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太太學堂的批評(1)

人 物 余拉妮(2) 艾莉絲(3) 克莉麥娜 嘉勞般 跟班。(4) 侯 爵(5) 道琅特 騎士。 李希達斯 詩人。 第一場 余拉妮,艾莉絲。 余拉妮 什麼?妹妹,你也一直沒有人看望你? 艾莉絲 一個人也沒有。 余拉妮 這可真叫出奇啦,我們兩個人今天一整天冷冷清清的。 艾莉絲 我也覺得出奇,平日不是這樣的。感謝上帝,府上成了宮廷懶漢的安樂窩。 余拉妮 說實話,我嫌下午太長。 艾莉絲 我呀,倒嫌太短。 余拉妮 那是因為,妹妹,有才的人就愛寂寞。 艾莉絲 啊!才字不敢當;你知道,我不存那種奢望。 余拉妮 就我來說,我承認,我喜歡人多。 艾莉絲 我也喜歡,不過,我喜歡有所選擇;一般過訪,也還罷了,可是有些人看望你,受不了你也得受,單沖這個,我就常常高興一個人待著。 余拉妮 單只招待中意的人,未免過分挑剔。 艾莉絲 不問青紅皂白,一律招待,未免過分殷勤。 余拉妮 我欣賞懂事的人,對那些瞎鬧的人,我也引以為樂。 艾莉絲 說真的,和瞎鬧的人在一起,三言兩語過後,你就膩煩了,下次再來,他們中間有一大半人,也就乏味了。可是,說到瞎鬧的人,我倒想起你那位討厭的侯爵來了,你好不好把他給我打發掉?你以為他長年胡謅,我受得了,就老拿他來磨難人? 余拉妮 眼下時興這種語言,宮裡拿它當談笑資料。 艾莉絲 這些人整天挖空心思,說這種聽不懂的雙關話,真也無聊透頂。菜市和毛拜廣場(6)的陳詞濫調,不三不四,也當寶貝似的,夾七夾八,在盧佛宮說起,可漂亮啦!王公大人打趣打到這上頭,格調真高!一個人賣弄才氣,走到你跟前,說什麼:「夫人,你在王家廣場(7)一站,人在巴黎三古里(8)開外,就眉飛色舞,望見你了,原因是梅肥村(9)相離三哩遠!」難道這話不別致、不聰明?想出這些俏皮隱語的人,難道不該得意? 余拉妮 沒有人說這聰明;學這種語言的人,中間就有一大半,自己也明白這滑稽。 艾莉絲 千辛萬苦,就為說些蠢話;拿定主意,就為瞎開玩笑:越發無聊了。依我看來,也就越發不該原諒了。我要是法官的話,從嚴懲處這些胡謅的先生,一個也逃不脫我的板子。 余拉妮 說起這話,你就冒火,還是別說了吧。倒說,我約好了道琅特和我們一起用晚飯的,我看,他來遲了。 艾莉絲 說不定他忘了,所以…… 第二場 嘉勞般,余拉妮,艾莉絲。 嘉勞般 太太,克莉麥娜看你來了。 余拉妮 哎!我的上帝!怎麼她來啦? 艾莉絲 你抱怨一個人冷清,上天派她罰你來了。 余拉妮 快去,就說我不在家。 嘉勞般 已經說您在家了。 余拉妮 是哪個傻瓜說的? 嘉勞般 是我,太太。 余拉妮 見你的鬼!我要好好兒收拾你這小壞傢伙一頓,看你還自作主張不! 嘉勞般 我去告訴她,太太,您想出門。 余拉妮 站住,笨蛋,你已經說錯了話,就請她上來吧。 嘉勞般 她還在街上和一個男人講話。 余拉妮 啊!妹妹,她趕這時候看我來,可真彆扭! 艾莉絲 這位太太天生有點兒彆扭,也是真的;我一向一百二十分厭惡她;她自命什麼都懂,其實,別看她有貴人身分,再蠢不過。 余拉妮 看你把她說的。 艾莉絲 得啦,得啦,她也就配我這麼說;我說這話,還是客氣,不然呀,有的是話形容。就說女才子吧,單從頂壞的意思來看,難道世上還有比她更是所謂女才子的? 余拉妮 可是她一口否認這種名稱。 艾莉絲 對,她否認名稱,可是她抹殺不了事實;因為說到臨了,她里里外外都是;不單這個,她還是世上頂愛裝模作樣的女人。她的身子七歪八扭,活脫脫就像拼出來的,她的屁股、她的肩膀和她的頭,一動一動的,仿佛有彈簧在底下頂著。她說話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呆腔呆調,翹起嘴來顯著嘴小,眼珠滾來滾去,表示眼睛大。 余拉妮 低點兒聲吧,萬一她聽見了…… 艾莉絲 不會的,不會的,她還沒有上來。我一直記著那天黃昏,她聽人說起達蒙有名氣,有著作,想見見他。你曉得這位先生,人家說話,天生懶得搭腔,她卻當作才子,請他用飯。個個對他抱著熱望,眼睛睜大了看他,好像他自成一格,與眾不同一樣。可是他在眾人當中,顯出十足傻相。他們滿以為他談笑生風,口才出眾,句句奧妙,別人有話,他也一定應對如流,就連要酒喝,也會來上一句俏皮話,逗得滿座歡笑。可是他不言不語,大失眾望;女主人不滿意他,就像我不滿意女主人一樣。(10) 余拉妮 別說了。我這就到屋子門口接她。 艾莉絲 還有一句。我直盼她和我們方才說起的侯爵結婚:一個女才子,一個胡謅的人,正好一對活寶! 余拉妮 你要不要給我住嘴?她來了。 第三場 克莉麥娜,余拉妮,艾莉絲,嘉勞般。 余拉妮 你可真是來晚了…… 克莉麥娜 哎!我的親愛的,你趕快賞我一個座兒坐吧,求求你啦。 余拉妮(11) 快移一張椅子過來。 克莉麥娜 啊!我的上帝! 余拉妮 出了什麼事? 克莉麥娜 我可支不住啦。 余拉妮 你怎麼啦? 克莉麥娜 我要暈過去。 余拉妮 頭不舒服? 克莉麥娜 不。 余拉妮 你要人幫你松松帶子(12)? 克莉麥娜 我的上帝,不要。啊! 余拉妮 你到底哪兒難受?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克莉麥娜 我難受了三小時多,我是在王宮開始難受的。 余拉妮 怎麼? 克莉麥娜 也是我倒楣,方才我看了《太太學堂》那出七拼八湊的壞戲。我到現在還覺得噁心,直要暈過去,我看我半個多月也不會好起來。 艾莉絲 說的也真是呀,病來如箭。 余拉妮 我不曉得妹妹和我是什麼體質,不過,前天我們也看這齣戲來的,兩個人看完回來,都好好兒的,身子結實得什麼也似的。 克莉麥娜 什麼?你們看過? 余拉妮 是啊;從開幕看到閉幕。 克莉麥娜 我的親愛的,難道你們沒有鬧抽筋? 余拉妮 感謝上帝,我的身子沒有那麼嬌嫩;就我來說,我倒覺得這齣喜劇,與其說是給人添病,不如說是幫人治病。 克莉麥娜 啊!我的上帝!你在說什麼呀?一個人富有常識,怎麼也會說出這種話來?像你這樣排斥理智,也好不受懲罰?這齣喜劇,廢話連篇,說真的,哪一個好打趣的人,能夠欣賞啊?拿我來說,我告訴你們,整個兒一齣戲,一滴刺激胃口的東西,我也沒有找到。「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生出來」,我覺得趣味下流;「奶油蛋糕」讓我噁心(13);想著那碗「湯」,我就要吐(14)。 艾莉絲 我的上帝!經你一說,話可文雅啦!我先還以為這齣戲好來的;不過夫人說起話來令人口服心服,看書的方式也令人無比愉快,你就是不願意,也得同意她的見解。 余拉妮 我可沒有那麼好說話;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吧,我認為這是作者寫的最有趣的一齣喜劇。 克莉麥娜 啊!你說這話,我也就是可憐你。鑑別力這樣低,我可不應你。一齣戲隨時隨地毀謗貞節,時時刻刻玷污想像,難道規矩女人也會喜歡? 艾莉絲 看你把話說得多麼漂亮呀!夫人,想不到你竟是一位鐵面無私的批評家,可憐的莫里哀有你做對頭,也算倒了楣了! 克莉麥娜 聽我的話,我的親愛的,你就認真改改你的見解吧。哪怕是為了愛惜你的名聲也好,千萬別對人說起你喜歡這齣喜劇。 余拉妮 你說戲上誨淫,我就看不出來。 克莉麥娜 哎呀!從頭到尾誨淫。我發現句句色情、猥褻,正經女人看這齣戲,我認為不臉紅也得臉紅。 余拉妮 別人看不出,單單你看得出,想必你有什麼妙法兒吧。因為拿我來說,我就什麼也沒有看到。 克莉麥娜 那是因為你不肯看,一定是的。因為,感謝上帝,色情就明明擺在眼面前嘛,一點遮蓋也沒有,赤裸裸的,多不怕羞的眼睛也看不下去。 艾莉絲 啊! 克莉麥娜 是的,是的,是的。 余拉妮 那就請你指一個你所謂色情的地方給我看。 克莉麥娜 哎呀!指給你看,有必要嗎? 余拉妮 有。你看不下去的地方,我只要你舉出一個地方來,也就成了。 克莉麥娜 不看別的,單看阿涅絲說人家動她的那場戲(15),不也就夠了嗎? 余拉妮 好!你覺得它怎麼猥褻? 克莉麥娜 啊! 余拉妮 請問? 克莉麥娜 哎喲! 余拉妮 倒是說呀? 克莉麥娜 我沒什麼好對你說。 余拉妮 拿我來說,我就看不出有什麼不好。 克莉麥娜 你可真糟。 余拉妮 我倒覺得,就該說成真好才是。人家要我看什麼,我就看什麼,人家沒有要我看的,就不該死乞白賴地瞎折騰,看那沒有要看的東西。 克莉麥娜 女人的名節…… 余拉妮 女人的名節不在於假模假式。比規矩女人還要守規矩,也不見得合適。在這上頭,裝腔作勢,比在什麼上頭也糟。事關名節,就分外苛細,雞蛋裡面挑骨頭,看什麼也不順眼,最天真的話也有惡意,不相干的事也要生氣:我看沒有比這再滑稽的了。相信我的話,女人喬支喬張,就算不得賢德女子。她們的嚴厲,來路不明,她們那些假招子是裝出來的,不但不給人好感,反而成為話柄,惹人批評。一個人有了錯兒,落到別人眼裡,別人只有開心。也好,我舉一個例子看。有一天,有幾位婦女在看這齣喜劇,正對我們的包廂,演戲中間,她們裝模作樣,不是回過頭去,就是藏起臉來,四面八方,評頭品足,人人在說她們的怪話;她們不這樣做,也就不會惹出這些議論來了。就連那些跟班,也有人扯開了嗓子喊:她們的身子,只有耳朵乾淨。 克莉麥娜 總而言之,看這齣戲,也就是瞎了眼,才像什麼也看不出來。 余拉妮 戲上沒有的事,就不該瞎看。 克莉麥娜 啊!我再說一遍,我認為色情刺目。 余拉妮 我呀,偏不同意。 克莉麥娜 什麼?我們說的阿涅絲說話的地方,不明明就在誨淫嗎? 余拉妮 當然沒有。她說的話,就沒有一句本身不是極其正經的。如果你以為還有別的什麼的話,猥褻的是你,不是她,因為她大不了也不過是說:人家動她的扎頭帶子。 克莉麥娜 啊!你高興說成扎頭帶子,隨你!可是說到這個「那」,她住了口,這不是平白無故擱上去的。這個「那」,勾起奇奇怪怪的念頭。這個「那」一百二十分胡鬧;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這個「那」,犯嫌越禮,你想回護,也回護不了。 艾莉絲 真的,姐姐,我贊成夫人這話,反對這個「那」。這個「那」,犯嫌越禮,到了極點,你就不該回護這個「那」。 克莉麥娜 「那」的意思好淫啦,簡直聽不下去。 艾莉絲 夫人,你說什麼? 克莉麥娜 夫人,我說淫。 艾莉絲 啊!我的上帝!淫。我不曉得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覺得這個字妙不可言(16)。 克莉麥娜 你看,你自己的本家姊妹也贊成我。 余拉妮 哎!我的上帝!她是一個話匣子,想也不想,就出了口。你聽我講,她那些話,就相信不得。 艾莉絲 啊!你這人可真惡毒啦,居然要夫人疑心我!萬一她信了你的話,看我還有立腳的地方嘛。夫人,難道我就這麼背運,你真這樣看我? 克莉麥娜 不,不。她那些話,我就沒有擱在心上,她說你不誠懇,我偏不信。 艾莉絲 啊!夫人,這話你就說對了。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可愛的人,你嘴裡出來的話,我完全同意,句句覺得中聽。你信得過我這些話,才對得住我。 克莉麥娜 哎呀!我說話從來不帶假。 艾莉絲 夫人,我一看就看出來了,你什麼也是自自然然的。你的語言、你的聲調、你的眼色、你的腳步、你的姿態和你的打扮,我就不知道有什麼高貴風采吸人。我是眼睛帶鼻子在研究你,心上整個是你,試著學你,樣樣照著你做。 克莉麥娜 夫人,你在尋我的開心。 艾莉絲 沒有的話,夫人,誰尋你的開心做什麼? 克莉麥娜 夫人,我不配人學。 艾莉絲 哦!夫人,才配! 克莉麥娜 夫人,你誇獎我。 艾莉絲 夫人,一點也不是。 克莉麥娜 夫人,你就開恩饒了我吧。 艾莉絲 夫人,我已經開恩饒了你啦,我心上的話,有一半兒還沒有說吶。 克莉麥娜 啊!我的上帝!別說啦,求求你。你這麼一來,我可誠惶誠恐啦。(向余拉妮。)總而言之,我們這兒有兩個人反對你,聰明人不好一意固執的…… 第四場 侯爵,克莉麥娜,嘉勞般,余拉妮,艾莉絲。 嘉勞般 先生,請您站住。 侯 爵 你一定是不認識我。 嘉勞般 才不,我認識您;可是,您別進去。 侯 爵 啊!吵什麼,小跟班! 嘉勞般 沒有要您進去,硬要進去,就不應該。 侯 爵 我要見見你的女主人。 嘉勞般 我告訴您,她不在家。 侯 爵 她明明在房間。 嘉勞般 對,在房間;可是,她不在家。 余拉妮 那邊怎麼啦? 侯 爵 夫人,是你的跟班在瞎鬧。 嘉勞般 我告訴他,夫人,您不在家,他偏要進來。 余拉妮 你為什麼對先生說我不在家? 嘉勞般 您有一天怪我,不該告訴他您在家來的。 余拉妮 看這沒禮貌的東西!先生,他說的話,我求你別信他的。他是一個沒有頭腦的小傻瓜,拿你錯看成別人了。 侯 爵 夫人,我早就看出來了;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會教訓他怎麼接待貴人的。 艾莉絲 閣下這種敬意,家姊非常承情。 余拉妮 不懂規矩的東西,端一個座兒過來。 嘉勞般 那邊不有一個? 余拉妮 移到前頭。 〔小跟班粗手粗腳地推動座椅(17)。 侯 爵 你的小跟班,夫人,看不起我。 余拉妮 的確是他不該。 侯 爵 說不定是我面相難看,這才罪有應得吧(18)?哈!哈!哈!哈! 艾莉絲 等他長大了,他就辨別得出上流人了。 侯 爵 夫人們,我打斷你們的談話,你們在談什麼? 余拉妮 談喜劇《太太學堂》。 侯 爵 我正看完戲出來。 克莉麥娜 好!先生,請問,你覺得怎麼樣? 侯 爵 完全胡鬧。 克莉麥娜 啊!聽你這話,我真高興! 侯 爵 這是世上頂壞的戲了。什麼,見鬼!我幾乎找不到一個座位;在門口還差點兒悶死,腳叫人踩過來踩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事。請你們看看我的膝襜(19)和我的帶子亂成了什麼。 艾莉絲 單沖這個,《太太學堂》就要不得。你貶它貶得有道理。 侯 爵 依我看來,這樣壞的一齣喜劇,還從來沒有人寫過。 余拉妮 啊!我們等了好久道琅特,總算來啦。 第五場 道琅特,侯爵,克莉麥娜,艾莉絲,余拉妮。 道琅特 請別起來,也別中斷談話。你們說的這齣戲,四天以來,差不多成了巴黎家家戶戶的談話資料,而且意見分歧,從來沒有看見這樣好玩過。因為,說到最後,我聽見有人貶這齣喜劇,可是同樣一個地方,我又聽見有人拚命稱讚。 余拉妮 我們這位侯爵先生,就說了這齣喜劇許多壞話。 侯 爵 不錯,我覺得可憎;傢伙!可憎,極其可憎;所謂可憎的可憎。 道琅特 可是我,我的親愛的侯爵,我覺得你的看法可憎。 侯 爵 什麼?騎士,你打算給這齣戲撐腰? 道琅特 對,我打算撐腰。 侯 爵 傢伙!我保證它可憎。 道琅特 不是有產者的保條(20)。不過,侯爵,請你講講憑什麼理由,你這樣看這齣喜劇? 侯 爵 因為可憎。 道琅特 對。 侯 爵 可憎,因為可憎。 道琅特 這樣一說,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是官司輸定了。不過,還是指點指點我們,對我們說說戲上的缺點吧。 侯 爵 我曉得什麼?我聽都懶得去聽。不過,活見鬼!我曉得我從來沒有看過再壞的東西。還有道立拉斯,坐在一旁,和我的看法一樣。 道琅特 了不起的權威人士,這下子你可來頭大了。 侯 爵 只要看看池座不停地鬨笑,也就明白了。我用不著別的證明它沒有價值。 道琅特 有些風度高雅的先生,不許池座也有常識,哪怕戲好得不得了,發現自己和池座在一起笑,就覺得有氣。難道,侯爵,你也是其中一位?前不久,我看見一位朋友,坐在戲台子上(21),由於這樣做,成了滑稽人。他聽這齣戲,從開幕到閉幕,嚴肅到了極點,碰到別人發笑的地方,就皺眉頭。聽見哄堂大笑,他就聳聳肩膀,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望著池座;有時候,他望著池座發脾氣,大聲嚷嚷:「笑吧,池座!笑吧!」我們這位朋友的氣性,成了另外一齣喜劇。他大大方方演給全場看,眾口同聲,認為誰也演不過他。侯爵,我求你注意,也求別人一樣注意:常識在戲上沒有固定地點,半個金路易和十五個蘇的區別(22),對欣賞也毫無作用,站著也好,坐著也好,誰也可能有不正確見解。總之,一般說來,我相當信任池座的稱讚,原因是:他們中間,有幾位能按規矩批評一齣戲,但是更多的人,卻照最好的批評方式來批評,就是,就戲論戲,沒有盲目的成見,也沒有假意的奉承,也沒有好笑的苛求。 侯 爵 騎士,你怎麼成了池座的辯護人?傢伙!我聽了,倒也高興。我一定會讓他們曉得你是他們的朋友的。哈!哈!哈!哈!哈!哈! 道琅特 你愛怎麼笑,就怎麼笑吧。我擁護常識,可是我忍受不了我們那些馬斯卡里葉侯爵(23)的異想天開。看見這些人不顧貴人身分,把自己變成滑稽人,我就有氣;看見這些人一竅不通,總在肆口裁判一切,我就有氣;看見這些人看到壞的地方喊好,好的地方卻不聲不響,我就有氣;看見這些人看油畫,或者聽音樂會,褒也好,貶也好,全不對頭,胡扯藝術名詞,不是加以歪曲,就是用錯地方,我就有氣。哎!傢伙,先生們,住口吧,上帝既然沒有給你這份辨別事物的知識。別讓自己變成聽你說話的人的笑料了吧,你就想想自己一言不發,倒許有人相信自己聰明,也就成了。 侯 爵 傢伙!騎士你說這話…… 道琅特 我的上帝!侯爵,我這話不是說給你聽,而是給另外十多位出入宮廷的先生們聽的。他們輕舉妄動,玷辱宮廷,人民看在眼裡,真還以為我們個個都是一般模樣。就我來說,我盡力把自己區別出來,而且一有機會,就盡情取笑,希望他們臨了會得聰明過來。 侯 爵 請問,騎士,你看李桑德有沒有才情? 道琅特 當然有,而且很高。 余拉妮 這是誰也否認不得的。 侯 爵 問問他對《太太學堂》的意見吧,他會告訴你,他不喜歡的。 道琅特 哎!我的上帝!有許多人,就因為才情太高,倒害了事。他們正因為眼睛亮,反而看不清楚,甚至於發現自己和別人見解雷同,就會生氣,因為他們就愛獨斷獨行。 余拉妮 不錯,我們的朋友顯然就是其中一位,他要有話先說,別人恭恭敬敬地候他判決。他沒有稱讚,你先稱讚,等於謀害他的知識,於是他就公開報復,站到反對方面。凡是知識問題,他要大家首先向他請教;我敢說,作者在上演以前,先拿戲給他過目,他會認為是唯一無二的傑作的。 侯 爵 阿拉曼特侯爵夫人,你說怎麼樣?她到處講它要不得,還說它充滿色情,簡直看不下去。 道琅特 我說,她這樣做,和她的新作風倒也相稱。我還說,有些女人太在名節上做文章,變成了滑稽人。這些女人眼看老境就要到來,想找東西彌補彌補失去的年華,以為擺出一副正經模樣,凡事吹毛求疵,就頂替得過她們的少艾和美麗。我們這位夫人有才情,可是學這些壞樣子學壞了,學得比哪一個女人也過分,別人從來看不出猥褻的地方,單她眼尖,有本事發現。人家還講,這位夫人挑剔我們的語言,要它改頭換面,可是她這一苛求不要緊,幾乎沒有一個字,不是去頭,就是斬尾,因為她發現某些字音撩撥人心。 余拉妮 騎士,我看你瘋了。 侯 爵 說到最後,騎士,你喜歡的喜劇,說不好的那些人,你以為挖苦一頓,也就辯護了。 道琅特 不見得;我不過是嫌這位夫人有些庸人自擾…… 艾莉絲 話別說急了,騎士先生,除去她以外,就許有人也抱同樣見解。 道琅特 至少我曉得你不是,因為你看戲的時候…… 艾莉絲(24) 不錯,可是我換了看法;夫人說起她的看法,理由十足,我就改了主意,投到她那邊去了。 道琅特(25) 啊!夫人,請你寬恕我;為了尊重你,只要你願意,我說過的話,我統統撤銷。 克莉麥娜 我願意你這樣做,不是為了尊重我,而是為了尊重理智;因為,說到最後,再怎麼看,這齣戲根本也就辯護不出一個什麼名堂來,我就想像不出…… 余拉妮 啊!作家李希達斯先生來了。他來得再巧不過。李希達斯先生,你自己取一把椅子過來,坐到這兒。 第六場 李希達斯,道琅特,侯爵,艾莉絲,余拉妮,克莉麥娜。 李希達斯 夫人,我來遲一步;不過,我必須在侯爵夫人府上讀我的戲,我先前對你提過;我聽讚揚聽入了神,自己就沒有感到會多呆一小時。 艾莉絲 指望作家留下來,讚揚頂有效驗。 余拉妮 李希達斯先生,你倒是坐呀;我們晚飯後讀你的戲。 李希達斯 獻演的時候,在座的人都一定出席,而且答應我竭力捧場來的。 余拉妮 我信得過。不過,我再說一遍,請你坐下。我們正在議論一樁事,我希望繼續下去。 李希達斯 我想,夫人,你哪一天也會留一個包廂的。 余拉妮 到時看。我們還是請接著往下講吧。 李希達斯 夫人,我不妨提醒你一聲,包廂差不多全預訂出去了。 余拉妮 那太好了。話說回來,你來的時候,可把我嚇壞了,因為人人跟我作對。 艾莉絲(26) 開頭他在你那邊,不過,現在他曉得夫人是反對派的領袖,我想,你也就只好另討救兵了。 克莉麥娜 不,不,我不要冷落令姐,我允許他的才情和他的感情一致。 道琅特 夫人,有了你的允許,我就放膽為自己辯護了。 余拉妮 不過先讓我聽聽李希達斯先生的意見。 李希達斯 夫人,關於什麼事? 余拉妮 關於《太太學堂》。 李希達斯 啊,啊。 道琅特 你覺得怎麼樣? 李希達斯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你知道,在我們作家之間,談起彼此的作品來,就該特別細心才是。 道琅特 不過,單我們自己講講,也沒有關係。你覺得這齣喜劇怎麼樣? 李希達斯 先生,我? 余拉妮 真的,你的看法說給我們聽聽。 李希達斯 我覺得很好。 道琅特 當真? 李希達斯 當真。憑什麼不?難道真還不是唯一無二的傑作? 道琅特 哼,哼,李希達斯先生,你是一個大滑頭:你心裡的話,你不說出來。 李希達斯 不見得吧。 道琅特 我的上帝!我曉得你的。我們就別裝假了吧。 李希達斯 哈,哈,哈。 道琅特 真的,你乾脆就說,這齣喜劇要不得好了。 李希達斯 行家也確實不贊成來的。 侯 爵 真的,騎士,看你丟人的吧,這回有你挖苦的啦:哈,哈,哈,哈,哈! 道琅特 再接再厲,我的親愛的侯爵,再接再厲。 侯 爵 你看,學者站在我們這邊。 道琅特 李希達斯先生的批評,的確非同小可。不過李希達斯先生要原諒我:我聽了這話,並不認輸。方才我斗膽反對(27)夫人的見解,我駁他的見解,想必不會怪我唐突吧。 艾莉絲 什麼?你有夫人、侯爵先生和李希達斯先生作對,你還敢抗拒?喲!瞧你多不識相呀! 克莉麥娜 拿我來說,我就不明白,有些人明明懂事,怎麼會帶頭袒護這齣豈有此理的戲。 侯 爵 活見鬼!夫人,從開幕到閉幕,沒有一個地方不糟糕。 道琅特 侯爵這話講的痛快。一腳踢開,再方便不過。經你這樣一判決,威風凜凜,我看,什麼事也完蛋了。 侯 爵 傢伙!旁的演員也都在看戲,就罵它罵了一個體無完膚(28)。 道琅特 啊!我再也沒有話好講了:你對,侯爵。旁的演員既然說壞,當然就該相信。他們全是有識見的人,說話不存私心。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投降就是。 克莉麥娜 投降也罷,不投降也罷,這齣戲傷風敗俗,對婦女無禮諷刺,我知道,你再勸我,我也聽不進去。 余拉妮 就我來說,我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戲上的話,我也決不硬往自己頭上套。這類諷刺直接打擊風俗,只在無意之中,捎帶上了個別人士。箭頭指向一般,我們犯不著自己往上碰。可能的話,我們就利用利用戲上的教訓也好,可是不要自作聰明,以為正指我們自己。舞台上搬演的種種滑稽畫面,人人看了,都該不鬧脾氣。這是一面公眾鏡子,我們千萬不要表示裡面照的只是自己。以為戲上責備自己,不免有氣,等於當眾給自己加上罪名。 克莉麥娜 就我來說,我不是因為戲上可能牽涉到我,這才說起。戲上那些女人,踰閑盪檢,我想,我在社會上,一向循規蹈矩,倒也不怕人家影射。 艾莉絲 當然,夫人,他們就是想影射你,也影射不上。你的行為,有目共睹,沒有惹人議論的地方。 余拉妮(29) 所以,夫人,我也不是沖你才說那些話的;好比戲裡的諷刺一樣,我是就一般而言。 克莉麥娜 夫人,我相信你。不過,這話不談也罷。戲上有一個地方,糟蹋我們女性,我不曉得你們怎樣看待,我對你們說,把我可氣得不得了,作者真正可惡,居然拿我們叫做「畜牲」(30)。 余拉妮 這話他派給一個滑稽人講,你不也聽見了嗎? 道琅特 再說,夫人,難道你不曉得,情人的咒罵,向來就無所謂?愛情有溫柔,也有狂暴?而且,碰到同樣情形,男子會說出最古怪的話、還要難聽的話來,可是女人聽了,往往反而當成恩愛表示? 艾莉絲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我消化不了,還有夫人方才說起的那碗「湯」和那塊「奶油蛋糕」,我一樣聽不下去。 侯 爵 啊!真的,對,「奶油蛋糕」!我方才就注意到了:「奶油蛋糕」!夫人,你提醒我「奶油蛋糕」,我多感激你呀!諾曼底的蘋果,也不見得夠應付「奶油蛋糕」吧(31)?「奶油蛋糕」,傢伙!奶油蛋糕! 道琅特 好!你說「奶油蛋糕」,是什麼意思? 侯 爵 傢伙!騎士,「奶油蛋糕」。 道琅特 到底是什麼意思? 侯 爵 「奶油蛋糕」! 道琅特 你的理由說給我們聽聽。 侯 爵 「奶油蛋糕」! 余拉妮 不過,我看,你也該說說清楚啊。 侯 爵 「奶油蛋糕」,夫人! 余拉妮 你覺得這怎麼不好? 侯 爵 我,什麼也不覺得。「奶油蛋糕」! 余拉妮 啊!我可不問啦。 艾莉絲 侯爵先生一出手,你們只有棄甲丟盔的份兒。不過,我倒希望李希達斯先生,也來上三拳兩腳,打得個個告命求饒。 李希達斯 責備不是我的習慣,我對別人的作品一向就相當寬大。騎士先生對作者表示好感,我沒有意思破壞,不過,有人告訴我,這類戲就算不得什麼喜劇,這些小玩意兒比起正經戲的美麗來,還隔著很遠很遠哪。今天人人就好這個,大家搶著去看,可是就在全巴黎欣賞這些無聊東西的時候,就見偉大作品,冷冷清清,難得有人去看。我告訴你的,有時候想到這上頭,我就傷心,覺得這是法蘭西的恥辱。 克莉麥娜 的確這樣,公眾欣賞力受到很壞的影響,本世紀變得一百二十分賤。 艾莉絲 賤這個字,又是妙不可言。夫人,這是你造出來的嗎(32)? 克莉麥娜 哎! 艾莉絲 我就說來的。 道琅特 李希達斯先生,你真就以為全部才情和全部美麗只在正經詩裡頭,滑稽戲是胡鬧東西,一點也不值得讚揚嗎? 余拉妮 拿我來說,我就不這樣想。悲劇寫好了的話,確實了不起;不過,喜劇也有它可愛的地方,我認為這一個不見得就不比另一個難寫。 道琅特 當然,夫人。說到難寫不難寫,你往喜劇方面添上一句「難寫多了」,也不見其就錯。因為,說到最後,發一通高貴感情,寫詩斥責厄運,抱怨宿命,咒罵過往神明,比起恰如其分地表現人的滑稽言行,在戲台上輕鬆愉快地扮演每一個人的缺點,我覺得要容易多了。你描畫英雄(33),可以隨心所欲。他們是虛構出來的形象,不問逼真不逼真;想像往往追求奇異,拋開真實不管,你只要由著想像海闊天空,自在飛翔,也就成了。可是描畫人的時候,就必須照自然描畫。大家要求形象逼真;要是認不出是本世紀的人來,你就白干啦。總而言之,在正經戲裡面,想避免指摘,只要話寫得美,合情合理就行;但是臨到滑稽戲,這就不夠了,還得詼諧;希望正人君子發笑,事情並不簡單啊。 克莉麥娜 我相信正人君子中間有我一份;可是我看的這齣戲,一句逗我笑的話,我也沒有聽到。 侯 爵 真的,我也沒有。 道琅特 說到閣下,侯爵,我並不覺得奇怪:原因是你在戲上沒有聽見有人胡謅。 李希達斯 真的,先生,人在戲上聽見的,可也並不高明;在我看來,戲上的詼諧,全部相當平淡。 道琅特 宮廷可不這樣想。 李希達斯 啊!先生,宮廷!…… 道琅特 說完了好了,李希達斯先生。我看你的意思是說,宮廷在這上頭是外行;你們作家先生,趕上作品失敗,尋常沒有地方好躲,就怪時代不公道,廷臣缺乏識見。李希達斯先生,請你明白:廷臣也跟別人一樣,長著一雙好眼睛;一個人戴威尼斯花邊和羽翎,也像戴短假辮子和又小又平的胸綴(34)一樣聰明;你的全部劇作的最高考驗就是宮廷的評論;你想成功,就該研究宮廷的愛好;任何地方也跟不上宮廷的評價那樣正確;宮廷有的是學者,這且不提,單說人在宮廷,出入上流社會,根據簡單、自然的常識,就會形成一種才情,看起事來,比起書呆子長銹的全部知識,不知道要精細多少。 余拉妮 不錯,你在宮廷即使呆不長久,可是,天天有許多事在你眼前過來過去,你也就養成了解的習慣,尤其是關於說說笑話,怎麼說就漂亮,怎麼說就拙笨,太容易養成了。 道琅特 宮廷也有滑稽人,這我承認。大家也看得出來,我頭一個沖他們開炮。不過,真的,其中就有許多是職業才子;扮侯爵固然好玩,不過,我倒以為,扮扮作家才更好玩。他們的道學假招子、他們的滑稽推敲、他們的思想掩護、他們對讚揚的渴求、他們對名望的交易、他們的攻守同盟、他們的精神戰爭、他們的散文與詩的比斗,還有他們拿筆害人的惡習,一件一件在戲台上搬演出來,那才有趣。 李希達斯 先生,莫里哀交鴻運,有你這樣一位熱心的保護人。不過,還是回到本題來看,問題全在他的戲是好是壞,說到這上頭,我就可以隨手指出無數明顯的缺點來。 余拉妮 也是怪事,你們詩人永遠譴責人人搶著去看的戲,只有沒有人看的戲,你們這才夸好。你們對前一種戲顯出不可克服的仇恨,而對後一種戲,顯出難以想像的情義。 道琅特 這是因為和落難的人們站在一道,表示自己見義勇為。 余拉妮 不過李希達斯先生,我就沒有看出那些缺點來,求你就說給我們聽聽吧。 李希達斯 精通亞里士多德和賀拉斯的那些人,一下子就看出這齣喜劇違反藝術的全部法則。 余拉妮 我告訴你,我同這些先生沒有來往,也不懂什麼叫做藝術法則。 道琅特 你們就是那些妙人,口口聲聲法則,天天折磨外行,吵得我們不能安寧。聽你一說,藝術法則好像成了世上頂大的秘密;其實,這不過是一些得來並不費力的心得罷了。人讀這類詩,發生快感,於是常識就根據可能打消這些快感的東西,做出這些心得來。同樣的常識,從前做出這些心得來,現在沒有賀拉斯和亞里士多德幫忙,也天天輕而易舉,做了出來。我倒想知道,在所有法則之中,最大的法則難道不是叫人歡喜?一齣戲在戲台子上演出,既然達到目的,難道不是順大路走下來的?難道你倒願意,觀眾在這上頭全錯,人人判斷不來自己得到的快感? 余拉妮 這些先生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就是最愛說起法則的人,也比別人多知道法則的人,寫出來的戲反而沒有人夸好。 道琅特 所以,夫人,他們的爭論,雜亂無章,人就不該注意才是。因為,說到最後,如果照法則寫出來的戲,人不喜歡,而人喜歡的戲不是照法則寫出來的,結論必然就是:法則本身很有問題。所以,他們想拿這種奧妙東西拘束公眾的愛好,我們蔑棄的也正是這種奧妙東西。我們談論戲的好壞,只看它對我們所起的作用。讓我們誠心誠意把自己交給那些迴腸盪氣的東西,千萬不要左找理由,右找理由,弄得自己也沒有心情享受吧。 余拉妮 就我來說,我看戲只看它感動不感動我;只要我看戲看得很開心,我就不問我是不是錯,也不問亞里士多德的法則是不是禁止我笑。 道琅特 這正像一個人,吃到一種上等醬油,還要翻翻《法蘭西食譜》這本書(35),看照上面的方子,是不是還是好的。 余拉妮 正是這樣;我納悶,有些事,我們明明體會出來了,就是有些人,穿鑿的可古怪啦! 道琅特 夫人,這些穿鑿,莫名其妙,你覺得古怪,也是應該的。因為,說到最後,如果真有這事的話,我們也就不會相信自己了;我們自己的感覺,樣樣事做不了主,就連吃什麼、喝什麼,沒有專家先生們的允許,我們也不敢再說一聲好了。 李希達斯 總而言之,先生,你的全部理由只是:你喜歡《太太學堂》。你一點也不在乎它合不合法則,只要…… 道琅特 且慢,李希達斯先生,我沒有講過這話。我說,偉大的藝術是叫人歡喜,這齣喜劇是為看戲的人寫的,看戲的人既然喜歡,我覺得在它這就夠了,此外,也就不必在意才是。不過,我同時照樣堅持:它不違反你說起的任何一條法則。感謝上帝,我像別人一樣,也用心念過這些法則;我也許能輕而易舉,證明我們上演的戲,沒有一出比它再合規格的了。 艾莉絲 拿出勇氣來,李希達斯先生!你要是後退的話,我們就吃敗仗了。 李希達斯 什麼?先生,「普洛塔斯」、「艾彼塔斯」、「派立派細」(36)……? 道琅特 啊!李希達斯先生,你這些艱深字眼,我們聽不懂,求你別這樣淵博了吧。你就把話說通俗些,也好叫人聽懂。你以為一個希臘字,會給你的理由添分量?難道你覺得說「入題」、「開展」和「結束」,不像說「普洛塔斯」、「艾彼塔斯」和「派立派細」一樣好嗎? 李希達斯 這是術語,許可用的。不過,你不愛聽這些字樣,我就換一個方式說話好了。我求你乾脆回答一下我這幾個問題吧。一齣戲根本違反戲之所以為戲,也好算戲?因為,說到最後,戲劇詩這個名字是從一個希臘字來的,意思是「動」,表示這種詩的性質含在動作裡頭;可是這齣喜劇沒有動作,一切含在阿涅絲或者奧拉斯的敘述裡頭。 侯 爵 哈!哈!騎士。 艾莉麥娜 話說得聰明,真是一語中的。 李希達斯 有些話逗人笑,特別是那句「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生出來」,還有比這再笨的,或者,往準確說,再下流的? 侯 爵 很好。 克莉麥娜 啊! 李希達斯 聽差和女用人在房子裡面那場戲(37),難道不是又長又膩,根本不適當? 侯 爵 對。 克莉麥娜 的確。 艾莉絲 有道理。 李希達斯 阿爾諾耳弗給奧拉斯錢,是不是太隨便?他既然是戲裡的滑稽人物,正人君子的動作怎麼也好給他? 侯 爵 好。話講得妙。 克莉麥娜 高明。 艾莉絲 神乎其神。 李希達斯 難道那段講道和那些「格言」,不但滑稽,而且根本侮辱我們對教理的尊敬(38)? 侯 爵 說得好。 克莉麥娜 恰到好處。 艾莉絲 再好不過。 李希達斯 最後,這位德·拉·樹樁先生,被寫成一位懂事的先生,在好些地方非常嚴肅,可是,臨到第五幕,他對阿涅絲解釋他的熱狂的愛情,卻又眼睛拚命轉,氣嘆得滑稽,淚流得荒唐,把人人逗笑,不也太可笑,太過分? 侯 爵 傢伙!神乎其神! 克莉麥娜 奇蹟! 艾莉絲 萬歲!李希達斯先生。 李希達斯 我怕你們膩煩,許多別的毛病,也就不提了。 侯 爵 傢伙!騎士,這下子你遭殃了。 道琅特 看吧。 侯 爵 真的,你遇見對手啦! 道琅特 也許。 侯 爵 回答,回答,回答,回答。 道琅特 我就回答。他…… 侯 爵 回答呀,我求你啦。 道琅特 你聽我回答。如果…… 侯 爵 傢伙!我看你就回答不出。 道琅特 對,如果你總在打岔的話。 克莉麥娜 好,我們就聽聽他的理由看。 道琅特 首先,說整齣戲只是敘述,話就不對。動作有許多,全在戲台子上發生,而且按照題材的組合,敘述本身就是動作;尤其是這些敘述,都是天真爛漫地講給當事者聽的。他回回聽,回回窘,觀眾先就看了開心。再說,他一得到消息,就盡他的力量,想出種種辦法來,打消他怕遇到的禍事。 余拉妮 就我來說,我覺得《太太學堂》的主題的美麗,正在不斷講秘密話上。我看著相當有趣的,就是一個懂事的人,而且事事有他心愛的一個傻丫頭和一個做他的情敵的冒失鬼預先通知,不過,儘管如此,要來的事,他還是打消不掉。 侯 爵 瞎扯,瞎扯。 克莉麥娜 勉強得很。 艾莉絲 不成其為理由。 道琅特 說到「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生出來」,只在和阿爾諾耳弗有聯繫的時候,這才有趣。阿涅絲隨便說的一句傻話,他當做最漂亮的話重複一遍,心裡兜起無限喜悅。作者把這句話寫下來,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俏皮,只是因為表達阿爾諾耳弗的性格,而且正好說明他多荒唐。 侯 爵 答得不好。 克莉麥娜 不滿人意。 艾莉絲 等於沒有說。 道琅特 至於他隨便給錢,知己朋友的信在他就是一種充分保證,這且不說;其實,一個人在某些事上滑稽,在另外一些事上正派,並不矛盾。說到阿南和堯爾耶特在住宅裡面那場戲,有人嫌長、嫌平淡,說實話,不就沒有道理。在阿爾諾耳弗出門期間,由於他愛的女孩子過於無知,他上了當,同樣,由於用人無知,他回來在門外待了許久:一切也就是要他處處受到懲罰,而懲罰他的正是他以為能保障他的種種安全設施。 侯 爵 這些理由不值一談。 克莉麥娜 對解決問題,就不起作用。 艾莉絲 簡直要不得。 道琅特 說到那篇訓話,也就是你所謂的講道,說實話,真正信士聽了以後,不就像你說的那樣有氣。阿爾諾耳弗的荒唐和受訓的女孩子的天真,充分說明「地獄」和「滾水鍋」這些詞句的使用。至於第五幕的愛情激動,有人嫌太過分,或者嫌太可笑,我倒想知道,這對愛人是不是諷刺?甚至於正人君子和最嚴肅的人,遇到同樣情況,難道不也有這種…… 侯 爵 真的,騎士,你頂好還是住嘴吧。 道琅特 很好。說到最後,我們自己要是也有了愛情的話,看看自己……? 侯 爵 我簡直聽也不要聽你的。 道琅特 就請你聽聽吧。難道在熱烈相愛的時候…… 侯 爵 啦、啦、啦…… 〔他唱了起來。 道琅特 什麼……? 侯 爵 啦、啦…… 道琅特 我不知道是不是…… 侯 爵 啦、啦…… 道琅特 我覺得…… 侯 爵 啦、啦…… 余拉妮 我們爭論中間,出了一些相當有趣的事。我覺得很可以寫成一出小喜劇,放在《太太學堂》後頭,也不見其太壞。 道琅特 你這話有道理。 侯 爵 傢伙!騎士,戲上你那個角色,不見得對你有利。 道琅特 對,侯爵。 克莉麥娜 我也希望寫出來,不過,要照方才的實在情形寫出來。 艾莉絲 我情願奉獻我這個人物。 李希達斯 我想,我也不會吝惜我這個人物的。 余拉妮 既然全都贊成,騎士,你就記下來,交給你認識的莫里哀,寫成喜劇好了。 克莉麥娜 他一定不會幹的,這全是罵他的話。 余拉妮 不會的,不會的;我曉得他的脾氣:只要有人看他的戲,他不在乎人攻擊。 道琅特 是的。不過,有什麼法子好收場啊?因為這兒沒有婚姻,也沒有重逢。我就不曉得爭論好在什麼地方打住。 余拉妮 那就想一個意外事故吧。 第七場 嘉勞般,李希達斯,道琅特,侯爵,克莉麥娜,艾莉絲,余拉妮。 嘉勞般 夫人,飯開上啦。 道琅特 啊!我們想收場想不出,這倒來得正好。沒有比這再自然的啦。雙方唇槍舌劍,爭執不下,就像我們一樣,誰也不讓誰;來了一個小跟班,說:開飯啦;於是個個站起,吃晚飯去了。 余拉妮 再好的結束,喜劇不會有的了,我們就說到這兒為止吧。 * * * (1) 原作是散文體。1663年6月1日,星期五,在巴黎首演。 (2) 根據歐皆(Auger)的注釋:余拉妮的口吻說明,她比艾莉絲年長,應當是堂姊。這個角色可能由德·柏立夫人扮演。 (3) 扮演這個角色的是阿爾芒德·拜雅爾,莫里哀的新婚夫人。這可能是她第一次演戲。艾莉絲的性格,在《憤世嫉俗》裡面,得到充分發展,衍成賽莉麥娜。 (4) 根據1734年版,嘉勞般在人物表上是末一名,同時在「跟班」後面有這樣一行,「景在巴黎,在余拉妮住宅。」 (5) 根據代浦瓦(Despois)的解說:這個丑型侯爵,應當由莫里哀本人扮演。 (6) 毛拜(Maubert)廣場,在巴黎第五區,從中世紀起,就是巴黎小市民和流浪漢的主要活動場所,暴動往往從這裡開始。 (7) 王家廣場(la place Royale)在巴黎第四區,現在叫做渥吉廣場(la place des Vosges)。 (8) 每古里(lieue)合4.445公里。 (9) 原文是Boneuil村,諧de bon oeil(眉飛色舞)音。村在巴黎東南,全名是Bonneuil-sur-marne,在塞納河與馬恩河之間。 (10) 一般以為達蒙是莫里哀的自畫像。1663年8月,道漏·德·維塞(Donneau de Visé)的小喜劇《日蘭德·或者太太學堂的真正的批評與批評的批評》(Zélinde ou la Véritable critique de l'École des femmes et la critique de la critique)成書問世。一個花邊商人形容艾勞米爾(Elomire,影射莫里哀)在他的店鋪道: 「阿爾吉蒙 夫人,我沒有能夠滿足你的期望,非常難過;我下去以後,艾勞米爾連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發現他靠住我的店面,姿勢就像一個人在做夢。他的眼睛盯牢了三四位買花邊的貴人;他的模樣像在用心聽他們說話,看他的眼神,他像要一直看進他們的靈魂深處,看看他們沒有說的話都是一些什麼;我甚至於相信,他帶著筆記本子,拿他的斗篷遮好了,不叫人看見,寫下他們說的最中聽的話。 「奧立阿 也許是一管鉛筆吧,他拿鉛筆畫下他們的臉相,打算照原樣在戲台子上扮演出來。 「阿爾吉蒙 就算他沒有在筆記本上畫出來,我相信他也嵌在他的想像里了。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有人帶著他們的手走路,不過我們說起他來呀,還可以說:他帶著他的眼睛或者他的耳朵走路。 「奧立阿 人人開始對他不表信任,我就知道有些人不願意再請他到家裡來了。」維塞的用意是誹謗,但是也相當刻畫出了莫里哀的現實主義的觀察精神。布洛塞特(Brossette)在他的關於布瓦洛的雜記(Bolaeana)裡面,同樣說起:「代普賴歐先生自始至終景仰莫里哀,一直把他叫做『靜觀人』(le Contemplateur)。」不過,也有人(例如柏賴[René Bray])就不相信莫里哀筆下的達蒙是他自己。 (11)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嘉勞般。)」 (12) 指「束腰」帶子,往往在背後打結。 (13) 「小孩子是不是從耳朵眼裡生出來」和「奶油蛋糕」,見於《太太學堂》第一幕第一場。 (14) 「湯」,見於《太太學堂》第二幕第三場。 (15) 這裡指的是《太太學堂》第二幕第五場。 (16) 根據1734年版,補加:「(站在屋門口。)」 (17) 根據1734年版,補加:「(……推動座椅,並下。)」 (18)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笑。)」 (19) 「膝襜」是膝蓋底下一種裝飾品,很寬很長,鑲花邊,白顏色,非常妨害走路。 (20) 向人借錢,請資產階級人物出保條,擔保如期歸還,表示可靠。 (21) 貴人喜歡出較高代價(半個金路易),坐在舞台兩側看戲。 (22) 半個「金路易」等於五法郎。二十「蘇」等於一法郎。前者是包廂和台上特席的票價。「十五個蘇」是池座站著看戲的票價。 (23) 馬斯卡里葉侯爵,指《可笑的女才子》的假侯爵。 (24) 根據1734年版,補加:「(指著克莉麥娜。)」 (25)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克莉麥娜。)」 (26)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余拉妮,指著道琅特。)」 (27) 根據1734年版,補加:「(指著克莉麥娜。)」 (28) 「旁的演員」指其他劇團的演員,特別是布爾高涅府的演員,參看《可笑的女才子》。他們成了莫里哀的死對頭,參看《凡爾賽宮即興》。 (29)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克莉麥娜。)」 (30) 見於第五幕第四場,阿爾諾耳弗旁白:「人為這些畜牲什麼也干。」 (31) 觀眾對某演員,有所不滿,當時往往朝台上扔蘋果打他。諾曼底(Normandie)是出產蘋果的省份。 (32) 「賤」(s'encanaille)在當時還是一個新字。 (33) 「英雄」指劇中主要人物。 (34) 貴族愛在衣服上綴飾花邊,義大利花邊比較價昂,特別風行一時,「威尼斯花邊」由於最輕、最透明,尤其受人歡迎。羽翎在當時也是一種名貴的裝飾品,在《可笑的女才子》裡面,馬斯卡里葉說:「一根羽翎花我一塊金路易。」《太太學堂的批評》上演二十天之後,當局頒布明令,禁止衣服上綴飾花邊以及一切真假金、銀裝璜。當時上等人全戴假辮子,講究的是又長又大的假辮子。胸綴(rabat)是一種平整的衣領,綴花邊,正當頷下,貼在上胸。「戴短假辮子和又小又平的胸綴」,顯然是李希達斯之流的作家們的裝飾。 (35) 《法蘭西食譜》(Cuisinier français,1651年),在當時很有名,作者是拉·法欒(La Varenne)。 (36) 「普洛塔斯」(Protase)、「艾彼塔斯」(épitase)、「派立派細」(Péripétie),全是希臘字,參看下文道琅特的調侃。 (37) 見於《太太學堂》第一幕第二場。 (38) 有些人攻擊莫里哀,捏造罪名,以為「格言」影射《舊約》的十誡,褻瀆神聖,希圖激起教會和信士的反感。根據朗松(G.Lanson)教授的解釋,「格言」主要是借用代馬奈(Desmarets de Saint-Sorlin,1596—1676)在當時發表的《宗教著述》(Oeuvres Chrétiennes)裡面的一首詩,翻譯聖·格奈格瓦(Saint Grégoise de Nazianze,330—約390)的《婦規》(Préceptes de mariage de Saint Grégoire de Nazianze,envoyés à Olympias le jour de ses no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