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三章
金鶯小姐近來總覺得有什麼問題沒有解決似的常常跑到江先生公寓裡去。但一跑到江公寓,一路上在腦子裡閃爍著的問號,都變成心頭上的驚嘆號。幾乎氣都抽不過來了。江先生同樣也在心頭上打著驚嘆號,把金鶯小姐迎了進來。在緊張的沉默中,江先生口邊露著顫動的微笑,於是第一句話說出來了:「杜詩看完了嗎?」「不,不很了解呢。」金鶯小姐這麼說了後,二人的心才漸漸平復下來。人生問題的議論又從江先生口裡流出來了。
「我以為,第一義的是哲學和文學,」江先生常常這樣說,「便是糾葛到人生問題上去的。我以為,世界第一等哲學家是叔本華和莊子。我以為叔本華所謂『生乃死之完成,』和莊子所謂『方生方死'都是至理名言。……」
於是江先生又繼續發揮一大篇「至理名言」。他又說到了孔子是第二哲學家。他最後又歸結到自己獨身主義是最合理的主義。……金鶯小姐每當江先生髮議論時,她總是靜靜地聽著。同時自己心境也跟著江先生的聲調轉移。於是,我為什麼做人?我做怎樣的人?做人是怎麼一回事?這種種問題,便纏住了她的心。使她漸漸感到心情沉重。一待離開了江先生,她又重返於空虛里。她覺得剛才的沉重,是很可寶貴的了。
她一回家來,也常常追味這心的沉重,陷入在恍惚的狀態里,有時且不免會對父親母親說起江免容先生來。
「是一位老先生吧?」她母親問。「三十以上了呢!」金鶯小姐鄭重地說,好象江先生可愛就在他年齡在三十歲以上這一點。
「唔!我知道的。」父親立刻接過來說,「他父親是我省議會裡的同僚,年已六七十歲了,精神倒很矍鑠,說起話來,聲如洪鐘,而且腦子也頗不錯。穿著一身粗布大袍,做事處處講求實際。他坐在我左手,常常和我談起家務,說他有一個大兒子,才學很好,曾在北京大學畢業,現在在女高中當教員,大概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先生了。什麼時候,你請他到咱家裡來談談。
金鶯小姐一聽父親這話,隱隱感到一種勝利似的歡喜。她的夢想又展開在她眼前。她在父親的敘述中,體驗到父親似乎已經默認了她的心愿。她將會有一天,象新娘回門似的帶著新姑爺回到自己這屋子來。兩階上站滿了看新姑爺的人,新姑爺胖胖的臉,修整的鬍子,潔素的袍子,緩緩地走了進來。一千隻眼光,一萬隻眼光,在讚美新姑爺的老成持重,……在替她前途的幸福祝禱……於是她高笑著……她又驚悟過來了。……
但事實終於是事實,江先生真的在一天晚上應著她的邀請到沈公館來了。
「世伯,世伯。」江先生的叫聲,幾乎使金鶯小姐不安起來。
「不要這樣客氣。」沈大釗直截地說。「雖然令尊大人是我省議會裡同僚,但你畢竟還是鶯兒的先生。我們還是並輩的。」
「不,我以為世伯不應這麼說的。」江先生又鞠了一躬說,「我以為世伯上年受虛驚了。我從學妹處,才知道世伯確是個當代人物,可惜——我以為……」
「學妹!」這是一個如何驚心的字眼呵,站在一旁的金鶯小姐立時臉上漲上了兩片紅暈。
「那是笑話,並不能算虛驚!」沈大釗高聲地說。「現在這世界,哪裡說得上公理,簡直是個強盜。他們也太笨,竟告起我「強盜」來了。遠自北京政府,近自江浙督軍公署省長衙門,哪處不坐著盜!我平生最恨,就是這批官紳,滿口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娟。天下不太平,全是他們造的禍。不要說做麋麋粟,空耗國備,而且想出種種方法,來搜刮窮民。今朝刀頭稅,明天人丁捐,將來怕還要收行路稅了吧。而鄉民間所謂一批公正紳士,就在這種地方能盡其力,成為其公正。真所謂「官無紳不活,紳無官不生」,「官官紳紳成一堆,百姓骨身都成灰"。他們倒不如那些三次,用自己的性命來作賭,捉不住我,天下是我的;我給你捉了,就算是你的天下吧。這是多麼勇敢、豪爽、乾脆!不用說,我對這社會,的確有點看不過去。覺得還是他們留下些正氣來,又何怪我同情他們呢……」
沈大釗照樣說下去。江先生雖然有點吃驚,但總還說著:
「是的,是的,莊子說過:『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自古已然。我以為世伯可用不著如此憤激!」
然而江先生卻透過了沈大釗憤激之情捉住了他的心,覺得自己一禮拜來常常想對金鶯小姐用的一種粗暴的手段,在這樣的一個父親的管教下,是滿不在乎的了。自己便感到有幾分希望似的堆下了一臉笑容。一待江先生這意識恢復過來,沈大釗還在繼續罵這強盜世界。江先生「唯唯否否」的談了二個鐘頭,也就告辭出來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金鶯小姐剛剛上完了下午第三節課,校役跑來請她聽電話去。
「你是哪裡——哦——我知道了——我回家吃了飯來,怎麼?哦!原來你就是請我吃飯嗎?那麼我一準來!不過既然還有別的事,你為什麼不在此刻告訴我呢?那也好,我就來!我就來!」金鶯小姐放下電話,便把書包向住校同學處一放,梳理一下頭,薄薄的施上些粉和胭脂,便興沖沖地走出學校去了。坐上了人力車,盡催著車夫快跑,終於車到了天然飯店。給了車錢,直往一百五十號跑去。江先生正來回地在室內走著。
金鶯小姐看著江先生兩手反扭在背後,象有重憂似的往裡面走去。自己悄然站住。一待江先生回過身來,看到了她,她才尖聲一笑。
「好的!好的!請進來!請進來!」江先生還是用一唱三嘆的口調說。金鶯小姐小麻雀兒似的跳到室內。江先生便闔上了門。
「怎麼你請我吃飯要到這旅館裡來呢!」金鶯小姐直向他問。「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又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心思的!」金鶯小姐撒嬌似的說。
「那你真不能算是我的高足弟子了,我在講堂上錯讚美你了。」江先生的紹興調更沉重起來。「你可不知道嗎?你老師要做文章了,一定非開旅館不可的。因為旅館是最熱鬧的地方,腳步聲,笑聲,說話聲,喊聲,叫賣聲,以及打架聲,汽車聲,……--切的市聲,都可聽到,這是一部最好的天然音樂。我要聽取這音樂來做我的文章的韻律。」
金鶯小姐不覺笑了出來,同時,背上又流過了一陣水,冷冷的,把毛管吹的豎起來了。她暗暗地覺得,這時說話的江先生,不是她想像中的江先生了。但她還是問:
「那麼江先生要做文章,為什麼還要叫我來打擾你呢!」「是的。我正要你來幫忙呢!」江先生苦笑了。「也只有你,我這篇文章才能做得更出色。」
她和江先生分手便回到家裡,自笑起來,覺得自己能於最為難的時候,堅決的意志,排除一切,這是自己最勇敢的一面。雖然自己平日總愛陷入空想,但這最後的意志,卻能打破一切空想。
將來的成功,怕也在這一點上吧。
第二天,學校里掛出了江先生病假布告。
第三天,江先生又續假。直到了第四天。
金鶯小姐感到了不安了。在第四天星期六的晚上,金鶯小姐才跑到江先生的公寓去。
江先生獨自個兒睡在床上。
「怎麼先生竟病起來了呢。」金鶯小姐問。
「沒有什麼,我不過在悔恨——我不過怕見你面!」
「呃!這可是怎麼一回事啦?」金鶯小姐故作驚奇的樣子。
「因為,我想完成我的文章,竟不料在行動上侮辱了你了。但你要原諒我,我以為,我這顆心是乾淨的。金鶯!」江先生的懺悔,使金鶯小姐心裡暗暗感到快樂。
「先生,那你太多心了,我可一點感不到什麼侮辱呢!我這幾天盡待著先生去上課,可是先生總也不去,所以我又急的跑來了。而且,那天晚上,我也太孩子氣了。」
五天以後,終於接到江先生的來信了。那信真寫得穩重,然而卻口口聲聲嘆著自己深切的苦悶。為什麼一個男子要向一個女子嘆訴苦悶呢,這裡面,就透露了一種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