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三十八
「我是不是這會兒最好走掉呢,老爺?」
莫瑞斯羞怯到了極點,假裝沒聽見。
「不過,咱們可不能睡著了,要是什麼人進來了,就糟了。」他一邊愉快地竊笑著,一邊接下去說。莫瑞斯雖然感到親切,同時又膽怯悲哀。他好歹回答道:「別叫我老爺。」再一次傳來了笑聲,好像對這類問題表示漠視似的。對方仿佛有魅力與悟性,然而他越來越不自在了。
「請問你的大名?」他笨嘴拙舌地說。
「我叫斯卡德。」
「我知道你姓斯卡德——我指的是你的名字。」
「就叫阿列克。」
「好名字。」
「我就叫這個名字。」
「我叫莫瑞斯。」
「你頭一次坐馬車來,我就看見你了,霍爾先生。記得那是星期二,我覺得你看我的時候,又生氣,又和氣。」
「跟你在一塊兒的都是誰呀?」莫瑞斯躊躇了一下才問。
「啊,就是米爾唄,還有一個是米利的表妹。你記得嗎?那天晚上鋼琴淋濕了,你費了很大勁兒去找一本中意的書,可你並沒有讀。」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讀我那本書?」
「我看見你從窗口探出身去。第二天晚上,我也瞧見你了。我待在外面的草坪上來著。」
「你的意思是說,下著傾盆大雨,你竟然還到外面去了嗎?」
「是啊……守望著……哦,這不算什麼。你得守望著,不是嗎……你知道,我在這個國家待不了多久了,所以得好好看看。」
「今天早晨我對你太粗野了!」
「哦,沒什麼——請原諒我這麼問:那扇門上鎖了嗎?」
「我去把它鎖上。」他正這麼做的時候,膽怯的感覺重新襲上心頭。他在朝什麼方向走?離開克萊夫,要去跟什麼人做伴呢?
他們二人旋即入睡了。
起初他們是分開來睡的,好像一挨近就會受到騷擾似的,然而天剛蒙蒙亮動作就開始了,醒來的時候已經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我是不是最好這會兒就走掉呢?」他一遍遍地說。儘管上半夜莫瑞斯夢中的思路是:「某件事有點兒不對頭,隨它去吧。」然而他的心情終於完全平靜了,於是附耳私語:「不,不。」
「老爺,教堂的鐘已經敲了四下,你得放我走了。」
「莫瑞斯,我叫莫瑞斯。」
「可教堂——」
「管他媽的教堂呢。」
他嘴上說:「為了板球賽,我還得幫助把球場碾平呢。」但是一動也不動,在灰色微光下,似乎面帶自豪的笑容。「我還得照料那些雛鳥——小船已收拾停當了——倫敦先生和費瑟斯頓先生一個猛子扎到荷花當中去了——他們告訴我,所有的年輕紳士都會潛水——我從來也沒學會。不讓頭進到水裡,好像更自然一些。我把這叫做沒到壽數已盡的時候就淹死。」
「有人教我說,如果不把頭髮弄濕,我就會生病。」
「啊,人家教給你的不是那麼一回事。」
「敢情——這不過是其中的一樁而已。這是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向信賴的老師教給我的。我至今記得跟他一道沿著海灘散步的事……天呀!潮水衝過來了,四下里暗得要命……」當他覺察出夥伴正從他身邊溜走的時候,就戰慄了一下,清醒過來了。「你為什麼要走?」
「板球那件事——」
「不,不是板球——你要到海外去。」
「唷,我動身以前,咱們還能另外找個機會。」
「你要是待在這兒,我就把我做的夢講給你聽。我夢見了我那個老外祖父,他是一位別有風趣的怪人。我倒想知道,倘若你見了他,會作何感想。他向來認為,人死後就到太陽那兒去。然而,他對待手下的雇員很苛刻。」
「我夢見博雷尼烏斯大師試圖把我淹死。這會兒我真得走啦。我不能談什麼夢,你難道不知道嗎?不然的話,艾爾斯先生就會罵我的。」
「阿列克,你夢見過自己有個朋友嗎?僅僅是『我的朋友』,別的什麼都不是,相互幫助。一個朋友。」他重複了一遍,突然充滿了柔情。「彼此間的友情持續終生。我料想這樣的事是不可能真正發生的,除非是在睡夢中。」
然而,聊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階級在呼喚,隨著日出,地板上的縫兒又裂開了。當他走到窗口的時候,莫瑞斯喊道:「斯卡德。」他就像是一頭訓練有素的狗似的轉過身來。
「阿列克,你是個好樣兒的,咱們兩個人都感到非常滿足。」
「你睡會兒吧,你這方面用不著匆匆忙忙的。」他和善地說,並拿起徹夜保護過他們的那桿槍。梯子的頂端在曙光中微微顫動,隨後一動也不動了。踏在沙礫上那輕微的「咯吱咯吱」聲,把庭園與莊園隔開來的那道籬笆「喀嗒」一聲響了。隨後,絕對的靜寂充滿了赤褐屋,就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似的。過了半晌,新的一天的噪聲劃破了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