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十四章
畢竟是保里精明,他就是沈大釗回鄉的那一天,叫把金鶯小姐帶回去了。在白白梨花似的開滿了山頭的隆冬,保里又到竹嶼村來了。幽暗的夢宗家的大煙間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我說過啦!」保里吐了一個煙氣說:「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現在果然咯。」夢宗沉鬱地借著鬼火似的煙燈的光,一再讀著手裡的信。
「夢宗先生大鑒:
前承優待,感謝莫名。昨得章洪培來函,謂『十月間,因兄面情,故未將竹嶼村妖孽除去。今令媛想已假歸。弟等將擇日起事矣!真沼之唐某,為弟等除去後,萬民額慶,想兄亦能諒弟等用心之苦也!云云。弟與先生,交深誼厚,斷不忍坐視不救。曾為兄著人前去說情,僉謂要賣一命,非千元不辦。說之再三,至少亦須八百,未知先生意下如何,特著保里前來詢問,還望面示一切。……弟沈大釗啟」
讀著讀著,夢宗似乎一點點寬心了。最後,他皺了皺眉,立起來,爽然地說:
「好的里哥兒,叫你多多拜上沈先生,那筆款子,五天後一定會有報答的。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辜負里哥兒和沈先生的好意的。」
「哈哈哈,」保里昂然地笑,「當然,我們是為了你,真的也用盡心機了。那次,沈先生也是叫我去說的。我保里不是什麼人,不管他們怎麼紅眼綠髮,還是和他們硬派理論,總算給減了二百呢……」
「是的,是的,一切我都知道。」夢宗逞著笑臉說,「對你,我將來,特別酬謝,怎麼樣?」
「那笑話,那笑話。你的事,我保里敢不盡心!」。這樣,竹嶼村的謠言又沸騰了:
「預備十二月卅夜,要把竹嶼村全村燒去呢!」「而且,她們都說,現在竹嶼村最有錢的,便是南京開木器店的莫如!雖然主人不在家,少爺也行呢!」「還有,還有在上海楊慶和銀樓作事的那一家,有一個六十歲的老父,值得請一請呢!」於是宏斐傴著背,跑到白車門去:
「辛亥時候,我是跑到城裡去加入過大同黨的。」宏斐開口就是這麼說:「象老和尚,他入的是自由黨,和我不同。自由黨便是自己的黨,所以不知道世事的。我大同黨,卻是大而同之,萬事皆知。所以這些謠言,還請你們留心。」
莫如的女人於是戰戰兢兢地跑到夢宗先生家來。
「那有什麼呢,我是全仗沈先生。既然你們不放心呢,送上四五百元去,也就了事了。」夢宗先生坦然地說。
在楊慶和做事的那家的父親,也燃著鬍子跑到夢宗先生家來。
「那有什麼呢,我是請過沈先生了,既然你們不放心,就請拿出五六百元來,什麼事就可了……」
然而殷實戶的錢儘管送,謠言卻儘管起來。
「在竹嶼村廟中是最好的,先殺廟總管,後焚廟屋,這是最好的辦法!」
「其實,竹嶼村還有××、××,都是殷實戶呢!」
於是族長從小屋裡伸出頭來,對夢宗說:
「萬事要請你主張,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們自己不好,不要讓菩薩也遭了殃。」
「那有什麼法想呢,元宵不要開燈,也可撙節千元左右,就送去給他們去了吧。」夢宗先生回答著。
五天中,全個竹嶼村,都陷入在風雨飄搖中。直到保里來了,把那些錢整整地捧去了後,那些謠言,也就漸漸平息了。
除夕前三天,夢宗先生的家又大請起客來。這一次大田的收買,主要的中人,便是大同黨黨員宏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