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二章

王任叔 《某夫人》
金鶯小姐是秉承了她父親的好強性格的。 金鶯小姐的父親是寧海縣裡的一個紳士,在先他也曾經進過洋學堂。 寧海的鄰縣奉化,早在中山先生革命運動和康梁憲政運動下,從革新中過來了。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奉化紳士們的子弟,首先在縣裡創立了一所龍津中學。聘請碧眼兒當科學教員,每天對學生們講究富國強兵的要義。同時還宣傳中山先生的民族思想。一時遠近來學的子弟非常多。金鶯小姐的父親沈大釗,便是那龍津中學堂負笈來游的一個。 他在學堂最注意的便是有關洋務的學科。透映在這些有關洋務的學科里的自由思想,也深深地透過了他的個性。同時,那時的奉化,新舊的鬥爭,非常激烈。一般非笑講洋務的洋學生的本地士紳,又旗鼓相當地開辦了一個鳳麓中學。他們卻採取了中學為用,西學為體的政策,在講解經史之中,雜以蟹行文學、洋琴、洋號、洋操諸科。他們指點龍津中學堂是革命黨,是大逆不道。金鶯小姐的父親沈大釗,便是在這樣的一個革命黨大逆不道的洋學堂里訓練出來的。 辛亥革命的時候,他跑到上海去,加入了敢死隊。因為他的勇敢,不怕死,做了第一大隊第二支隊的隊長。他一手拿著炸彈,一手指揮著隊員,首先沖入了高昌廟兵工廠,而且給他占領了。 革命成功,南京政府成立了,他回到杭州,在革命軍裡面當了一個連長。 他因時局的轉變,孫中山先生不得不在北洋軍閥勢力壓迫之下,將大總統的職權交給了袁世凱,他便感到一種幻滅,回到家鄉來。那時,我們的金鶯小姐已經四歲了。 金鶯小姐是他正在革命行動中受胎的。幻滅歸來的父親,對此出落得討人愛憐的女兒,當然是非常疼愛的。 他於抱弄女兒外,便開始注意地方上的事情。鄉間無知的農民,知道他是個革命黨人,一種古代英雄崇拜的心理促使他們來聽從他的指揮。他雖然家裡沒有什麼巨大的產業,但他一家的生活卻很寬裕的。在年盡歲暮,鄉民們有不能過日的,他向來支借,三元五元,他一定是盡力救濟的。他對於借出去的錢,從不知道索還。他有時向鄉間地主富翁們借來的錢,也從沒有打算償還過。 「他媽的,有錢,藏在家裡,能生錢子不成?錢是人用的,別把人當錢用呀!誰是該有錢的,誰又是不該有呢?有錢大家用,那有什麼大了不得的。」 他總是這樣地發揮他的「用錢哲學」。 然而自辛亥革命以後,封建軍閥還沒有打倒,而帝國主義的勢力,卻正乘這封建軍閥割據的局面,各自造成各自的勢力範圍。都市的民族工業無從興起;農村因只是供給原料而精疲力盡,一個個都宣告了經濟崩潰。這時,圍繞在身旁的鄉村,同樣是年復一年地不如過去了。而一般鄉村裡的富人、地主,又趁火打劫,竭力抬高米價。鄉民們,個個有米珠薪貴之嘆,怯弱的,便拖著兩條沉重的大腿,蹩到都市裡去;強悍的,卻身懷著利器,出入綠林之中,向豪紳們進攻。而他呢,還是閒住在鄉村里,食祖宗之餘蔭。他對於這種情勢的轉變是明白的,所以並不想禁止這一變動。而且還允許他們在他家裡出入。他有時也對他們說起孫中山先生偉大的人格;但他只當作海上談瀛似的說,並沒有想把這號人感化過來。然而那些綠林豪客,卻很歡喜信任這三次革命的名義,以作為他們集聚的信號。 「三次來了呢?三次?」 「還不是嗎?××莊又給焚去了。」 「還架去了財神呢?」 「聽說,這錢是接濟三次革命去的。」 這差不多是一般未離土地的農民,日夜恐怖地傳說著的。至於那般豪紳們卻都針對著金鶯小姐的父親,以為這是他搗的鬼。他們常常憤憤地說: 「此賊不除,我鄉無瞧類矣!」 「坐地分贓,真玩得一手好把戲!」 然而在他卻並未介意到這些。他是不怕別人陷害的。因為在他眼裡,是否定了那些匪徒們的行動,還未曾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