某夫人 · 第六章
象小雀一般的跳到自修室。同學們都聚攏來問她:
「是誰呢?」「是你表哥嗎?」「你有三個表哥嗎?」「那二個不是我們在湖濱公園遇到的嗎?」……這樣一連串的問話,齊集到金鶯小姐耳里。金鶯小姐也不知是羞還是覺得光彩,心裡總一陣陣發癢,直癢到骨髓里,紅到兩頰上。她氣沖沖地推開了同學們。
「是同鄉。常到我家來走的。高小里同學的哥哥。」
「哥哥呀!呀!哥哥那麼多。」
「哈哈哈」於是來了一陣鬨笑聲,笑聲中浮出了一個黃黑似的男子的臉。「笑什麼呀,做人是沒有什麼可笑的。」這樣帶感傷的情調的話聲也浮出來了。
是江兔容先生。
「你們太大驚小怪了。」又復帶著誠摯的態度說出。「誰沒有同鄉呢。世界偏又有男子,那麼便去會會男同鄉,又有什麼大不了呢!」江先生的細眼於是針般刺入金鶯小姐的眼裡。
金鶯小姐全以為夢中遇到了幽靈。這幽靈是用草裹著骷髏而加上一層黃紙糊著的。自己怎麼會對這樣的幽靈,也曾心愛過一時,這似乎又是夢中的夢了。
「哈哈哈!」江先生最後又勉強地笑了一笑,出去了。金鶯小姐從這笑聲里感到了一陣冷。
一天的功課完了以後,金鶯小姐興沖沖地跑回了家。立刻到衣櫃的大鏡前照一照自己的面容。曾經為自己賞識過的兩眼的靈光,現在似乎在冒著火。兩眉尖也隱約著一種潔光,象涼夜的眉月一般!這是何等寶貴的青春!怎麼竟胡亂地差一點丟到污池裡去呢!
盡在鏡前痴痴地瞧著的金鶯小姐,只看到自己的頭一點點的短了,去了髮辮,去了劉海,光澤地梳上了一個西式發形。同時,自己的白嫩的頸項下也結上了白領子紅領結。而一身愛國布的上褂,也變成了棕色的西裝,兩眼水汪汪的,兩頰粉嫩的。而微笑的嘴上,又漾出這樣的堅決的聲音。「做學生,便當為學生自己謀利益。從文學到政治——潛伏運動到明顯運動。……」
「啊!是你嗎?是你嗎?潔如!不?」金鶯小姐醒悟過來了。「不,不,是金鶯!還是金鶯自己一個人啊!」這麼感嘆著,又走到自己書案邊去。
照例打開抽屜,把自己衣袋裡的信丟進「妝奩箱」去。但當那箱子啟動,發出了吱嘎的聲音時,金鶯小姐又好象聽到了江先生冷酷的笑聲,一幕幕往事,都湧上心頭來。不信,你就想占有我嗎?痴坐在桌旁的金鶯小姐,就這麼自問下去。那可還得了,尤其是自以為老成持重的男子。哪裡有象青年人那樣的一片純潔的心!青年男子,是能以自己整個生命,來愛青年女子的。是能把自己生命,融化到一個女子的心裡去的。他們要愛,就只知道愛,斷不轉一個彎兒來說:「讓我們來做文學上永遠的伴侶吧!讓我以學問來愛你,以人格來愛你,以永遠的至誠來愛你」……等等這種假話騙人。江先生就是一個好例。在江先生口裡,沒有一句話是單純的,沒有一句話不冠冕堂皇而假裝正經的,然而透過這一切話的背後,卻只能捉到個虛偽的心。……虛偽!虛偽!你是最大的虛偽!
金鶯小姐心頭疾呼著,把小箱子裡江先生給她的信一件件拿出,撕了個粉碎!也就好象報了一次仇了。
第二天中晌,她果然接到了唐潔如一封信,約她一準於明天(星期六)下午三時到西冷印社去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