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五章
畢竟金鶯小姐還不能淡然。近來腦子裡常常有這「戀愛」兩字映過。但她總把「戀愛」解釋作「寫情書」。在她以為,戀愛除這樣寫情書以外,便沒有別的了。
她有時也想,最好會有男子寫一封情書給她,讓她也來嘗嘗戀愛滋味。但立刻她又自己否定起來——不,不,我不要這,我不要這,我怕聽這一百聲的心肝。
女子高小和縣高小相連接的,不過中間隔了一道高牆。但兩邊的笑聲喊聲,卻可以相互聽到。而女子高小二年級國文教員季先生,也就是縣高小三年級國文教員。
「也算是高三學生了,你們的文章,還不如女校二年生。」季先生常常會對那些男學生這樣說。
「象女校高二學生沈金鶯,只有十四歲,文章真做的象水一般的清……」
有時,季先生又進一步舉例,因之金鶯小姐的文名,便傳播到縣高小來了。
縣高小的男生們都各自依照各自的想像,來描畫金鶯小姐的容貌。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隨自己的愛好,來描出一個自己理想的人物來。但也有的回家去問自家在女校讀書的妹妹;
「你們學校里有一個沈金鶯同學嗎?」
「是的,她是二年生。」
「長得怎樣?」
「長得很俊俏,水汪汪的眼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個適可的身材兒。」
於是那個人也就到學校里去宣揚。渴慕著金鶯小姐的男生們,又把各自本來想像著的容貌,加以適當地改正,同時,在公園裡或路上碰到任何女生,總猜度地說,這個是金鶯,那個是金鶯。
在這種情況下,金鶯小姐終於接到了所謂的情書那樣的東西了。她最初是感到歡喜,好奇心觸動著她,將一封封收藏起來,比較著看。但接著她發現了每一封情書,都是千篇一律,什麼姊姊妹妹、心肝呀,叫得怪熱的。此外,便絲毫沒有別的意義了。她討厭起來,採取了一種方法,把這些寫得莫名其妙的東西一概拆也不拆地投到馬桶里。她覺得對男子的報復,只有這樣才痛快。
她常常想,郭真珠有情書箱,我則有隻情書馬桶。這就夠向男子們驕傲的了。
金鶯小姐讀到三年級的時候,國文教師還是那個大倡自由思想論的季先生。但不同的是季先生的言論。季先生近來常常說起家庭革命的話來了。
「擺在我們的面前的只有一個真理。」季先生常常這樣說,「不管父子不父子,夫妻不夫妻,要是我們認為合理的,那么兒子便可以革父親的命,女兒便可以革母親的命……所以易家鉞可以罵他父親易順鼎的無聊……」
於是季先生又順風使舵把論調轉到「殺人的禮教」上去,又轉到只手大打孔家店吳虞上去,又轉到不孝公婆的一師學生的施存統上去。真使她們目不暇接,耳不暇聞,好象看到了一長幕歷史劇一般。但金鶯小姐卻在腦子裡構了一個公式;季先生+婦女解放論+打倒禮教+不孝公婆——情書一束——戀愛。
接著一想到郭真珠和自己,又構成第二個公式:郭真珠+造謠+情書——小箱子——情書馬桶。
這樣,她一到下課,又把這公式寫給唐麗如去看,而且給唐麗如加了一串註解。
唐麗如立刻覺得金鶯小姐已經有了大人之心了,也就順便告訴些關於郭真珠常哭泣了、一天裡揩淚的手帕,要換十幾條啦這些事。金鶯小姐於是又頑皮地在那馬桶底下畫一個等號,寫上「淚巾」二個字。大家又哄然地笑了。
事情終於發生了。是那年的秋天,田野里的楓葉紅得象火燒的一般。教了她們三年國文的季先生,突然不到學校來了。同時三年生郭真珠也失了蹤。男高小教務科寫字條來問女校,女校也寫字條問男高小。有知道季叔明先生住處的學生,往那兒去找,房東卻這樣地回答:
「那位先生嗎?昨天一早帶著他太太往上海去了。」
「是哪裡的太太?」學生們吃驚地問。
「是在女校里讀書的那位面孔黑黑的太太呀!」
而女校剛剛又失蹤了面孔黑得冒光的郭真珠。
兩個學校的當局都想把這件事情隱瞞起來,因為一個教員拐著女生逃走了,那是一件如何不名譽的事。但好奇的學生,卻早已把這事沸沸揚揚地傳播出去了。
社會上的輿論不消說是一齊向學校當局攻擊的。尤其是女校。當地的一張小報,用頭號字標題登載這件事情。第二天,社論里又來了一篇代論性質的當地士紳的信札。大意是說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此後女校,斷不能聘請男教員。女校當局,對於學生平日行動,尤當注意,庶幾能收賢母良妻之實效。
金鶯小姐到這時,反而對季先生和郭真珠同情起來了。只有她一個人,在女同學中竭力為他倆辯護。她是直覺地同情他們。要是把她直覺說明,就是因為這社會太不自然了,不這樣來拋個爆彈,粉碎這不自然的規範,人將永遠得不到自由的了!她很想探聽一探聽他倆的消息。好象自己也要這樣來一下子,跟這個社會決個雌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