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五章
把生活意識集中於自己身上,那便將一切身外事件當作沒有看見了。因為那個陌生的唐灑如哥哥的一席話,金鶯小姐的生活意識漸漸向外放射去,於是,這幾天內她明白了校內學生會的組織和歷史了。
在現在學校里的學生會差不多將要從完全停頓中中興起來。自從「五四」運動以來,學生便走上了社會運動的大道上,首先是直接行動,檢查日貨。一般奸商,起初還全在夢裡,以為中國人口頭說抵制日貨,心裡卻沒有一個不想趁機會販日貨發財的。但接二連三的來了幾次沒收焚燒以後,自然也就有點斂跡收心了。不過暗地裡卻還在買動流氓打手,設法先打破這批學生們所築的陣壘。同時,學生方面,各學校里既然都有學生會,校外又有學生聯合會。這學生聯合會,在那時,可說是檢查日貨會的別名。學生們要愛國,唯一就是每天早早起來,在寒風裡到車站江邊去檢查日貨。即使不檢查,也得站上半天,表示了愛過國。
國愛過了,於是回來,讀些新文化書報,談自由戀愛,談《紅樓夢》,談新詩。於是,也就不免把愛國心分些過來。於是,發現了檢查日貨不過是「單純的愛國」,要「複雜的愛國」必須在檢查日貨外,再研究新文化。「新文化」就是「新文學」。做新詩當然是首先第一要緊。比如:「……和尚頭皮是光的,只有我的心裡是空虛的。」這樣的詩最為風行。然而學生聯合會的力量卻鬆散了。奸商們以為有機可乘,便雇定打手,在還有幾個不知研究新文化而硬幹的學生們來施行檢查日貨時,便哄然一聲拿出石頭扁擔,混打成一堆。待警察趕到,兇手已經作鳥獸散,學生卻躺在血泊里了。這件事給女學生們一個很大的戒心,便有退出學生聯合會的動機。湊巧那一天,開執行會議以後,男高中前身師範學校里,有一位代表姓徐的,鄭重地對女師——也就是現在女高中的前身——的代表說:「密司×,我有一句話跟你說,請你往那兒過來一下。」那女代表過去了。他們兩人站在屋角,面對面的。
「密司特徐,你有什麼話說?」女代表泰然地問。
「唔——」姓徐的頓了一頓。.......」
「唔,請密司×不要生氣,我們兩人…………好不好?」
「什麼?」女的驚異了。
當然這一來女學生不免兩頰緋紅了。女師代表氣沖沖地一轉身退出了會場,返到學校,主張自己學校的學生會應該退出聯合會。
本來一個學校里的事,大都是一二個積極的學生湊湊熱鬧而已。現在積極的變做消極了,那學生會也自然而然地停頓了。
但自改組女高中以來,偏又聘了一個不新不舊的「好好先生」做了校長。他對於學生會也採取干涉與不干涉的折衷主義-—學生會不妨有招牌,學生卻不許有什麼行動。
「那是不行的。我們決不願受這種賢妻良母式的教育。」有的這麼說。
「最低限度我們需要有一個學級會,來互相切磋琢磨!」
這樣,高中三年級便有所謂「雄飛社」的組織。
「那麼,我們來個『雌伏社'好不好?」二年級學生有的這麼提議著。
「你的腦子太冬烘了!」立刻來了個襲擊,「難道我們女子竟自甘『雌伏』嗎?」
「這是賢妻良母主義者!」
「這是男子崇拜者!」
一齊的攻擊都集中那個提議者身上。自然,不久,還是來個「解放社」「平等會」之類。只有一年級卻還付闕如。整整將一年了。
「我想我們來組織一個研究文學的團體。」金鶯小姐聽到他們的報告,就想起唐灑如哥哥的話來,她這麼來提議,「大家都來做些切實的研究工作。」
「好的,好的。」徐有梅很贊成地答應了。
「我也來加入。」李輔之也以為然。
「看你們去做冰心第二去!」有的聽了金鶯小姐的話回過頭去。「月呀,花呀,母親呀!繁星呀!……還有呢,還有愛——人——呀!」說著,便打著噓,笑著過去了。
金鶯小姐聽到這打噓聲,倒有點同情那種否認一切的態度。然而同情中又引起自己另一方面的反感,堅決了自己想組織文學團體的心。她靜候著唐灑如哥哥來找她。一方面,她又向江免容先生探問口氣。江先生僅僅笑了一笑,不表示可否。但江先生私自給她的信中,卻表白了「讓我們兩人,永遠結為文學上的伴侶吧!」的意思。
三天後,唐灑如的哥哥真的來了。在同學的拍手聲中走了出去的金鶯小姐,知道來的是唐潔如。
「這是王靈枝!這是應起愚!」唐潔如又把同來的同學介紹給她,「這是沈金鶯女士。」
金鶯小姐一看,知道就是在湖濱公園常常碰到的醜男子——不,是曾被牽過的兩條牛呢。
「都是湖濱詩社的新詩人!」唐潔如繼續介紹著,「王詩人出過一冊葦風詩集。應詩人也有不少作品在文學旬刊上發表。」唐潔如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微笑。「現在卻來邀請沈女士加入詩社呢!」金鶯小姐笑了一笑,說聲不配。
「這可不用客氣,」但唐潔如卻正經地說:「沈女士的舊詩寫得很好,新詩也一定會的。後天是開社務會議,我想請女士參加呢!」
「唔!請女士參加!」
「唔!請女士參加!」
王應二詩人隨口附和著。金鶯小姐卻不禁為一種新奇的喜悅所驅使,也就慨然允許了。最後,送出了這些偉大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