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八章

王任叔 《某夫人》
竹嶼小學校設立在竹嶼村祠堂里。這祠堂是屬於竹嶼村大族華家的。 華家不僅在竹嶼村要稱大族,連山區全鄉的統治權,歷來也都是華家承襲,所以華家還是個望族。 華家有三個支派,竹嶼村是一派,其餘二派就分住在竹嶼村鄰近的萬竹村和柏溪村。華夢蘭女士的祖先是柏溪村的一派,但後來又遷居到竹嶼村來。 華夢若家又是這竹嶼村最有勢力的。夢蘭的父親在四川做官,因為廉潔公正,等到死後,夢蘭和她弟弟夢端,簡直連運樞國家的經濟能力都沒有。幸而有一位同鄉幕僚叫董瀟湘的,總算設法領著靈柩和這一對遺孤回籍。而華夢蘭,也就在那時嫁給董瀟湘了。 夢端一回到竹嶼村,連父親時代的一椽破屋,也給族兄夢賓強占去了。人窮勢孤,自古已然。夢端也無可奈何。但夢若的祖父,當時是竹嶼村最有勢力的紳士。對於夢賓這種舉動,給以嚴厲的裁製。同時,還相當多地供給夢端家一些費用。因此夢蘭和夢若姊弟輩,歷來相處,恰如骨肉一般。 不久,不善謀生的夢端,終於憔悴痛苦地死了。夢若的祖父也在夢若未曾出世前死去。土皇帝似的統治權,便落在急公好義的二伯父身上。 夢若的父親,在兄弟六人中,獨與二兄——夢若的二伯父——最為友愛。夢若的二伯父和他是同科秀才。二伯父做人非常正氣,差不多把所有遺產,都花費在地方的公事上,等到死後,五個兒子只各分得二間破屋。三伯父中了秀才後,開了一家酒坊,終於成了竹嶼村的甲首。後來又養得一個兒子叫夢俠。他的家境也日見富庶起來了。 夢俠和夢宗也曾經一同進過考場。那時夢俠年僅十二歲,夢宗十四歲。結果,夢俠進了學,夢宗落了第。過後,科舉廢了,夢俠進了南洋公學。夢宗雖也進過學堂,但父親死後,半途中輟了。 夢若的父親,兄弟輩中行四。養有三個兒子,夢若是最小的,大的叫夢連,第二叫夢華。自從夢若的二伯父死後,夢若的父親便繼承了竹嶼村的統治權。 夢若父親苦於自己學問淺薄,處世立身,都覺不足。所以拼著一絲一毫的力量,供給兒子們學費。同時,對於子侄輩,也管得適宜。那時夢宗雖然已經露了頭角,管起地方上的事情來,但還不敢十分放肆。 夢若的父親死後,夢宗又繼承了這土皇帝似的統治權。將廟宗、祠宗的一切的祀田、房屋,都撥在他手下管理。 「宗先生嗎?」在這時候,全鄉老老小小都知道「宗先生」三個字。「那是我們鄉里最有勢的。」 「但我是親眼看見他怎樣得法的。」也有橋頭三叔這樣說:「可不是嘛,那一年,尚書太公的墓前,徐馬站的一個佃戶給浚了一個溝,灌溉水田,宗先生就給他控了一狀。知縣老爺親自下鄉察看。宗先生陪著知縣老爺在尚書太公墓前,指手劃腳地說。知縣老爺動了怒,便給那佃戶一頓重辦,罰了三百塊錢。從此宗先生便和知縣老爺做上朋友了。後來,宗先生每次上城去,聽說知縣老爺請他客,叫他宿在縣衙門裡。……」 「所以」,又有人這樣發揮著自己的應用哲學了:「你們現在要是有什麼事,就和宗先生相商好了,只要他跟縣老爺一說,天大的事情也不怕了。」 在這種情形下,一鄉的事,都在夢若的父親死後集中在夢宗身上了。他不僅象一個土皇帝似的來公判一鄉間的紛爭,而且兼理著訟師的事務,成為奉化縣最有名的惡訟。 竹嶼小學現在也是他主辦的。 三年來,他已掙得了不少家產,一頃大田,六間大屋。南洋公學畢業後留學美國,賺得一身神經病的夢俠,卻只株守在家裡,坐享父祖之餘蔭。棄學就農的夢蓮,也只管理著家政,不過問鄉黨間事。夢若雖曾一度去過日本,但好象另有一種抱負,不常回鄉。只有夢華是個剛直的幹練的。人常常對於夢宗的行動,有不以為然的批評。 「無論如何,我不能因他是從祖兄弟便來庇護他。」夢華每每對鄉間佃戶說:「他不僅將公產做為私有,將道堂庵拆了,來建築自己的宮殿;而且還勒令人家離婚,強索訟費,吹風引火,生事取利。象他這樣做法,真可謂社會的孟賊!」 「夢華!你不應該這樣說。」有時夢蘭也這樣規勸夢華,「你和他是從祖兄弟,應該靜默來。」但一邊雖然這麼說著,一邊夢蘭對於夢宗的行動,也頻頻搖頭。夢華卻笑一笑地叫一聲「老姊姊」就走開了。 夢若這次因為患肺病,才回到故鄉來。他也冷眼地看著故鄉已經負上了沒落的命運。這運命沒落的步驟正和老大的中國的運命的沒落是步驟同趨。他並不憤恨夢宗的行動,他所憤恨的是帝國主義支配下的中國,封建勢力無法擺脫。但他是個研究文學的人,他只是悲憤地發泄於詩歌中,聊以自遣。 那一天,他漸覺體力稍強,便往後山竹林中散步。走上了高崗,向村前田野一望,四山如城,綠野如畫,臨村小溪,如運船遠行。他覺得自己久閒病城中,總不是一回事體,便信口吟了一首五古。自己總覺得為格調所限,沒有把心胸積鬱吐盡。想回家重作,演為一首長詩。同時,他又想起曾經教授過他的老姊姊夢蘭,請她和吟一首。但接著他又立時自笑起來,覺得這種名士習氣,應該打破,自己還是好好地再修養幾個月身體。下年因往上海去做事,也就把那首詩擱在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