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 · 四
他快要滿十九歲了。
在年度頒獎日,他站在講壇上,背誦著他本人寫的希臘文演說稿。講堂里擠滿了學生與家長,莫瑞斯卻只當自己是在海牙會議[1]上講話,指出會議精神有多麼愚蠢。「哦,歐洲的人們,協議廢止戰爭,這是何等愚蠢的舉動!啊?戰神阿瑞斯難道不是主神宙斯的兒子嗎?況且,戰爭還會促使你鍛煉肢體,身軀健壯,與我的論敵迥然不同。」莫瑞斯的希臘文蹩腳透了,他是憑著有見解而獲獎的,如此而已。負責審查的那位教師把他的分數打寬了一些,因為他是個品行端正的畢業生,而且即將升入劍橋。在那裡,把作為獎品頒給他的那些書籍排列在書架上,就能幫助本校做宣傳。於是,他在雷鳴般的掌聲中接受了格羅特[2]的《希臘史》。當他回到緊挨著母親的座位上時,就認識到自己重新變得受歡迎,他感到很奇怪。掌聲持續下去,甚至為他全場起立喝彩。艾達和吉蒂滿臉漲得通紅,在盡頭接連不斷地鼓掌。畢業班的幾個同學大聲喊著:「演說!」這不符合程序,被主持人制止了。然而,校長本人起身說了幾句話:霍爾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並且他們會一直這樣看待他。他說得恰到好處。學生們並非因為莫瑞斯出類拔萃才為他鼓掌,而是由於他是平庸的。人們可以假借他這個形象來頌揚自己。事後,人們朝著他蜂擁而來,用十分感傷的口吻說:「好極啦,老兄。」甚至感嘆道:「你走了以後,這個鬼地方就沒意思啦。」他的家族也大沾其光。以往家裡人參加學校的活動時,他總對她們表示敵意。一場足球比賽結束後,他滿身泥濘,沐浴著勝利的光輝。當母親和妹妹們跑過來,想跟他待在一起時,他卻說:「對不起,媽,您和小傢伙們不得不單獨走。」那一次,艾達哭了。眼下艾達正幹練地跟最高班的班長聊天。有人遞給吉蒂一盤蛋糕,他母親正在傾聽舍監的妻子訴說供暖設備不好用。真令人沮喪。每一個人,每一樣事物,忽然都協調了。世界就是這樣的嗎?
莫瑞斯看見鄰居巴里大夫站在不遠處。大夫注意到了他,並且用大得嚇人的聲音喊:「祝賀你的成功,莫瑞斯!我十分感動!為你幹這一杯。」他一飲而盡,「令人作嘔的茶。」
莫瑞斯笑了,頗感內疚地朝他踱去。他心中有愧。巴里大夫的一個小侄子上學期入了本校,曾拜託莫瑞斯照顧。然而他什麼也沒做——沒把這個當回事。現在他感到自己是個大人了,懊悔自己當初沒有更多的勇氣,但為時已晚。
「那麼,你這輝煌的生涯中,下一個舞台在哪兒?劍橋嗎?」
「他們這麼說。」
「他們這麼說,是嗎?你怎麼說呢?」
「我不知道。」今天的英雄和藹可親地說。
「劍橋之後怎樣呢?證券交易所嗎?」
「我料想是這樣。我父親的老搭檔說,如果一切順利,就讓我參加。」
「你父親的老搭檔讓你參加後又怎樣呢?娶一個漂亮的妻子?」
莫瑞斯又笑了。
「她將送給滿懷期待的世界一位莫瑞斯三世吧?接著迎來老境、兒孫,最後是長滿雛菊的墳墓。這就是你對事業的見解,我的見解不是這樣的。」
「您的見解是怎樣的呢?」吉蒂大聲說。
「幫助弱者,糾正謬誤,親愛的。」他朝她望過去,回答說。
「我相信這是我們大家的見解。」舍監的妻子說,霍爾太太表示同意。
「啊,不,不是的。我也並非一貫如此,否則的話,我該去照料我的迪基,而不是繼續在這豪華的場所待下去。」
「請務必把親愛的迪基帶到我們家來玩玩。他爸爸也來了嗎?」霍爾太太問。
「媽媽!」吉蒂悄聲說。
「我弟弟去年去世了,」巴里大夫說。「您是貴人善忘。戰爭並沒像莫瑞斯所設想的那樣鍛煉他的肢體,使他身軀健壯。他的腹部中了一顆子彈。」
他揚長而去。
「我認為巴里大夫變得玩世不恭了。」艾達發表了意見。「我認為他這是妒忌。」她說得一點不錯。當年巴里大夫曾經是個使女人傾心的男人,年輕人後浪推前浪地擁上來,他感到不滿。倒霉的莫瑞斯再度碰見了他。莫瑞斯正向舍監的妻子告別。她是個俏麗的女人,對高班男生禮數周到。他們熱情地握手。莫瑞斯掉頭而去的時候,聽見巴里大夫說:「喏,莫瑞斯,風華正茂,不論在情場上還是在戰場上,都是不可抗拒的。」於是,他的視線與大夫那嘲諷的目光相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巴里大夫。」
「哦,你們這些年輕人!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不明白我的意思!在姑娘面前過分拘謹!開誠布公,小伙子,開誠布公。你什麼人也欺騙不了。開誠布公的心靈是純潔的心靈。我是個醫生,上了年紀,我告訴你這一點。男人是女人所生的,為了讓人類繼續存在下去,就必須跟女人同步而行。」
莫瑞斯凝視著舍監太太的背影,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滿臉漲得通紅。他記起了杜希先生畫的那些示意圖。一種苦惱——沒有悲哀那麼美——浮到他的意識表層,顯示了一下它有多麼醜陋,又沉下去。他並不曾問自己它的真面目,因為還沒到時候。然而,旁人對他所做的暗示把他弄得毛骨悚然。儘管他是一位英雄,卻渴望自己重新變成一個小男孩,永遠半睡半醒地沿著無色的海洋徜徉。巴里大夫繼續對他進行說教,大夫裝出一副友好的樣子,說了許許多多刺痛他的話。
[1] 1899年和1907年在荷蘭海牙舉行過兩次國際會議。第一次會議雖未能就其主要目的即限制軍備問題達成協議,但簽訂了和平解決國際爭端的公約。第二次會議也未能就限制軍備問題達成協議,但會議精神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際聯盟的成立大有影響。
[2] 喬治·格羅特(1794—1871),英國歷史學家,代表作為《希臘史》(1846—1856),共1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