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太太學堂(1)
序
這齣喜劇剛一上演,就有許多人攻擊;可是開懷暢笑的觀眾擁護他,壞話再多,也擋不住它有一個使我滿意的成功。
我知道有人希望我這回拿它付印(2),來一篇序,回答回答評論家,解釋解釋我的作品;我對稱讚它的人,毫無疑問,很是感激,他們以為我應該反駁別人的見解,維護他們的見解;不過,關於這方面的話,大部分我已經放進一篇對話的論文了,雖然我還不知道怎樣處理這篇論文才好(3)。我想到寫這篇對話,或者,像人家說的,這齣小喜劇,是在戲上演了兩三場以後。有一天黃昏,我在一家公館,說起這種想法;有一位貴人(4)才名素著,辱蒙見愛,對計劃馬上表示相當好感,不但要我寫,而且自己也要寫;想不到過了兩天,他真掏出一篇東西給我看,說實話,文思高妙,不是我寫得出來的,只是有些地方,太誇獎我了,我怕演出來,馬上會有人譏笑我,說戲裡的譽揚,是我求出來的。我原來已經動筆了,表示尊重,也就沒有寫完它。我不曉得拿它寫成什麼,可是天天有許多人催我寫出來;也正由於自己思想不定,我才沒有拿批評里的話放進序來,防備有一天我決計用它。萬一非演不可,我再說一遍,也只是某些人心懷不滿,一味苛求,得罪公眾,我幫公眾出氣罷了。因為,就我來說,喜劇演出成功,我就認為相當出氣了。我希望我今後寫出來的東西,他們一視同仁,一般看待,假定此外也都一樣。
人 物
阿爾諾耳弗 也就是德·拉·樹樁先生。
阿涅絲(5) 阿爾諾耳弗撫養的天真姑娘。
奧拉斯 阿涅絲的情人。
阿 南 鄉下人、阿爾諾耳弗的聽差。
堯爾耶特 鄉下女人、阿爾諾耳弗的女僕。
克立薩耳德 阿爾諾耳弗的朋友。
昂立克 克立薩耳德的妹夫。
奧隆特 奧拉斯的父親、阿爾諾耳弗的摯友。(6)
地 點
城裡一個廣場。(7)
第一幕
第一場
克立薩耳德,阿爾諾耳弗。
克立薩耳德 你說,你來就為了娶她?
阿爾諾耳弗 是的,我打算明天成親。
克立薩耳德 這兒只有你我,我想,我們可以一塊兒談談,不怕有人聽見。你願意我以朋友資格,把真心話講給你聽嗎?我聽了你的計劃,為你耽足了心思。娶太太這事,不管你從哪一個角度考慮問題,反正在你是一種很冒失的舉動。
阿爾諾耳弗 你說得對,我的朋友。也許府上的事,你怕舍下也有。我相信,只有你這種腦殼,才以為綠帽子是世上婚姻必不可少的專有品。
克立薩耳德 綠帽子不綠帽子,全看造化,誰也難保誰不戴,我看,只有傻瓜才在這上頭操心。不過我為你耽心的倒是許多可憐丈夫受的那種冷嘲熱諷。因為我不說你也知道,大人物、小人物,沒有一個當丈夫的能逃得過你的批評;因為你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到一個地方,便拿人家的私情勾當到處嚷嚷……
阿爾諾耳弗 很好。像本地丈夫這樣有耐性的,世上還有第二個城市?難道我們沒有看見他們,不分貴賤高低,個個在家裡受氣?有的攢下錢來,太太受用不說,還叫送他綠帽子的人一塊兒受用;有的比較走運,可也不見得就少丟臉,他看見天天有人給太太送禮,心裡沒有絲毫吃醋的意思,因為太太告訴他說,送禮由於器重她的才能(8)。有的吵翻了天,一點也不起作用;有的心平氣和,聽其自然,看見公子駕到,恭恭敬敬,接過他的手套和斗篷。有的太太,有一般婦女的狡猾,假意對她忠心的丈夫,泄露她情人的秘密,丈夫信以為真,不但高枕無憂,而且可憐這位情人枉費心機,其實人家沒有枉費;有的女人亂花錢,怕人疑心她的財路不明,就說她是耍錢耍來的,傻瓜丈夫感謝上帝她贏了錢,也不想想她是怎麼一個耍法。總之,處處是諷刺的材料;作為觀眾,我也好不笑?當著這些活王八,我能不……?
克立薩耳德 對;可是笑話旁人,也該提防旁人笑話自己。世人就愛閒言閒語,議論眼前的事,飛短流長,津津有味;可是儘管天花亂墜,我聽了那些流言,卻從來沒有幸災樂禍,沾沾自喜過。我在這方面,相當有節制。有些丈夫,貪圖安逸,凡事容忍,我也實在看不下去,不過有些情形,我雖然反對寬大,卻也沒有意思張揚出去;因為話說回來,必須提防自己變成諷刺的對象。我們根本就不應該誇誇其談,說什麼這件事這樣做相宜,那件事這樣做欠妥。所以萬一我的腦殼背運,也遇到塵世上這種丟臉的事,我幾乎拿穩了,按照我的作法,旁人掩口笑笑,也就心滿意足了;說不定我會撿到這種便宜:有些善心人,還會說我一聲可惜哩。可是親愛的朋友,你就兩樣了:我不妨對你再說一遍,天曉得你冒多大的風險。你對苦命的丈夫,一向不留口德,活像一條瘋狗,見人就咬,所以你就該凡事仔細,不作旁人的笑柄。萬一你讓人家抓住一點點小辮子,就得當心人家會在鬧市辱罵你……
阿爾諾耳弗 我的上帝!不勞操心,我的朋友。誰能在這上頭扳倒了我,真算得上有本事啦。女人給我們綠帽子戴,用的詭計和陰謀,還有她們用什麼樣的妙算糊弄丈夫,我全知道;我對這種意外,早就有了防備。我娶的這個姑娘,天真到了極點,我的腦殼可以免戴綠帽子了。
克立薩耳德 你真就以為一個傻瓜女人……
阿爾諾耳弗 娶一個傻瓜,就為自己不當傻瓜(9)。我真誠相信,嫂夫人十分賢德;不過一個女人靈巧,並非好兆,我就知道有些男人,娶太太娶得太有才分,等於自討苦吃。我呀,娶太太會娶一位女才子?一開口,不是小會(10),就是小巷(11);寫情書,不用散文,就用詩體;來客不是侯爵,就是才子;而我名為太太的丈夫,活像一位背時的聖者,無人理睬。不,不,我不要有才學的女子;女人寫文章,知道的就比不該知道的多。我要我的女人不怎麼有學問,就連什麼是韻腳,也不知道。萬一有人非和她「玩筐子」(12)不可,輪到問她:「你往裡頭放什麼?」我要她回答:「放一塊奶油蛋糕。」一句話,我要她一無所知。老實對你說了吧,對她說來,懂得禱告上帝、愛我、縫縫紡紡,也就夠了。
克立薩耳德 那麼,你的偏好是一個蠢女人了?
阿爾諾耳弗 正是,我寧可愛一個傻裡傻氣的醜八怪,也不愛一位才華出眾的俏佳人。
克立薩耳德 有才,有貌……
阿爾諾耳弗 只要有德就好。
克立薩耳德 可是話說回來,你怎麼能要一個傻瓜懂得什麼叫作有德呢?而且一輩子和一個傻瓜待在一起,我相信,也就夠膩人的了。這且不說,你以為你就保險自己不戴綠帽子了嗎?有才思的女人,可能不守婦道,不過起碼她也得敢作敢為。蠢女人尋常沒有意思做,也沒有想到做,可是就把壞事做下來了。
阿爾諾耳弗 對於這種高談闊論,我的回答就像龐達格呂艾耳回答巴女爾吉的話一樣:勸我娶一個不是傻瓜的女人,你就開導吧,你就鼓勵吧,你一直講到聖靈降臨節,講到無話可講,你也只有乾瞪眼,休想說服得了我。(13)
克立薩耳德 我再也不勸你就是了。
阿爾諾耳弗 各人有各人的作法。我找太太,和我干別的事一樣,要照自己的想法做。我覺得自己夠闊的了,我相信,很可以挑一個靠我活命的太太,處處看我的臉色,事事受我的挾制,也絕不會怪罪我,財產和門第都不如她的娘家。從她四歲起,我看見她在一群孩子當中,一副溫柔和端莊的模樣,就對她有意。她是一個窮人家女兒,家境困窘,我動了問她母親要她的念頭;善良的鄉下女人,曉得了我的心思,也很樂意擺脫她的負擔。我把她擱在一家小修道院,和世人斷絕往來,按照我的方針,把她教養成人,這就是說,要求她們加意照拂,儘可能把她變成一個白痴。感謝上帝,我的希望沒有落空。她長大了,心地十分簡單,總算上天有眼,成全我的願望,給了我一個稱心如意的太太。所以我又把她接出來,只是我的住宅隨時有各色人等進出,必須預防周到,我讓她住在一個僻靜地方,就是這所房子,這兒沒有一個人來看我。我怕她的善良天性受害,我給她雇的下人,也都像她一樣樸實。你一定問我,「說這話幹什麼?」我說這話,無非是叫你知道,我已經先有過提防了。事情的結果就是:我以知己朋友的資格,請你今天和她一塊兒用晚飯,我希望你能細看她一眼,看看我的選擇有沒有道理。
克立薩耳德 我同意來。
阿爾諾耳弗 你和她談過話以後,就可以看出她是什麼長相,她有多麼天真了。
克立薩耳德 聽了你方才的話,這方面就不會……
阿爾諾耳弗 我的話還跟不上實在情形。我讚嘆她處處天真,有時候說起傻話來,活活把我笑死。有一天(誰能相信這是真的?),她很苦惱,過來問我,那副傻相,世上就沒有第二份: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生出來。
克立薩耳德 阿爾諾耳弗先生,我很高興……
阿爾諾耳弗 看你!怎麼老愛叫我這個名字?
克立薩耳德 啊!叫慣了這個名字,不由自主,就順嘴溜出來啦。我從來想不起叫你德·拉·樹樁先生。人都四十二歲了,誰給你出的這個鬼主意,想起改名換姓,拿你田莊上一棵爛了的老樹身子,當作領主姓名,在社會上用?
阿爾諾耳弗 不說這所房子是用這個名字出面的,就是在我聽來,拉·樹樁也比阿爾諾耳弗中聽。(14)
克立薩耳德 拋開祖先的真名實姓不用,換上一個不見經傳的名姓,多不應該!許多人愛這個調調兒;我就曉得有一個鄉下人,叫作胖子·彼耶,(我沒有意思將他比你,你不要誤會。)全部產業也只有那麼一小塊地,他在周圍挖了一道爛泥溝,就大模大樣,把自己叫作德·海島先生。
阿爾諾耳弗 這一類例子,你就免了吧。反正我姓定了德·拉·樹樁。我有我的理由,我覺得好聽,叫我另一個名字,就是成心跟我過意不去。
克立薩耳德 可是有許多人還一時記不住,我就看見有人給你寫信……
阿爾諾耳弗 人家不知道,我也就由它去了,可是你……
克立薩耳德 行。我們別盡在這上頭吵啦。我以後多加小心,練熟了嘴,光叫你德·拉·樹樁先生好了。
阿爾諾耳弗 再見。我敲門去了,我問一聲好,也就是說我回來了。
克立薩耳德 (走開。)(15)說真的,我看他是一個十足的瘋子。
阿爾諾耳弗(16) 有些事他有一點想不通。也真是怪事,人人固執成見,死不讓步!(17)喂!
第二場
阿南,堯爾耶特,(18)阿爾諾耳弗。
阿 南 誰在敲門?
阿爾諾耳弗 開門。(19)十天沒有見到我,我想,見了我,一定喜歡得不得了。
阿 南 誰在外頭?
阿爾諾耳弗 我。
阿 南 堯爾耶特!
堯爾耶特 什麼事?
阿 南 開門去。
堯爾耶特 你去。
阿 南 你去。
堯爾耶特 說真的,我不去。
阿 南 我也不去。
阿爾諾耳弗 你們兩下里一客氣,我在外面可進不來啦!喂,喂,我求你們啦。
堯爾耶特 誰在打門?
阿爾諾耳弗 你們的主人。
堯爾耶特 阿南!
阿 南 什麼事?
堯爾耶特 是老爺。快開門去。
阿 南 你開去。
堯爾耶特 我在扇火吶。
阿 南 我怕我的麻雀飛出去,叫貓吃了。
阿爾諾耳弗 你們兩個人,誰不開門,誰就四天不給飯吃。啊!
堯爾耶特 我跑過來開門,你來幹什麼?
阿 南 憑什麼該你開,不該我開?好滑稽的戰料(20)!
堯爾耶特 給我走開。
阿 南 偏不,你自己走開。
堯爾耶特 我要開門。
阿 南 我呀,也要開門。
堯爾耶特 你開不成。
阿 南 你也開不成。
堯爾耶特 你也不成。
阿爾諾耳弗 我現在真得有好耐性才成!
阿 南(21) 老爺,應門的是我。
堯爾耶特(22) 是我、您的女用人。
阿 南 不看在老爺分上,我就……
阿爾諾耳弗 (挨了阿南一記耳光。)混賬!
阿 南 對不起。
阿爾諾耳弗 看看這個蠢才!
阿 南 老爺,全怪她……
阿爾諾耳弗 兩個人全給我住嘴,想著回我的話,別盡胡鬧啦。好,阿南,家裡人都怎麼樣?
阿 南 老爺,我們(23)……老爺都(24)……托福上帝,我們……
〔阿爾諾耳弗三次從阿南頭上摘下他的帽子。(25)
阿爾諾耳弗 目無尊長的蠢才,在我面前回話,誰教你戴著帽子的?
阿 南 你做得對,是我錯。
阿爾諾耳弗 (向阿南。)去喊阿涅絲下來。(26)(向堯爾耶特。)我不在家,她是不是悶悶不樂?
堯爾耶特 悶悶不樂?沒有。
阿爾諾耳弗 沒有?
堯爾耶特 有的。
阿爾諾耳弗 那麼為什麼……?
堯爾耶特 是呀,騙你不得好死,她時時刻刻盼你回來;門前過來馬呀、驢呀、要不騾子呀,她總以為是你。
第三場
阿涅絲,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手裡拿著活計!這是一個好表示。好!阿涅絲,我出門回來啦,你很開心吧。
阿涅絲 是呀,感謝上帝,先生。
阿爾諾耳弗 我又看見你,也很開心。看樣子,你這一向都好吧?
阿涅絲 只有跳蚤,夜晚鬧得我睡不好。
阿爾諾耳弗 啊!沒有好久,就有人給你捉跳蚤了。
阿涅絲 那你就趁了我的心啦。
阿爾諾耳弗 我也這麼想。你在做什麼活?
阿涅絲 我在給自己做睡帽。你的睡衣和睡帽罩兒全做好了。
阿爾諾耳弗 啊!這就對啦。好,上樓去吧。不必難過,我馬上就回來,還有要緊事告訴你。(都下去了。)時代的女英雄們喲,有學問的太太們喲,高談情意和優美感情的婦女們喲,所有你們的詩詞、你們的傳奇、你們的書信、你們的情書、你們的全部學問,我敢說,沒有一樣比得上這種誠實、堅貞的無知。
第四場
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我們決不應該看重財富;只要名聲清白……我看見了誰?他不是?……是的,我看錯了人。不對。是看錯了。不,是他。奧……
奧拉斯 阿……
阿爾諾耳弗 奧拉斯。
奧拉斯 阿爾諾耳弗先生。
阿爾諾耳弗 啊!我高興極了!你來了多久?
奧拉斯 九天。
阿爾諾耳弗 真的?
奧拉斯 我一來,就到府上看您,可是沒有見著。
阿爾諾耳弗 我下鄉了。
奧拉斯 對,有兩天啦。(27)
阿爾諾耳弗 哦!孩子們長得真快,這才幾年工夫!記得我看見你的時候,還不到這麼高,想不到而今已經是一表堂堂了。
奧拉斯 淨長個子啦。
阿爾諾耳弗 可是令尊奧隆特、我器重和尊敬的親愛的好朋友,請問,在幹什麼?在說什麼?(28)身子一直好?他曉得,他樣樣事,我都關心。我們四年沒有見面了。
奧拉斯 尤其糟的是,我想,彼此也不通信。(29)阿爾諾耳弗先生,他比我們快活多了。我有他一封給您的信。不過他後來有一封信給我,說他也要來,什麼緣故,我還不曉得。您知道,您有一位同鄉,在美洲待了十四年,發了大財,新近回到本地嗎?
阿爾諾耳弗 不知道。信上沒有說起他的姓名?
奧拉斯 說他叫昂立克。
阿爾諾耳弗 不認識。
奧拉斯 家父對我講,說他回來了,倒像我和他非常熟識一樣;信上說:他們一道兒上路,來辦一件要緊事,什麼事,信上卻又沒有說起。(30)
阿爾諾耳弗 看見他,我一定要樂壞了,我要好好兒招待招待他。(讀過信後。)朋友之間,寫信不必這麼客氣,根本用不著這些客套。他信上即使一字不提,你也可以像用自己的錢一樣,用我的錢。
奧拉斯 我這人是一個實心眼兒,順風扯旗,現在正缺一百皮司陶耳(31)。
阿爾諾耳弗 說真的,你這樣做,是看得起我。好得很,我身上就有這筆錢。你連錢包也拿去吧。
奧拉斯 應該……(32)
阿爾諾耳弗 別鬧這一套啦。好啊!你覺得這城市怎麼樣?
奧拉斯 人煙稠密,房屋富麗,我相信種種娛樂,一定也很出色。
阿爾諾耳弗 尋歡作樂,因人而異;不過就所謂風流人物來說,他們在本城會感到心滿意足的,因為本城婦女好的就是搔首弄姿。棕色頭髮、金黃色頭髮,個個女子心性隨和,而丈夫又都最好說話。這是一種帝王消遣;我常常就拿我看見的偷情勾當,當作一齣好戲看。也許你已經弄到了一個女的。還是你沒有交上桃花運?像你這樣的男子,比金子還要打動人心,相貌堂堂,是製造王八的好手。
奧拉斯 不瞞您說,我在本城已經有了一樁風月好事,兩家相好,我不得不據實以告。
阿爾諾耳弗(33) 妙啊!又是一個有趣的故事;我的筆記本要添新材料了。
奧拉斯 可是一定要請您守秘密。
阿爾諾耳弗 哦!
奧拉斯 這一類事,您也不是不知道,一走露風聲,就要全功盡棄。我現在索性就都對您明說了吧:我愛上本地一位美人兒。我那些小殷勤,開頭很見效,我順順噹噹就接近她了。我說這話,不是誇口,也不是貶低她的身份,不過這也是真的,我是一帆風順,馬到成功。
阿爾諾耳弗 (笑。)女的是誰?
奧拉斯 (指阿涅絲的住宅給他看。)您這兒看見的這所房子,牆是紅的,(34)裡面住著一位年輕姑娘。她什麼也不懂,原因是有一個男人,荒謬絕頂,禁止她和世人往來,可是別瞧她愚昧無知,那是人家要她這樣愚昧無知,她出脫得卻也實在俏麗動人;那副惹愛生憐的多情模樣,就是鐵石人見了,也狠不下心去。這顆風姿綽約的愛情小星星(35),說不定您也見過:她的名字叫作阿涅絲。
阿爾諾耳弗 (旁白。)啊!氣死我啦!
奧拉斯 那個男的,人家叫他德·拉·樹身,要不就叫他德·拉·樹樁,到底叫什麼,我沒有很擱在心上。據說,他很闊,不過頭腦不算怎麼清楚。人家對我說起他來,像說一個滑稽人。您不認識他?
阿爾諾耳弗 (旁白。)活要人命!
奧拉斯 哎!您怎麼不說話呀?
阿爾諾耳弗 哎!是的,我認識他。
奧拉斯 他是一個瘋子,對不對?
阿爾諾耳弗 哎……
奧拉斯 您說什麼?什麼?哎?是說對?妒忌到了好笑的地步?是傻瓜?我看,人家對我形容他的話,是形容對了。總之,可愛的阿涅絲把我征服了。我不騙你,她那副小模樣真惹人愛。一位絕世佳人,受這種怪人管制,簡直罪過。所以儘管這醋缸子管得嚴,我要盡我的全部力量,以我的熱烈願望,把她奪過來。我向您冒昧借錢,就是為了完成這正義的舉措。您比我還明白,我們再怎麼努力,也離不了金錢,金錢是一把萬能鑰匙,人人見了這塊勾魂的東西,眉開眼笑,在情場上像在戰場上一樣,保證勝利。我覺得您像在難過:莫非您心裡不贊成我的計劃?
阿爾諾耳弗 不,我是在想……
奧拉斯 我們談了這半天,您該累了。再見。回頭我再到府上來謝您。
阿爾諾耳弗(36) 啊!真就……!
奧拉斯 (回來。)我再說一遍:求您當心,千萬不要泄露我的秘密。
〔他下。
阿爾諾耳弗 我覺得心裡真……!
奧拉斯 (回來。)尤其是,不要告訴家父知道,他也許要生我的氣的。
阿爾諾耳弗 (以為他又要回來。)哦!……哦!這半天談話,我真叫難受!從來沒有人像我這樣心煩意亂過。他多大意,多性急,把這事情講給我本人聽!他雖然不清楚另一個名字也就是我,可是誰從來像這冒失鬼這樣熱狂的?不過我儘管難受,也該約制一下自己,把我擔心受驚的事弄明白,讓他喋喋不休,把話叨叨出來,探聽清楚他們私下的往來,再作計較。我想,他還沒有走遠了,想法子趕上他,讓他一五一十,把前後經過都講出來。想到這樣做,要有禍事臨頭,我就渾身打顫,明知問不出好事來,卻又非問不可。
第二幕
第一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我白趕了一趟,沒有能追上他,可是我仔細一想,毫無疑問,這樣倒好。因為話說回來,我心亂極了,不見得能當著他,不露馬腳。我心裡萬分苦惱,這樣一來,就攤出來了;他不曉得的事,他也知道,反而不是我的本意。不過由人擺布,給花花公子談情說愛大開方便之門,我也不是那種孱頭。我要斷絕他們的往來,馬上曉得他們相好到了什麼地步。這事關係到我的名聲,不由我不十分關心:就現在的關係來說,我應當把她當作太太看待。她一出醜,我就丟人。總之,她有差錯,我就遭殃。嗐!我離開離出了是非!旅行旅出了禍殃!
〔叩門。
第二場
阿南,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阿 南 啊!老爺,這回……
阿爾諾耳弗 別作聲!兩個人全到這兒來:這邊,這邊。來這兒,倒是來呀,我說。
堯爾耶特 啊!您的樣子好怕人,我的血都不流啦。
阿爾諾耳弗 我不在家,你們就這樣服從我,兩個人就這樣狼狽為奸欺騙我呀?
堯爾耶特(37) 哎呀!老爺,我求您行行好,別把我吃了。
阿 南 (旁白。)我敢說,一定瘋狗把他咬了。
阿爾諾耳弗(38) 嗚佛!(39)我一腦門子的禍事,急得話都說不來啦。我出不來氣,巴不得脫光了,一絲不留。(40)該死的東西,那麼,你們居然放一個男人進來?……(41)你想溜啊!應該馬上……(42)你要是動一動啊……我要你們告訴我……哦!……對,我要兩個人都……(43)誰動,我就打死誰!這個男人怎麼混進家裡的?哎!說呀,快,趕快,馬上,趁早,別發愣,你們說不說?
阿南和堯爾耶特 啊!啊!
堯爾耶特(44) 我嚇暈啦。
阿 南(45) 我嚇死啦。
阿爾諾耳弗(46) 我出了一身汗:先換一口氣;我得吹吹風,散散步。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看到他,誰知道他長大了來這一手兒?天呀!我心裡好難過!我想,我頂好還是和顏悅色,從她自己嘴裡,套出和我有關的事來。想法子壓壓我的怒火。(47)忍耐呀,我的心,急不得,急不得。(48)起來,進去,叫阿涅絲下來。站住。(49)他們會對她講,我在發脾氣,她就有了防備了,還是我自己找她下來的好。(50)你們在這兒等著我。
第三場
阿南,堯爾耶特。
堯爾耶特 我的上帝!看他多凶啊!他那雙眼睛,盯著人看,嚇壞了我,簡直嚇死我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有這麼難看的。
阿 南 我對你說過了,是那位先生把他惹的。
堯爾耶特 可是他見了什麼鬼了,那樣蠻不講理,要我們把女當家的在家裡看守起來?他為什麼要把她藏得嚴嚴的,不許外人挨近?
阿 南 因為這事讓他吃醋。
堯爾耶特 可是他從哪兒來的這種怪想法呀?
阿 南 是從……是從他吃醋上來的。
堯爾耶特 對;可是為什麼吃醋?為什麼動怒?
阿 南 因為吃醋……堯爾耶特,你聽明白了,是這麼一回事……就是……讓人不放心……把房子四周的人趕走。我給你打個比喻,你就清楚了。你端著一碗湯,來了一個餓鬼,要喝掉你那碗湯,你不單生氣,還要揍他,你說,對不對?
堯爾耶特 對,這話我懂。
阿 南 吃醋完全跟這一樣。女人確實就是男人的湯。一個男的看見別人有時候也想嘗嘗他的湯呀,馬上就大發雷霆。
堯爾耶特 對;可是為什麼有人就不是這樣子啊?我就看見有些男的,看見太太和漂亮的先生在一起,反而顯得高興。
阿 南 那是因為有人鬧戀愛,並不這麼貪,只肯一個人獨吞。
堯爾耶特 我要是沒有看錯人的話,是他又回來啦。
阿 南 你看對啦,是他。
堯爾耶特 看他那副苦相兒呀。
阿 南 那是因為他難過呀。
第四場
阿爾諾耳弗,阿南,堯爾耶特。
阿爾諾耳弗(51) 有一個希臘人,對奧古斯督皇帝講:遇到我們動怒的時候,我們首先就該背背我們的字母表,這期間,肝火熄了,不該幹的事也就免了。(52)這是一個有用而又合理的建議。我對阿涅絲的事情,就是遵照他的勸告做的。我拿散步作藉口,特意把她叫到這個地方,根據我這精神近乎失常的人的猜疑,一步一步勾出她的話來,試探她的真心,不動聲色,把真相弄明白。過來,阿涅絲。(53)你們進去吧。
第五場
阿爾諾耳弗,阿涅絲。
阿爾諾耳弗 散散步,怪舒暢的。
阿涅絲 很舒暢。
阿爾諾耳弗 天氣又好!
阿涅絲 很好。
阿爾諾耳弗 有什麼新聞嗎?
阿涅絲 小貓死啦。
阿爾諾耳弗 糟糕;不過有什麼辦法?我們全有一死;人各為己。我下鄉的期間,有沒有下雨?
阿涅絲 沒有。
阿爾諾耳弗 你悶不悶?
阿涅絲 一點也不悶。
阿爾諾耳弗 這九天,也許是十天,你還做了些什麼?
阿涅絲 六件睡衣,我想,還有六頂睡帽罩兒。
阿爾諾耳弗 (沉吟了一下。)親愛的阿涅絲,人世間無奇不有。聽聽那些流言蜚語看,人人說短道長:有些街坊對我講,我在外期間,有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到家裡來過,你不但允許他相見,還耐心聽他嘮叨來的;不過我並不相信這些閒言閒語,我敢打賭說,這不是真的……
阿涅絲 我的上帝,別打賭,你准輸。
阿爾諾耳弗 什麼?真有一個男人……?
阿涅絲 千真萬確。我敢發誓,他幾乎就沒有離開過我們的家。
阿爾諾耳弗 (旁白。)她說這話,誠誠懇懇的,在我看來,至少表示她天真無邪。(54)不過阿涅絲,我記得我好像禁止你見生人來的。
阿涅絲 是的;我見是見了他,不過你不明白我為什麼見他;你是我的話,一定也會見他的。
阿爾諾耳弗 也許會吧。不過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涅絲 可真出奇啦,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我在陽台上做活,乘涼,就見旁邊樹底下,來了一個好看的年輕人,看見我在望他,馬上對我行禮,深深一躬;我怕失禮,我這方面也就還他一躬。他忽然對我又是一躬,我吶,也就趕快照樣陪上一躬。接著他又鞠第三個躬;我也連忙還他第三個躬。他去了來,來了去,也不嫌煩,每回對我總是深深一躬;我吶,目不轉睛,望著他走來走去,也一個又一個躬回他。不是天色黑了下來啊,我就要老這樣還禮還下去啦。因為我不願意示弱,讓他小看我,說我不如他禮數周到,落個心裡不痛快。
阿爾諾耳弗 很好。
阿涅絲 第二天,我站在門口,有一個老婆子,走到我跟前,這樣講道:「我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讓你長久這樣標緻!他給了你一個美人身子,並非叫你把它瞎糟蹋了。你應該知道,你傷了一個人的心,人家眼下正在抱怨你吶。」
阿爾諾耳弗 (旁白。)啊!撒旦(55)的走狗!可惡的死鬼!
阿涅絲 我大吃一驚道:「什麼,我傷了人!」她就說:「是啊,傷啦,的確傷啦;就是昨天看見你在陽台的那個男的。」我就說:「哎呀!怎麼會的?難道是我失手掉下什麼東西,砸了他不成?」她就說:「不是的,壞事的是你的眼睛,是你看他把他看病了的。」我就說:「哎呀!我的上帝!這可真是再也想不到的禍事,難道我的眼睛還會害人不成?」她就說:「是啊,我的姑娘,你不曉得,你的眼睛有毒,能把人毒死的。別的話也就不必說了,反正可憐的人在等死就是了。」善心的老婆子接著又道:「你要是狠了心,不肯救他呀,他也就只有兩天好活啦。」我就說:「我的上帝,那我可真要難過死了。不過他要我怎麼救他啊?」她對我道:「我的孩子,他希望得到的,也不過是有福分見見你,和你談談話。你的眼睛害了他,還得你的眼睛治好他,也只有你的眼睛能救他。」我就說:「哎!好吧;既然這樣,他樂意看我多少回,就來看我多少回好了。」
阿爾諾耳弗 (旁白。)啊!該死的巫婆!害人精,沖你這些善心的詭計,就該下地獄!
阿涅絲 他就這樣見到了我,把病治好了。你倒是說說看,我該不該這樣做?我見人難過,就自己難過;我見小雞死,自己就哭;你說,我能見死不救,落個良心不安嗎?
阿爾諾耳弗 (低聲。)壞都壞在她天真無邪。也怪我自己粗心大意,出門不託人照管這善良的女孩子,由著壞人千方百計勾引。我怕死鬼色膽包天,一不做,二不休,干出不妙的事來,不是玩玩就好歇手的。
阿涅絲 你怎麼啦?看樣子,你是不是有點兒不開心?我把事情說給你聽啦,難道我做錯了不成?
阿爾諾耳弗 沒有什麼。倒是,那回見面以後,年輕人來看你,又怎麼來的,你講給我聽聽。
阿涅絲 哎呀!你要是知道他多開心,我一見他,他病去得多快,他送了我一個好看的首飾匣子,給我們的阿南和堯爾耶特賞錢,你也一定會愛他,像我們一樣,說……
阿爾諾耳弗 對。他一個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又怎麼來的?
阿涅絲 他發誓說他愛我,那份兒痴情,簡直數一無二,對我說的話,再動聽不過,說的事情也是什麼都比不上。我每回聽他說話,心裡那份兒受用呀,就說不出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打動我。
阿爾諾耳弗 (旁白。)嗐!我問底細問出了苦惱,而且只有問話的人,一個人受這份兒活罪!(向阿涅絲。)除去這些話、這種種小意思之外,他有沒有做過別的親愛表示?
阿涅絲 哦!多著吶!他拿起我的手和胳膊,香呀香的,就沒完沒了。
阿爾諾耳弗 他有沒有,阿涅絲,動你別的地方?(見她在發愣。)嗚佛!
阿涅絲 哎!他動……
阿爾諾耳弗 什麼地方?
阿涅絲 我的……
阿爾諾耳弗 嗯!
阿涅絲 那……
阿爾諾耳弗 你是說?
阿涅絲 我不敢說,你也許要生我的氣的。
阿爾諾耳弗 我不生氣。
阿涅絲 會的。
阿爾諾耳弗 我的上帝,不會的!
阿涅絲 那你賭咒。
阿爾諾耳弗 好吧,我就賭咒。
阿涅絲 他動我的……你要惱的。
阿爾諾耳弗 不會的。
阿涅絲 會的。
阿爾諾耳弗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見鬼喲,怎麼這麼蘑菇!他動你的什麼?
阿涅絲 他……
阿爾諾耳弗 (旁白。)真把我急死!
阿涅絲 他動我那條扎頭帶子:他把你給我的那條扎頭帶子拿走了。說真的,我沒有辦法叫他不拿。
阿爾諾耳弗 (平靜下來。)帶子的事,不必說了。我要知道的是,他除了香你的胳膊以外,有沒有做別的事?
阿涅絲 怎麼?還有別的事好做?
阿爾諾耳弗 不是的。不過他說他有病要你治,他沒有問你要別的法子治嗎?
阿涅絲 沒有。他要是問我要的話,你明白,我為了救他,會什麼也答應他的。
阿爾諾耳弗(56) 總算上天有眼,我還沒有做賠本生意。我要是再犯錯誤呀,我就由人作踐好了。不說了。(57)阿涅絲,這是你不懂事的結果。過去的事,說也無益,我也就不說什麼了。我知道,這風流傢伙說話媚你,一心就為騙你,騙到了手,又取笑你。
阿涅絲 哦!絕不會的:他說這話給我聽,說了總有三十回以上了。
阿爾諾耳弗 啊!你不知道,他的話就相信不得。總之,你要曉得,收人家的首飾匣子、聽這些惡少瞎扯淡、懶洋洋的,任憑他們香手、調情,就犯下了滔天大罪。
阿涅絲 你說什麼,犯罪?請問,有什麼理由?
阿爾諾耳弗 有什麼理由?理由就是:早就明文規定好了,上天看見行為不軌,就怫然大怒。
阿涅絲 大怒?有什麼大怒的必要?唉呀!這事可真適意啦,可真好受啦!先前我不曉得這些事,現在嘗到了味道,快活得不得了,我覺得真有意思啦。
阿爾諾耳弗 是的,這種種柔情蜜意、這些甜言蜜語和這些溫存的愛撫是一種莫大的快樂,不過必須經過正當手續才成;結婚以後,這種快樂就不算犯罪了。
阿涅絲 結婚以後,就不算犯罪啦?
阿爾諾耳弗 不算啦。
阿涅絲 那就趕快讓我結婚吧,我求你啦。
阿爾諾耳弗 不單你盼望,我也盼望:我回來就為了你結婚。
阿涅絲 能行嗎?
阿爾諾耳弗 能。
阿涅絲 你可真叫我稱心啦!
阿爾諾耳弗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結婚的。
阿涅絲 你希望我們、我們兩個人……
阿爾諾耳弗 一點也不錯。
阿涅絲 真這樣的話,我要把你疼成什麼了啊!
阿爾諾耳弗 哎!我也一樣疼你。
阿涅絲 我這個人,旁人開玩笑,我是一點也聽不出來的。你說話當不當真?
阿爾諾耳弗 當真,回頭你就明白啦。
阿涅絲 我們回頭結婚?
阿爾諾耳弗 對。
阿涅絲 什麼時候?
阿爾諾耳弗 今天晚上。
阿涅絲 (笑。)今天晚上?
阿爾諾耳弗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聽了這話才笑的。
阿涅絲 是呀。
阿爾諾耳弗 我要的就是你能稱心如意。
阿涅絲 哎呀!我不知道怎麼感激你才好,和他結婚,我可稱心啦!
阿爾諾耳弗 和誰結婚?
阿涅絲 和……那兒。(58)
阿爾諾耳弗 那兒……那兒不和我相干。你挑丈夫未免挑得有點太急。一句話,我給你看中的,是另一個人。至於那位先生。不必再提啦。(59)他說他害病,那是哄你的話,就算他害病吧,哪怕害死,從今以後,我請你和他完全斷絕關係。他再來家裡,你表示禮貌,就照准他的臉,老實不客氣,關上大門。他要是敲門的話,你從窗口扔下一塊石頭砍他,他就再也不敢來了。阿涅絲,你聽明白我的話沒有?我藏在一個牆角兒,看著你做。
阿涅絲 哎!人家那樣好看!這也……
阿爾諾耳弗 啊!囉嗦!
阿涅絲 我狠不下這個心……
阿爾諾耳弗 不許嘮叨啦。上樓去吧。
阿涅絲 什麼?你要……
阿爾諾耳弗 夠啦。我是主子,我把話吩咐下來啦:去吧,服從。
第三幕
第一場
阿爾諾耳弗,阿涅絲,阿南,堯爾耶特。
阿爾諾耳弗 是啊,一切順利,我甭提有多喜歡啦。你們一絲不走,照著我的吩咐做。勾引良家婦女的惡少,處處受打擊,這就是有賢明導師的好處。阿涅絲,你是天真無邪,上了壞人的當。你看你,想也沒有想到,讓人家作弄到這般地步。不是我開導你,你就要一直走上地獄和毀滅的大路。我太清楚這些花花公子的作風了:他有漂亮的膝襜(60),有許多帶子和羽毛,假頭髮大大的,牙齒好看,談吐十分銷魂,可是你聽我說,魔鬼的爪子就在底下藏著。他們是真正的撒旦,張開大口,餓狼一般,專吃婦女的名聲。(61)不過你這一回,幸而營救及時,清清白白,就逃出來了。我看見你朝他扔石頭,這塊石頭粉碎了他的種種心計。我叫你準備結婚,看你扔石頭的模樣,我越發覺得喜事不該再拖延下去了。不過有幾句話,你聽了對你有益,我還是先說了的好。(62)搬一張凳子到外頭來。你們要是……
堯爾耶特 你吩咐的話,我們都記住啦。我們先前是受了那位先生的騙,不過……
阿 南 他要是再進得來呀,我就把酒戒了。這傢伙還是一個壞蛋:前回他給了我們兩個金艾居(63),原來分量不足。
阿爾諾耳弗 照我的口味,備好晚飯。我方才說起我們的婚書,你們兩個人,隨便哪一個人,回頭回來,去把公證人請來,他就住在十字路口拐角的地方。
第二場
阿爾諾耳弗,阿涅絲。
阿爾諾耳弗 (坐下。)放下你的活計,聽我講話。頭揚起來點兒,把臉轉過來。這兒,(64)我講話的時候,看著我這兒,句句話全要牢牢記在心上。阿涅絲,我娶你當太太,你就該一天一百回,慶幸自己時來運轉,想念自己出身低微,同時稱道我的慈心,把一個窮鄉下姑娘,從下賤身份,高升為資產階級的體面太太,當我的配偶,享受魚水之樂。許多人家小姐,和我門當戶對,因為我一心要抬舉你,就謝絕了這些親事。所以我說,你就應該常常想著:不是嫁我嫁得體面,世上就沒有你立腳的地方,也只有這樣,你才會勉勵自己,對得起我抬舉你的地位,念念不忘你的出身,小心在意博取我的歡心,不辜負我的一片好意。(65)阿涅絲,婚姻非同兒戲,作太太,並非為了你不守規矩,尋歡作樂。你們女人活在世上,就只為了服從:大權都在鬍子這面。社會雖然男女各半,可是各半不就等於兩下相等:一半高高在上,一半低低在下;一半管理,一半但憑吩咐;好比兵士遵守紀律,服從上級長官,聽差服從主人,孩子服從父親,品級最低的小修士服從他的師父,都跟不上太太伺候丈夫那樣應當柔和、依順、低聲下氣和必恭必敬,因為丈夫就是她的長官、她的領主和她的主人。丈夫望著她,神色肅然,她的本分就是趕快低下頭去,正眼不敢相望,除非他青眼相加,有好臉子賞她。眼下女人不大懂得這種道理,可是你不要跟壞榜樣學。那些妖嬈女子,傷風敗俗,艷聞傳遍全城,你是學不得的。也不要漫不經心,任憑魔鬼誘惑,就是說,聽信惡少的謊話。阿涅絲,你要想著,我抬舉你當我的內助,等於拿我的名譽給你經管:名聲這種東西經不起碰,一碰就傷,所以千萬兒戲不得。地獄裡有滾水鍋,女人不干正經,扔在鍋里,就再也出不來了。我對你講這番話,並非信口開河,你一定要記牢了,用心揣摩。你要是聽我的話,不學妖嬈女子,你的靈魂就永遠像一朵白淨的百合花。可是萬一不守婦道,玷辱名聲,你的靈魂就會變得像炭一般黑:人人把你看成一個猙獰怪物,你會有一天,變成魔鬼的吃食,永生永世,在地獄裡挨煮:但願上天開恩,不讓你受這份活罪!行一個禮。一個女孩子,快要出嫁了,就該把我這些話背熟了,好比初學修行的人,應當在修道院背熟彌撒課程一樣。我這衣服口袋裡有一篇重要文字,(他站起來。)教你怎麼樣當太太。我不曉得作者是誰,不過一定是個好人。我要你把它看作你唯一的讀物。拿去吧。念給我聽聽,看你念得對不對。
阿涅絲 (讀。)「婚姻格言又名婦道須知,附每日課題。
「格言第一 女人經正當儀式,與男子同床共枕,今日風尚雖異,亦應牢記在心:男子娶妻只為自己。」
阿爾諾耳弗 文字的意思,我以後給你解釋;目前光念念也就成啦。
阿涅絲 (繼續。)
「格言第二 妻為丈夫所有,裝扮自應盡如其意,冶容僅為丈夫,他人如以為丑,一笑置之可矣。
「格言第三 眉來眼去,香水、鉛華、香膏,並無數美容脂粉,均應拋置一側。凡此種種,日日敗壞名聲;何況搔首弄姿,初與丈夫無涉。
「格言第四 名譽所在,必須冠戴出門,並不得眉語眼笑,誠以取悅丈夫,不應取悅他人。
「格言第五 有客求見丈夫,為妻不妨一會,此外任何男子,依禮不得出迎。浮浪子弟有事但求夫人,未免不利先生。
「格言第六 有人送禮,務須饗以閉門,誠以世風不古,不望報者絕無其人。
「格言第七 即使深感不便,桌上亦應不備墨水、紙、筆並其他文具。家中書寫,務須養成良好習慣,概由丈夫出面。
「格言第八 所謂風雅集會,實即傷風敗俗之地,日日腐蝕婦女心靈,自應嚴加取締,誠以陰謀對付丈夫,每在此等場所進行。
「格言第九 女人愛惜羽毛,務須戒賭,視為不祥之物,誠以賭局多變,女人走投無路,往往將身下注。
「格言第十 女人切忌出遊,並在郊外用飯,智者有言,女人應邀野餐,總是丈夫賠錢。
「格言第十一……」(66)
阿爾諾耳弗 回頭你一個人念完它,我再逐字逐句給你解釋。我想起一件小事來,我只有一句話講,不會久待的。進去吧,這本書保存好了。公證人要是來了的話,叫他等我一下好了。
第三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娶她當太太,在我非常得法。我將來照著我的心思,把她調理出來,好像手裡一塊蠟,我喜歡什麼樣式,就捏成什麼樣式。她太天真,我不在家的時候,險些受人欺騙。不過說實話,太太在這方面,寧可有缺陷,也比沒有缺陷強。對症下藥,並不困難:頭腦簡單,接受教訓,反而容易。即使誤入歧途,三言兩語,就能立刻讓她再走正路。可是一位太太,愛好風雅,就完全另是一回事了,我們的命運,是好是歹,只看她的高興。她做出了決定,別想她能回心轉意;我們循循善誘,也只是白費唾沫。她賣弄才情,奚落我們的箴言,花言巧語,把她的過錯往往說成道德,而且千方百計,達到她罪惡的目的,就連最精明的男子,老於世故,也會上當。你左一擋,右一閃,精疲力竭,也躲不過她的中傷:有才情的太太,就是一個詭計多端的魔鬼,她心血來潮,就會悄不作聲,宣判我們的名聲死刑,我們的名聲也只有眼睜睜等死。談起這事來,許多正人君子,全有話講。反正我那位冒失鬼,他開心不了:這正是他太愛嘮嘮叨叨的報酬。這也正是我們法蘭西人常犯的毛病:他們交了好運,守口如瓶,總嫌憋悶;他們好的就是無聊的虛榮心,寧可上吊,也要講給別人知道。嗐!女人一定是鬼迷了心,才看中了這些沒有頭腦的子弟,才……倒說,他來了,我先一字不提,試探一下他掃興到了什麼程度。
第四場
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奧拉斯 我從府上出來。命里註定我在府上看不見您。不過我多去幾回,總有一回……
阿爾諾耳弗 哎?我的上帝,這種無謂的客套,你我就免了吧。我最討厭這些繁文縟禮,照我的話辦,早就取消了,這是一種要不得的習慣,大部分人,就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這上頭瞎糟蹋掉了。不用客氣,戴上帽子吧。好!你尋花問柳,怎麼樣了?奧拉斯先生,怎麼樣得意,可以見告嗎?方才我想著旁的事,沒有留心聽,後來回味一下,我不但欣賞你旗開得勝,進展迅速,而且事情本身,我就關心。
奧拉斯 說真的,自從我把心事講給你聽以後,我的戀愛事就出了岔子。
阿爾諾耳弗 嗯!嗯!怎麼會的?
奧拉斯 我不走運,美人兒的保護人又從鄉下回來了。
阿爾諾耳弗 真糟糕!
奧拉斯 我尤其懊惱萬分的,就是他曉得了我們兩下里的私情。
阿爾諾耳弗 見鬼,他怎麼會這麼快,就曉得了這事?
奧拉斯 我不清楚;不過這是事實。我正打算照平常看她的時間去拜望我的小佳人,就見女用人和聽差,看見我來,聲調和臉色都變了樣,堵住我的去路,一面說著:「走開,少囉嗦,」一面就蠻不講理,賞了我個閉門羹。
阿爾諾耳弗 閉門羹!
奧拉斯 閉門羹。
阿爾諾耳弗 未免豈有此理。
奧拉斯 我想隔著門縫跟他們說話;可是任我說什麼,他們只是回答:「老爺吩咐下來,不許你進來。」
阿爾諾耳弗 他們真就沒有開門?
奧拉斯 沒有。阿涅絲站在窗口,也證實這位主人回來了,因為她不但聲色俱厲地趕我走,還拿起一塊石頭砍我。
阿爾諾耳弗 怎麼,一塊石頭?
奧拉斯 一塊老大的石頭,她拿它來歡迎我。
阿爾諾耳弗 見鬼喲!這簡直是玩兒命!我看你的事情不妙。
奧拉斯 說的是呀,他這一回來,我可遭殃啦。
阿爾諾耳弗 你相信我,我確實為你難過。
奧拉斯 這傢伙打亂我的全盤計劃。
阿爾諾耳弗 是的。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會有法子挽回全局的。
奧拉斯 要克服醋缸子的嚴密看守,就非用計試試不可。
阿爾諾耳弗 在你還不容易。何況說到最後,姑娘愛你。
奧拉斯 當然。
阿爾諾耳弗 你會達到目的的。
奧拉斯 我也這樣希望。
阿爾諾耳弗 石頭打亂了你的計劃,不過你也不必因此就驚慌失措。
奧拉斯 這還用說。我當時立刻就明白,我的對頭躲在裡面,自己不出頭,操縱一切。可是有一件事,你聽我說,不單你想不到,就是我也沒有想到:原來是這位年輕美貌的姑娘,人家以為她頭腦簡單,絕干不出什麼來,豈知竟干出驚人的事來。應當承認:愛情是一位偉大的導師,教我們重新做人;由於它的教誨,我們的習性,往往在剎那之間,就完全改觀;它摧毀我們天性中的故障,馬到成功,仿佛奇蹟一般;它讓守財奴立時樂善好施,膽小鬼勇不可當,粗人彬彬有禮;它讓最遲鈍的人心思靈活,最無知的人也能隨機應變。是的,阿涅絲就是這樣一種奇蹟的現成例子。因為她雖然斬釘截鐵,拒絕我再看她,說什麼:「走開,我不要見你;你要說的話,我全曉得;這就是我的回答,」可是使你驚奇的那塊小石頭,或者鋪路的碎石子,帶了一封信,掉在我的腳跟前。妙的就是這封信,和她的話,和她扔下來的小石頭,全有呼應。您想不到她有這一手兒吧?愛情有本事啟發思路,對不對?您能否認強烈的愛情能在人心發生神奇的作用?您對妙計和這封信有什麼想法?哎!您能不佩服這種心計?在整個兒這場趣事之中,我那位醋缸子扮了一個什麼角色,您不也覺得好笑?您說呀。
阿爾諾耳弗 是的,很好笑。
奧拉斯 那您就笑它一笑吧。(阿爾諾耳弗勉強笑了一聲。)這傢伙一開始就對我的愛情有了戒備,把家變成陣地,拿石頭作為防禦的武器,好像我要大舉進攻一樣。他要打退我,卻又怕了一個出奇,鼓動全家的人跟我對壘;他要女孩子完全無知,偏偏就是這完全無知的女孩子,用他想出來的兵器,就在他眼面前,把他騙了!就我來說,儘管他回來,對我的戀愛很是不利,可是實對您說,我覺得這事好笑得不得了,我不想到便罷,一想到就要開懷大笑;我看,您沒有笑夠。
阿爾諾耳弗 (勉強笑了笑。)才不,我盡力笑來的。
奧拉斯 不過作為朋友,我得給您看看那封信。她心裡的話,她全寫出來了,話感動人,而且句句善良,句句天真多情,句句真誠,總之,純潔的自然表現出了愛情的第一次創傷。
阿爾諾耳弗 (低聲。)鬼丫頭,你學寫字原來是為了寫這種東西;其實教你寫字,就不是我的本意。
奧拉斯 (讀信。)
「我想給你寫信,我不知道從哪兒寫起。我有些心事,希望你也知道;不過我不曉得怎麼樣講給你聽,因為我不信我的話會做得到。我現在曉得人家一直要我不懂事,因為是才曉得,所以我直怕把話說錯了,說些我不該說的話。說實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害我,可是我覺得人家要跟你作對,我就難過得要死;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跟你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也許不該說這種話,可是臨了,我又不由自己不說,我希望這話就是說了,也沒有什麼不好。人家老對我說:青年男子全是騙子,不該聽他們講話,你對我講的話全是糊弄我的;不過我告訴你,我怎麼也想不透你是這種人;你的話太感動我了,我不能相信這是謊話。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是不是謊話;因為你曉得,我沒有意思害人,所以你要是騙我的話,你就太不應該了,我想我會難受死的。」
阿爾諾耳弗(67) 哼!狗丫頭!
奧拉斯 您怎麼啦?
阿爾諾耳弗 我?什麼事也沒有。我在咳嗽。
奧拉斯 您幾時見過語句比這更多情的?天性更美的?權力再濫用,管教得再可恨,照樣擋不住天性流露。狠心毀壞這種可貴的品質,難道不是罪大惡極,該當處罰?故意把這顆明光閃閃的心靈,投入無知和愚蠢之中,難道不是罪大惡極,該當處罰?愛情開始在撕破羅網;我要是運氣好,照我所希望的,能遇見這畜牲、這大壞包、這劊子手、這流氓、這野蠻傢伙……
阿爾諾耳弗 再見。
奧拉斯 怎麼,這麼快就走?
阿爾諾耳弗 我猛然間想起了一樁急事。
奧拉斯 不過人家把她看得嚴嚴的,您知道不知道,有什麼人能出入這家的?朋友之間,你幫我,我幫你,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才冒昧問您。他家裡人都在提防我;我方才發現,我說什麼好話,也不中用,女用人和聽差就是不理。我有一個老婆子可以相幫,說實話,心眼兒比什麼人也靈,起初很幫了我一陣子忙,可是可憐的女人,死了有四天了。您能不能替我想想辦法?
阿爾諾耳弗 沒有,的確沒有;即使我沒有,你也想得出來的。
奧拉斯 那麼,再見吧。您看,我什麼也沒有瞞著您。
第五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我在他面前受夠了活罪!痛苦到了極點,還得悶在心裡!什麼?一個天真無知的女孩子,心眼兒會這樣靈活!賊丫頭,她對我裝出一副傻樣子來,不然呀,就是魔鬼幫她想出了這條詭計。反正這封惡毒的信要了我的命就是了。我看壞小子已經抓住她的心,把我頂掉,在裡頭待下來了。我又是傷心,又是苦惱萬分。人家偷了她的心,我受雙重罪:愛情和名聲都受到打擊。我氣的是,我的位子讓人奪了去;我氣的是,我的安排無濟於事。我曉得,她不守規矩,應當受到懲罰,我只要由她自作自受,斷送一生,我也就報了仇。可是丟掉心上人,並不好受。天呀!我是經過多次考慮才挑上她的,怎麼還會這樣迷戀她的美貌!她沒有父母,沒有親友,沒有錢財;她辜負我的關切、我的恩愛、我的情意;可是她干下對不起我的勾當,我還是愛她,愛到難分難解的地步。傻瓜。你羞也不羞?啊!我恨死了,我氣死了,簡直想打自己一千記耳光。我想進去看看,也就是看看她干下這樣黑心事,拿什麼臉見人。天啊!免了我這頂綠帽子戴吧,萬一註定了我非戴不可,至少也把某些人有的剛強之氣給我,應付應付這些意外變故吧。
第四幕
第一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我承認自己走到什麼地方,也是坐立不安,心裡千頭萬緒,七上八下,就不曉得怎麼樣才能從里從外,打消紈袴子弟的種種努力。負心的東西見了我,就像沒事人一樣,她干下了這種丟人的事,滿不在乎,我卻為她幾乎死在眼前,可是看著她,你會說:不和她相干。我越見她安詳,越覺得自己肝火上升;心頭怒火又像滾油一般,澆旺我的愛情火焰。我對她又怨、又氣,惱恨萬分,可是我從來沒有見她像現在長得這樣美,她的眼睛對我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透亮,引起我這樣強烈的欲望:我要是背了運,真丟臉的話,我覺得我一定會沒有活命的。什麼?我那樣有情有義,那樣小心謹慎,把她教養成人,從小收留在家,一往情深,滿腔熱望,將心寄托在她日新月異的花容月貌上,十三年來,又疼又愛,以為她是我的,難道我耗盡心血,只為一個她鍾情的小荒唐鬼,從我眼面前,過來把她搶走?何況她和我也算一半夫妻!傢伙,不成!傢伙,不成!小傻瓜,我的朋友,你白費心思。不是我徒勞無功,就是,說真的,我讓你希望落空:你想耍笑我呀,乾脆就是不成。
第二場
公證人,阿爾諾耳弗。
公證人 啊!那不是他!您好。您希望立婚書,在下來得正是時候。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怎麼辦?
公證人 應當按照一般形式辦。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我要事前考慮周到。
公證人 對您不利的地方,我不會寫上去的。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必須提防種種意外。
公證人 交給我辦,不會錯的。害怕上當,實物不到手,您不在婚書上簽字,也就成了。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我怕走漏風聲,這件事傳遍全城。
公證人 這好辦!防止張揚出去,並不困難,我可以背地裡寫您的婚書。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可是這筆賬我跟她怎麼算啊?
公證人 您給她的財產,按照她給您帶進門來的財產給。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我愛她,使我很為難的正是這種愛情。
公證人 遇到這種情形,丈夫可以多給太太財產的。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有了這種事,我怎麼待她合適?
公證人 根據慣例,未婚夫立在未婚妻名下的財產,應當是未婚妻帶進門的財產的三分之一;但是願意多給,可以多給,慣例也算不了什麼。
阿爾諾耳弗 (沒有看見他。)倘使……
公證人 (阿爾諾耳弗開始看見他。)關於未亡人的特殊權益,雙方可以一同協商的。我是說,未婚夫可以照自己的意思,指定由未婚妻承受。
阿爾諾耳弗 (看見了他。)哎?
公證人 他很愛她,情願表示好感,可以多給她財產,採用指贈方法,也就是所謂預先指定方法,在她死後,喪失效力;或者丈夫不收回,直接由她的親生子女繼承;不然就按照慣例,根據願望,做出不同的決定;不然就在婚書上,明文規定,寫明贈送,由一方承受或者由未亡人承受。您聳肩膀幹什麼?難道是我胡說八道,還是我不懂婚書形式?誰教得了我?我敢說,沒有人。難道我不知道,成為夫婦,根據慣例,動產、錢財、不動產與婚姻期間的收入,除非一方做出不要的聲明,全是共同所有嗎?難道我不知道,未婚妻的財產,有三分之一成為雙方共有,以便……
阿爾諾耳弗 對,這是事實,你全知道;可是誰問你來的?
公證人 就是你自己啊。你用不著聳肩膀,做鬼臉,拿我當傻瓜看待。
阿爾諾耳弗 看他這張狗臉,簡直是害了黑死病!再見:要你住口不講,只有這個辦法。
公證人 難道不是你請我來立婚書的?
阿爾諾耳弗 不錯,我請你來的;不過婚禮延期舉行,到時再奉請好了。看這鬼東西,就嘰里咕嚕個沒完!
公證人 我想他是瘋了,我相信我的想法是對的。
第三場
公證人,阿南,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公證人(68) 不是你為你的主人請我的?
阿 南 是我。
公證人 我不曉得你把他當什麼人看,不過馬上就去告訴他,說我說的:他是一個頭號兒瘋子。
堯爾耶特 我們一定告訴。
第四場
阿南,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阿 南 老爺……
阿爾諾耳弗 過來;你們是我真正忠心的好朋友,我有話告訴你們。
阿 南 公證人……
阿爾諾耳弗 改天再談他吧。有人想破壞我的名聲,你們說,你們的主人要是壞了名聲的話,你們該多丟人啊!你們以後,什麼地方也不敢露臉了,人人看見你們,都要指指點點,議論你們。事情對我和對你們一樣有關係,所以你們一定要分外當心,千萬不能讓這輕薄少年……
堯爾耶特 您方才已經教過我們怎麼對付他。
阿爾諾耳弗 千萬別理他那些花言巧語。
阿 南 嗯!那當然了。
堯爾耶特 我們曉得怎麼樣對付他。
阿爾諾耳弗 萬一他走來,嬌聲嬌氣地說什麼:「阿南,我的好人,我快死了,救救我吧。」
阿 南 你是一個傻瓜。
阿爾諾耳弗 好。(向堯爾耶特。)「堯爾耶特,我的小寶貝,我覺得你又溫柔,又好看。」
堯爾耶特 你是一個笨蛋。
阿爾諾耳弗 好。(向阿南。)「一個正正經經、規規矩矩的計劃,你覺得怎麼不好?」
阿 南 你是一個壞蛋。
阿爾諾耳弗 好極。(向堯爾耶特。)「我在受活罪,你不可憐我,我就死定了。」
堯爾耶特 你是一個蠢蛋、一個不要臉的東西。
阿爾諾耳弗 好極。「我不是一個空口求人的人,人家幫我忙,我再也忘記不了;現在,阿南,你先拿著這個,買杯酒喝;堯爾耶特,這個給你,買條襯裙。(他們兩個人伸手拿錢。)這不過是我表表心的一點小意思。話說回來,我求你們幫忙的事就是:我能見見你們的標緻主婦。」
堯爾耶特 (推他。)找旁人去。
阿爾諾耳弗 好。
阿 南 (推他。)走開。
阿爾諾耳弗 好。
堯爾耶特 (推他。)快滾。
阿爾諾耳弗 好。喂!夠啦。
堯爾耶特 我做得對不對?
阿 南 您是不是要這樣做?
阿爾諾耳弗 對,好極,除去錢,你們不該拿他的。
堯爾耶特 我們忘了這一點。
阿 南 您要我們現在再來一遍嗎?
阿爾諾耳弗 不用啦。夠啦。兩個人全進去吧。
阿 南 您只要說一聲,我們就再來一遍。
阿爾諾耳弗 我說了,用不著。進去,我要你們進去。錢,你們留著吧。去吧,我就來。處處留神,把事給我辦好了。
第五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我們這條街,拐角地方有一個修鞋的,我去找他暗地裡守望,就萬無一失了。我要永遠把她關在家裡,嚴加看管,尤其是,不許賣帶子的女人、做假頭髮的女人、梳整頭髮的女人、做手絹的女人、做手套的女人、賣舊貨的女人進來。這些女人不干正經,天天幫人作偷情勾當。總之,我飽經世故,曉得那些鬼把戲。我的對頭想帶口信或者捎條子進來呀,得有通天的本事。
第六場
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奧拉斯 總算我有造化,又在這兒遇見您啦。我方才險些逃不出來:您不相信,我可以發誓給您聽。我離開您,沒有料到,望見阿涅絲獨自一個人,來到陽台上,靠近旁邊的樹乘涼。她比手勢給我,想法子走到樓底下,溜到花園,把門給我開開。可是我們兩個人才一走進她的房間,她就聽見她的醋缸子在樓梯上走動;倉促之間,措手不及,她只得把我關在一隻大衣櫥裡頭。說著說著,他就進來了。我看不見他,可是我聽見他大踏步走來走去,悶聲不響,不時發出一聲可憐的嘆息,有時候使勁捶桌子,揍一條跟著他走的小狗,信手亂丟手邊的東西。姑娘裝飾壁爐的花瓶,他也一生氣,砸碎了。她使的計,候補王八一定是得了風聲。最後,我的心煩意亂的醋缸子,走上走下,沒有地方好出氣,也不說有什麼在折磨他,走出了房間。我也就走出了衣櫥。我們怕他再來,不敢再在一起多待:這太危險了。不過今天晚上,靠後半夜,我可以不聲不響,悄悄溜進她的房間。我的記號是一連咳嗽三回,阿涅絲聽見聲音,就打開窗戶,放下一架梯子,把我接上樓去。您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願意告訴您知道。快樂有人分擔,也就分外快樂;一個人再怎麼幸福,沒有外人知道,心裡也不滿足。我想,我的事情順利,您也一定開心。再見,我做必要的準備去了。
第七場
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什麼?惡運一味和我為難,就連喘氣的時間也不給我?難道只見他們接二連三,用計打亂我的嚴密布置?我一個中年人,居然會上一個傻丫頭和一個愣小子的當?二十年來,我以精通世故的哲人的身份,觀察丈夫們的淒涼命運,細心鑽研使最慎重的丈夫也陷入不幸的種種變故。我想娶太太,又要保證自己不和別人一樣也戴綠帽子,就利用他們出乖露醜的經驗,做好萬一的準備。為了實現這高貴的計劃,我相信,人類智慧所能想到的策略,我都用上了。我在這些問題上,積了一些經驗,有了一些知識,經過二十多年的摸索,不蹈無數前人的覆轍,然而好像命里註定了世上沒有一個男子可以例外一樣,我臨了發現自己也是一樣丟臉!啊!殘酷的命運,你兌不了現!他追求的姑娘還是我的。短命的惡少即使偷去了她的心,至少我還阻止得了他占有她的身子。他們今天晚上約好了幽會,不見得會像他們想的那樣稱心如意。我固然是日暮途窮,可是知道了他們謀我的暗計,這冒失鬼打算害我,拿自己的情敵當作知己,在我也是一種快樂。
第八場
克立薩耳德,阿爾諾耳弗。
克立薩耳德 好!我們用過晚飯再散步?
阿爾諾耳弗 不,我今天不吃晚飯。
克立薩耳德 你怎麼變卦啦?
阿爾諾耳弗 求你原諒我吧:我手上有旁的事。
克立薩耳德 你決定了的婚事,不舉行啦?
阿爾諾耳弗 少管閒事。
克立薩耳德 啊!啊!這麼暴躁!什麼事讓你這麼不開心?老朋友,難道你的好事有了波折不成?我一看你的臉,差不多也就明白了。
阿爾諾耳弗 隨它什麼波折,反正我比某些人高明,不像他們那樣忍氣吞聲,看著情人們來到跟前。
克立薩耳德 你這人見識很高,可是在這方面,總是大驚小怪,似乎世上沒有別的榮譽可求,全部幸福單看它了。這確實是一件怪事。叫你看來,和這一比,一個人吝嗇、粗魯、狡詐、惡毒、卑鄙,都算不了一回事;一個人不管怎麼樣過活,只要不當王八,就算體面。我索性打破沙鍋問到底吧:你為什麼相信我們的名聲好壞,只靠這種偶然事故?橫禍飛來,怪也只好怪橫禍,一個天性善良的人,有什麼好怪自己的?我說,娶太太就娶太太好了,你為什麼要人把自己的毀譽,都算在意中人的賬上?她對我們負心就負心好了,你為什麼要人把恥辱看成一個猙獰可怖的妖怪?一個人戴不戴綠帽子,滿好學學正人君子,付之行雲流水,命里要來的事,既然誰也提防不了,變故到來,就該無動於衷才好。總之,世人的詆毀,都不相干,痛苦不痛苦,只看應變的方法對不對頭。因為困難當前,你想安然走過,就該像處理旁的事情一樣,不走極端。有些人有點兒太老好人,碰到這一類事,沾沾自喜,一來就說起太太的相好,逢人稱道,誇他們有才分,不但表示密切關心,還回回參加他們的野餐、他們的聚會,不顧外人恥笑,公然在中間出現:這種作法根本欠妥當,你犯不上跟他們學。可是另一種極端,也不見得可取。我不贊成和太太的相好交朋友,我也反對那些亂吵亂鬧的人:心裡有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吵翻了天,人人注目,活像他們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除去這兩種作法以外,還有一種慎重的人應變的正當作法。只要處理得好,即使太太真正豈有此理,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總之,即使外人議論也罷,當王八這件事,看上去還並不那麼可怕。你聽我說,凡事朝好處想,才見聰明。
阿爾諾耳弗 聽過閣下的宏論,王八丈夫協會應當全體向你道謝。而且誰聽了,誰一定踴躍入會。
克立薩耳德 我的話不是這種意思,因為這正是我所不贊成的;不過命里註定我們要娶太太,我說,我們就該像擲骰子一樣,你要的點子偏不來,那你就必須多使心計,然後頭腦冷靜,在談笑自如之中,轉敗為勝。
阿爾諾耳弗 這就是說,整天好吃好睡,不拿這事放在心上,看作等閒。
克立薩耳德 你把話說得輕飄飄的,其實不瞞你說,你怕這種變故怕得要死,可是我在人世經見的事,比起這種變故來,有許多還要可怕,簡直還要糟糕多了。有些賢惠太太,芝麻大的小事,也窮髮脾氣。這些兇悍的潑婦,賽過母夜叉,一來就把她們那副從一而終的面孔擺出來,仗著自己沒有怎麼丟我們的臉,便自以為有權小看男人,於是就拿對我們始終不渝作理由,要我們事事受她們節制。你以為我選一樣來做的話,寧可當這種女人的丈夫,也不照著你說起的那種丈夫去做嗎?老朋友,我再說一遍,你要知道,事實上,王八不王八,都是自己弄出來的;有人為了某些原因,就許希望當王八,而當王八,也和干旁的事一樣,有它的樂趣。
阿爾諾耳弗 你有興致當王八,我可沒有心思奉陪。與其現這種眼,還不如……
克立薩耳德 我的上帝!別發誓,應了誓就不好了。命里註定你是王八,你再提防也無濟於事,沒有人在這上頭問你討主意的。
阿爾諾耳弗 我,會當王八?
克立薩耳德 你簡直瘋了!成千上萬的人當王八,——我可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你在面貌上、勇敢上、財產上、門第上,就沒有一樣比得上。
阿爾諾耳弗 我呀,也不希罕比。不過這種玩笑話,一句話,我不愛聽,請你就免了吧。
克立薩耳德 你在大生其氣。我回頭會曉得原因的。再見。你記住好了:在這問題上,不管你的名聲要你怎麼做,只要你一發誓,說你決不會當王八,你就已經當了一半了。
阿爾諾耳弗 我呀,還要發誓,說我不會當王八,而且馬上就去想一個好辦法,對付這種變故。(69)
第九場
阿南,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朋友們,現在我求你們幫幫我的忙。我曉得你們愛我,可是這一回,你們得把愛我的心思做出來。你們給我出力辦事,放心好了,一定會有犒勞的,你們知道的那個人,——可別講出去,——我打聽出來,他今天晚上想跟我搗亂,架起梯子來,爬到阿涅絲房間。所以我們三個人一定要埋伏好了等他來。我要你們一個人拿一根大棍子,等他快要上到末一級的時候,(我這時正好打開窗戶,)你們兩個人就給我狠狠地揍這壞蛋一頓,打疼他的脊梁背,想著就寒心,以後再也不敢來了就好,可是千萬不要說起我的名字,也別露出來我在背後指使的痕跡。你們有沒有聰明幫我出這口惡氣?
阿 南 老爺,單只打他一頓,您交給我們辦好了。打的時候,手勁兒大不大,您到時候看好了。
堯爾耶特 我的手呀,看上去,沒有那麼結實,可是也不會輕易就饒了他的。
阿爾諾耳弗 進去吧,千萬別走漏風聲。(70)這對世人,等於上一堂有用的課。本城當丈夫的,人人像我這樣招待太太的相好,王八數目就不會那麼多了。
第五幕
第一場
阿南,堯爾耶特,阿爾諾耳弗。
阿爾諾耳弗 壞東西,你們幹什麼下那麼重的手?
阿 南 老爺,我們是照您的吩咐做的。
阿爾諾耳弗 你們想拿這話搪塞,不頂事。我吩咐你們打他,我可沒有吩咐你們打死他。我叫你們亂棍齊下,打他的脊梁背,並沒有叫你們打他的腦殼。天呀!我怎麼就這麼背時,惹下這種亂子!出了人命,我能怎麼樣?進去吧,千萬別露口風,說是我胡裡胡塗吩咐你們幹的。(71)天這就要亮,我去想想辦法,看怎麼樣才免得了這場禍事。哎呀!我怎麼得了?他父親聽到凶訊,要說什麼呀?
第二場
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奧拉斯(72) 我得弄清楚這人是誰。
阿爾諾耳弗(73) 誰料想得到……(74)請問,是誰?
奧拉斯 是您,阿爾諾耳弗先生?
阿爾諾耳弗 是我。可是你是誰?……
奧拉斯 是奧拉斯。我到府上找您,有事求您。您一大清早就出了門!
阿爾諾耳弗 (低聲。)(75)一團糟!是妖法?還是鬧鬼?
奧拉斯 說實話,我正在左右為難,不知道怎麼辦好,多謝上天大發慈悲,讓我在緊急關頭,遇見了您。我來告訴您:一切順利,我說什麼也不敢預料會這麼順利,中間還出了一個岔子,幾乎要前功盡棄。她約我幽會,我不曉得怎麼會惹起了人家的疑心。我正要爬到窗口,豈知大出意外,就見影影綽綽,有幾個人,惡模惡樣,沖我舉起胳膊,我一失腳,就掉下去了。我受了點輕傷,可是我這一摔,倒少挨幾十棍子打了。我猜我那位醋缸子,也在這些人中間,他們以為我摔下去,是他們打的,我摔疼了,在地上躺了許久,沒有動靜,他們真還以為把我打死了,馬上就驚惶失措了。夜晚靜悄悄的,我所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你怪我不該行兇,我怪你不該行兇,抱怨不走運,當時沒有一點燈亮,他們躡手躡腳,過來摸我是不是死了。黑漆漆的夜晚,我裝得像不像一個死人模樣,我不說,您也明白。他們還當我真死了,心驚肉顫,躲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正打算走開,就見阿涅絲慌慌張張往我這邊來了:她不曉得我是假死,急得不得了。因為這些人的話,立時傳進她的耳朵,所以她趕著亂糟糟的當兒,防守鬆懈,就輕輕易易,逃出了房間。她見我沒有受傷,那份兒高興,就沒有法子形容。我對您說什麼好?總之,這可憐的姑娘,感情用事,怎麼也不肯回去,一心一意要跟我走。單看一下這種天真的作為,您就明白一個瘋子,傷天害理到了什麼程度,萬一我如今不怎麼愛她的話,她會冒多大的風險。可是我愛她的心太真純了,我寧可死,也不要騙她。我看她國色天香,應該加意愛護,除了死,我和她是什麼也拆散不了的。家父曉得了這事,我料定要生氣的,不過我們將來找機會讓他息怒,也就成了。我既然貪戀她如花似玉的姿色,在人世上也就很可以知足了。我曉得您為人可靠,守口如瓶,這才求您玉成我的好事,把她留在府上,躲過一兩天,再作計較。您曉得,像她這樣一位姑娘,和一個男孩子在一起,旁人看到,要起老大疑心的。您不但要藏嚴了她,不讓人看見,還得防人找到她。我信得過您為人慎重,把話全告訴了您;我把您看作一位熱心朋友,所以也只把我的心上人託付給您一個人。
阿爾諾耳弗 你放心,我一定效勞就是。
奧拉斯 您真肯幫我這個大忙?
阿爾諾耳弗 願意得很,你放心好了。我有這個機會效勞,十分愉快。托天之福,我得到這個機會,我從來做事,沒有像這回這樣興高采烈過。
奧拉斯 我對您的種種恩典,真是萬分感激!我先還怕您說我,不過您見識廣,人情熟,曉得怎麼樣原諒年輕人的痴情的。我有一個聽差,在那邊拐角的地方陪著她。
阿爾諾耳弗 天蒙蒙亮了,我們怎麼辦,才會萬無一失?我從這兒把她帶走,就許有人看見;你來舍下,聽差又會說長道短的。萬全之策,就該在一個比較隱僻的地方,把她交給我。去我花園的小巷子倒也方便,我在那邊等她就是了。
奧拉斯 您料事如神,我照辦就是。我一把她交給您,我就立刻不聲不響走開。
阿爾諾耳弗 (一個人。)啊!三心二意的命運,你害苦了我,現在總算有了這難得的妙事,你可以將功贖罪了!
〔他拿斗篷蒙住了臉。
第三場
阿涅絲,阿爾諾耳弗,奧拉斯。
奧拉斯(76) 我帶你去的地方,是一所安全的房子,你用不著擔心。和我住在一起,反而壞事。你進這個大門,跟人走就是。
〔阿爾諾耳弗拿她的手,她沒有認出他來。
阿涅絲 你幹什麼離開我?
奧拉斯 親愛的阿涅絲,非離開不可。
阿涅絲 那我求你儘早回來。
奧拉斯 我的痴情就夠催我回來的。
阿涅絲 我看不見你,就高興不起來。
奧拉斯 我離開你,也是一樣無精打采。
阿涅絲 哎呀!真是這樣的話,你就別走了吧。
奧拉斯 什麼?我都愛瘋了你,你還不相信!
阿涅絲 是啊,你不像我這樣愛你。(阿爾諾耳弗拉她。)啊!(77)他拚命拉我。
奧拉斯 親愛的阿涅絲,那是因為你我在這地方叫人看見,會出事的。這位好朋友拉你走,是由於關懷我們、謹慎熱心的緣故。
阿涅絲 可是跟一個生人走……
奧拉斯 不用害怕:你和他在一起只有好。
阿涅絲 我倒以為和奧拉斯在一起再好不過。
奧拉斯 我也……
阿涅絲 (對拉他的人。)等一下。
奧拉斯 再見:天亮了,我得走。
阿涅絲 那我什麼時候再能看到你啊?
奧拉斯 一定不會久的。
阿涅絲 等到那時候,我要心焦死了!
奧拉斯(78) 感謝上天,我的幸福不再有波折,現在我可以高枕無憂了。
第四場
阿爾諾耳弗,阿涅絲。
阿爾諾耳弗 (拿斗篷蒙著臉。)(79)來吧,我為你準備好的住處不是這兒,還在旁的地方。我打算把你擱到一個牢靠地方。(80)你認識我嗎?
阿涅絲 (認出他來。)哎呀!
阿爾諾耳弗 鬼丫頭,你根本不要在這兒看見我,所以看見我,嚇作一團。我打亂了你的戀愛計劃。(阿涅絲張望奧拉斯,看能不能望見。)別指望你的相好救你啦,他去遠了,救不了你了。啊!啊!還這麼年輕,就在搗鬼!你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好像世上只此一家,問我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出來,可是你懂得晚上約人幽會,悄不作聲,要跟相好逃跑!傢伙!你和他說起話來,嘁嘁喳喳,就沒完沒了!顯見你是進過什麼好學堂的嘍。是什麼鬼東西忽然一下子教你教出來的?難道你就不怕遇見鬼怪?還是這位相好晚上壯了你的膽子?啊!混賬丫頭,居然這樣負心?胡作非為,滿不拿我的前後恩情擱在心上,你這條小蛇,我在胸口暖和你,可是你一恢復知覺,就忘恩負義,起心害你的恩人!
阿涅絲 你憑什麼罵我?
阿爾諾耳弗 我的確不大應該。
阿涅絲 我做的事,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
阿爾諾耳弗 跟相好偷跑,不是醜事是什麼?
阿涅絲 人家對我講:情願娶我作太太。你對我講:想不犯罪,就該成親。我是照你的話辦啊。
阿爾諾耳弗 對。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娶你作太太,我似乎把話對你也交代得夠清楚的啦。
阿涅絲 對。不過乾脆把話對你直說了吧,和他成親,比和你成親,更合我的心思。和你成親,又痛苦,又氣悶;你把婚姻描繪成一個可怕的樣子。可是婚姻上了他的嘴啊,哎呀!就喜盈盈的,讓人直想成親。
阿爾諾耳弗 啊!賤骨頭,那是因為你愛他呀!
阿涅絲 是的,我愛他。
阿爾諾耳弗 你有臉對我說這話!
阿涅絲 是真事,我有什麼不該說的?
阿爾諾耳弗 不識好歹的東西,你該愛他嗎?
阿涅絲 哎呀!我能不愛他嗎?全是他招我招的。我沒有朝這上頭想,就已經這樣兒啦。
阿爾諾耳弗 可是就該收起你那春心才是。
阿涅絲 逗人喜歡,怎麼收啊?
阿爾諾耳弗 你曉得不曉得我不喜歡?
阿涅絲 我?簡直不曉得。這對你有什麼不好?
阿爾諾耳弗 也真是的,我就該歡天喜地才是。這麼說來,你不愛我嘍?
阿涅絲 你?
阿爾諾耳弗 對。
阿涅絲 哎呀!不愛。
阿爾諾耳弗 怎麼,不愛!
阿涅絲 你要我撒謊不成?
阿爾諾耳弗 不要臉的小姐,為什麼不愛我?
阿涅絲 我的上帝,你不該怪罪我:你為什麼不像他一樣招人愛呀?我想,我沒有攔著你吧。
阿爾諾耳弗 我使足了力氣,可是我的心血完全白費了。
阿涅絲 說實話,他在這上頭比你在行,因為他不費什麼事,就招人愛。
阿爾諾耳弗(81) 看這鄉下丫頭多會議論,多會答話!傢伙!女才子會有她話多?啊!我看錯了她,不然就是,說真的!一個傻丫頭在這上面,比最聰明的男人也知道的多。(82)你既然口才出眾,能說善道的小姐,請問,我用了許多年月,花錢帶大你,難道就為了他消受?
阿涅絲 放心吧。他會還你的,一個小錢也短不了你的。
阿爾諾耳弗(83) 她有些話,我聽了,只有氣上加氣。(84)混賬丫頭,你欠我的情分,他再有能耐,難道也還得了?
阿涅絲 我欠你的情分,不像你想的那麼多吧?
阿爾諾耳弗 把你從小帶大,也好說不算什麼?
阿涅絲 你在這上頭,可真辛苦啦!我各方面受的教育,也真漂亮啦!你以為我真就得意洋洋,看不出自己是一個傻瓜嗎?想到這上頭,連我自己都臉紅;我要是有能耐的話,在我這年齡,我怎麼也不要人把我當胡塗蟲看。
阿爾諾耳弗 你不要愚昧無知,難道你倒願意不惜任何代價,跟惡少學?
阿涅絲 當然。我現在這點知識,就是跟他學的:我欠他的情分,我想,比欠你的情分多多了。
阿爾諾耳弗 聽了這撒野的話,我不曉得有什麼攔著我,不捶她一頓。看她那副冷模冷樣,我就有氣,只有給她幾拳頭,我才稱心。
阿涅絲 哎呀!你高興打,你就打吧。
阿爾諾耳弗(85) 聽了她這句話,加上她那一看,我的怒氣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心又軟了,又有了情義,她乾的負心勾當,我也看開了。戀愛這事也真古怪,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男人就這樣捨不得丟!人人曉得她們有缺點,轉舉妄動,無法無天,心眼兒又壞、又活,世上就數她們軟弱無能,就數她們虛情假意。可是儘管這樣,人為這些畜牲什麼也干。(86)得!我們就和好了吧。好,小賤人,我全饒你,還照樣兒疼你。單看我這樣兒看你、這樣兒仁德,你也該知情知義愛我才是。
阿涅絲 我巴不得事事如你的意,我要是能辦得到的話,這對我又算得了什麼?
阿爾諾耳弗 我的好小心肝,只要你肯,你就做得到。(他嘆了一口氣。)單只聽聽這聲嘆息,就知道我多愛你;單只看看我這要死的模樣,張望張望我這可憐的身子,你也就該回絕毛小子和他愛你的心思。他一定是拿妖法迷住了你,可是你和我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會快活一百倍的。你頂愛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般,好,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就老這樣下去好了。我白日黑夜疼你、摸你、香你、舔你。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我用不著解說,這話也就夠明白的了。(旁白)痴情把我帶到哪兒去啦?(87)總之,我愛你的情義,就沒有東西可以相提並論。負心丫頭,你還要我拿什麼證據給你看?你要看我哭?你要我打自己一頓?你要我揪下一邊頭髮來?你要我弄死自己?你要什麼,你說吧。狠心丫頭,只要你相信我愛你,我什麼也干。
阿涅絲 算啦,你絮叨了這半天,我一點兒也不感動:奧拉斯兩句話,都比你感動人。
阿爾諾耳弗 啊!你太欺人,也太氣人。你這倔強丫頭,我只好照我的主意辦啦。我馬上送你出城。你不要我,我只好出此下策:只有把你關到修道院的黑屋子,我才出得了這口惡氣。
第五場
阿南,阿爾諾耳弗。(88)
阿 南 老爺,不曉得怎麼會的,阿涅絲和屍首像是一道兒走了。
阿爾諾耳弗 這不是她。去把她關到我的房間。(89)他不會到那兒找她的。再說,也就是關半小時。我去找一輛車來,送她去一個穩當地方。(90)當心把門關好,眼睛千萬別離開她。(91)換換地方,說不定她愛他的心思就淡下來了。
第六場
阿爾諾耳弗,奧拉斯。
奧拉斯 啊!我痛苦得不得了,向您求救來了。阿爾諾耳弗先生,禍從天降,我走到了絕路。我受到極不公道的狠命打擊。他們要把我和我心愛的美人拆散了。家父連夜趕來,已經在附近住下啦。往簡單里說吧,他幹什麼來,先前我說我不知道,原來是他信也不寫,就給我訂了婚,他到本地來就為了辦喜事。您一直為我的事耽心,想想看,對我說來,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不如意的。昨天我對您講起的那位昂立克,就是禍事的根源。他和家父來,簡直害苦了我:您不曉得,他要把他的獨養女兒死塞給我。他們話一出口,我就險些暈了過去。家父說起要來看您,我沒有心思再聽下去,擔驚受怕,馬上趕在前頭先來了。我求您別對他講起我那當子事,免得他受刺激,氣上加氣。他頂聽您的話,您設法勸勸他,把這門親事幫我打消掉。
阿爾諾耳弗 成。
奧拉斯 您勸他推遲一下日子,以朋友資格,玉成我的好事。
阿爾諾耳弗 一定效勞。
奧拉斯 您是我唯一的希望。
阿爾諾耳弗 很好。
奧拉斯 我把您當作我的真正父親。您對他講:在我這年齡……啊!我看見他來啦。我想到一些理由供您用,讓我說給您聽。
〔他們退到舞台一個角落。
第七場
昂立克,奧隆特,克立薩耳德,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昂立克 (向克立薩耳德。)我一看見你,旁人就是不說破,我也認得出你是誰來。你們兄妹的長相,活脫脫就像一個模子出來的。自從我和你那位可愛的妹妹結婚以來,她對我始終不渝,可恨天公不作美,死在外鄉了,不然的話,我們一道兒回國,經過多年苦難,又和親故聚首一堂,說說笑笑,歡歡喜喜,我要樂成什麼了啊。只是人死不能復活,命里註定的事,也挽回不了,所幸我們相愛一場,她還給我留下了一個女兒,你我就聊且樂天知命,拿這唯一的愛情果實來安慰自己吧。她是你的近親,我不得你的同意,就做主把她許配與人,也是不對的。我看中了奧隆特的世兄,這門親事本身體面,不過光我中意沒有用,也得你喜歡才成。
克立薩耳德 選女婿選得這樣得當,還要問我贊成不贊成,簡直是拿我的判斷能力不當一回事了。
阿爾諾耳弗 (向奧拉斯。)對,我要竭誠幫忙。
奧拉斯 您要當心,再來一次打擊……
阿爾諾耳弗 你放心好了。(92)
奧隆特 (向阿爾諾耳弗。)啊!我們的擁抱充滿了友情!
阿爾諾耳弗 見到了你,我覺得十分愉快!
奧隆特 我來這兒……
阿爾諾耳弗 你做什麼來,你不說,我也知道。
奧隆特 已經有人告訴你啦。(93)
阿爾諾耳弗 是的。
奧隆特 那就更好啦。
阿爾諾耳弗 世兄心上已經有了人,所以對於你提起的這門親事,根本反對,甚至於求我勸你把親事退了。我吶,也沒有什麼好勸告的,除非是勸你拿出父親的權威來,不許婚禮拖延下去。年輕人應當嚴加管教,我們縱容他們,反而害了他們。
奧拉斯(94) 啊!奸細!
克立薩耳德 他不情願,我覺得倒也不必逼他。我相信我的妹丈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阿爾諾耳弗 什麼?讓兒子擺布自己?難道你倒願意父親優柔寡斷,沒有法子叫孩子服從?應當是父親管兒子,今天可真妙啦,兒子管父親!不,不,他是我的知心朋友,他的名聲就是我的名聲:話說出了口,就得堅持到底。他現在應當意志堅定,勒令兒子恪盡孝道才是。
奧隆特 你說得對。關於這門親事,我擔保你,他會服從的。
克立薩耳德 (向阿爾諾耳弗。)我意料不到,你對這門親事的成功,比我們誰都著急,我簡直猜不出來你的動機是什麼……
阿爾諾耳弗 我知道我做的事,說我該說的話。
奧隆特 對,對,阿爾諾耳弗先生是……
克立薩耳德 他討厭這個稱呼;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他要人叫他德·拉·樹樁先生。
阿爾諾耳弗 沒有關係。
奧拉斯(95) 我聽見了什麼!
阿爾諾耳弗 (轉向奧拉斯。)對,秘密就在這兒:我該怎麼做,我不說,你也可以明白了。
奧拉斯 我心裡這份兒亂呀……
第八場
堯爾耶特,昂立克,奧隆特,克立薩耳德,奧拉斯,阿爾諾耳弗。
堯爾耶特 老爺,您不在跟前,我們就看不住阿涅絲;她直想逃走,說不定會跳窗戶的。
阿爾諾耳弗 把她帶出來,我打算這就帶她走。(96)你不要難過:長年享福,人會得意忘形的;常言說得好,有福輪流享。
奧拉斯(97) 天啊!還有什麼痛苦,比得上我的心酸!從來有誰像我這樣呼籲無門的!
阿爾諾耳弗 (向奧隆特。)趕快舉行婚禮吧,我是不請自到,一定觀光。
奧隆特 我也正是這個意思。
第九場
阿涅絲,阿南,堯爾耶特,奧隆特,昂立克,阿爾諾耳弗,奧拉斯,克立薩耳德。
阿爾諾耳弗 (向阿涅絲。)來吧,美人兒,來吧,謀反的丫頭、不服管教的東西。他是你的相好,你不妨情意綿綿,深深一躬,權作報答。再見。(98)事情有點兒出乎你的意外;不過天下的有情人,也不是個個兒稱心如意的。
阿涅絲 奧拉斯,你就讓人把我這樣帶走嗎?
奧拉斯 我心如刀割,連我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阿爾諾耳弗 走吧,話匣子,走吧。
阿涅絲 我偏不走。
奧隆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給我們聽聽。我們全看愣了,誰也摸不著頭腦。
阿爾諾耳弗 等我閒下來,再奉聞吧。眼下就再見啦。
奧隆特 你打算到哪兒去?你對我們說話的樣子,就像我們不夠朋友。
阿爾諾耳弗 我已經勸過你,不管他反對不反對,快辦喜事。
奧隆特 對,你全聽說了,可是要辦喜事,還有你沒有聽說的,那就是:可愛的安皆莉克,往年私嫁昂立克先生,養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如今就在府上,所以你方才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克立薩耳德 我看了他的作法,也很詫異。
阿爾諾耳弗 什麼?……
克立薩耳德 舍妹私嫁,生了一個女兒,瞞住全家人不讓知道。
奧隆特 她丈夫怕人查出底細來,就給女兒改名換姓,送到鄉下撫養。
克立薩耳德 這期間命運和他為難,他不得不離開故鄉,遠走高飛。
奧隆特 他在外洋,經歷了千辛萬苦。
克立薩耳德 他在本國不是受人欺騙,就是有人妒嫉,可是到了海外,他辛辛苦苦,發了大財。
奧隆特 回到法蘭西,他馬上就找撫養女兒的那個女人。
克立薩耳德 這個鄉下女人老老實實告訴他,在她四歲上,把她給了你。
奧隆特 她這樣做,一方面是自己窮苦不過,一方面也聽說你仁慈可靠。
克立薩耳德 他聽了這話,又是興奮,又是愉快,就把這個女人帶到本地來了。
奧隆特 總之,你回頭就會在這兒看見她,當面把話交代明白。
克立薩耳德 你聽了這話,心裡難過,我猜出了八九成。不過你在這上頭,也不好說你背運:你認為不當王八是無上幸福,那麼不結婚,才是不當王八的真正法子。
阿爾諾耳弗 (非常激動,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好走開。)哦!(99)
奧隆特 他怎麼一聲不響,就溜掉了?
奧拉斯 啊!爸爸,這驚人的秘密,您回頭就全知道。我和這位美人相愛,有約在前,所以不遵父命,也就是為了她的緣故:我以為您一定會生氣的。誰曉得機緣湊巧,您想作成的好事,這兒已經做了,原來她就是您找尋的姑娘。
昂立克 我一看見她,就起疑心,心裡也一直在激動。啊!女兒,我說不出來有多快活。
克立薩耳德 妹夫,我和你一樣,打心裡快活。不過這兒不是談這種話的地方,我們還是回家暢談吧,一方面把這些秘密解說清楚,一方面酬謝我們的朋友費心養育之情,另一方面,也感謝上天,凡事逢凶化吉。
* * *
(1) 原作是詩體。1662年12月26日首演。1663年刊印。
(2) 1663年3月17日成書。
(3) 即《太太學堂的批評》,是劇於1663年6月1日上演。
(4) 這位「貴人」,傳說系出入才子社會的杜·畢意松(Du Buisson)修道院院長。
(5) 「阿涅絲」(Agnès)的字義是羔羊。在這齣喜劇里,它和exprès(第二幕第四場,字義是「特意」)、frais(第四幕第六場,字義是「涼」)、accès(同上,字義是「接近」)押韻,而frais又與près(第五幕第六場)押韻,說明「阿涅絲」在當時讀「阿涅」。現代法國演出這齣喜劇,如路易·茹外(Louis Jouvet)的演出(1936年),不顧韻腳,仍讀「阿涅絲」。
(6) 1734年版增補一個人物:公證人。
(7) 1734年版改為:「巴黎郊區的一個廣場。」根據當時的舞台裝置記錄,「舞台前部有兩所房子,此外是一個城市廣場。」
(8) 原文vertu有「德行」(對婦女而言)、「貞節」等涵義,但由於義大利語言當時在上層社會的影響,並有廣泛的「才能」(mérite)的涵義。
(9) 「傻瓜」在當時有「王八」的意思。
(10) 「小會」(cercle)的座次是半圓形,主人坐在當中。這是17世紀宮廷社會一種聚會形式。
(11) 「小巷」(ruelle)是另一種17世紀宮廷社會裡的聚會形式。主人在床上半坐半臥,把臥室當作會客室,床的一側留給僕人走動,另一側所謂「小巷」,有各式椅、凳,專供客人使用。
(12) 「玩筐子」是一種風雅的聯字遊戲,回答的字一定要和「筐」(corbillon)這個字押韻。
(13) 「你就開導吧……」見於拉伯雷的《巨人傳》第三卷第五章。巴女爾吉認為社會治安,需要人人是債戶,沒有能說服龐達格呂艾耳。
(14) 阿爾諾耳弗這個名字,來自中世紀的聖者阿爾諾耳弗Saint Arnolphe,不知道什麼緣故,這位聖者在中世紀變成王八丈夫的護神。這個名字,他嫌不「中聽」,是可以意會的。
(15) 1734年版增改:「(旁白,走開。)」
(16)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17) 1734年版增添:「(他叩他的家門。)」
(18) 1734年版指出,阿南和堯爾耶特在房內。
(19) 1734年版增添:「(旁白。)」
(20) 他錯把「戰料」當作「戰略」用了。
(21) 1734年版增添:「(上場。)」
(22) 1734年版增添:「(上場。)」
(23) 1734年版增添:「(阿爾諾耳弗從阿南頭上摘下他的帽子。)」
(24) 1734年版增添:「(阿爾諾耳弗又摘下他的帽子。)」
(25) 1734年版增添:「(第三次摘下阿南的帽子,扔在地上。)」
(26) 阿南下。
(27) 「兩天」應作十天。1734年版改為「十天」。
(28) 1666年版,改為:「如今在幹什麼?」取消:「在說什麼?」
(29) 有些版本,把這句話交給阿爾諾耳弗連下去講,似更相宜。
(30) 1734年版增添:「(奧拉斯把奧隆特的信交給阿爾諾耳弗。)」
(31) 皮司陶耳(Pistole)是西班牙和義大利的一種金幣,在法國與金路易價值相等,值十到十二法郎,1665年12月16日,明令定為十一法郎。
(32) 根據下面阿爾諾耳弗的話:「別鬧這一套啦。」可以推知奧拉斯沒有說完的話是:「應該立一張借據」。
(33)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4) 「房子點綴著轉紅的葡萄枝葉。季節雖然還好,但是秋天來了。『紅』會不會表示紅磚,具有路易十三時代的建築外表?兩個意思都可以用。」(阿爾納風[Jacques Arnavon]:《莫里哀的太太學堂》。)
(35) 「星星」是當時風雅社會流行的一種庸俗比喻。
(36) 1734年版增添:「(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
(37) 1734年版增添:「(跪在阿爾諾耳弗面前。)」
(38) 1734年版增添:「(旁白。)」
(39) 他精神過於緊張,出長氣:「嗚佛!」
(40)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和堯爾耶特。)」
(41) 1734年版增添:「(向要逃的阿南。)」
(42) 1734年版增添:「(向堯爾耶特。)」
(43) 1734年版增添:「(阿南和堯爾耶特站起來,還想溜走。)」
(44) 1734年版增添:「(又跪在阿爾諾耳弗面前。)」
(45) 1734年版增添:「(又跪在阿爾諾耳弗面前。)」
(46) 1734年版增添:「(旁白。)」
(47) 1734年版增添:「(旁白。)」
(48) 模擬悲劇格調。
(49)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和堯爾耶特。)」
(50)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和堯爾耶特。)」
(51) 1734年版增添:「(旁白。)」
(52) 這是斯多葛派哲學家阿太諾道路斯(Athenodorus)辭別羅馬皇帝奧古斯督時的贈言:「陛下,你有氣的時候,別說話,也別做事,先默誦一遍二十四個字母。」
(53)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和堯爾耶特。)」
(54) 1734年版增添:「(高聲。)」
(55) 猶太教和基督教傳說里的魔鬼。
(56) 1734年版增添:「(低聲,旁白。)」
(57) 1734年版增添:「(高聲。)」
(58) 「那兒」(là)指奧拉斯常走來走去的樹林那邊。
(59) 「不必再提啦」(là),由於各種版本標點不同,因而有了兩種解釋:一種認為指著前邊的「那兒」,可以譯為「那兒那位先生」;一種即「不必再提啦」。
(60) 「膝襜」(canons)是燈籠褲在膝蓋的地方的裝飾品,主要是由花邊和各種顏色的帶子組成,這是當時的時尚。
(61) 1682年版指出:從「不是我開導你」到「專吃婦女的名聲」演時刪去。可能是為了避免「地獄」字樣,索性連下幾句也一同刪掉。
(62)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和堯爾耶特。)」
(63) 艾居(écu)最先是一種金幣,值六法郎,1655年停止鑄造;路易十四時期,改鑄銀幣,值三法郎。
(64) 1734年版增添:「(指著他的額頭。)」
(65) 1682年版指出:從「許多人家小姐,」到「我的一片好意。」演時取消。
(66) 1682年版指出:演出時只讀格言第一、第五、第六與第九,其餘不讀。
(67) 1734年版增添:「(旁白。)」
(68) 1734年版增添:「(走到阿南和堯爾耶特面前。)」
(69) 1734年版增添:「(他去叩他的大門。)」
(70)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71)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72) 1734年版增添:「(旁白。)」
(73) 1734年版增添:「(以為就是自己一個人。)」
(74) 1734年版增添:「(奧拉斯撞在他身上,他沒有認出他來。)」
(75) 1734年版改作:「(低聲,旁白。)」
(76) 1666年版增添:「(向阿涅絲。)」
(77) 1734年版增添:「(向奧拉斯。)」
(78) 1734年版增添:「(走開。)」
(79) 1734年版增改:「(藏在斗篷內,改換聲音。)」
(80) 1734年版增添:「(露出本相來。)」
(81)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2) 1734年版增添:「(向阿涅絲。)」
(83) 1734年版增添:「(低聲,旁白。)」
(84) 1734年版增添:「(高聲。)」
(85) 1734年版增添:「(旁白。)」
(86) 1734年版增添:「(向阿涅絲。)」
(87) 1734年版增添:「(高聲。)」
(88) 1734年版,上場人物改為:「阿南,阿涅絲,阿爾諾耳弗。」
(89) 1734年版增添:「(旁白。)」
(90) 1734年版增添:「(向阿南。)」
(91) 1734年版增添:「(一個人。)」
(92) 1734年版增添:「(阿爾諾耳弗離開奧拉斯,過去擁抱奧隆特。)」
(93) 1682年版,句號改為問號。
(94) 1734年版增添:「(旁白。)」
(95) 1734年版增添:「(旁白。)」
(96) 1734年版增添:「(向奧拉斯。)」
(97) 1734年版增添:「(旁白。)」
(98) 1682年版增添:「(向奧拉斯。)」一般多將動作放在「再見」之前,把「再見」的句號改成逗號。
(99) 1734年版,把「哦!」改為「嗚佛!」。事實上,莫里哀本人演出,根據當時的資料,就已經採用「嗚佛!」了。「嗚佛!」本劇共用三次,參看第二幕第二場和第五場,都在阿爾諾耳弗心情最緊張的時候。根據舞台傳統,阿南和堯爾耶特都學他說「嗚佛!」然後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