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章
在這樣的一個意識明確地反省之後。
舊曆八月中秋的晚上,由江先生提議,到西湖葛嶺去舉行賞月會,願意的人,可自由參加。但賞月以後,必須作文一篇,或吟詩一首,文體則白話文言不拘。金鶯小姐事先曾經由江先生口頭邀請過,當然是加入的了。
西湖的月色真好,江先生帶了八九個女學生,踏上了這遍地的銀光。
暑氣已經消退,秋氣陪著月色,頗有幾分涼意。身著薄薄的夾衫,踽踽行去,這涼氣反給人增加舒適之感。
江先生揮著一根打狗棒,提著一大手提包,口裡吟著舊詩,從湖濱公園向里湖走去。江先生走在最後面。
八九個女學生,都嘻嘻哈哈笑著跑著,比快,還扑打著。只有金鶯小姐卻老成持重而若有所思地走在江先生的前面。
葛嶺挨近到他們眼前了,先行的幾個女生爭向保叔塔腳下攀登上去。後面的踏著前面的人影,越發覺得在月光下走路,高抬兩腳再踏下去,很難堅定。但在奔跑的她們,卻打破了這個幻影。緩步而走的江先生和金鶯小姐,卻把這幻影合著心裡的另一種幻影,越發將步子走得更慢了。
「江先生,江先生。」先行的學生遠遠地在塔下高呼著。江先生隱隱地聽到這叫聲,覺得這樣和金鶯小姐並肩走,有些不好意思,便大著嗓子喊:「努力!努力!努力往上跑!我頭也不回,汗也不揩……」
待江先生攀登到保叔塔下時,那七八個女生早已不知跑往那個山岩上去了。只有金鶯小姐卻茫然無所著落似的,在銀樣的草地上,悄然孤立凝思。江先生恰巧從她背後走來,放低了腳步,漸行漸近,挨到金鶯小姐的後面。
金鶯小姐只覺得這月色淒涼。月光從她的背後灑過來,自己的瘦影靜默地橫在她眼前。她凝然地看著這瘦影,在茫然的心裡,才跳出一個明白的意識來——還是「愛惜自己」吧!
原說自己奇怪的性格,很不容易使人諒解。尤其是他人興高采烈尋笑作樂時,她會感到無邊的淒涼;在他人愁眉蹙額時,她會感到深切的痛快。這樣一種性格,不但不能使人諒解,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的誤會。今夜的佳會,八九個女生,把她劃出在另一個世界裡,正也是這個緣故。
江先生正在構思得入神的時候,他的影兒不知何時出現在金鶯小姐的左邊了。金鶯小姐吃驚似的回過頭來。江先生便又順口念出了一句:
「為誰風露立中宵?」
此刻茫然的金鶯小姐,連身旁的江先生也記不起了。當她一聽到江先生的念詩聲,才回味過來:
「啊!先生!」不覺象對母親哭訴似的用著哀感的顫音叫了出來。
「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江先生又毫不在意地念出。對於詩本來悟性很好的金鶯小姐,當然咀嚼得出這詩里的意味。便笑笑說:
「江先生,你別尖酸人了。」
「哈——呵!」江先生笑了一笑,便算作回答了。接著又問:「她們往哪裡去了呢?」把話頭宕了開去。
金鶯小姐順勢把嘴向東一噘。
「呵!是在那邊岩上嗎?」江先生說,
「那麼我們也一道去吧。」
江先生又揮起了「司的克」,勤務兵似的跟在金鶯小姐的後面。江先生一邊走著,一邊想起保叔塔的故事來,心裡感到一種油然的快感。
繞過了曲道,開始向岩山上攀登了。
「呵!呵!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站在岩頂上的學生.故意作出唬人的口調說。江先生真的把兩手放到岩上去了。
「啊!江先生有四隻腳了!」
「唔!是的。江先生有四隻腳了。」
「是什麼?」
「是象只餓虎哪!」是岩上女生的打趣話。
江先生終於登上岩頂了,有點憤然。「誰說這樣的話!」一群人都笑了!江先生也笑了。但一回看金鶯小姐還悄然立在岩下。
「上來呀!」大家都說。
「不好走呢!」
「學江先生那樣爬好了。」
「不,讓我來提一把吧。」江先生坐在岩邊上,伸過手去,提住了金鶯小姐的手,終於把金鶯小姐提到岩上了。一群人圍坐在岩上。江先生開始把手提篋打開,分麵包給她們。
「中國人今晚是應該吃月餅的。」江先生說了,「但今晚,我們卻來吃麵包。但麵包也是圓的,而且比月亮還豐滿。今晚你們吃了麵包,表明大家的前途不僅圓滿,而且豐滿!」
大家都笑了。「那麼,江先生!」中間一個大些的學生說:「我們也祝江先生有個圓滿的家庭!」
「不,不,」江先生於是又要提出他的口頭上的招牌了,「不,我是個獨身主義呢——但是我享樂於缺陷中的圓滿。」「怎麼叫缺陷中的圓滿呢?」金鶯小姐問。
「圓滿中有缺陷,缺陷中也有圓滿。」江先生又用他那感傷的紹興調,象講台上講書似的說了,「我以為,天下事沒有什麼絕對的缺陷,也沒有什麼絕對的圓滿。我以為,『絕對』兩字,便是人們腦上的勾影。牛頓的三定律,是絕對的;然而愛因斯坦給否定了。我以為,相對論便成了真理了。我所謂『圓滿中有缺陷,缺陷中也有圓滿',我以為這便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的運用。因為現在是流行愛因斯坦了。」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江先生那胖黃的臉上。
「比如這保叔塔的故事,也可用我這定律來說明。……」江先生又接著說。
「保叔塔的故事怎麼樣呢?」
「這故事嗎?」江先生於是把臉更裝得嚴肅地說:「故事是很無聊的。不過我以為從民族學觀點來看,卻也有意思。據說,是一個寡嫂,因為叔叔突然患了病,寡嫂卻以自己的身體將其救活。後來叔叔的兒子們顯貴時便給她建築一塔,以資紀念,所以叫做『保叔塔』。」
連竊笑聲也消失了。全體陷入在嚴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