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二十六
三年以來,莫瑞斯生活得無比健康幸福,第二天也習慣成自然地度過了。一覺醒來,他感到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克萊夫將會回來,道歉與否,由他自己決定。至於他呢,是要向克萊夫道歉的。克萊夫非愛他不可,因為他的整個人生是仰仗愛情的。今天,他不是也在正常地生活著嗎?倘若沒有朋友,他怎麼能睡覺、休息呢?他從倫敦回到家裡後,得悉沒有克萊夫的音訊。他暫時保持冷靜,聽任家裡人推測克萊夫為什麼突然告辭。但是他開始留心觀察艾達。她的神情憂傷,就連他們的母親都注意到了。他垂下眼皮,審視著她。若不是克萊夫提到了她,莫瑞斯會認為昨天晚上那一場是「克萊夫又一次發表冗長的講話」。然而在那篇講話中,艾達作為一個例子被提到了。奇怪的是,她為什麼感到憂傷。
「喂,」只剩下他們二人在一起時,他開口說話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打算說什麼,黑暗警告了他。她回答了,但是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你怎麼啦?」他渾身發顫,問道。
「沒怎麼。」
「就是有事——我看得出來,你騙不了我。」
「哦,不——真的,莫瑞斯,沒事。」
「為什麼——他說什麼來著?」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你指的是誰?」他攥起雙拳砸桌子,大喊大叫。這下可讓他逮了個正著。
「什麼都沒說——克萊夫呀。」
她吐出的這個名字使地獄之門敞開了。他體驗到巨大的痛苦,來不及抑制自己,說出了雙方都永遠忘不掉的話。他指責妹妹腐蝕了他的朋友,他讓她以為,克萊夫曾抱怨過她的行為,由於這個緣故才回倫敦去的。性格溫和的她受到傷害後甚至不懂得替自己辯護,只是一味地嗚咽,哀求他別跟媽媽說,就好像她本人有什麼過錯似的。他答應不給她告狀。忌妒使他變得瘋狂了。
「可你見到他——德拉姆先生——的時候,告訴他我沒有那個意思——我跟任何人都沒有……」
「……犯錯誤的打算。」他補充說。後來他才明白此言何等粗鄙。
艾達把臉藏起來,她支持不住了。
「我不告訴他。我永遠不會跟德拉姆見面了,什麼也告訴不了他。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友誼,這下子稱心了吧。」
她抽噎著說:「破壞了我也不在乎。你對我們從來都是冷酷的,從來都是。」他終於變得冷酷了。他看出,妹妹們表面上順從,骨子裡是厭惡他的。甚至在家中,他也沒有成功可言。他悄聲說:「這不是我的過錯。」隨後離開了她。
有教養的人,舉止更文雅一些,也許少受些折磨。莫瑞斯沒有才智,不信仰宗教,也缺乏某些人所擁有的自我憐憫這一奇妙的慰藉方法。除了這一點,他的性情是正常的,他採取的是度過兩年幸福生活後被妻子背叛了的任何一個普通男人那樣的行動。大自然補上遺漏了的這一針,以便繼續編織它的圖案,對他來說是無所謂的。擁有愛的時候,他保持了理智。現在他把克萊夫的變心看成背叛,艾達就是起因。不出幾個鐘頭,他就返回到曾在少年時代徘徊過的那個深淵。
這次爆發後,他的人生延續下去。他照例乘那趟火車赴倫敦,像原先那樣掙錢並花錢。他依舊讀以前那幾份報紙,跟同事們談論罷工啦,離婚法啦。起初他對擁有自制力感到得意。他不是已經把克萊夫的名聲攥在手心裡了嗎?然而他更加充滿怨恨,他希望趁著自己還有那股氣力,大聲喊出來,把這騙人的幌子扔到一旁。即使連他本人也牽涉進去了,那又怎麼樣?他的家族,他的社會地位——對他而言,多年來都已經無所謂了。他是個喬裝打扮的不法分子,也許從前逃進綠林[1]的人中有兩個像他這樣的——兩個。兩個人就可以向整個世界挑戰,有時他懷有這樣的夢想,並自得其樂。
苦惱的核心是寂寞。他是個遲鈍的人,過了一個時期才認識到這一點。亂倫的妒忌、屈辱,由於往日的愚鈍而引起的憤怒——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對他造成的那麼多傷害也會過去。對克萊夫的回憶可能會過去,寂寞卻揮之不去。他醒過來,氣喘吁吁地說:「我什麼人也沒有!」「啊,天哪,這是什麼世道呀!」克萊夫開始出現在夢裡了。他知道什麼人都沒有,然而克萊夫甜蜜地微笑著說:「這次我可是真的。」使他受盡折磨。有一次他夢見了原先做過的那個有關臉和聲音的夢。夢中夢,更朦朧。另外一些舊夢也頻頻進入夢境,企圖讓他崩潰。日以繼夜,死亡般的無止境的靜寂籠罩著這個青年。一天早晨,在開往倫敦的火車中,他覺得自己實際上已經死了。賺錢、吃飯、規規矩矩地活著,有什麼用呢?他所做的或他曾經做過的,無非是這些。
「生活是一出蹩腳透頂的戲,」他一邊把《每日電訊報》揉成一團,一邊呼喊。
其他乘客並不討厭他,都笑起來了。
「我會滿不在乎地從窗子跳出去。」
說罷,他開始仔細考慮自殺的事,什麼也制止不了他。他對死亡本來就沒有畏懼,也不相信來世,更不在乎使家族丟臉。他知道孤獨正在傷害自己,於是變得更加可憎,越來越愁悶。在這樣的境遇下,是否不如死了算了呢?他開始比較該採取什麼辦法與手段,若不是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會開槍自殺的。外祖父患病並且去世了,使他進入新的精神狀態。
其間,克萊夫寄來了好幾封信,然而信中總是這麼寫著:「咱們還是別見面為好。」現在他領會了自己的處境——他這個朋友什麼都願意效勞,惟獨拒絕跟他待在一起。克萊夫自從頭一次生病就是這樣,今後他所提供的也是這樣的友情。莫瑞斯一往情深,然而他的心被弄碎了。他從來沒有異想天開地認為能把克萊夫爭取回來,他以高尚的人所羨慕的那種堅定來領悟自己所該領悟的東西。他把苦酒飲到最後一滴。
莫瑞斯一封封地寫了回信,寫得出奇地誠懇。他寫的依然是真實的,吐露說自己寂寞難耐,年內將擊穿頭顱而死。但他寫得沒有感情,不如說是對他們那英勇的往昔的頌詞,德拉姆就是這樣來接受的,他的回信也缺乏感情。有一點是明顯的:不論藉助什麼,不論下多大工夫,他再也不可能看透莫瑞斯的心了。
[1] 綠林是英國一系列民謠中的傳奇英雄羅賓漢隱居的地方。有些民謠可以追溯到14世紀以前,羅賓漢是反叛者,是結夥搶劫官府的代表人物,所獲錢財卻分給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