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十三章
沈大釗接到女兒的信後,很想把女兒接回來。但同時,夢宗竟打了一頂轎,陪了一封信,要他到竹嶼村去。他也就隨帶保里動身,順便來安慰女兒。
那是十月中旬,本來綠海一樣的竹嶼村,現在在萎黃中到處點染些潑血一般的丹楓。尤其是學校對面細田販的沙墩上,成列的丹楓,此晚也留住了村後的夕陽的光輝。
金鶯小姐一看到這景象,便想到「火災」兩字;同時,逐日來聽到的關於「土匪」的消息,也一一浮上心頭來。
「柏溪村也來過了呢,昨天晚上。」有的這麼說。
「不錯,也還是章洪培那一股。」有的繼續說,「但章洪培那傢伙,倒還心地不錯。昨天,六七十人,蜂擁到了柏溪,是請之勻那個財神的,可是事先竟給溜走了。於是他們又要燒屋子啦,什麼啦。屋外疊上了幾擔柴草,從店裡拿來了四五聽火油,正要下手的時候,章洪培趕到啦。鄰居、窮苦人們,便向那章頭兒面前頭求饒,免得延燒到他們屋子來。章洪培一看這光景,心頭軟一半,終於不曾燒成,去了!」
「但是賦石岡不是燒得一根椽子都不剩了嗎?」有的證明「土距」的罪惡似的說。
「而且燒死了五個女子,十個孩子,開戰時,打死了三十多個壯丁。……」
接著又開帳似的,把死的人連名帶姓地舉了出來。同時,還把血肉模糊的慘死的情形,也給白描出來。脆弱的金鶯小姐,一聽到這些話,便好象真的看到了,隔三步是個赤淋淋的人頭,隔五步是朽爛的屍體……而白的骨,破碎的衣服,又象秋天的落葉似的,滿坑滿谷地散落……呵!這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啊!……金鶯小姐驚嘆起來了。
那天晚上,金鶯小姐又聽到些不好的風聲。說上下三村,「土匪」的足跡都到過了,只有竹嶼村還不曾照顧過。現在他們紮寨在山登那地方,怕預備要到竹嶼村來了吧。金鶯小姐雖然知道,學校里根本沒有什麼可以劫奪。但野獸一般的土匪,本來是喜歡以殘酷的事實來做娛樂的,又哪裡知道他們不干出什麼事來呢!……於是自己好象已經倒在血泊中呻吟起來了。……
第二天上午,夢宗突然差了一個人來,叫金鶯小姐過他家去。她茫然地跟著來人到了夢宗家裡,卻原來是她父親和里哥兒在那裡呢。
父親對金鶯小姐慰問了一番,最後,肯定似地說:
「你的信收到了。但是你儘管放心,沒有人敢對你怎麼的。」
「是呵!」矮小的站在一旁的夢宗立刻接上來說:「怎麼沈小姐也寫了信去了嗎?我們還要托你父親的福呢。」
金鶯小姐回過頭來向夢宗一瞥,覺得夢宗不僅矮小得可憐,而且也黃瘦得可怕。同時,她又想起這幾天來,關於他的消息:
「不用說,現在竹嶼村也只有宗先生是個戶頭了。」
「當然,只要一看這個五進的大屋子,也會眼癢的。而且他所做的事,(那說話的人把聲音放低了)和真沼唐某,……」
「不要說這話了。三次也有有良心的呢!他們恨的便是象……那樣的人……」金鶯小姐想到這裡,不覺輕輕地一笑。
「現在我已經拜託你父親寫一封信,給他們去了呢。」夢宗祭得到寬赦似的高興地說:「過一會兒,一定會有回信來的。」金鶯小姐不覺心裡一驚——難道父親真是這樣的一個人嗎?但接著父親說:
「不過姑且試一試看罷了,靈驗不靈驗,我是不知道的。」金鶯小姐方才寬心些了。
「靈驗,一定靈驗。」矮小的夢宗一邊跳到後間去,一邊說著,「何況信里還說『竹嶼村為我女兒讀書之所,請諸君切莫前來騷擾』這一句話呢。」
突然門外聽到了一陣鬨笑聲。急匆匆地跑進一個黃臉的漢子,不住地說:「駭死我了,駭死我了。」金鶯小姐一看這形勢,便退到父親一旁站著。剛跑到後間去的里哥兒也就從後間抽了口大煙出來了。
「怎麼一回事?」高聲地問。
「呵!呵!信送到了!信送到了!」那黃臉的漢子接著說,便走了進來。夢宗也就隨著這「信送到了」四個字,從後間跳出來,烏瘦的手指上,還捧著一條煙槍。
那漢子咽了口氣,開始報告了。
他說,他爬上了山嶺,走到快到山登那一嶺角時,突然飛來了一個叫聲「站住!」他只好立刻站住了。接著,他看到竹叢中閃出一個人影來。「兩手舉!」又是一聲口令,他便舉起了兩手。他全以為這樣順從命令,終不至於有什麼了,但哪裡知道,那個影子,又砰的放了一槍,子彈「呼的」掠著他耳邊飛過。子彈雖不曾打中了他,但已經把他全身的力氣帶去了。他俯伏在地上,身子軟了大半截,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這時,兩旁又飛出了二個影子,把他劫著就走。
他被帶到一間破屋子裡。「一定是洋狗的偵探,先送他到娘家去吧!」破屋子裡有一個大漢這麼說。「不,不,先生……」他哭著說,然而他已經嚇得說不清他的來意了。「先給身邊搜一搜看。」有個比較文氣些的漢子說。
於是那一封信終於給看到了。他們立刻笑了起來。「哈哈哈!差些殺錯了!差些殺錯了!」那文縐縐的漢子便這麼大叫起來。於是他們相互傳觀那封信。
「好的!好的!——請你對沈先生說去,難為他這麼來關照,既然現在有女公子在那邊,我們就不去了吧。」是一個大漢說的。
「最後,他們竟還請我喝酒,叫我吃拳頭似的大塊的肉……呵呵……」黃臉的漢子,終於笑起來了。
「可是,此外沒有別的話了嗎?」夢宗還象不安心似的問。
「話嗎?話嗎?」黃臉漢子遲疑著:「唔,沒有話了。」
「但是——」里哥卻皺一皺眉說了:「怕要聽下回分解了吧!因為他說既然現在有女公子在那邊,那『既然』,而又『現在』,就未必十分可靠了吧!……」
金鶯小姐怔怔的聽著這一報告,看著這一場面,心頭卻想不出來什麼來了。然而透過那黃臉漢子的話,覺得那些三次的豪爽氣概,頗有些使她可以景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