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三章
金鶯小姐還是讀自己的書,絲毫不曾注意到父親所做的事。
在初小畢業的時候,她已經有十三歲了。接著父親就送她到縣立女子高小去。她在那裡,開始感到有些不同。這不同的是意味什麼,是她自己具體說出來的。她總覺得她在家裡,是紛擾的、熱鬧的、龐雜的;這裡,是冷清的,是孤寂的。但她生成一副鄉村的天性,立刻克服了這冷清孤寂之感。她時時找些不重要的事情,來消磨這冷清孤寂。有時甚至於嗑著一粒一粒花生米在學校的廊上漫不經心地走,她也感到非常有興味。
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子,全校的教員都誇獎她。尤其是一位教國文的男教員,每次在作文的時候,總把她的文章念給全級的同學聽,說她哪一段修辭非常適切,哪一節思想奇特。她在這種時候,當然有些自傲,但立刻又感到淡然了。她還是若無其事地寫文章,還是若無其事地嗑著花生米。
但生性善妒的同學們,卻造出種種的謠言來了。
「哪裡是她的文章好呢?季先生在歡喜她呵!」她那一級年紀最大的、面上黑得漆光的郭真珠,就時常在寢室里對鄰床的唐麗如說。
「平心說,她的文章也好,季先生也特別歡喜她。」年輕的唐麗如似乎帶些辯護的口氣說。
「我是看過的。」睡在郭真珠對床的余若飛用著驚人的口調接上來了,「那一天,我親眼瞧見她和季先生一道在南門外公園裡玩,季先生還搶她手裡的花生米吃。」
「唔!唔是的。」一個已經出過嫁的年紀已經二十歲了的李荷仙說:「我也瞧見過,季先生還趁勢伸手摸一摸……」
「什麼!什麼!」一間三人全都驚奇地反問了:「摸一摸什麼呀?」
可是李荷仙並不一時就回答,只是不住地吃吃地笑。在這笑聲中,使其餘三個人疑慮更重了,幾乎一刻也不能待的要她說出來。
「到底摸什麼呀?」這是郭真珠問的。
「你們自己去猜好了,還能摸什麼呢?」李荷仙還是在吃吃的笑聲中回答。
「摸奶奶……不成?……」余若飛輕輕地說。
「難,還是……」郭真珠用極低的聲音,通過她的沙啞了的喉頭,幾乎只能自己聽到了。
「還不是摸一摸她的手臂兒嗎?」李荷仙這樣一說出,全室里的人都自感愧羞了,都覺得事情是自己作怪,生疑心病。差不多連郭真珠提出的大前提也給否認了。
金鶯小姐並沒有聽到過這謠言。但時常看到上國文課的時候,郭真珠的眼光,一會兒往季先生處溜溜,一會兒往自己身上溜溜,弄得她倒有些莫名其妙起來了。
天到下課的時候,她立刻找到郭真珠問去。
「到底你為什麼常常往我瞧呢,我有什麼和你不同?」
「我不曾瞧你,我到不住地瞧著季先生呢。」郭真珠帶諷地說:「難道你是季先生的得意學生,便連季先生也不許我們瞧了嗎?」
金鶯小姐一時真給郭真珠頂住了,說不出話來。但她總覺得非常氣憤,她私自決定,一定要給郭真珠一個報復。
隔了一天,唐麗如又告訴她,郭真珠如何在造她的謠。她聽了,幾乎要哭出來,但立刻她自己克制住了,反而苦苦地笑了一笑。使強地說:
「便是季先生歡喜我,我歡喜季先生,她便怎麼我?」
唐麗如一聽這話,不禁也呆住了。柔弱多疑的唐麗如,又以為她和季先生中間真的有什麼了。
金鶯小姐從此,便覺得在她眼睛裡有所謂男子不同的兩個觀念存在她腦子裡以後,她於是對於季先生常常在課室里說起的「女子解放啦」、「男女平等啦」這些從「五四」運動中拾來的話,在她也開始注意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