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六章

王任叔 《某夫人》
十六歲那一年,金鶯小姐總算平安無事地在女校畢業了。也因為她年紀太輕,社會對季先生的攻擊,只激起了她一時的同情。過後,她覺得盡為季先生辯護,也是無謂的。她還是在走廊上閒踱、嗑花生米,來個自在。 畢業後,回了家。鄉里的農民都說沈家小姐中了女秀才。開明一點的紳士,也湊著沈大釗的意趣,說過去祖廟裡的學田,專給男子們中秀才的。現在既然開了女科,高小畢業,等於秀才;那麼大釗先生的女公子,照例可分得一份學田。金鶯小姐的父親,也為了家境漸漸困難起來,對於這份學田,自然樂意接受。同時,又給開賀,收到了不少的禮洋。 雖然這種事,金鶯小姐覺得怪討厭人的,但是父親的意思,也不便反對。而且因此,她還得繼續讀書。 「讀書是好的,」她的父親對於她的要求並不拒絕。「不過,你須先弄出來一個根底來。現在中學堂里學生,連寫個便條都寫不通。中學堂里國文教員,除捧著書本對學生念了一遍以外,便再也管不到學生程度了。所以,我覺得,在你未進中學以前,應該把國文弄得有根底才行。你父親現在所吃的虧,也便是這一點。」金鶯小姐覺得父親的話是對的。便撒嬌地接著說: 「好的。爸爸,那麼你就聘個國文教員,專來教我好了。」父親聽了她這樣稚氣的話,不覺失聲笑了:「哈!你別這樣呆了,這幾年來,你父親坐守在家裡,哪裡還有能力為你專請個教師呢。但我已經為你打算過了。竹嶼村有個小學校,聘請了一個很有學問的女教師,叫做華夢蘭。她父親前清時代曾在四川做過知事。她哥哥是遠近聞名的「兩腳書櫥。」她自己是奉化縣裡唯一的女詩人。她在奉化那個女高小里當了十年校長,現在因為年老了,回到鄉里來教書。我想叫你到那兒去,如其你能用功,說不定還可做她的衣缽弟子呢。……」 金鶯小姐對於父親這一提議,覺得有點失望,因為這樣一來她是不能更遠更遠地跑到杭州、上海、寧波這種地方去了。受了季叔明三年教育的她,不期然地使她心中長了一種都市的向心力。 「你別以為那兒不好。」她父親象看出她心事般的再說下去了:「竹嶼村真是一個好玩的地方,那兒的華家,又是世代書香。明朝時候,還出個尚書呢。就是現在華家兄弟,也有到美國留學過的,也有到日本留學過的。你別小覷那地方呢。」 「不,不,爸爸,」金鶯小姐一聽到父親這樣的話,覺得是不合脾胃,便搶著說:「任憑華家怎麼樣,於我是沒有關係的,我只要有個好教師。」 「是呀!」她父親又笑了,「教師是再好也沒有了。尤其對於詩,她有十分工夫。剡源詩抄里,她的詩選得最多。她真可以算。是個中國女詩人。我以為我們修養一切學問,不確定為了實用,也是修養自己的性情。你父親是個粗人,從不曾學過詩,但總覺得會做詩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那麼,讓我也來做一個詩人看。」金鶯小姐又撒嬌似地說:「一個女詩人呢,我是!」 這樣,金鶯小姐便在家裡守過了半年,在第二年的春天,到竹嶼村的小學校里來了。在綠得要溶去了似的四山圍著的竹嶼村的小學校里,金鶯小姐居然讀到象《紅樓夢》那樣的書,這確然使她陪了許多眼淚,賺了許多歡喜,起了許多傷心,在她人生的前途,加了許多暗影。 這正是竹梢盪著微風的仲春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