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十六
德拉姆家住在英格蘭偏遠地區,威爾特[1]與薩默塞特[2]兩郡交界處。儘管並非世家,這個家族擁有這片土地已達四代之久,其影響融入了他們的血液。在喬治四世[3]的統治下,克萊夫的曾叔祖曾任英國首席法官。彭傑就是他用羽毛築起來的窩。如今那些羽毛幾乎被颳得七零八落了。這份家當遭到百年歲月的蠶食,也未娶上一位闊新娘來改換門庭。宅邸與莊園雖然尚未真正朽爛,卻已打上了停滯的烙印,而那正是朽爛的前兆。
宅邸坐落在森林裡。周圍是遼闊的園林,仍被逐漸消失的樹籬圈起。園林提供著陽光、空氣、牧場與成群的奧爾德尼[4]乳牛。園林外面是一片森林,大多是老埃德溫爵士生前栽種的。他將私有的園林與公地並在了一起。園林有兩個大門口。從村莊往上走就到了一個門口,另一道門則開在通往車站的黏土質道路上。原本這裡沒有車站,從車站通向園林的是一條沿著後院的不像樣的背巷,象徵著英國人的事後聰明。
莫瑞斯是傍晚抵達的。他是從住在伯明罕的外祖父家裡徑直上路的。在那裡,他死氣沉沉地過了成年的生日。儘管丟盡了面子,禮物並沒被取消,但是送的人和接受的人都不起勁兒。他曾經翹盼著滿二十一歲這一天。吉蒂暗示說,由於哥哥墮落了,所以感到不快樂。作為報復,莫瑞斯好好地掐了一下她的耳朵,並吻了她,弄得吉蒂非常惱火。「你不明事理。」她氣沖沖地說。他面泛微笑。
外祖父那座艾爾弗里斯頓花園有不少表兄弟姐妹,下午喝茶的時候供應肉食冷盤。從那兒來到彭傑,變化太大了。全郡居民,即使那些有才智的,其周圍的氣氛也令人不安。莫瑞斯不論是到哪座莊園去拜訪,都心懷畏懼。不錯,克萊夫到車站來接他,陪他坐上四輪轎式馬車。跟莫瑞斯乘同一趟火車來的希普香克斯太太也坐上了這輛馬車。希普香克斯太太有一個女傭,連同她和莫瑞斯的行李,乘一輛出租馬車,尾隨其後。莫瑞斯嘀咕著自己是否也該帶個僕人來。一個小姑娘扶著看守小屋那扇敞開的門,希普香克斯太太想讓每個人都對她施屈膝禮。當這位太太對小姑娘這麼說的時候,克萊夫踩了莫瑞斯一腳,莫瑞斯拿不准克萊夫是故意的,還是偶然的。他什麼都拿不准。他們來到宅第跟前時,他把後門誤當成前門,伸手去為這位太太開門。希普香克斯太太說:「哦,實在不敢當。」而且那兒有個負責開門的男管家。
已經給客人斟好了很釅的茶。德拉姆太太一面倒茶,一面朝另一邊望著。人們東一個西一個站著,看上去他們都氣度不凡,要麼就是為了不同凡響的理由而待在那兒。他們本人有所作為,要麼就是敦促旁人有所作為。德拉姆小姐跟莫瑞斯約好,明天一起去參加關稅改革的討論會。他們兩個人在政治上意見一致,但是她由於歡迎這種同盟而大聲喊叫使他很不高興。「媽媽,霍爾先生是個正經人。」韋斯頓少校是德拉姆家的親戚,也暫時住在他們家。他這樣那樣地向莫瑞斯打聽劍橋的事。軍人會在乎他受停學處分這一點嗎?……可不,這比在飯館裡那次還糟,因為在那兒,克萊夫也不得其所。
「皮帕,霍爾先生知道他住在哪間屋子裡嗎?」
「是藍屋,媽媽。」
「那間屋裡沒有壁爐。」克萊夫在一邊大聲說,「你領他去吧。」他正在送走一些客人。
德拉姆小姐把莫瑞斯帶到男管家那裡。他們沿著側面的樓梯走上去,莫瑞斯看見正面的樓梯在右邊,他懷疑自己莫非受到了怠慢。他這間屋子很小,擺設也簡陋,窗外沒有景致。當他跪下來打開行李時,在薩寧頓住宿時的感覺重新襲上心頭。他拿定主意,在彭傑逗留期間,要有效地利用自己所帶來的全部衣物。他們休想將他當成不符合時尚的人,他樣樣都不比別人遜色。然而他剛得出這個結論,克萊夫就背著陽光衝進屋子。「莫瑞斯,我要吻你。」他說完就做了。
「那個門通向什麼地方?」
「咱們的書房唄……」他笑著,表情激動,容光煥發。
「噢,原來如此……」
「莫瑞斯!莫瑞斯!你真來啦,你在這兒。彭傑再也不像過去那樣了,我終於愛上了這個地方。」
「我到這兒來,太高興了。」莫瑞斯的聲音哽咽了。一陣歡樂猛地襲上心頭,他感到眩暈。
「繼續把行李打開吧,我是故意這麼安排的。只有咱們兩個人走這樓梯。我儘量安排得像在學院裡一樣。」
「比學院裡還好呢。」
「我確實認為是這樣。」
有人在敲通向過道的那扇門,莫瑞斯嚇了一跳。克萊夫仍坐在他的肩膀上,滿不在乎地說:「請進!」一個女傭送熱水來了。
「除了吃飯,咱們用不著去家裡的其他地方。」他繼續說,「要麼待在這兒,要麼就出門。快樂吧,啊?我有一架鋼琴。」他把莫瑞斯拉進書房。「看看風景。從這個窗戶你就可以射擊兔子。順便說說,倘若吃晚飯的時候家母或皮帕告訴你,明天她們要你做這做那,你不用發愁。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對她們說:『好的。』其實你將跟我一道去騎馬,她們也知道。她們只不過是照通常的習慣邀請一下而已。在星期天,假若你沒去做禮拜,事後她們會假裝認為你去過了。」
「可是我沒有正式的馬褲。」
「那麼我就不奉陪啦。」克萊夫說罷,從莫瑞斯的肩上一躍而下。
當莫瑞斯回到客廳里的時候,他認為自己所擁有的待在那兒的權利比任何人都大。他踱到希普香克斯太太跟前,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說起話來,對她表示支持。不成雙、不成對的八個人準備入席——克萊夫與希普香克斯太太,韋斯頓少校與另一個婦女,另一個男子與皮帕,他本人與女主人——他堂堂正正地確保了自己的座位。她向他道歉說,人數太少了。
「哪裡,哪裡。」莫瑞斯說。他發覺克萊夫用譏諷的眼神瞥視自己,於是想:這句套話用錯了。接著,德拉姆太太開始考察莫瑞斯的能力,然而他一點兒也不在乎她是否對自己感到滿意。她的容貌跟兒子相像,看上去跟兒子一樣有本事,所不同的是沒有兒子那麼真誠。他理解了克萊夫為什麼會看不起自己的母親。
飯後,男人們抽了一會兒煙,就來跟女士們做伴。這與住在倫敦郊區的中等階層的人們消磨傍晚時光的方式相似,然而又有所不同。這些人有一種處理大事的風度:他們要麼剛剛扭轉過,要麼即將重新扭轉乾坤。不過,大門的門柱也罷,道路也罷——來的時候他一路注意到——無不年久失修。森林樹木管理不善,一扇扇窗戶卡住了,地板踏上去嘎吱作響。他對彭傑的幻想多少破滅了一些。
女士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去了,克萊夫說:「莫瑞斯,看上去你也困了。」莫瑞斯領會了這個提示,過了五分鐘,他們二人就在書房裡重逢,以便徹夜談心。他們點燃了菸斗。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體驗完完全全的靜謐,他們將進行微妙的對話。他們心領神會,可是捨不得馬上開始。
「我現在告訴你我最近的情況。」克萊夫說,「我一到家就跟母親爭吵,告訴她,第四個學年我也要待在劍橋。」
莫瑞斯大喊一聲。
「怎麼啦?」
「我受了停學處分呀。」
「不過,十月你就會返校的。」
「我不回去。康沃利斯先生說我必須寫悔過書,我不寫——我以為你讀完第三個學年就走了,所以滿不在乎。」
「而我還只當你會回來,才決定再讀上一年的。簡直是一場錯誤的喜劇。」
莫瑞斯神色憂鬱地朝前面望著。
「錯誤的喜劇,不是悲劇。你現在就可以寫悔過書。」
「已經太晚啦。」
克萊夫笑了。「怎麼會太晚呢?反倒更簡單一些呢。你在自己犯了過錯的這個學期結束之前無意悔過。『親愛的康沃利斯先生,在本學期結束之際,恕我冒昧地向您致書。』明天我替你起草悔過書的底稿。」
莫瑞斯思考了一番,最後驚叫道:「克萊夫,你是個壞蛋!」
「我承認自己有不法之徒的一面,然而那幫人就欠我這麼對待他們。只要他們一天說什麼『希臘人那難以啟齒的罪惡』,他們又怎麼能指望我磊落坦率地對待他們呢?晚飯前,我溜進去吻了你一下。我母親完全蒙在鼓裡,活該!倘若她知道了,絕不會輕饒我。我對你的感情就跟皮帕對她的未婚夫的感情一樣,只不過高尚得多,深厚得多。母親卻不想知道,也不試圖知道。肉與靈協調一致,當然不是中世紀那餓癟了的東西,只是肉與靈的一種特殊的協調一致。依我看,女人甚至理會不到有這種東西。但你是知道的。」
「好的,我寫悔過書。」
他們聊了好一會兒,還談起那輛摩托車。從那一天起,再也不曾聽說它怎樣了。克萊夫煮了咖啡。
「喂,那天晚上開完討論會之後,你怎麼會想起來叫我的?你說一說。」
「我一直想對你說點兒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弄得思緒紛亂,所以就去了。」
「這種事你是做得出來的。」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莫瑞斯羞怯地問。
「哪裡的話!」緊接著是一陣沉默。「現在跟我講講我第一次對你吐露心裡話的那個晚上的事。你為什麼弄得咱們兩個人都那麼不愉快呢?」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無從解釋。你為什麼搬出討厭的柏拉圖來誤導我呢?當時我還糊裡糊塗的,對許多事都不明白。打那以後,才逐漸開竅兒。」
「不過,你使我醉心而不能自拔,已達幾個月之久了嗎?事實上,是從你在里斯利的房間裡頭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起。」
「別問我這個。」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兒難以解釋。」
「可不是嘛。」
克萊夫高興地笑了,在椅子上扭動著身體。「莫瑞斯,我越細琢磨越能肯定,你才是個壞蛋呢。」
「是這麼回事嗎?」
「倘若你高抬貴手,容我聽其自然,我就會半睡半醒地了此一生。當然,我在理智方面是清醒的,在感情方面多少也……然而,這裡……」他用菸斗柄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於是,兩個人都微笑了。「也許咱們倆是互相被喚醒了。我情願這麼想。」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看上我的?」
「別問我這個。」克萊夫重複了一遍莫瑞斯方才的話。
「喂,你給我放正經點兒——喏——你起初看上我的哪一點?」
「你真想知道嗎?」克萊夫問。莫瑞斯非常喜歡這種心境——頑皮與激情參半,洋溢著摯愛的克萊夫。
「想知道。」
「喏,看上了你的美。」
「我的什麼?」
「美……我曾經最愛慕書架上方的那個男人。」
「一幅畫嘛,我是可以理解的。」莫瑞斯瞥了一眼牆上的米開朗琪羅說。「克萊夫,你是個可笑的小傻瓜。你既然提出來了嘛,我也認為你美。你是我迄今見過的惟一長得美的人。我愛你的嗓音,愛與你有關的一切,直到你的衣服,或是你坐在裡面的屋子。我崇拜你。」
克萊夫的臉變得緋紅。「坐直了,咱們換個話題吧。」他說,那股傻勁兒已蕩然無存。
「我壓根兒沒有惹惱你的意思。」
「這些話非得說一遍不可,否則咱們倆永遠不會明白彼此的心事。我沒想到,至少沒猜測出到了這種程度。你做得很對,莫瑞斯。」他不曾換話題,卻把它發展到新近感興趣的另一個主題上去了:欲望對我們的審美能力究竟產生多大的影響。「比方說,瞧瞧那幅畫。我愛它,因為我跟畫家本人一樣,愛他所畫的那個青年。我不用一般男人的目光來鑑賞這幅畫。通向美的路似乎有兩條——一條是共通的,芸芸眾生正是沿著這條路走到米開朗琪羅跟前的。另一條是我和另外幾個人走的幽徑。我們沿著這兩條路抵達米開朗琪羅那兒。但是,格勒茲[5]卻不然。他的題材使我感到厭惡。我只能沿著一條路走到他跟前,芸芸眾生卻能找到兩條路。」
莫瑞斯沒有打斷他的話。對他來說,那通篇都是可愛的無稽之談。
「私自擁有幽徑也許是錯誤的,」克萊夫下結論說,「然而只要還畫人物像,幽徑就存在。風景是惟一安全的題材。要麼就是幾何圖形,格調優美,完全無人性的主題。我心裡琢磨,這會不會是回教徒所領會到的一點呢?還有老摩西——我這是剛剛想到的。倘若你把人體畫下來,當即會引起厭惡或挑逗起欲望。有時是非常輕微的,但必然產生。『不可為自己造任何偶像』[6]。因為你不可能為所有的人都造偶像。莫瑞斯,咱們來改寫歷史如何?《十誡里的美的哲學》。我一直認為神真了不起,沒有處罰你我之輩。過去我把這看作出於神的正義,不過如今我猜想神僅僅是不知情而已。然而我還是能就這個專題進行答辯。我要不要拿這個主題寫篇論文,好取得特別研究員的資格呢?」
「我聽不懂,這你是知道的。」莫瑞斯說,他有點兒難為情。
他們的情場獲得了不可估量的意義的新語言,從而拖長了。任何傳統都不曾嚇倒這對年輕人。任何習俗也不曾確定什麼是富有詩意的,什麼是不合理的。肯於承認他們所涉及的那種情慾的英國心靈寥寥無幾,也就沒有為之製造羈絆。他們的心靈中終於出現了極致的美。難以忘懷,永恆不變,是用最謙卑的片言隻語表達出來的,並且發自最單純的感情。
「喂,你肯吻我一下嗎?」當麻雀在頭頂上的屋檐下睡醒,斑尾林鴿在遠方的森林裡開始咕咕地鳴囀時,莫瑞斯問。
克萊夫搖搖頭,他們面泛微笑分手了。無論如何,他們暫時在各自的人生中建立了完美。
[1] 威爾特是英格蘭南部一郡,位於布里斯托爾海峽、英吉利海峽和泰晤士河之間的分水嶺地區。
[2] 薩默塞特是英格蘭西南部一郡,北瀕布里斯托爾海灣。沿岸風景優美,是保護區。
[3] 喬治四世(1762—1830),英國國王、漢諾威國王。1820年即位。
[4] 奧爾德尼是英國海峽群島島嶼,在英吉利海峽,以養牛和旅遊業為主。
[5] 瓊-巴普蒂斯特·格勒茲(1725—1805)是法國風俗畫和肖像畫家。1759年結識法國文學家、哲學家狄德羅(1713—1784),受其鼓勵傾向於感情誇張的風俗畫。
[6] 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