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三十九
莫瑞斯開了門上的鎖,飛快地回到床上。
「把窗簾拉開了,老爺?多好的微風,對舉行比賽來說是上好的天氣。」有點兒興奮的西姆科克斯邊端茶進來邊說。他瞧了瞧客人惟一露出來的滿頭黑髮。莫瑞斯沒有回答。西姆科克斯原是指望像往日那樣跟客人聊一通的,今天早晨落了空,便把無尾晚禮服和其他衣物攏在一起,拿出去撣乾淨。
西姆科克斯和斯卡德兩個都是僕人。莫瑞斯坐起來,喝了一杯茶。現在他想送給斯卡德一份相當大的禮物,他確實想給,可送什麼好呢?該給他那個地位的人什麼東西呢?不宜送摩托車。接著他又想起斯卡德即將移居海外,這下子問題就容易解決了。但是他依然面泛難色,因為他琢磨著西姆科克斯發現門上了鎖,是否感到吃驚。他那句「把窗簾拉開了,老爺?」是不是有什麼含義呢?窗戶下面,人聲嘈雜。他試圖再打個盹兒,然而旁人的行動妨礙了他。
「今天早晨你穿什麼呢,老爺?」西姆科克斯回到屋裡問道。「您乾脆穿那身打板球的法蘭絨衣褲怎麼樣?比穿粗花呢套裝要強一些。」
「好的。」
「再披那件印著學院名字的運動外衣好嗎,老爺?」
「不——啊,可以。」
「好極啦,老爺。」他將兩隻短襪擺在一起,若有所思地說下去,「哦,原來他們終於把梯子搬走啦,早該搬的。」於是莫瑞斯也發覺朝著天空的梯子尖兒已不見蹤影。「我敢明確地說,當我給您送茶來的時候,它還在這兒來著,老爺。不過,咱們永遠也不能十拿九穩。」
「可不,永遠也不能。」莫瑞斯隨聲附和著。他說話很吃力,覺得自己已茫然不知所措了。當西姆科克斯離開的時候,他鬆了口氣。然而一想到與德拉姆太太同桌進早餐,以及該送給新夥伴什麼禮品才合適,心情依舊是鬱悶的。不能寄支票給他,就怕兌成現金之際會引起懷疑。換衣服時,心裡越來越煩悶了。他並不是個愛穿著打扮的人,卻像住在郊外的一般紳士那樣注意儀容。這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接著,敲鑼了。他正要下樓去吃早餐,緊粘在窗台旁的一小片泥映入他的眼帘。斯卡德算是謹慎的,但是還不夠謹慎。當他穿著一身白,終於下樓去占據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時,只覺得頭痛,行將昏厥。
信件——一大摞,每一封都不由得使他心煩。艾達的信最鄭重了。吉蒂的信里說:母親看上去已精疲力竭。艾達姨媽在明信片上寫道:她想知道汽車司機該不該聽從吩咐,難道是她搞誤會了嗎?事務方面的無聊的函件,學院傳道區的通告,國防義勇軍的訓練通知,高爾夫俱樂部,還有財產保護協會。隔著這摞信,他詼諧地朝女主人躬身行禮。她幾乎沒有答理他,於是他的臉漲得通紅。德拉姆太太只不過是在為自己收到的幾封信焦慮而已。他卻不明白這一點,已到這步田地欲罷不能了。每一個在座者都好像是陌生人,使他極度驚恐。他在跟完全不了解其性質與情況的種族談話,就連他們的食品的味道都是惡臭的。
早餐後,西姆科克斯向他重新進攻了。「老爺,德拉姆先生不在家的時候,僕人們覺得——要是您肯在馬上就要舉行的『莊園與村子』的對抗賽中擔任我們的隊長,大家會感到非常榮幸。」
「我不擅長打板球,西姆科克斯。你們最好的擊球手是誰?」
「我們中間沒有比底下那個獵場看守更棒的了。」
「那麼就讓底下那個獵場看守者當隊長好啦。」
西姆科克斯不肯退讓,他說:「一旦紳士帶頭,打贏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告訴他們,讓我當外野手——我決不頭一個擊球。要是隊長願意的話,就安排我當大約第八名擊球手——決不當第一名。你可以告訴他,因為輪到我的時候,我才到場上去。」他覺得不舒服,就閉上了眼睛。他正在自食其果,對該結果的性質卻熟視無睹。倘若他有宗教信仰的話,他就會把這叫做懊悔,儘管他狼狽不堪,卻仍保持著一顆自由自在的靈魂。
莫瑞斯討厭板球。用球棒的邊緣碰擊球需要一種技巧,而這正是他所缺乏的。雖然為了克萊夫的緣故他多次參加過比賽,卻不喜歡跟社會階層比自己低的人一起打。足球就不同了——他可以跟對方勢均力敵地進行比賽——但是在板球賽中,他可能會被某個粗魯的年輕人逼得出局或遭受痛擊。他覺得這是不得體的。他聽說,以擲硬幣來決定哪一方先進攻時,他這方贏了。於是,過了半個鐘頭才下去。德拉姆太太和一兩個朋友已經坐在亭子裡了,她們全都靜悄悄的。莫瑞斯蹲伏在她們的腳下,注視著比賽。跟早些年舉行的比賽毫無二致。他這一方的其他隊員都是僕人,他們在十二英碼開外處,簇擁著正在記分的艾爾斯老人。艾爾斯老人一向管記分。
「隊長頭一個擊了球。」一位太太說,「一位紳士是永遠不會這麼做的。我對這些小小的差異感興趣。」
莫瑞斯說:「隊長顯然是咱們這方最棒的擊球手。」
她打了個哈欠,立即品頭論足起來。她憑直覺看出那個人自高自大,她的嗓音陡然墜入夏日的微風中。他快要移居海外了。德拉姆太太說——精力最充沛的人都移居海外——隨後,話題就轉到政治和克萊夫上了。莫瑞斯用雙膝托住下巴,鬱悶地沉思著。激烈的厭惡在心中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該朝哪兒去發泄。女人們聊天也罷,阿列克擊下了博雷尼烏斯先生所投的下手球也罷,村民們鼓掌抑或沒鼓掌也罷,反正他的心情壓抑得不可名狀。他咽下了一副來歷不明的藥劑。他的人生打從根基起撼動了,而且不知道什麼將會化為齏粉。
當莫瑞斯去擊球的時候,新的一局剛開始,因而阿列克接了第一個球。他的打法改變了,他不再謹慎了,盡情地將球猛擊到羊齒叢中去。他抬起眼睛,與莫瑞斯面面相覷,莞爾一笑,球不見了。第二次他擊了個得分最高的界線球。他雖沒受過訓練,體格卻適宜玩板球,打起球來有氣勢。莫瑞斯也鼓起勁頭來了。他的心情不再抑鬱了,只覺得自己和阿列克正在對抗全世界。不僅是博雷尼烏斯以及那一隊球員,好像亭子裡的觀眾和整個英國統統聚攏到三柱門周圍來了。他們是為了彼此,為了他們那脆弱的關係而戰——倘若一個跌倒了,另一個也會跟著倒下去。他們無意傷害世人,然而只要對方進攻,他們就必須予以痛擊。他們非得嚴加提防不可,而且竭盡全力還擊。他們一定讓大家明白,要是兩個同心協力,對方縱然人多勢眾也無從得勝。隨著比賽的進行,與夜間那件事聯繫起來了,並闡釋了其意義。克萊夫輕而易舉地就把這一切結束了。他一上場,他們兩個人就不再是主力了。大家把頭轉向他,球賽頓時黯然失色,停止了,阿列克卸任了。克萊夫這個鄉紳一到,理應馬上就當隊長。阿列克連看也沒看莫瑞斯一眼,就退出去了。他也是一身白色法蘭絨裝束,衣褲寬大,使得他看上去儼然是個紳士。阿列克端莊地站在亭子前面,當克萊夫說完他那一席話的時候,就把板球遞過去。克萊夫理所當然地伸手接住。隨後,阿列克在艾爾斯老人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莫瑞斯充滿了虛假的柔情,迎接朋友。
「克萊夫……哦,親愛的,你回來啦。難道你不累嗎?」
「一場接一場的會議,一直開到半夜——今天中午又開——必須打上一分鐘,好讓這幫人高興高興。」
「怎麼!再一次把我撇下嗎?真是不像話。」
「你這麼說也有理,可是今天傍晚我一定回來。這回你才算是真正開始在我家做客。莫瑞斯,我要向你提出一百個問題呢。」
「喂,先生們。」傳來了一個聲音,那是站在草坪直線外的教師,一位社會主義者。
「咱們挨說啦。」克萊夫說,但他並沒有慌。「下午的集會安妮打退堂鼓了,所以她可以陪你。哦,你去瞧瞧,他們竟然把客廳頂棚上她那個可愛的小洞補好了。莫瑞斯!不,我不記得想要說什麼了。咱們去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吧。」
第一個球莫瑞斯就出局了。「等著我。」克萊夫喊道,但是他直奔房間,因為他確信自己快要垮了。當他從僕人們跟前走過去的時候,大多數都站起來,發瘋似的鼓掌。斯卡德卻沒這麼做,此事使他感到不安。這是否意味著魯莽呢?起了皺紋的前額——嘴——說不定還是一張殘酷的嘴。略小一些的頭——為什麼要把襯衫的領口像那樣敞開?在彭傑的門廳里,他遇見了安妮。
「霍爾先生,會議開得不成功。」話音剛落,她就發現他臉色發青,於是叫喊道,「哦,你身體不舒服吧!」
「我知道。」他邊說邊渾身打著哆嗦。
男人不喜歡人家對他大驚小怪,所以她只搭腔道:「我很替你難過,我送些冰到你的房間去。」
「你總是對我這麼體貼——」
「哎,請一位大夫來怎麼樣?」
「絕對不要再請大夫了。」他狂呼大叫。
「當然嘍,我們想關心你。自己要是幸福的話,就會希望別人也同樣幸福。」
「天底下沒有同樣的東西。」
「霍爾先生——!」
「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同樣的東西。正因為如此,人生就成了地獄。倘若你做一件事,你就會遭天罰;倘若你什麼都不做,也會遭天罰——」他歇了口氣,接著說下去,「太陽毒得厲害——我想要點兒冰。」
她跑去取冰。他如釋重負,飛快地跑上樓,進入赤褐屋。而今他認識到自己所面對的赤裸裸的現實,猛地感到想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