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集 · 郁達夫張資平及其影響

沈從文 《沫沫集》
這兩人,是國內年青人皆知道的。知道第一個會寫感傷小說,第二個會寫戀愛小說。使人同情也在這一點,因為這是年青人兩個最切身的問題。窮,為經濟所苦惱,郁達夫那自白的坦白,仿佛給一切年青人一個好機會,這機會是用自己的文章,訴之於讀者,使讀者有「同志」那樣感覺,這感覺是親切的。友誼的成立,是一本《沉淪》。其他的作品,可說是年青人已經知道從作者方面可以得到什麼東西以後才引起的注意,是興味的繼續,不是新的發現。實在說來,我們也並沒有在《沉淪》作者其他作品中得到新的感動。《日記九種》,《迷羊》,全是一貫的繼續下來的東西。對於《日記九種》發生更好印象,那理由,就是我們把作家一切生活當作一個故事,從作品認識作家,所以《日記九種》據說有出版界空前的銷路。看《迷羊》,也仍然是那意義。似乎我們活到這世界上,不能得人憐憫,也無機會憐憫別人,讀一下《沉淪》一類東西,我們就有一種同情作者的方便了。這裡使我們相信一個作家態度的正確,是在另一件事上。似乎象是在論文中,作者曾引另外一個作家的話,說文學是「表現自己」。仿佛還有下面補充,「文學表現自己越忠實越有成就」。又好象這是為盧騷《懺悔錄》而言,又象是為對於加作者以冷嘲的襲擊而作的抗議。表現自己,是不是文學絕對的法則,把表現自己意義只包括在寫自己生活心情的一面,這問題,加以最簡單的解釋,也可以說一整天。因為界限太寬,各處小節上皆有承認或否認理由。但說到《沉淪》,作者那態度,是顯然在「表現自己」——「最狹意義」上加以擁護的。把寫儘自己心上的激動一點為最大義務,是自然主義的文學的表現方法。郁達夫,是這樣一個人。他也就因為這方法的把持,不鬆手,從起首到最近,還是一個模樣,他的成就算是最純淨的成就。 但是到現在,怎麼樣?現在的世評,於作者是不利的。時代方向掉了頭,這是一個理由。還有更大更屬於自己的一個理由,是他自己把那一個創作的衝動性因戀愛消失,他不能再用他那所長的一套「情慾的憂鬱」行動裝到自己的靈魂上,他那性格,又似乎缺少寫《情書一束》作者那樣能在歌頌中度日子的自白精神,最適宜於寫情詩的生活中此時的他,卻靦腆了,消沉了。對作者有所失望的青年,如能從這方面了解作者,或者會覺得不好意思對作者加以無憐憫的諷刺的。因為在「保持自己」這一點上看來,缺少取巧,不作誇張的郁達夫,是仍然有可愛處的郁達夫。他的沉默也仍然告給我們「忠於自己」的一種可尊敬的態度。 他那由於病弱的對於世態的反抗,或將正可以拋棄了「性的憂鬱」那一面,而走到更合用更切實的社會運動提倡者的向上的一面。 另外有相似處或相同處,然而始終截然立於另一地位上的是張資平。提起張資平,我們所生的印象,似乎是可以毫不驚訝的說: 「這是中國大小說家!」 請注意大字,是數量的大。是文言文「汗牛充棟」那個意思。他的小說真多,這方面,也真有了不得的驚人能耐。不過我們若是願意去在他那些小說中加以檢察、考據或比較,就可知道那容易產生的理由了。還有人說,這作者一定得有人指出什麼書從什麼書譯出以後,作者才肯聲明那是譯作的。其實,少數的創作,也仍然是那一個模型出來的。似乎文人的筆,也應當如母親的身,對於所生產的一切全得賦予一個相類的外表,相通的靈魂。張資平的作品常常是孿生的。常常讓讀者疑心,兩篇文章不單出於一隻手,且出於同一時間。忠厚的說,就是他那文章「千篇一律」。 這裡就有問題了。為什麼郁達夫的一套能引起人同情,張資平那一套卻永遠是失敗呢?因為那是兩種方向。一個表白自己,抓得著自己的心情上因時間空間而生的變化,那麼讀者也將因時間空間的距離,讀郁達夫小說發生興味以及感興。張資平,寫的是戀愛,三角或四角,永遠維持到一個通常局面下,其中縱不缺少引起挑逗抽象的情慾感應,在那裡抓年青人的心,但在藝術思想力美各方面,是很少人承認那作品是好作品的。我們是因為在上海的緣故,許多人皆養成一種讀小報的習慣。不拘是《晶報》,是別的,總而言之把那東西放在身邊時,是明知道除了說閒話的材料以外將毫無所得的。但我們從不排斥這樣小報。張資平小說,其所以使一些人發生歡喜,放到枕下,贈給愛人,也多數是那樣原因。因為它幫助了年青人在很不熟習的男女事情方面得到一個荒唐犯罪的方便。在他全集裡,每一篇皆給我們一個證據。郁達夫作品告給我們生理的煩悶,我們卻從張資平作品得到了解決。 所以張資平也仍然是成功了的:他「懂大眾」,把握「大眾」,且知道「大眾要什麼」,比提倡大眾文藝的郁達夫似乎還高明,就按到那需要,造了一個卑下的低級的趣味標準。 使他這樣走他自己的道路的,是在《創造》上起首的幾種作品發表後所得到年青人的喝彩。那時的同情是空前的。作者在收了「友誼的利息」以後,成了「能生產」的作者了。 怎麼樣會到這樣?是讀者。五四運動在年青人方面所起的動搖,是全國的一切青年的心。然而那做人的新的態度,文學的新的態度,是僅僅只限於活動中心的北京的。其波動,漸遠漸弱,取了物理公律,所以中國其餘省分,如廣西,如雲南,是不受影響的。另外因民族性那種關係,四川湖南雖距離較遠,卻接受了這運動的微震,另作闊度的擺動。因為地方習慣以及舊勢力反應的關係,距離較近的上海,反而繼續了一種不良趣味不良嗜好。這裡我們又有來談一談「禮拜六」這個名稱所附屬的文學趣味的必要了。現在說「禮拜六」派,大家所得的概念是曖昧的,不會比屬於政治趣味的改組派,以及其他什麼派為容易明白。或者說這是盤據在上海各報紙附張上作文的一般作品而言,或者說象現在小報的趣味,或者……其實,禮拜六派所造成的趣味,是並不比某一種新文化運動者所造成的趣味為兩樣的。當年的禮拜六派,是大眾的趣味所在的製造者。是有實力的,能用他們的生活,也是忠實,也是大膽,……錯誤或失敗的地方,只是紳士階級對紳士階級的文字的爭奪,到了肉搏的情況,到後是文言文失敗,思想方面有了向新的一面發展的機會,人道的,民眾的,這類名詞培養在一般人口上,而且那文學概念也在年青人心上滋長,因此禮拜六派一種趣味便被影響攻擊而似乎失敗了。其實呢,禮拜六派並不足代表紳士的。禮拜六派只可以說是海派,是上海地方的一切趣味的表現。此時這類趣味的擁護者製造者領會者依然存在,新文學運動並不損及他們絲毫。新文學發展,自然是把內地一些年青人的禮拜六趣味奪去了。但這本不是禮拜六派應有的同志,不過當時只有《禮拜六》可看,這些年青人就傾向於「禮拜六」那種方便罷了。 承繼《禮拜六》,能制禮拜六派死命的,使上海一部分學生把趣味掉到另一方向的,是如象良友一流的人物。這種人分類應當在新海派。他們說愛情,文學,電影以及其他,製造上海的口胃,是禮拜六派的革命者。幫助他們這運動的是基督教所屬的學生,是上帝的子弟,是美國生活的摹仿者,作進攻禮拜六運動而仍然繼續禮拜六趣味發展的有《良友》一類雜誌。 這裡我們有為難處了,就是把身在創造社作左傾文學運動的張資平的作品處置的費事。論性質、精神以及所給人的趣味的成分,張資平作品最相宜的去處,是一面看《良友》上女校皇后一面談論電影接吻方法那種大學生的書桌上。在這些地方,有他最誠實的讀者以及最大的成就。由他手寫出的革命文學,也仍然是要這種讀者來欣賞的。 放到別的去處呢,也仍然是成功,因為他那味道有一種十六歲到二十四五歲年青男女共通的甜處,可是一個不以欣賞皇后小影為日課的年青人(譬如說內地男女分校的中學生),是不懂那文章好處的。 張資平作品的讀者,在上海,應當比別的作家的讀者為多,才不是冤屈。 至於兩人的影響,關於作風的,現在可數出那因影響而成功的,有下面幾個人可提: 間接的,又近於直接而以女性本身為基礎,走出自己的路,到現在尚常為人稱道大膽作家的,有馮沅君女士。在民十左右,會有女子能在本身上加以大膽的解剖,雖應當說是五四運動力量搖動於女子方面當然的結果,但,在所取的方向上,以及幫助這不安於現狀叫喊的觀點上,我們得承認,這以淦女士筆名發表他的《隔絕之後》,顯然是有了創造社作家的啟示,才會產生那作品的。 另外一個——或者說一群,就是王以仁、葉鼎洛、周全平、倪貽德、葉靈鳳等作風與內含所間接為郁達夫或創造社影響的那一面,顯出了與以北平作根據而活動於國內的文學運動稍稍異型。趣味及文體,那區別,是一個略讀現代中國文學作品的人即可以指出的。那簡直可以說是完全兩樣東西。一個因守了白話運動所標的實在主義,用當時所承受的挪威易卜生以及俄國幾個作家思想,作為指導及信仰,發展到樸素實在一面去。一個則因為缺少這拘束,且隱隱反抗這拘束,由上海創造社作大本營,掛了尼采式的英雄主義,或波特萊爾的放蕩頹廢自棄的喊叫,成了到第二次就接受了最左傾的思想的勞動文學的作者集團,且取了進步的姿態,作高速度的躍進。 但基礎,這些人皆是築於一個華麗與誇張的局面下,文體的與情緒的,皆仍然不缺少那「英雄的向上」與「名士的放縱」相糾結,所以對於「左傾」這意義,我們從各作者加以檢察,似乎就難於隨便首肯了。 取向前姿勢,而有希望向前,能理解性苦悶以外的苦悶,用有風采的文字表現出來,是郁達夫。張資平,一個聰明能幹的人,他將在他說故事的方向上永遠保守到「博人同意」一點上,成為行時的人去了。張資平是會給人趣味不會給人感動的,因為他的小說,差不多全是一些最適宜於安插在一個有美女照片的雜誌上面的故事。 在新的時代開展下,郁達夫為一種激浪所影響,或將給我們一個機會加以誠實的敬視。張資平自然也不缺少這機會,那是因為他寫故事的勇敢與耐力,取戀愛小說內含,總可以希望寫出一個好東西來。偉大的故事,自然不一定要排斥這人間男女的事情,我們現在應當承認張資平的小說,是還能影響到一般新興的作者,且在有意義的暗示中,產生輪廓相近而精神不同的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