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六

福斯特 《莫瑞斯》
當天和第二天,莫瑞斯一直在盤算怎樣才能再度見到這個怪人。機會太少了。他不願意去拜訪高班學生,而且他們又在不同的學院。他斷定里斯利在學生聯合會[1]盡人皆知,就去參加星期二的辯論會,指望能聽到里斯利的發言。也許在大庭廣眾之下更容易理解他。莫瑞斯不是在想跟里斯利交朋友的心情下被他所吸引的,但他感到里斯利能幫助他也未可知——究竟如何幫助,他就想不出來了。一切都朦朦朧朧,因為他依然在山嶺的陰影下。里斯利想必正在山頂上跳躍嬉戲,說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在學生聯合會未能如願以償,就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這樣就挺好。再說,他的朋友們沒有一個能容忍里斯利,他必須忠於自己的朋友。然而這種逆反心理很快就消失了,他比原來更渴望見到里斯利。既然里斯利如此古怪,他何不也來個古怪之舉,打破大學本科生的一切慣例,去拜訪他?「應該做個男子漢」,去拜訪是男子漢分內之事。莫瑞斯被這一發現所打動,決定也做個放蕩不羈的人,一走進里斯利的房間,就用里斯利的腔調發表妙趣橫生的演說。他想到一句話:「你原想獲得更大的成果。」聽上去並不十分精彩,里斯利很精明,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蠢人。除非靈機一動,能想起更俏皮的話,聽天由命吧。 這變成一種冒險了。那個人說,人們應該「談話,談話」,使得莫瑞斯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一個夜晚,快要到十點鐘的時候,他溜進三一學院,在大院子裡一直等到大門在他身後關閉。他抬頭望望夜空。通常他對美漠不關心,這時卻想著「滿天星斗!」報時的鐘聲已響過,劍橋校園內所有的門都關嚴了,隨後傳到耳際的噴泉迸濺聲何等清越。周圍都是三一學院的學生們——極有才智,教養非常好。莫瑞斯的夥伴們儘管嘲笑三一學院,卻決不能無視三一學院散發出的自負的光輝。也決不能對三一學院所不屑於被認可的優越一笑置之。他是背著夥伴們到三一學院來的,是謙虛地來向它求助的。在學院的這種氣氛下,他那俏皮的台詞消失了,他的心怦怦直跳,既羞愧又害怕。 里斯利的套房位於短短的走廊盡頭。什麼障礙物也沒有,走廊也就沒點燈。來客沿牆而行,直到撞上門為止。莫瑞斯比自己所預料的更快地撞上了它——咣一聲巨響——牆板震顫起來。於是他驚叫道:「該死!」 「請進!」屋裡有人說。失望等待著他,說話的是跟他同學院的人,名叫德拉姆。里斯利出門了。 「你要找里斯利先生嗎?嘿,是霍爾呀!」 「嘿!里斯利去哪兒啦?」 「我不知道。」 「啊,沒關係,我回去了。」 「你要回咱們學院去嗎?」德拉姆頭也不抬地問道。他跪在地板上,擺弄一摞自動鋼琴[2]用的唱片。 「我想既然他不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稍等一會兒,我也一起回去。我正在找《悲愴交響曲》[3]。」 莫瑞斯四下里打量著里斯利的屋子,尋思著在這裡究竟都談過些什麼呢?然後坐在桌子上,瞧著德拉姆。他個子矮小——非常小——態度自然,皮膚白皙。當莫瑞斯跌跌撞撞地走進去時,他飛紅了臉。在學院裡,他以腦筋好以及孤傲著稱。關於他,莫瑞斯只聽說是「太愛到外頭去走動」。在三一學院與他相逢,證實了這一點。 「我找不到《進行曲》[4]。」他說,「對不起,叫你久等了。」 「不要緊。」 「我借幾張,放在費瑟斯頓豪的自動鋼琴上聽。」 「他就住在我樓下。」 「你入了學院嗎,霍爾?」 「嗯,我剛升二年級。」 「啊,當然。我是三年級。」 德拉姆的口氣一點兒都不狂妄,莫瑞斯忘記了對高班生所應表示的敬意,說道:「依我看,與其說是三年級,你更像是個一年級的學生。」 「也許是這樣。可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文學碩士。」 莫瑞斯留心地端詳他。 「里斯利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他繼續說下去。 莫瑞斯沒有吱聲。 「儘管如此,偶爾見一次面,也就夠了。」 「不過,你還照樣跑來向他借東西。」 他又抬起頭來看。「這麼做不合適嗎?」他問。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莫瑞斯邊說邊從桌子上滑下來。「你找到那張唱片了嗎?」 「沒有。」 「因為我得走啦——」其實他並不急於離開,然而他的心一個勁兒地怦怦直跳,以致非這麼說不可。 「哦,好的。」 莫瑞斯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你在找什麼呢?」他邊往前走邊問。 「《悲愴》里的《進行曲》。」 「我一點都不懂。那麼,你喜歡這種風格的音樂嘍?」 「喜歡。」 「我更喜歡的風格是活潑的華爾茲舞曲。」 「我也一樣。」德拉姆說,他與莫瑞斯四目相視。莫瑞斯通常會把目光移開,然而這次卻直勾勾地望著。於是德拉姆說:「其他樂章也許在窗邊的那一摞里,我得去瞧瞧,耽誤不了多會兒。」 莫瑞斯堅決地說:「我必須馬上走。」 「好吧,我這就停下來。」 莫瑞斯走出去了,頹喪而孤獨。星星已模糊不清,天空像要下雨。當門房正找大門鑰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找到你的《進行曲》了嗎?」 「沒有。我改變了主意,打算跟你一起回去。」 莫瑞斯默默地走了幾步,隨後說:「喏,我幫你拿一些。」 「我拿得了。」 「給我。」他粗魯地說,並將唱片從德拉姆的腋下一把奪過來。他們沒再交談,返回自己的學院後,他們徑直到費瑟斯頓豪的房間去了。因為在十一點以前,他們還能試聽一會兒音樂。德拉姆坐在自動鋼琴前的凳子上,莫瑞斯屈膝跪在他旁邊。 「沒想到你也是藝術夥伴中的一個,霍爾。」房間的主人說。 「我可不是——我想聽聽這裡面都有些什麼。」 自動鋼琴開始演奏,又停止了。德拉姆說他要調成四分之五拍。 「為什麼?」 「那更接近華爾茲舞曲。」 「啊,這沒關係,隨意演奏吧。別調了——太浪費時間了。」 然而這一次他卻未能固執己見。他剛將自己的手放在滾軸上,德拉姆就說:「放手,你會把它損壞的。」並把琴調成了四分之五拍。 莫瑞斯專注地聽著,他頗為喜愛這個樂曲。 「你應該到這邊來,」正在爐火邊用功的費瑟斯頓豪說,「儘量地離琴遠一點才好。」 「有道理——倘若費瑟斯頓豪不介意,可不可以再奏一遍?」 「我沒關係,德拉姆,再奏一遍吧。多麼愉快的音樂。」 德拉姆拒絕了,莫瑞斯看出他不是個順從的人。他說:「樂章不是獨立的樂曲——不能重複地聽。」這是個莫名其妙的藉口,但顯然站得住腳。德拉姆接著又奏了《廣板》[5],一點也不快活。隨後時鐘敲了十一下,費瑟斯頓豪給他們沏了茶。他和德拉姆雙雙準備參加榮譽學位考試,就談起專業來,莫瑞斯聆聽著。他始終興奮不已。他看得出德拉姆不僅才思敏捷,還具備沉著、有條理的思維。他知道自己想要讀什麼書,有哪方面的弱點,校方能夠給他多大的幫助。莫瑞斯及其夥伴們對導師與講義盲目信賴,德拉姆卻不然。但他也不像費瑟斯頓豪那樣,對導師與講義抱著輕蔑的態度。「你總可以從年長的人身上學到一些東西,即便他沒讀過最近出版的德文書籍。」關於索福克勒斯[6],他們爭論了一會兒。德拉姆有點兒招架不住了,提出「我們這些本科生」忽視索福克勒斯,這是附庸風雅。他勸告費瑟斯頓豪重讀《埃阿斯》,別去注意作者,寧肯把兩眼盯在登場人物上。這樣來讀,不論關於希臘文法還是希臘人的生活,都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這番爭論使莫瑞斯感到沮喪。不知為什麼,他曾指望能發現德拉姆的情緒不穩。費瑟斯頓豪是個優秀的人物,腦筋好,肌肉發達,直言不諱,喋喋不休。然而德拉姆冷靜地聽,將謬誤提出來,對其餘的表示同意。莫瑞斯簡直就是謬誤的化身,他有什麼希望呢?憤怒的利刃刺穿了他的身子。他跳起來道了聲「晚安」,可是剛一走出屋子,就懊悔自己不該這麼性急。他決定等候,不是在樓梯上等,因為他覺得這樣很可笑,還是在樓梯腳與德拉姆的房屋之間等吧。他走到院子裡,找到了德拉姆那間屋子,明知道主人不在,卻還敲了敲門,並打開門探了探頭,借著爐火的光仔細端詳家具和牆上掛的畫。然後就去站在院子裡的一座徒有其名的橋上。遺憾的是那不是真正的橋,只是庭園設計師為了效果起見,把它架設在一片窪地上而已。在上面一站,就會有待在照相館的攝影室里那樣的感覺。欄杆太矮,不能憑靠。不過,莫瑞斯口銜菸斗,看上去頗像是站在真橋上似的,他希望不要下雨。 除了費瑟斯頓豪的屋子,所有的燈光都熄了。時鐘敲了十二下,接著十二點一刻也過去了。他可能已等候了德拉姆一個鐘頭。過了一會兒,樓梯響了,一個矮小文雅的身姿,他穿著大學禮服,手捧書籍跑了出來。莫瑞斯所等待的正是這一瞬間,他卻不由自主地移步走開。德拉姆在他後面,走向自己的屋子。他正在錯過機會。 「晚安!」他尖聲喊叫,刺耳的聲音使兩個人都大吃一驚。 「誰?晚安,霍爾。睡覺前散散步嗎?」 「我通常都這樣。你不想再喝茶了吧?」 「我嗎?不,現在喝茶或許太晚了些。」他不大熱情地補上一句,「不過,來點兒威士忌如何?」 「你有嗎?」莫瑞斯趕緊說。 「對,請進。我就住在這兒,一樓。」 「哦,這兒!」德拉姆把燈捻亮了。這會兒壁爐里的火已經快燃盡了。他叫莫瑞斯坐下,並把桌子和玻璃杯端過來。 「要多少?」 「多謝——足夠了,足夠了。」 「兌蘇打水還是喝純的?」他邊打哈欠邊問。 「兌蘇打水。」莫瑞斯說。他不便久坐,因為德拉姆疲倦了,只是出於禮貌才邀他進屋的。他喝完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他在屋裡吸了大量的煙,又重新來到了院子裡。 萬籟俱寂,一團漆黑。莫瑞斯在聖潔的草坪上來回踱步,毫無聲息,心裡熱辣辣的。身體的其他部位一點點地睡著了,首先進入夢鄉的是他的頭腦——最弱的器官。他的肉體接著入睡,隨後他的兩隻腳將他送上樓,以便逃避拂曉。心中被點燃的火永遠也不會被熄滅,他身上終於有了個真實的部位。 第二天早晨,他心裡漸漸寧靜下來。因為前天晚上淋了雨,他患了感冒,並且睡過了頭。非但沒去做禮拜,還曠了兩堂課。讓他的生活步入正軌已經不可能了。午飯後,他換了衣服準備去踢足球,看看時間還充裕,便躺在了沙發上。結果一直睡到喝茶的時間。他並不餓,拒絕一個邀請後溜達到了大街上,去洗了一個蒸汽浴。這治好了他的感冒,結果又曠了一堂課。該到大餐廳吃飯了,他卻無心跟薩寧頓的老校友們碰頭。他不曾事先打招呼,擅自缺了席,並孤零零地在學生聯合會吃了頓飯。他在那兒看見了里斯利,但他對里斯利很冷漠。夜幕又降臨了。莫瑞斯發現自己思維非常敏捷,三個小時就能做完六個小時的功課,令自己大吃一驚。他按平時的就寢時間上了床,一覺醒來,身體健康,心情非常愉快。潛在意識深處的一種本能勸他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別再去想德拉姆以及有關德拉姆的事。 從此,他們二人偶爾見見面。德拉姆請莫瑞斯吃午飯,莫瑞斯再回請一次。他的天性中所沒有的謹慎在起作用,他一向不在這方面下工夫,這次可是極其謹慎。他變得很警惕,從十月開始的這個學期,他所有的行為都可以用「鬥爭」一詞來描述,但決不涉足危險領域。他窺探到了德拉姆的長處以及弱點。尤其重要的是,他鍛煉並加強了自己的能力。 倘若被迫問自己:「這是在幹什麼?」他就會回答說:「德拉姆是我所感興趣的。」然而他沒有問過自己,僅僅是閉著嘴,關上心扉,徑直往前走。光陰日復一日,連同種種矛盾,消逝到深淵中。他知道自己有所進展,其餘的全都無所謂。倘若他很用功,跟同學相處得很好,那都是連帶反應而已,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向上爬,朝著山腰伸出手去,直到某人的手抓住它。他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生下來的。他忘掉了第一個夜晚自己那種病態的興奮,以及更奇妙的康復。那是他在告別過去。他的心境與溫存、感情完全無關,想到德拉姆的時候,他是冷靜的。他深信德拉姆並不討厭他,對他來說,這就足夠了。一步一個腳印,他甚至沒有抱什麼希望。因為希望會使他分神,而他不得不關照的事太多了。 [1] 學生聯合會既具有俱樂部性質(有餐廳,還經常舉行舞會),同時也是英國議會政治的搖籃,每周都舉行辯論會。 [2] 自動鋼琴:在一卷捲紙上按音符時值和音高穿鑿出大小不一的孔,演奏時,空氣被壓入孔中,推動琴槌擊弦發聲。十九世紀晚期開始流行,直到留聲機和無線電問世為止。 [3] 《悲愴》是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1840—1893)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的副標題。 [4] 指《悲愴交響曲》第三樂章,是一首諧謔曲,富於進行曲的特徵。 [5] 《廣板》系德國作曲家亨德爾(1685—1759)所作樂曲。通常用以指別人改編的許多動聽的器樂曲,是從亨德爾的歌劇《賽爾斯》中的《綠樹青蔥》詠嘆調改編而成(其實譜上原來標的是「小廣板」)。 [6] 索福克勒斯(約前496—約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他的傳世劇作是《埃阿斯》(約公元前441)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