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十七

福斯特 《莫瑞斯》
莫瑞斯能夠贏得德拉姆家族的敬意似乎是奇妙的,他們並不討厭他。他們只厭惡——而且簡直到了偏執狂的程度——那些想跟他們套交情的人;倘若風傳某人希望進入鄉紳社交界,就有足夠的理由對他施以閉門羹。在內部(這是由高姿態的禮尚往來與威嚴的舉止構成的領域,毫無意義)能找到幾位像霍爾先生這樣的人:對他們的好運抱著不卑不亢的態度,必要的時候就告辭,連氣都不嘆一聲。德拉姆家族認為,把他當作家庭成員之一予以招待,是對他賞光,他處之泰然,這又中了他們的意。在他們的心目中,表示謝意莫名其妙地是與缺乏教養聯繫在一起的。 莫瑞斯所要的只是食物和他的友人,對自己取得的成功渾然不覺。當他的逗留期即將結束時,老夫人要求跟他談一次話,使他吃了一驚。關於他的家族,她早就訊問過,已了如指掌。然而這一次,她是謙遜地對待他的:關於克萊夫,她想聽聽他的意見。 「霍爾先生,我們想請你幫幫忙。克萊夫非常看重你。你認為他在劍橋待上第四年,這明智嗎?」 莫瑞斯滿腦子都是下午該騎哪匹馬的事,所以心不在焉,但卻顯出很深沉的樣子。 「這可是在文學士學位考試時當眾出醜之後啊——這明智嗎?」 「他要這麼做。」莫瑞斯說。 德拉姆夫人點了點頭。「你這是一語破的。克萊夫要這麼做。喏,他是不受任何人牽制的。這份家當是他的,他告訴過你嗎?」 「沒有。」 「根據我丈夫的遺囑,彭傑全部歸他所有。只要他一結婚,我就搬到寡婦房裡去……」 莫瑞斯吃了一驚。她看了看他,發現他雙頰通紅。「那麼,有女友了。」她猜測。她姑且把這個話題撇開,又回到劍橋上,說對一個「鄉巴佬」——她是爽朗、滿懷信心地使用這個詞的——而言,念第四年書,益處太少了。要是克萊夫在鄉間占有他自己的位置,那該多麼可心啊。這裡有獵場,有他那些佃戶,最後還有政治。「他父親代表這個選區參加了議會,你肯定是知道的。」 「不知道。」 「他都跟你談些什麼呀?」她笑了。「不管怎樣,我丈夫擔任過七年議員。儘管眼下自由黨在當政,誰都知道不會持續很久。我們所有的老朋友統統指望著他,但他務必占有自己的位置,務必適應下來。這一切——它叫什麼來著——研究院什麼的,到底有什麼用呢?他應該去旅行一年。他必須到美國去一趟,如果可能的話,再到那些殖民地去轉轉。已經到了勢在必行的地步。」 「他說,從劍橋畢業之後就去旅行。他要我一起去。」 「我相信你們會去的——可別到希臘去,霍爾先生。那是娛樂之旅。千萬勸阻他,別去義大利和希臘。」 「我本人也更喜歡美國。」 「當然嘍——任何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都會如此;但他是個學者——一個空想家——皮帕說他還寫詩呢。你看到過嗎?」 莫瑞斯看到過獻給他本人的一首詩。他察覺到生活日益變得令人驚異,於是默不作聲。八個月以前,里斯利曾使他大惑不解,難道自己仍是同一個人嗎?究竟是什麼擴大了他的視野呢?生氣勃勃的人一群群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生氣勃勃,然而有點兒愚蠢。他們徹頭徹尾誤解了他。他們自以為最敏銳的時候,暴露了弱點。他不禁面泛微笑。 「你顯然看到過……」接著,她突然說,「霍爾先生,他有什麼人嗎?是紐恩漢姆[1]的姑娘嗎?皮帕說他有個女友。」 「那麼,皮帕最好還是問一句。」莫瑞斯回答。 德拉姆夫人對他感到欽佩。他出言不遜,以反擊不遜。誰料得到一個年輕人會有這樣的本領呢?他對自己取得的勝利甚至顯得滿不在乎,正朝一個在此小住的賓客微笑。那人沿著草坪走過來喝茶。她用對待與自己地位相等者的口吻說:「你好歹讓他牢牢記住美國吧,他需要的是現實。去年我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當他們雙雙騎馬穿越林中空地的時候,莫瑞斯儘量讓他對美國留下印象。 「我覺得你變得俗氣了。」克萊夫批評他說,「跟他們一樣,他們對喬伊是不屑一顧的。」克萊夫對自己的家族是完完全全抗拒的。他們把名利心與絲毫不諳世事融為一體,他恨透了這一點。「孩子們也夠麻煩的。」當馬放慢了速度的時候,他說。 「什麼孩子?」 「我的呀!彭傑這份家當,需要一個繼承人。我母親把這叫做婚姻,她腦子裡轉的全是這個念頭。」 莫瑞斯沉默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或是這個朋友會留下後代。 「我會有無休止的煩惱。就像這樣,總是有個什麼姑娘在家裡小住。」 「逐漸變老而已……」 「你說什麼,老弟?」 「沒什麼。」莫瑞斯說罷,勒緊韁繩停住了。他的心中充滿了極度的悲傷。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樣的激情了。他和他心愛的人將會消失殆盡。他們的靈魂不會升天,也不會在世上留下子孫。他們勝利地擯棄了習俗,但是大自然依然面對著他們,用冷酷無情的嗓音說:「很好,你們就是這樣的;我不責備自己的任何孩子。不過,你們得沿著所有不育者的路走下去。」當這個年輕人想到自己竟沒有後代時,猛然地羞愧難當。他的母親或德拉姆太太也許不夠聰明,感情貧乏,但她們完成了肉眼看得見的工作。她們將生命的火炬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他們卻會把火踩滅。 他無意傷害克萊夫的感情,然而他們剛在羊齒叢中躺下來,他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克萊夫並不同意,「為什麼提起孩子?」他問。「為什麼老是孩子?愛嘛,在哪兒開始就在哪兒結束,那要美得多,大自然也明白這一點。」 「對,但是如果人人都……」 克萊夫把他拖回到他們自己的事情上來。他嘰嘰咕咕地說什麼永恆寓於一小時之內。莫瑞斯沒有聽懂,克萊夫的嗓音卻使他得到撫慰。 [1] 小說的時代背景為20世紀初期。除了紐恩漢姆學院(建於1871年)以外,劍橋大學的各所學院當時只收男生。以後又為女子創立了新大廳學院(建於1954年)和露西·卡文迪什學院(建於1965年)。這三所學院至今只收女生。到1987年為止,其他28所學院已陸續改為男女合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