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九章
聽到了竹林間的歌聲的金鶯小姐,忽然又把父親對她說的話想起來了。自己的不能捉摸著的憧憬,也漸漸消淡了。那是一定的,一定是那個進過學的,往美國去過的神經病。他那長著一臉的鬍子,矮矮的,一雙金魚眼,走起路來,全身象鐘擺一樣,真是笑煞人呀!
金鶯小姐又這樣想,不覺自己暗笑起來。同時,又好象那個人,在她耳里響著嫋媚的餘音,影子也總是追逐在她的後面。她又陷入在一種微薄的恐怖里了。
身里發了一陣冷,不期然地便往窗外看了看。太陽已掛在後山松樹梢頭,餘光映射在學校的前廊上,帶些朦朧而又溫煦的情調。金鶯小姐此時也換了一口氣,走下樓去。
學校已經放了晚學,小學生也多歸家了。只有茅家小姐琴仙和六歲的妹妹韻仙,因寄宿在學校里不曾回去。
琴仙小姐的父親是在奉天四洮鐵路局當局長的。因為曾經在日本讀過十年書,講得一口好日語,日本人非常信任他,他在那鐵路上任事,也差不多有七八年了。
本來,琴仙小姐全家都隨著父親住在奉天。近來,天外飛來了災殃,父親的腦蓋上,被一個鐵路小工,用鶴嘴鋤打了一鋤,幾乎死去。尚幸日本醫生用心醫治,把他的生命收了回來。但那個鐵路小工,好象以身殉道似的,自己剖腹死了。
九死一生活過來的琴仙小姐的父親,覺得北方不可久住了,北方人的強悍,南方人是無法應付的。雖然這事的起因是加薪,主要的人決不止是那個行兇的小工,理應查究一下,但他柔弱的心腸,卻不願再多生事故,擴大風潮;還是自己事先預備退路為是,所以叫琴仙小姐領著妹妹先回到本鄉來。剛巧那一年學校里教師是華夢蘭女士,琴仙小姐也就搬到學校里來住。
金鶯小姐下了樓,看到琴仙小姐已領著妹妹,站在學校門外的月台上,夢蘭女士也坐在一邊,默默地觀賞那平展的綠疇上的淡淡陽光。心頭似乎又醞釀起了淡淡的詩興。那近前的盈盈小溪,象一隊拉著提琴的雲遊歌者,琤琤淙淙地發出悠遠的聲音,橫著足下過去。金鶯小姐看到夢蘭女士這麼一副出神的樣子,倒有點不敢惹動似的輕輕地走了過去,便也壓著氣站在一邊。
夢蘭女士忽然回過頭來,看一看金鶯小姐,接著便說。
「《古詩源》讀了多少了?」
金鶯小姐知道是問自己,答道:
「還只讀了一點。」
《紅樓夢》已經讀完了吧?」
金鶯小姐不覺臉紅起來,好象挑破了她的心思似的。她那種因《紅樓夢》而引起的人格的分裂的秘密,深以為夢蘭女士已知道了。
「嘻,早已看完了。」但金鶯小姐還接著這樣說。
「這冊書,太女兒氣了,」夢蘭女士卻漫無其事地說,「女孩兒家讀了更不相宜,應該讀一讀《水滸》。」
「《水滸》?」金鶯小姐爭著說:「是怎麼樣一冊書呢?」
「《水滸》嗎?是一冊宣傳造反,革命的書。」突然有個男子的聲音,插入在這談話中間。夢蘭女士、金鶯小姐都怔了一怔。回過頭來,一看,是一個修長的白削臉的男子。
「啊!夢若!」夢蘭女士叫了出來,「你病已經好了嗎?」
「姊姊,我本來沒有什麼病。」華夢若笑了一笑。看琴仙領著妹妹在一邊玩,「只是懶於行走,所以也就不曾到姊姊處來。」接著,華夢若向金鶯小姐看去,覺得心頭顫動了一下:她那黑得會把人們的靈魂整個吸去的兩眼,那泛著春潮似的多血的兩頰與紅唇,那輕鬆的斜梳著的黑髮,那活潑中又含有的嫵媚,華夢若怎能不心顫呢!
「大概,現在體力已經復原了吧?」華夢蘭還是繼續問他病狀。
「不復原也只好算復原了。」夢若苦笑地說:「有什麼餘暇允許我生這種閒病呢。這個世界已經將到了動亂的時代了。農村經濟的破產,城市帝國主義的勢力的高漲,軍閥割據局面的混沌,內戰的爆發。……無一不使人看了心痛的呀!……」
「這又何苦呢?」華夢蘭又勸慰似的,「你又何必為這種事自尋煩惱呢。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於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唉!老姊姊,誰能脫離了政治的關係呢。"夢若辯論似的說,「你看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夫,他們是確實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主義的,但是這幾年來,他們身受的苦痛如何呢?
「在封建勢力的穩定下,於是產生了我們的宗哥。一方面,宗哥便是他們的主,主宰了他們的運命;一方面,宗哥又通同了「石板上種田」的城裡人,今天人丁捐,明天團防捐,接著還有什麼刀頭捐、酒捐,……真是苦了一年,還不能把捐錢繳清。而且宗哥又籠絡了一些地棍,各方從事敲詐,凡關於這些,都是政治不清明的緣故呀……
「別說了。」夢蘭女士頻頻皺著眉頭:「讓他去吧。你又何必這樣憤激呢!憂能傷身,在你病的時候,更不該想到這些。」
金鶯小姐雖然一邊在逗著韻仙玩,一邊卻不住地偷眼地瞧著夢若,聽著夢若說話。她覺這個男子似乎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的,那聲音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尤其是他那一套論調有點象季先生。因之她潛伏著的一種追慕季先生的心,好象找到了出路了,便輕輕地問琴仙:
「是誰?他是誰呀?」
「是夢若叔叔。」琴仙低低地說。
夢若聽了夢蘭女士的話,便也淡然地一笑,回頭便問:
「哎,那不是琴仙嗎?」
「是的。」夢蘭女士便招呼著琴仙:「琴仙,這是你夢若叔叔,你不認識了嗎?」
「認識的。夢若叔叔。」琴仙說了一聲,又悄悄地領著妹妹走過來。
「這是誰呢?」夢若問。
「是韻仙妹妹。」「啊,五年不見了,你就長得這麼大了!」說著,夢若看到金鶯小姐站在一邊,好象出神地看著溪水。「那是誰呢?」夢若又轉問夢蘭女士。
「是沈大釗的女兒沈金鶯。高小畢了業,到我這地方來學詩的。」
「啊!」夢若驚奇似的叫了一聲:「現在居然還有這樣風雅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