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四章

王任叔 《某夫人》
事實是非常奇妙的,金鶯小姐竟際遇到這樣的一個境界。是天朗日和的一個中午。金鶯小姐散步在龜頭橋上,象有些詩意泛濫在她胸際,苦於沒有相當的詞句,給它表現出來。她憑靠在石橋的欄杆上,俯瞰著橋下的流水在淙淙流去,接連這石橋兩山,從天雲之際遠遠地逶迤而來,現出種種形象,如伏虎,如蟠龍……如大自然的雄偉臂抱,抱住了這橋上聽水的人。橋以外,兩山又復各自分道揚鑣綿延而去。右邊似二條蛇岩,俯飲溪中的清水;左邊似一大龜頭,針對著這飲水的石蛇,使其俯伏不敢掙動。金鶯小姐想起了這龜頭和蛇岩的民間故事,又感覺到有一種微妙的心情。 突然在那橋右角的八角亭上逗出一陣笑聲來,似乎是男子的笑聲。她回過頭去,有兩個隱約的影子在窗口閃動,因那亭子光線的幽暗,瞧不出是誰。 「金鶯,金鶯。」好象是華夢蘭女士的叫聲,而那聲音,又似乎也是從那八角亭里送過來的。她接著這聲音「哎!」應了一句,便情不自禁地向八角亭移步走去。 跨上了幽暗的樓梯,到了八角亭樓上,可是四壁陰森,樓頭空空,寂無人影,不覺兀自驚駭。再向靠山那邊一看,只有發著金光的神像靜靜地守在那兒。一種世俗的神鬼的聯想,使她怯生生地不得不往樓下退去。 「嘻……」神像似乎發出笑聲來了。再一回頭,在神像的金光四射中,有一黑影浮動。 「妹妹,親愛的,是我呢。」突然又送出了這樣一句話來。 「你是誰?」金鶯小姐壯一壯膽立住問。 「我是你心愛的。」於是那個黑影從神龕中跳下,嘭然有聲地站在地上,凝氣成雲似的變成了一個人形。 是十分清秀的一個人形。確實有點象夢若;但在他頰上的微笑,又很象韻仙。 「你是誰呢?」金鶯小姐還是驚駭地問。 「你可別痴呆了。」那人終於涎著笑臉說:「你不是應我的密約而來的嗎?在這狹峽的山亭間,真是我們最好的幽會之所!在這山鄉里的曠男怨婦,他們想求得更高的快樂與滿足,都是到這裡來的。……」 金鶯小姐有點莫名其妙了。這個野男子,終究是誰呢?他說的話,終究有些什麼意思呢?但在他悠揚的語聲里,卻自然地有一種力量籠住著她,使她不忍離開他。 「我的親愛的妹妹,你要知道,我是想你好久了。我自那一天被你的銀樣的眼光照耀過後,使我每夜裡要在荒野中貪看天上的星星;我自從那一天被你的微笑溫撫過以後,使我每早要跑到山頂上去迎接第一線晨光;我自從那一天聽到你清韻悠揚的語聲以後,我便每日要闖入深山峽谷里去陪著山泉蜜語。總之,你已成了我靈魂上最主要的要素——或許你已經成為我整個的靈魂。我是這樣的愛著你了。今晚,我正如枯死的小草,要你雨露的滋潤,我的親愛的妹妹。」 金鶯小姐一路聽著那男子甘言蜜語,一路悸忡著心頭,不覺自己也軟軟地如在春風溫拂中。直到那男子跪倒在她腳下,張著兩手象要擁抱她的時候,一陣苦楚和恐怖向她襲來。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她醒了。 「是夢嗎?」她又自問起來。但我為什麼要做這樣醜惡的夢呢!我愛惜自己,我決不肯為任何別人犧牲。 繼著她又想:幸而是個夢呵!若不然我將如何心痛呀!但她卻又懶懶地追想那夢中的男子:到底是誰呢?是他嗎?但我決不應想他。我沒有愛他的權利。而我也不需任何男子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