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五
他選擇的是摯友查普曼以及薩寧頓的其他老同學所光顧的那家學院。在第一年的陌生的大學生活期間,他幾乎沒有新體驗。他屬於老校友俱樂部,他們一起參加體育運動,一起喝茶進餐,滿嘴土腔俚語,在大餐廳里緊挨著坐,挎著胳膊逛大街。他們不時地喝醉,關於女人,神秘兮兮地大吹大擂,然而他們的精神面貌仍像是公學的高班學生,有些人一輩子也改不掉。他們和其他同學之間素無怨仇,但他們緊緊地抱作一團,所以不受歡迎;他們又太平庸,當不了學生領袖;他們也無意冒險去結識來自其他公學的學生。這一切使莫瑞斯滿意。他生性懶惰,儘管他的苦惱沒有解決,卻也沒添新的。沉寂繼續下去,肉慾的思想活動不再那麼困擾他了。他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而不是用手到處摸索,好像這就是肉體與靈魂那麼痛苦地做準備所要得到的結果。
第二年,他發生了變化。他搬進學院,那裡的生活浸透了他。白天他過得跟以前一樣,然而夜幕降臨後,新生活就開始了。在一年級時,他就有了個重大發現。成年人彬彬有禮地交往,除非有特別的原因不能這麼做。幾個三年級的學生曾到單身宿舍來看望他。他以為他們準會打碎他的盤子,朝著他母親的照片橫加侮辱,結果不然。於是他也不用浪費時間去計劃有一天怎樣砸他們的盤子了。導師們溫文爾雅,更是驚人。莫瑞斯本人正盼望著這種氣氛,以便變得溫和。他不喜歡蠻橫粗魯,那是與他的天性相悖的。然而,在公學時期,他非這樣做不可,否則他就會被人踩在腳下。他曾經猜測,在大學這更遼闊的戰場上,就更需要這樣做了。
一旦在學院裡生活,他的發現層出不窮。人們原來是活生生的,他一直以為他們乃是一片片印有普普通通圖案的硬紙板,而他本人則是假裝的。但是,當他夜間在院子裡溜達的時候,隔著窗戶看見有些學生在唱歌,另外一些正在爭論,還有埋頭讀書的。不容置疑,他們是具有跟他同樣的感情的人。離開亞伯拉罕先生的學校後,他再也不曾坦蕩蕩地做過人。儘管巴里大夫對他進行過那番說教,他卻無意洗心革面。然而他明白了,在欺騙旁人的時候,他自己也被欺騙了。他曾希望旁人認為他是個空空洞洞的人,並錯誤地以為旁人也是那樣的人。不,他們很有些內容。「然而,天哪,但願不是我這樣的內容。」莫瑞斯自從認為旁人是活生生的人以來,就變得謙虛了,並且開始意識到自己是有罪的。天地萬物中,再也沒有比他更壞的人了。難怪他要假裝成一片硬紙板了。倘若他的原形畢露,他就會被驅逐出這個世界。神的存在太偉大了,不會使他感到憂慮。可以這麼說,他難以想像還有比來自樓下套房裡的喬伊·費瑟斯頓豪的譴責更可怕的懲罰,或是像考文垂[1]的酷刑那樣悲慘的地獄。
發現此事後不久,他應邀去跟學監康沃利斯先生共進午餐。
另外還有兩位客人。一個是查普曼,另一個是三一學院的碩士,名叫里斯利,是學監的親戚。里斯利的頭髮烏黑,身材高大,矯揉造作。被介紹的時候,他做出誇張的姿態,說起話來(他滔滔不絕地說話)嗲聲嗲氣,滿嘴最高級形容詞。查普曼對莫瑞斯以目示意,張大鼻孔,邀他與自己攜手將這陌生人教訓一頓。莫瑞斯認為得先等一會兒,不願意傷害別人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了,況且他拿不准自己是否厭惡里斯利。毫無疑問,他應該厭惡里斯利,一會兒工夫就會那樣的。於是,查普曼單獨向里斯利挑戰了。他發覺里斯利熱愛音樂,就開始予以貶低,說「我討厭那種高雅的人」,等等。
「我喜歡!」
「哦,你喜歡!既然是這樣,請原諒。」
「來吧,查普曼,你該吃點兒東西。」康沃利斯先生大聲說,他心中斷定這頓午飯會有些樂趣。
「我猜想里斯利先生不餓,我那些粗野的話使他倒了胃口。」
他們坐下後,里斯利竊笑著轉向莫瑞斯說:「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每說一句話,他就在某個字上加重語氣。「這是奇恥大辱。說『不』,不行;說『是』,也不行,究竟該怎麼辦?」
「不說話好不好呢?」學監說。
「不說話?太恐怖了,你一定是瘋了。」
「請問,你是不是總在說話?」查普曼問。
里斯利說:「是的。」
「永遠也不厭煩嗎?」
「永遠也不。」
「沒讓旁人煩過嗎?」
「從來也沒有。」
「不可思議。」
「你該不是在暗示我讓你討厭了吧。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簡直是眉飛色舞。」
「倘若我眉飛色舞的話可不是由於你的緣故。」查普曼說,他性情暴躁。
莫瑞斯和學監笑了。
「我又被弄得啞口無言了。如此困難的談話令我吃驚。」
「你好像比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談得好。」莫瑞斯發表了意見。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有說話,他粗啞低沉的嗓音使里斯利顫抖。
「當然,這是我的特長。我惟一看重的事情就是談話。」
「此話當真?」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莫瑞斯認為確實是這樣,里斯利給他的印象是嚴肅的。莫瑞斯問他:「你是認真的嗎?」
「別問我。」
「那麼,就聊到你變得嚴肅為止。」
「廢話!」學監咆哮如雷。
查普曼狂笑起來。
「你認為這是廢話嗎?」里斯利詢問莫瑞斯。莫瑞斯得到要領後,認為行動比語言重要。
「兩者有什麼區別?語言就是行動。你的意思是說,在康沃利斯先生的屋子裡待了五分鐘,你沒受什麼影響嗎? 例如,你會忘記自己曾經遇見過我嗎?」
查普曼哼了一聲。
「他不會忘記的,你也不會。可我還得聽你的說教,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學監插嘴解救那兩個薩寧頓畢業生。他對自己這位年輕的表弟說:「你對記憶的理解是不對的,你把重要的東西和令人難忘的東西混淆起來了。毫無疑問,查普曼和霍爾會念念不忘他們遇見過你——」
「卻把吃炸肉排的事遺忘了,的確如此。」
「但是炸肉排對他們有些好處,對你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蒙昧主義者!」
「簡直像是書本里的話。」查普曼說。「呃,霍爾?」
「我的意思是,」里斯利說,「哦,我的意思很清楚,炸肉排對你們的潛意識的生命產生影響,我這個人對你們的意識發生作用,所以我不僅比炸肉排令人難忘,也比它更重要。這位在座的你們的學監,生活在中世紀的黑暗裡,他但願你們也像他這麼做,他假裝只有下意識,只有你們的知識所涉及不到的那個部分才是重要的。他自己每天施催眠術——」
「喂,住嘴。」學監說。
「然而我是光明之子——」
「喂,住嘴。」於是他把話題轉到正常的方向。儘管里斯利總是談自己,他卻不是個自我中心的人。他沒有打斷旁人的談話,更不曾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像一頭海豚那樣嬉戲著,不論他們聊到哪兒,他都奉陪,決不妨礙他們的進程。他在做遊戲,然而是認真地做遊戲。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徑直往前走,他卻情願來回走,他喜歡自始至終挨近他們。倘若是幾個月之前,莫瑞斯的想法就會跟查普曼一致,然而如今他確信這個人有內容,琢磨著是不是該進一步認識他。吃罷午飯,里斯利在樓梯角等候他,這使他感到高興。
里斯利說:「你沒看出來,我那位表哥不是個男子漢。」
「對我們來說,他是個好樣兒的。」查普曼大發雷霆,「他非常討人歡喜。」
「千真萬確。閹人全都是這樣的。」說罷,他揚長而去。
「啊,畜——」查普曼吼道,然而英國人的自我克制使他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他震驚不已。他告訴莫瑞斯,適度的髒話他並不介意,然而里斯利太過分了。這是卑鄙的,缺乏紳士風度,這小子不會是公學培養出來的。莫瑞斯的意見與他相同。如果願意的話,可以罵你的表哥「混蛋」,可不能罵「閹人」。卑劣到極點!儘管如此,他被逗樂了。從那以後,每逢他被叫到學監室去挨申訴,有關學監的一些荒唐可笑、前後矛盾的想法就會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1] 1670年12月,英國政治家約翰·考文垂爵士(?—1682)暗諷國王查理二世對舞台的興趣只在女演員身上,結果在路上遭到伏擊,被幾個近衛軍官撕裂了鼻子。次年,國會通過考文垂法案:凡是毆鬥而造成人體殘廢者應治重罪。這裡指眾怒難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