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十八

福斯特 《莫瑞斯》
這之後兩年期間,莫瑞斯和克萊夫將星宿下的男人所能指望的幸福都弄到了手。他們是天生的情種,始終如一。多虧克萊夫還非常明智。克萊夫明白,狂熱不能持久,他卻能為耐久的東西開闢渠道,並想方設法把兩人的關係安排得綿延不絕。倘若創造愛的是莫瑞斯,維護愛的就是克萊夫,他用愛之流滋潤兩人的庭園。他連一滴也不忍心把它浪費在譏諷或感傷上。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克制自己,不再信誓旦旦了(「咱們已經把話說盡了」),愛撫也幾乎完全抑制了。兩人只要待在一起,就沉浸在幸福中。與旁人共處時,他們是平靜的,得以在社會上確保自己的位置。 克萊夫自從通曉希臘文以來,就朝這個方向發展。蘇格拉底[1]對斐多[2]所抱有的那種愛,他伸手就夠得著。這是一種充滿激情卻又有節制的愛,只有氣質典雅者才能理解。克萊夫在莫瑞斯身上所找到的氣質,說得確切些,夠不上典雅,然而心甘情願得可愛。他引導自己所鍾愛的人沿著美麗的窄徑高高地向上攀,兩側是深淵。此徑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終點。除此而外,他無所畏懼。當黑暗降臨之際,反正他們業已度過了比聖徒或縱慾者都充實得多的生涯,盡情地索取了塵世的崇高與甘美。他教育了莫瑞斯,或者毋寧說是他的精神教育了莫瑞斯的精神,因為他們已經在平等相處了。誰也不去琢磨:「我究竟是在引導,還是被引導著呢?」為了使兩顆並不完美的靈魂臻於完美,愛把他從平庸中撈出來,又把莫瑞斯從困惑中撈出來。 於是,表面上他們跟旁人一樣生活下去。社會接受了他們,猶如接受成千上萬他們這類的人。法律在社會背後安睡。他們一道在劍橋度過最後一年,接著到義大利去旅行。隨後,牢門關上了,兩個人都被關在裡面。克萊夫為了取得出庭辯護律師的資格而深造,莫瑞斯到證券公司去工作。二人依然在一起。 [1] 蘇格拉底(約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臘三大哲人中的第一位。他和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共同奠定了西方文化的哲學基礎。斐多(約公元前417—?),哲學家。出身於貴族家庭,在對斯巴達的戰爭(公元前400—前399)中被俘,賣為奴隸。蘇格拉底的一個友人將他買下後釋放,於是他成為蘇格拉底的學生。柏拉圖的一篇對話以他的名字命名。蘇格拉底去世後,斐多返回埃利斯,創辦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