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十二章
時間匆匆地挨過。金鶯小姐的處女心中的秘密,也隨著時間的消失流去了。又是開學的時候,金鶯小姐也回到竹嶼村來。
別不了的倒不是父親和母親,卻是那裡嫂子。但一想到里嫂子碰到里哥時,總眉開眼笑的說個不了,把她丟在一邊,她就有些恨里嫂子。她覺得此去,是只有拚命讀些書,學些詩,把整個的心放在學問上才行。她是曾經在那一夜――里哥說是有什麼事把里嫂子帶走了的那一夜,下過了很大的決心。無論如何她不再去想到這些事了!她如其在生理上有什麼需要時,她儘管可以孤芳自賞地來愛惜自己,其餘的時間她便當絕對地收起心來用功。她是抱著這樣的決心回到竹嶼村來了。
夢蘭女士還是誨人不倦地教育她們。憑她的聰明,她對於詩竟有很大的進步。同時,她又留心看報和雜誌。她漸漸感到學問的趣味。她晚上睡在床上,也沒有象上年那麼夜長夢多了。
她還學著做日記,寫信,和注意地方的新聞。
鄉村里,秋收過了以後,農夫們也便安閒些了。但因為今年的秋收太壞,本來已經四處在蜂起的「土匪」,更是風聲鶴唳,一日數驚了。
金鶯小姐日記中,常這樣記載:
九月十日,晴。華夢宗來,興師談及新昌三次事,不覺寒粟。據彼雲,新昌真沼村,有一紳士唐某,平素鄉黨間,頗有勢力。三次起義時,以先殺唐某為誓。一日,唐某方家居抽菸,有一不速之客至,問唐先生在否。唐應聲出,曰,某是也。客曰,善,請為一嚮導。言時出勒索函一束,囑率領向各戶分送。唐某唯唯尊命。迨返,客猶尾之行。唐某知事不諧矣,乃速客坐,已欲藉囑庖丁作速備客膳而逸。客知其意,遲遲之曰,請稍俟,此為致君者。即立出手槍,砰然做聲,中唐某腰,唐某仆地。客復連擊之。血肉應聲飛濺於壁上,斑斑如繪。初唐某之被迫也,妻聞之,敷觫於一室,及聞槍聲出,已不及救矣。妻抱屍大哭,客蹴之起,授一函與之。拆而視之曰:照得唐某為人,無惡不作,侵吞宗祠之產,迫賣良家婦女,生殺予奪,一如土皇帝,我鄉民久為魚肉矣,著即槍決,以敬效尤云云……夢宗言時,談虎色變。噫!慘矣!然亦快哉!
九月十三日,陰,今日又聞人談及此次新嵊三次事。新昌大市聚有智新學堂一,又為此次三次焚去。其原因乃該校建築時,強圈鄉民之田也。夫辦學為公,以公廢私,未可厚非。然農民于田,如手與足,不可分離,田去而衣食缺矣。此中正義,我不知其何從矣!
九月廿日,今天讀社詩,中有《縛雞行》一首,我甚愛之「雞蟲得失了無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此是何等境界!是時,忽聞樓下語聲嘎嘎,余諦聽之,但聞「寧海……沈大釗……三次……老手……今亦蜂起……'等語,入後隱約不可聞。余怪之,忽憶里嫂子言,為之慨然良久,復讀《縛雞行》時,竟不禁淚下矣!
十月三日,今日聞夢蓮言,為之密栗戰懼,因作書遺父,藉以諷諫焉。書錄後:「爸爸!據今天夢蓮先生報告,我真覺不安!爸爸,我差不多不能在此一日安居了。你一定很知道的,這次三次和白溪保衛團兵士的激戰。
據說那一批土匪——所謂三次,是新昌章洪培的,一共有九十多人,從拆開嶺那面過來。事前白溪保衛團已經得到了消息,便通知奉化縣的管帶,帶了一排兵來合力抵抗。在拆開嶺嶺腳激戰了二小時,終於這邊打敗了。三次火上加油,以為他們是劫富濟貧的,每到一村,除擄掠財神外,向來不對和自己同樣貧苦的農人打擾的。現在這批不知自己被壓迫,情願做奴隸的傢伙,反而幫同主人,來向我們攻打,絲毫不懂得三次革命的道理,真非大大屠殺一番不可。於是趁打勝仗,焚殺過來,白溪全村成為灰塵(但一說,只燒了(三兩家),被殺者以百計(但一說只掠去財神一個),真是說起來都殘酷的呀!
那批三次,據說還打向我們村里去過的呢,不過是夜裡,我沒有見過。又因為在路上被鄉下人發現了一具屍體,血肉模糊,已辨不出面目來了。……
夢蓮先生還說,他特地跑到五里路外去看那屍體呢。鄉下人都斷定這是三次陳明德。是一個有名的殺人不閉眼的頭領。鄉下人便把他頭割下來,象一個紅燈籠似的掛在一條竹杆子上示眾,血涔涔在滴。若在哭生命之消失者……唉!爸爸我實在不忍再說下去了。難道在這世界上做人,應該殘酷些嗎?爸爸,我想你一定反對這樣殘酷的事吧!……」
此信草就後,忽憶夢若之言,謂此世界行將有大火災!今果然矣,夢若!夢若!余實愛汝,魂兮歸來,與我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