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四章

王任叔 《某夫人》
把季先生的話和擺在眼前的事實來一比較,她覺得這社會真的構造得太不自然了。但這不自然的規範,金鶯小姐不但不想接受,而且有時還使強地要表現出粉碎這規範的行動。 越是郭真珠來往地向她和季先生不住地瞧,她便越發做出一種嫵媚的孩子脾氣來,向季先生問這個,問那個。金鶯小姐覺得這就是報復郭真珠唯一的手段。 本來,上國文課時常常說些婦女解放問題的季先生,卻早已看上了郭真珠。雖然郭真珠面上黑得起光,但我們的季先生卻覺得郭真珠可愛。郭真珠若是沒有這副黑面孔,那雙眼睛就不會那樣煙一般的動人了。而且在年齡上說,季先生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郭真珠也有二十一歲了——雖然在學籍簿上題著只有十七歲——兩方面的心事,是比較容易在某種暗示下相互了解的。但金鶯小姐卻完全不知道這一幕事實的真象。 近來郭真珠對於金鶯小姐的攻擊越發厲害了。 「你不曾瞧到嗎?昨晚那個小東西,又死纏著季先生要到北門外公園裡去玩呢。我悄悄地從後面追蹤著。你道是怎麼一回事,那個小東西邊走邊跳,涎著臉兒,跟季先生說呀笑呀!多好看呀!一路上的人,都給她驚呆了。弄得季先生倒不好意思起來了呢1 「她還以為她年紀輕呢。哪裡呀,我親眼見到過,她生理上早起變化了,也不知道羞恥,不管換下什麼東西,便向床下一塞,又洋洋得意地跑出去嗑瓜子、花生米去了……現在又粘上了季先生……」 郭真珠說到這裡,似乎有些顫聲了。接著是一室的沉默。 「那麼季先生到底歡喜她不歡喜她呢?」唐麗如酬酢似的問,一面又想起金鶯小姐對她說的話。 「那又誰知道呢?我又不是季先生的。」——郭真珠突然又收住,了,「而且季先生是有夫人的。」 「真的?」李荷仙反問:「你怎麼知道他?他對你說過?」 郭真珠立刻感到自己說錯了話。 「不,我看他過去好象已經結過婚了。」郭真珠終於把話頭扯開去了。但她一邊卻禁不住把手伸到枕頭旁一隻小箱子裡去。在那裡有季先生給她的一封信。 在那信里,季先生對她是表現得非常忠實。他說,他家裡的那個人是他父母的媳婦,不是他的老婆。他說,他和那個人斷絕了關係已經四、五年了。他又說金鶯那孩子,不過是一個聰明的好玩的孩子。是不懂人事的,更不懂什麼是愛情。她的文章的飄逸美麗,那是她的天才。「象這樣的人是不會久長於人世的;我只是獎勵她的天才,我決不對她存什麼心思。然而我的真珠呀!……」 郭真珠非常明白地記得,這以下便接連地寫了一百個「心肝」。郭真珠讀到那信的時候,耳邊真的好象有季先生親熱的叫喚,心裡象飢餓似的一陣陣發癢。 同寢室的人,根本對金鶯小姐沒有什麼惡意,反而覺得郭真珠常常這樣攻擊有點討厭了,所以郭真珠把活頭扯開去的時候,也就各自呼呼地睡去。 第二天,唐麗如又悄悄地跑到金鶯小姐那裡去搬嘴。 「郭真珠昨晚說季先生已經有了夫人了呢!」 「他是做先生的人,當然有夫人了。」 金鶯小姐憑著她稚氣的想像,把教師們都和父母同等看了,反而覺得唐麗如這一搬嘴,有點不應該。 「不,郭真珠怎麼知道的?」唐麗如偏覺得自己有理似的說。 「季先生或者別的先生對她說的。」 「不,季先生是個男子,怎麼可告訴她這種事情呢。」 「季先生有夫人,又不是搶來的,為什麼告訴不了呢。」 「不,郭真珠是個女孩兒家,為什麼要注意到這種事情呢?」 「為什么女生就不能問先生有沒有夫人呢?」 「不,你這個冤家,你真不明白。依我看郭真珠有一種秘密,不好說出哩。在她枕頭旁有隻小箱子,她常常去打開來看。她昨晚說起季先生以後,夜裡我便聽到她那枕頭上小箱子的銅環又響動起來。說不定那裡面有季先生的照相呢。」 「照相!先生送一張照相給學生,那也沒有什麼。明兒我送一張給你,讓你也放在枕頭旁小箱裡,好不好?」 唐麗如真的給她急壞了,賭著氣,罵一聲:「你真是一點不懂的小蹄子!」也就自己走自己的了。 但第二天,唐麗如又氣沖沖地跑來找她,叫她上馬桶間去。 「不,那個地方太臭了,我不去!」 「不,我有東西給你看呢!好東西。小妹妹,你聽我一次話,不要再固執了。」 金鶯小姐最怕是耐心耐意地說軟話。唐麗如這樣請求她,她也只好允許了。 在狹窄的馬桶間裡,唐麗如身貼著門背,從貼肉的衣衫里拿出一封信來。 「你看!你看!這是季先生的信呢。」 「季先生寫給你的嗎?」金鶯小姐呆呆地問。 「不,不,我是從郭真珠小箱子裡偷來的。」金鶯小姐在這馬桶間裡第一次讀到所謂情書那樣的東西。她以為文章只可寫些可憐的乞丐,好看好聽的花鳥的。因為在作文本里,這樣的文章,最會得到季先生的讚美。她怎麼也不曾想到人們可用文章來寫這種在她覺得有點好笑的心情的。她把季先生的第一段信讀了,好象她在教室里聽季先生在發揮他的「解放論」一樣。她接著讀到第二段,她覺得季先生的「解放論」有著落了,原來他是為郭真珠一人發的。但最不明白的是季先生的信中,也牽涉了她,而且咒她是短命。她真的氣得不能自抑。但唐麗如立刻又將她逗笑了。 「你看,這裡有多少『心肝』呀!我和你來數一數看。」她把信接了過去「一、二、三、四……」開始數起來了。 「一百個!」金鶯小姐叫了起來。 「一百個心肝!——我的心肝!」年齡已進到春情的唐麗如,也立刻抱住金鶯小姐叫起來了。 「季先生為什麼要寫這樣的信給郭真珠,我可不明白。」金鶯小姐掙脫了唐麗如,打開了馬桶間,走了出來,這樣問她。 「這就是季先生所說的,是叫做戀愛的呀!」唐麗如象煞有個地說。 「戀愛。」金鶯小姐反射似的接了一句,也就淡然置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