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四章
春風來到了西湖。地底下的力量受了一陣刺激,往地面上升。奶水清了,山色青了!遊人們也更多了。湖濱公園每晚總印上了不少附近學校學生們的足跡。金鶯小姐還是獨自一個來。有時,也夾著三兩個伴侶。這伴侶,是金鶯小姐新近獲得的。戰勝了江先生的金鶯小姐,第二天晚上,一種要求升上自己心頭,怎麼也撇不開。她獨自一個坐在這公園的椅子上發獃。她突然發現除了原來的二個男子外,又增加了一個小伙子。就在她漫然回頭期間,這新的一個給了她一種新的感覺,原來是位很嚴整的人。靠在臨湖欄杆邊,和那兩個談話。
談些什麼呢?有關於我的嗎?想著,也就從椅上站起,向那三人處走去。低低的吟著詩:「若將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將要吟到那三人的身後,便放低聲音,提起耳朵來聽。
「……你們,無論如何要把那湖濱詩社擴大開來……」這是那陌生男子的話。金鶯小姐聽到了這一句,便走過去了。接著是隱隱的:「……現在……要從文學……向政治,手段……目的……」金鶯小姐想把這幾個隱約聽到的字,聯貫起來成為一句,終於不能夠。「……文學……向政治……手段……目的……」文學不過是陶冶自己的性情,發泄胸中的積悶罷了,夢蘭女士也這麼說,江先生也這麼說。可是,還有什麼「手段」和「目的」嗎?想著——,又走回去了,能不能再聽到些什麼。
於是又低吟著:「江南蓮花水,紅光覆碧色,……」慢慢地走了過來。
「……一方面是……把湖濱詩社成為校外的組織……潛伏運動……一方面,把各校學生會……是公開的運動……而……工廠……工人……鄉農……國民黨……」
又漸漸隱約,再也聽不明白了。但是「國民黨」三字,卻抓住了金鶯小姐全個的靈魂,她想像,在她故鄉家裡出入的一批農民在炮台司令張公館家裡的一群好漢,以及父親……然而現在是學生青年,不錯,這才是真正的革命黨人啦——金鶯小姐觀念中的「革命」,總以為,只有知識分子配談,純潔的青年配談。金鶯小姐還想回過來再聽一聽他們的談話,可是他們卻已經散夥了,只那個陌生的,還靠著欄杆,背著斜陽在想什麼似的站著。金鶯小姐也終於坐下來了。
一會兒那陌生的人,悄悄走了過來。
「哎你是不是密司沈?」突然襲來一個驚人的問語。
「唔!」金鶯小姐作個懷疑的口吻,站了起來。
你不認識我吧,是的,這也難怪。」那陌生的青年泰然地說。但金鶯小姐在他滿口的生硬的寧海腔調中,知道他是她的同鄉。「我姓唐,舍妹灑如是密司沈高小里的同學吧?」
「哦!灑如在學校里和我很要好。——那麼唐先生還是城裡人呢。」於是談話正式開始了。
「是的。——可是不幸得很,舍妹已經去年亡過了。」
「喲!怎麼一回事呢!」
「還不是為了婚姻問題。父親在著的時候,就給舍妹許了親—許給王家。母親當然是固執的。前年,我把妹妹帶到寧波讀書,識見廣大了一點,向母親幾次提出,要和男家離婚。可是母親氣了起來,年假歸家,就給舍妹關住了,不放她再來讀書。說是在她手下,是不肯放女兒在外邊跟人學壞的。母親是個非常謹嚴的人,我也不敢說什麼。但總想法給舍妹繼續求學下去。終於也沒法想,只好自己先出來了。哪裡知道我動身那一天,舍妹便把火油灌了一身,自己燒了起來,這樣的死了…
「唉!這真叫人太可憐了!但灑如也太執意!」
「執意是母親的遺傳。」那陌生的青年真象碰到知己似的傾訴起來了.「但是僅有這執意是不妨的。然而偏從小就秉受了季叔同先生那種自由主義的思想。一方面社會的勢力,增加母親的執意;
一方面妹妹從母親處得來的執意,反加強了她自由主義的反抗。慘痛的悲劇,便從這中間發生了。這是歷史的污點!所以我也不為舍妹悲哀,我只有為舍妹更加努力於……」
金鶯小姐全然驚愕了!這是何等精闢的議論。她想透過這議論來檢查自己,覺得簡直是自己的註腳一般!然而在相對言論中,急切不能把這註腳再引伸一點,來說明自己的變態心理。
……努力於做人!」那姓唐的又繼續說下去。「自然,我在學生時代,還談不到別的遠大的事業!然而必須為我們學生自身謀利益!我們應該設立學生會,發起擇師運動!……啊!是!密司沈是不是在×女高中讀書?那兒可有學生會沒有?」
「有,大概總是有的。可是我沒有去管它。」金鶯小姐慚愧地說出。
「那就不行啦!每一個學生,必須參加自己的學生會。」姓唐的截然地說:「正如每一個國民,必須關心國家一樣!啊!是!我知道密司沈是研究文學的。你可瞧到嗎?方才和我談話的,便是杭州湖濱詩社的詩人。將來我可介紹你加入那詩社呢。……唔!那可行嗎?我直接到貴校來找你?……
簡直沒有插話的餘地,待他說一聲:「唔!時候不早了,改天再談!」便匆匆地挺著腳腿兒走了。這是個突然以上的突然!無論如何想不到的突然!金鶯小姐卻只有茫然了!茫然把自己遺失在這暮靄沉沉的西子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