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三章

王任叔 《某夫人》
越想竭力把這意識壓下去,越是這意識不時地浮泛上來。金鶯小姐感到苦難時代到來了。她最後只有向書上去解決這個苦難。 她雖然不時地感到有一種陰影掠過眼前,遮住她的眼光和黑字的接觸,但她總竭力要擒住這些展列著的黑字的意義,她也似乎有所理解了。 她終於勝利了,這些游移的陰影,漸漸地淡了,書中的黑字也更明顯了,而黑字給予她的意義也更適切了。 不錯,她斷然地想,社會就是我的真正的愛人,事業就是我們愛的結晶。男子可以這樣想,難道我們女子不可以這樣行嗎?不需要那種醜惡的愛情,我的愛情一定要建築在事業上。社會呀!社會呀!你唯一的愛人,要把一顆赤裸裸的心交給你了。 然而「社會」,社會在哪裡呢?它的面貌,它的機構,它的前途——歷史的前途,是如何的呢?金鶯小姐不明白,金鶯小姐也沒有求其一個明白,只有一種熱情的衝動,針對社會衝去。社會是冷酷,是凝然不動,是沒有反應她的熱情,她又感到茫然了。她一睡在床上,當把手壓住豐滿的胸部的時候,她又動搖了。她覺得這個素昧平生的社會,不能接受她的愛情,而且她也無法使它接受。她確實需要另一種的愛人,是熱情的,是有生命力量的,是象韻仙那般兩手兒掛在她肩背上叫「姐姐、姐姐」的,或叫「妹妹」的。然而眼前呢……她不覺冷了一陣,連眼角里也冷出雨點來了。 不行,這樣是不行的。金鶯小姐立刻又自奮起來,急忙把一厚冊的《新青年》拿過來。她燃起一支洋燭,翻開到「藏暉室」筆記那兒,集中眼力於黑字上。在搖搖的燈光下,每一個黑字都好象在零亂地跳著舞。她又一個個給定下來,聯繫起來,使她從黑字中擒了許多未曾發現過的新意義了。 她知道過去的社會是舊的,現在的社會是在蛻變。她所需要的愛人,是將來的新社會。然而它是個還未形成的幼芽,她如其一定要它做愛人,她必需創造這愛人。不錯,不錯,愛人決不能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命定論的條件下來決定的。愛人必須以自己的眼光、自己的力量去創造的。我要創造我的愛人,我要創造我的社會。 然而,這未來的愛人,應該給他一個如何的形貌呢;在什麼樣的行動下,才會適合自己的心意呢!比如,要有象夢若那一種的尖銳的,直把人肝肺都會瞧透的眼光;比如,要有象韻仙那一種活潑的討人愛憐的姿態;比如……比如……然而這未來的愛人社會,是應當如何呢?金鶯小姐無論如何也構想不出來;金鶯小姐於是又跌入在不可把握的空虛里了。金鶯小姐又把那一厚冊的《新青年》拋在一邊,兀自凝想起來。 突然又感到挖骨髓似的全身舒鬆起來,反射似的轉了一轉身,才覺察出自己的手是在機械地習慣地在捂著自己的胸部。她覺得還是愛自己,才是目前解決苦難的唯一辦法;她能愛自己,她便可驕傲自己,便能尊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