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七章
春占領了全個宇宙,但也占住了金鶯小姐的明朗的心。雖則,她不住地自抑——不會的,我是決不會的;但在這「自抑」的反面,便是無限的淒涼、孤寂。她總覺得懸懸於心的,有一種問題未曾解決,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我愛我自己,我決不愛世上任何一個男子。」
她好象就這樣地決定了終身之誓。
她一早起來,對鏡自照,覺得她那微瘦的兩頰上的桃暈,正是為她自己鑑賞而泛漾著的,那一副碧波也似的眼睛,比世界上任何女子來的美麗、誰能愛上了這一對眼睛,便是皇冕也可以犧牲。然而現在給她自己愛上了,她真是個世界上至高無上的「男兒」。
春光漸漸地老了。綠得要溶去似的山上,也開遍了血也似的杜鵑花。她憑著後窗,往山上望去,心兒便輕輕地隨著春光飄搖起來了。
隱隱地聽到了一陣歌聲。
「男兒不作氣,長困草野間。何當乘風去,叱吒排世艱。」
這聲音自那山頂漸漸下降,聽來,也漸漸明晰了。
「世艱殊多端,言之實心寒。朝盈豺狼輩,饕餮相為歡。
「引虎入堂奧,認賊作主官。百命為百從,惟恐失地盤。
「爭奮各為事,殺戮遍莽原。白骨泣零露,春閨誰與言。
「況復豪梁者,出入披榛菅,殺人復越貨,雞犬競豚喧。……」
歌聲益發明晰了,同時,又帶些激昂慷慨的聲調。
「我亦憑意氣,不忍久坐看。病軀雖一握,雄心實桓桓。浩歌當一哭,曲盡意未完。」
直轉到最後,那歌聲又漸漸地帶些淒切的音波。金鶯小姐雖然未必盡解歌中的意義,但她已為那歌曲的音調所迷惑了。她覺得華夢蘭女士平日教她誦詩時,從不曾聽過這樣的音調。她在高小時,聽唱歌最不歡喜柔弱的靡靡的音調;她最喜宏大的圓熟的帶有男性美的音調。現在從這音調想像那歌者,定是個魁梧奇偉、富有男性美的一個人。
但這終究是誰呢?金鶯小姐於是自己尋思起來了。在這樣寂寞的鄉野里,她是怎麼也料不到會有這種風雅的名士。三個月來,憑她的穎悟,她對於詩已有相當的趣味。華夢蘭女士也稱頌她肯學。雖然試作一二首,未必十分高明,但確實有詩的性靈。她憑那詩的性靈,聽這歌聲,也就感到另一種興趣。把這興趣轉入到那歌者身上,於是她在分裂的人格中,不由得不發生一種向外的追求——雖然那追求的目的物,她還不能具體地構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