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四十三
雨照老樣子下起來了,砸在一百萬個房頂上,偶爾還捎進屋裡。雨把煙澆得消散了,以致使石油的臭氣與濕衣服的氣味相混合,瀰漫在倫敦的大街小巷。它連續不斷地降在博物館那寬敞的前院,筆直地潑在髒了的鴿子和警察的鋼盔上。下午暗得厲害,博物館內部已經點燃了幾盞燈,宏偉的建築物使人聯想到一座墳墓,奇蹟般地被亡靈照亮。
阿列克先到了。他沒再穿燈芯絨衣服,卻身著嶄新的藍色三件套禮服,頭戴圓頂硬禮帽。這是他為了前往阿根廷而添置的旅行裝的一部分。正如他所誇耀的,他出身於一個體面的家庭——客棧老闆、小生意人——他一度看上去像是個森林中未開化者之子,那僅僅是出於偶然。他確實喜愛森林、新鮮空氣和水,比對任何東西都愛。他還喜歡保護或殺害野生動物。然而森林裡沒有「好機會」,凡是想發跡的年輕人必然撇下森林。現在他莽撞地下定決心努力發跡。命運使他掌握了一隻羅網,他打算將它布下。他大步流星地跨過前院,跳躍著邁上台階,到了有圓柱的門廊下,他就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那裡,惟有一雙眼睛仍眨巴著。像這樣突然改變動作是他的癖性。他總是猶如一名散兵似的向前挺進。克萊夫在推薦書上寫道,他老是「在現場。阿·斯卡德被我雇用的期間,我發現他既敏捷又勤勉」。眼下他打算將這些本領露一手。當獵物乘汽車抵達時,他感到冷酷、恐懼參半。他了解紳士,也了解夥伴。這個曾經說過「管我叫莫瑞斯」的人,到底屬於什麼類型呢?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佇立在那兒,就像在彭傑的正面門廊外邊聽候吩咐一般。
莫瑞斯忐忑不安地走向平生最危險的一天,然而心中不斷地泛起漣漪,猶如在健康的皮膚下面顫動的肌肉似的。他沒有被自尊心所支撐,但是感覺確實良好,急欲光明正大地比試一番。正如英國人之常情,他希望對手也感覺良好。他想要行為得體,毫不畏懼。當他透過骯髒的空氣瞧見阿列克那紅潤的臉蛋兒時,他自己的面頰也泛起了一絲紅暈。他下定決心,在遭到攻擊之前,決不攻擊。
「你來啦。」他邊把拿著一副手套的手舉起來扶扶帽子邊說。「雨太大了,咱們進去談吧。」
「你願意去哪兒都行。」
莫瑞斯用略微帶點兒友善的表情瞅著他,兩個人就走進館裡去了。剛一進去,阿列克就抬起頭,像頭獅子似的打了個噴嚏。
「著涼了嗎?全怪這雨天。」
「這地方都是些什麼呀?」他問。
「屬於國家的古老的東西。」他們在羅馬皇帝的迴廊里停下腳步。「是啊,天氣糟透啦。只有過兩個晴天和一個美好的夜晚。」他頑皮地補上一句,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然而阿列克沒有理會。像這樣的開頭,可不是他所想的。他等待著對方露出害怕的樣子,這下子他身上的奴僕劣根性就可以進行訛詐了。他假裝沒聽懂莫瑞斯轉彎抹角提及的事,再度打了噴嚏。震耳的噴嚏聲響徹迴廊,他那張抽搐得變了樣的臉,突然露出飢餓的神色。
「我很高興你第二次給我寫信,你的兩封信我都喜歡。我沒有見怪——你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不對的事。關於板球賽等等,統統是你的誤會。我坦率地告訴你吧,我跟你相處感到愉快。難道你以為我不愉快嗎?是這樣嗎?我想要你告訴我,我不明白。」
「這兒放著什麼?這是不會弄錯的。」他意味深長地摸了摸胸前的兜。「你的信,還有你和那位鄉紳——這是不會弄錯的——有人希望那是個誤會。」
「別把那件事扯進去。」莫瑞斯說,然而他並沒生氣。他突然想到,真怪,自己怎麼一點兒也沒生氣。就連劍橋的克萊夫也失掉了神聖的不可侵犯性。
「霍爾先生——我猜想,要是有些事傳出去了,對你可不大方便啊。」
莫瑞斯發現,自己正在試圖探索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他謹慎地繼續說下去,以便牢牢地控制住莫瑞斯。「而且你為了自己找樂子,把我叫進你的屋子裡之前,我一直是個體面的小伙子。一個紳士就這樣把我的身體拖垮,好像一點兒也不公正。至少我哥是這麼看的。」他是結結巴巴地說出最後這段話的:「當然嘍,這會兒我哥在外邊等著呢。他原先想要來當面跟你談,他把我罵得狗血噴頭。可是我說:『不,弗雷德,霍爾先生是一位紳士。可以信得過他,會像個紳士那樣來做人。所以你就聽任我來對付他吧。』還說:『還有德拉姆先生,他也是一位紳士,一向就是,以後也一直是。』」
「關於德拉姆先生,」這時,莫瑞斯覺得應該插嘴了,就說:「我確實一度喜歡過他,他也喜歡過我。但是他變了,現在他再也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
「我們的友情。」
「霍爾先生,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你說的話,我句句都聽見了。」莫瑞斯若有所思地回答,並用完全一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斯卡德,你為什麼認為既喜歡女人又喜歡男人是『自然』的事呢?你在信中是這麼寫的。對我來說,這並不自然。我確實不得不認為『自然』只意味著自己。」
那個人好像很感興趣。「那麼,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嗎?」他粗魯地問。
「為這事,我去找過兩個大夫。兩個都無濟於事。」
「那麼,你不行嘍?」
「嗯,我不行。」
「想要一個嗎?」他問,好像懷有敵意似的。
「想要,大概也沒用吧。」
「我要是願意的話,明天就有能力結婚。」他大言不慚地說。他邊說邊瞧見一頭帶翼的亞述公牛,臉上的表情變了,露出天真的驚奇之色。「他真夠大的,不是嗎?」他說。「他們准有一部奇妙的大機器,才造得出這麼個東西。」
「我想是這樣的。」莫瑞斯說,公牛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說不清楚。這兒好像還有一頭。」
「可以說是一對兒嘍。這些是用來做裝飾品的嗎?」
「這一頭有五條腿。」
「我這一頭也是,古怪的主意。」兩個人站在各自的怪獸旁邊,相互望著,面泛微笑。他再度板起面孔來了,說:「不行,霍爾先生。我看破了你在耍花招兒,可我不會再一次上你的當。我告訴你,與其等著弗雷德出面,你還不如跟我親密地談一談呢。你找了個樂子,就得付出代價。」他這麼威脅的時候,顯得很英俊,就連他那兇狠的眼神也包括在內。莫瑞斯溫柔地然而目光銳利地凝視著他。他發泄了一通,沒有見到任何成效。那些話語猶如幹了的薄泥一般飄落下去。他邊咕噥什麼「你好好考慮一下吧」,邊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莫瑞斯挨著他落座。就這樣過了約二十分鐘,他們仿佛尋找什麼東西似的從一間屋子馬不停蹄地踱到另一間。他們拿眼睛盯著一座女神像或花瓶,猶如商量好的那樣,憑一時衝動離開。他們採取一致行動是不可思議的,因為表面上二人彼此不和。阿列克重新隱隱約約地進行起卑劣的恫嚇,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停頓時候的沉寂並沒有被感染。既沒讓莫瑞斯害怕,也沒惹他生氣,他只是由於一個人竟然陷入這樣的困境而感到惋惜。當他願意回答的時候,他們的目光就相遇,他的微笑有時招致對手也含笑了。他越來越相信,實際上他們是在玩弄障眼法——差不多是惡作劇——隱藏著兩個人都渴望著的真正的東西。他繼續站穩腳跟,既真誠又和藹可親。倘若他不曾採取攻勢,那是由於他尚未激動起來。必須有外界的衝擊才能開始行動,機緣湊巧,問題迎刃而解。
他在衛城的模型上面俯下身去,前額稍微皺起,咕噥著:「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附近的一位紳士聽見了他的聲音,吃了一驚,透過深度近視眼鏡盯著看他,並且說:「千真萬確!我可能把長相忘掉,可絕不會忘掉嗓音。千真萬確!你是我們學校的一個畢業生。」那是杜希先生。
莫瑞斯沒有回答。阿列克悄悄地側身挨過來湊熱鬧。
「你肯定在亞伯拉罕校長的學校里待過。且慢!且慢!別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想要自己回憶出來,我會記起來的。你不是桑德,也不是吉布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叫溫布爾拜。」
居然把姓名搞錯了,杜希先生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倘若叫出了他的姓,莫瑞斯會正正經經搭腔的,但是眼下他傾向於扯謊。他對於沒完沒了地被誤會已經厭煩了,這使他吃盡了苦頭。他回答說:「不,我姓斯卡德。」頭一個浮現到腦際的假姓脫口而出,它好像早已準備成熟,只等著他來使用。當這個姓從嘴裡冒出來的時候,他明白了箇中原因。但就在他恍然大悟之際,阿列克本人發話了。「不對,」他對杜希先生說,「我要認認真真地控告這個紳士。」
「是啊,極其認真。」莫瑞斯說罷,將一隻手搭在阿列克的肩上,於是手指頭就觸著了他的後頸。他僅僅是心血來潮,忘乎所以,沒有別的原因。
杜希先生渾然不覺。他不是個多疑的人,只當這是在粗野地鬧著玩兒呢。這位深色頭髮、紳士派頭的小伙子既然說自己不是溫布爾拜,那就決不是嘍。他說:「我非常抱歉,先生,我是輕易不會弄錯的。」接著,他決定顯示一下自己並不是個老傻瓜,就跟這兩個默不作聲的人大談大英博物館。說它不僅收集了古董,人們還可以領著那些無知的人在這兒轉來轉去——呃——可不是嘛——這是個使人振奮的地方——甚至連學童的腦子裡都會冒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我們就為他們解答——毫無疑問,不能勝任。這時,傳來了一個有耐心的嗓音:「本,我們等著你呢。」杜希先生就回到他妻子身邊去了。同時,阿列克猛地走開,悄聲說:「一點兒不錯……現在我不打攪你啦。」
「你要到哪兒去認認真真地控告?」莫瑞斯說,他的聲調忽然變得令人生畏。
「這就很難說了。」他回頭看了看。他的臉漲得通紅,跟那些英雄形成鮮明的對照。他們儘管完美無瑕,然而蒼白無生命,從未被弄得不知所措過,也沒有過不光彩的行為。「你別著急——現在我決不損害你了——你的膽量太大,我算是服了。」
「讓膽量見鬼去吧。」莫瑞斯說,他勃然大怒。
「決不再鬧下去了——」他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霍爾先生。我不想損害你,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
「你訛詐我。」
「沒有,先生,沒有……」
「你就是這麼做的。」
「莫瑞斯,聽著,我只是……」
「叫我莫瑞斯嗎?」
「你叫過我阿列克……我和你是一樣的。」
「我不覺得你跟我一樣!」莫瑞斯停頓了一下,這是風暴之前的一瞬。接著,他爆發了:「向上帝發誓,倘若你向杜希先生告密,我就會把你揍趴下。我可能得花費幾百英鎊,然而我出得起,而且警察一向給我這樣的人撐腰,對付你這種人。你哪兒知道這些。我們會以訛詐罪讓你去坐牢,這之後——我就用手槍打穿自己的腦袋。」
「把你自己殺了?死嗎?」
「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原是愛你的。太遲啦……凡事都總是太遲。」一排排古老的雕像搖搖欲墜,他聽見自己補充道:「我說這些沒有什麼用意。咱們還是出去吧,在這兒沒法談話。」他們離開這座暖氣燒過了頭的大廈,從那個據說什麼樣的書籍都無所不藏的圖書館前走過去,尋找黑暗和雨。來到有圓柱的門廊里時,莫瑞斯停下腳步,用不痛快的口氣問:「我忘了,你哥哥呢?」
「他在爹那兒呢——我哥什麼都不知道——我不過是嚇嚇你——」
「——為的是訛詐。」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他把莫瑞斯所寫的短箋拽了出來。「你願意的話,就拿去吧……我不會利用它的……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打算……我猜想,這下完了。」
毫無疑問,並沒有完。他們既分不了手,又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就怒氣沖沖地闊步向前走,從骯髒的一天那最後一抹微弱的閃光中穿行。夜幕,永遠一成不變的夜幕終於降臨。莫瑞斯恢復了自制力,能夠審視激情為他弄到手的這塊嶄新的料了。在一個空寂無人的方形廣場,他們倚著圈起幾棵樹的柵欄而立,開始討論自己面臨的危機。
然而莫瑞斯越冷靜下來,阿列克的感情就越變得強烈。杜希先生仿佛在他們二人之間設置了激怒人的不平衡,於是,莫瑞斯剛一累得打不下去了,阿列克就開始進攻。他兇猛地說:「在船庫里,雨下得比這還大呢,冷得也更厲害。你為什麼沒來?」
「糊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要知道,我的頭腦一年到頭都是糊塗的。我沒有到你那兒去,也沒寫信,因為我想逃避你,儘管這是違心的。你是不可能理解的。你一個勁兒地把我往後拖,我嚇得要死。當我在大夫那兒試圖睡一會兒的時候,也感覺到了你,你對我的吸引力太強烈了。我知道有個邪惡的東西,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因此一直把它假想成是你。」
「那是什麼呢?」
「唔——境遇。」
「我聽不懂這個。你為什麼沒有到船庫來?」
「我害怕——你也是由於害怕才煩惱的。自從板球賽以來,你就聽任自己怕我。正因為如此,咱們兩個人至今仍互相厭惡。」
「我連一個便士也不會向你討,我決不傷你的一個小指頭。」他咆哮道,並且「咯嗒咯嗒」地晃悠著將他和樹叢隔開來的柵欄。
「但是你依然努力地試圖傷我的心。」
「你為什麼說你愛我?」
「你為什麼管我叫莫瑞斯?」
「哦,咱們別再說下去了。喏——」於是他伸出手去。莫瑞斯攥住了這隻手。此刻,他們贏得了普通人所能獲得的最大的勝利。肉體之愛意味著反應,從本質上看,就是恐怖。莫瑞斯這時才明白,他們二人在彭傑的那次原始的放縱會導致危難,是何等自然的事。他們相互間了解得太少——而又太多。恐懼由此而來,殘酷由此而來。通過他本人的醜事,他了解了阿列克的寡廉鮮恥,從而感到高興。這不是第一次了,他窺視到潛藏於個人那備受折磨的靈魂中的天賦。他挺身而出,頂撞對方的恫嚇之詞,並非作為一名英雄,而是作為一個親密的夥伴。他在恐嚇背後發現了稚氣,在稚氣背後又發現了某種其他的東西。
少頃,阿列克開口了。一陣陣的自責與謝罪使他心平氣和了,他仿佛是個扔掉毒品的人。於是,他抖擻起精神。他再也不感到難為情了,開始對朋友打開天窗說亮話。他談到自己的三親六眷……他身上也深深地打上了階級的烙印。誰都不知道他在倫敦——彭傑那些人只當他在自己的爹那兒,他爹則以為他在彭傑——這事可難辦了。這會兒他得回家去了——去見他哥哥。他將和回阿根廷去的哥哥同行,他哥哥是做生意的,還有他嫂嫂。其間還夾雜著幾句自吹自擂的話。凡是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非這麼做不可。他重複說,自己出身於體面的家庭。他不向任何人低頭,決不低頭,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事實上不比任何一個紳士差。然而他正吹牛的時候,已經和莫瑞斯相互挽起了手臂。對這樣的愛撫,他們是受之無愧的——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話語漸漸消失了,出其不意地又重新開始,是阿列克冒昧地提出來的。
「跟我一起過夜吧。」
莫瑞斯轉過身來,兩個人擁抱了。目前他們已經有意識地相互愛著了。
「跟我睡一夜,我知道一個地方。」
「我不行,我有個約會。」莫瑞斯說,他的心劇烈地跳著。有個為公司拉生意的正式晚餐會等待著他,那是無論如何不能缺席的。他幾乎忘記有這麼個晚餐會了。「現在我得離開你,去換衣服。聽著,阿列克,要講道理。換個晚上再見面吧——隨便哪一天都行。」
「我再也不能到倫敦來了——我爹或者艾爾斯先生會說的。」
「他們說,又有什麼關係?」
「你的晚餐會又有什麼要緊?」
他們又不吭聲了。接著,莫瑞斯用親切然而沮喪的語氣說:「好的,讓晚餐會見鬼去吧。」他們雙雙冒著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