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喜劇全集 · 丈夫學堂(1)

人　物 莉賽特　萊奧諾爾的女僕。 法萊爾　伊薩白耳的情人。 艾爾嘎斯特　法萊爾的聽差。 警　官 公證人(2) 景在巴黎(3) 第一幕 第一場 斯嘎納賴勒，阿利斯特。 斯嘎納賴勒　兄長，我們生活各從所好，請你不必多講。你雖然比我大幾歲，老馬識途，可是我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決不領教。興趣是我唯一的導師，我認為我的生活方式很好。 阿利斯特　可是人人反對。 斯嘎納賴勒　對，兄長，也就像你這樣的胡塗蟲。 阿利斯特　承獎，多謝。 斯嘎納賴勒　既然必須領教，我就希望知道，這些高貴的章句家，挑剔我什麼呢？ 阿利斯特　你那種乖僻的性情，羞與世俗為伍，所作所為，處處顯出怪樣來，就連衣服在內，你也落落寡合。 斯嘎納賴勒　不錯，我必須符合時尚，不該為自己穿衣著褲！你是不是希望，用你那些漂亮的廢話，我的兄長先生（因為感謝上帝，你比我大二十歲，我用不著為你隱瞞，這也用不著勞神一說），你是不是希望，我說，勸我在這方面學學你那些鈴蘭少年的風度(4)？你是不是要我戴他們那種小帽，把他們的脆弱的腦殼露在外頭走氣？披他們那種金黃假頭髮，氋氋氃氃，把人臉遮個實在？穿他們那種袖管不知去向的小緊身短襖(5)？系他們那種搭拉到臍窩上的大領巾？穿他們那種袖管在鹽水斗里蹭來蹭去的襯衫？穿他們那種所謂燈籠褲的裙子(6)？穿他們那種綴滿了帶子的小鞋，活脫脫就像兩隻鴿子腳？膝頭系他們那種大膝襜；像戴腳鐐一樣，兩條腿每天早晨綁在上頭，就見這些風流人物走起路來，一扭一拐，好似兩個毽子，我這樣一裝束，毫無疑問，你就喜歡了，我看你就是他們那麼一身胡鬧的時髦東西。 阿利斯特　我們應該和大多數人穿得一致，千萬不要自樹一幟。每一個人明白事理，就該穿衣和說話一樣，一方面決不過分造作，一方面不急不忙，隨著習俗改變：任何方面一走極端，就要落人話柄。我的見解是：我們不要學那些一味追求時尚的人的做法，他們愛走極端，看見別人走在自己前頭，就會忿忿不平。但是我認為一個人固執己見，一意羞與眾人為伍，同樣錯誤。活在一群瘋子裡頭，我認為比起單槍匹馬，獨守賢明，反對全體要好多了。 斯嘎納賴勒　老頭子戴上黑顏色的假頭髮，藏起他的真頭髮，要人相信他不老，你這篇話就有這種味道。 阿利斯特　說來也怪，你一來就當面講起我老。還有就是我時時刻刻看見你嫌我裝飾，嫌我快活，好像老年人就該鬱郁不歡，只許想到咽氣，老丑不算數，還得骯髒、陰沉。 斯嘎納賴勒　不管怎麼樣，我是堅決不改服裝。我願意戴一頂軟布帽，不合時尚，可是我的腦殼全部受到好處；我願意穿一件又長又合體的緊身短襖，保持腸胃暖和，便利消化；我願意穿一條合腿的燈籠褲；我願意穿一雙鞋，腳不在裡頭受罪，像我們的賢明的祖先那樣穿鞋。誰嫌不好，誰閉眼睛得了。 第二場 萊奧諾爾，伊薩白耳，莉賽特，阿利斯特，斯嘎納賴勒。(7) 萊奧諾爾　（向伊薩白耳。）萬一他責備你的話，有我承當。 莉賽特　（向伊薩白耳。）老關在屋子裡頭不見人？ 伊薩白耳　他生成那種脾氣。 萊奧諾爾　妹妹，我可憐你。 莉賽特(8)　小姐，幸而他的哥哥不是那種性情。你落在一個通情達理的人的手上，算你造化。 伊薩白耳　他今天沒有把我鎖起來，或者帶在身邊，已經是夢想不到的事了。 莉賽特　說老實話，我巴不得他和他的皺領(9)見鬼去。另外……(10) 斯嘎納賴勒(11)　不敢請問，你們到什麼地方去？ 萊奧諾爾　我們還不知道；天氣晴和，我邀妹妹出來吸吸新鮮空氣。可是…… 斯嘎納賴勒(12)　對於你，你愛到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13)你們是兩個人在一起，你可以放心蹓躂。(14)不過你，小姐，我不許你到外頭來。 阿利斯特　哎！兄弟，讓她們去散散心罷。 斯嘎納賴勒　兄長，承教。 阿利斯特　青年需要…… 斯嘎納賴勒　青年是蠢，有時候老年也是。 阿利斯特　你認為她和萊奧諾爾在一起有害處？ 斯嘎納賴勒　不是；不過和我在一起，我認為更有好處。 阿利斯特　可是…… 斯嘎納賴勒　可是她的行動由我負責，所以我知道我應當對她的行動關心。 阿利斯特　難道我對她的姐姐的行動就不如你關心？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天下事各有各的理，各照各的喜好行事。她們沒有親戚，她們的父親是我們的朋友，臨死托我們料理她們的教育，還要我們兩個人娶她們為妻，萬一我們不肯的話，就把她們嫁給別人。所以從她們小時候起，我們根據遺囑對她們就有父親和丈夫的充分權威。你負起教育姐姐的責任，我呀，我就負起教育妹妹的責任。你照你的意思管教姐姐，請你就隨我的喜愛約束我那一位吧。 阿利斯特　我覺得…… 斯嘎納賴勒　我覺得，我不妨大聲講，關於這件事，我的話恰如其分。你答應你那一位出門，又輕狂，又花哨，我完全同意。你讓她又有跟班，又有女僕，我也贊成。你要她游東走西，好閒貪懶，招蜂引蝶，我也十分滿意，不過我要我那一位照我的心思過活，不照她的心思過活。我要她穿一身規規矩矩的十字呢(15)，只有節日才許穿黑料子(16)。我要她關在家裡，本本分分，一心料理家務，閒來無事，補補我的襯衫，或者織織我的襪子解悶。我要她不聽鈴蘭少年的說話，沒有人監視，也決不拋頭露面。總而言之，軟弱的是肉，我聽到各樣的故事。我能不戴綠頭巾，我就不希望戴綠頭巾。她既然註定要嫁我，我就要她守身如玉，像是我的身體一樣。 伊薩白耳　我想，你沒有理由…… 斯嘎納賴勒　住口。我要你知道，沒有我在一起，你絕不該出門。 萊奧諾爾　什麼，先生……？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小姐，我不必解釋，我不是對你講話，因為你太明白事理。 萊奧諾爾　你不待見伊薩白耳和我們在一起？ 斯嘎納賴勒　是的，既然非說不可，我乾脆就說給你聽：你把她給我慣壞了。我不喜歡你來看她，你以後不來，感激之至。 萊奧諾爾　你要我也乾脆對你說嗎？我不曉得她對這一切的看法，可是我知道疑心在我心裡所起的作用。我們雖然是同胞姊妹，可是你的做法要是能使她天天相愛，我們也就不像姊妹了。 莉賽特　說實話，左提防，右提防，就不像話。難道我們是在土耳其，要把女人關在家裡？據說，女人在那地方當奴才用，也正由於這緣故，上帝詛咒他們。我們要是非有人時刻看管才能守貞節的話，先生，貞節也就大有問題了。再說，你以為有了提防我們就不起歪心思了嗎？我們存了什麼心，最精明的男人不也成了笨蛋？監視是痴人的妄想。說實話，最穩當的方法就是信任我們。誰拘禁我們，誰就危險百出。因為貞節不貞節，我們願意自己負責。千方百計阻撓我們做壞事，幾乎等於勾起我們做壞事的心思。我要是發現丈夫管束我，他耽心的事，我還真巴不得做給他看。 斯嘎納賴勒(17)　我的好教師，這就是你的家教。你聽這話，居然無動於衷。 阿利斯特　兄弟，她這些話，雖然只逗人笑，卻也有幾分道理。女性喜歡享受一點點自由，嚴加管束，反而很難收效。疑心重重，防了又防，可惜是門閂和柵欄促成不了太太和姑娘們的貞節。要她們本分，不看我們嚴峻不嚴峻，全看她們有沒有榮譽觀點。實對你說了吧，一個女人由於管束，才能明白事理，就是怪事。我們企圖控制她的步伐，無濟於事；我認為必須贏得她的心。一個女人很可能傷情思春，機緣湊巧，就會失足。把我的名譽交給這樣一個女人，說實話，再小心，我也不覺得可靠。 斯嘎納賴勒　全是瞎胡扯。 阿利斯特　就算是吧。不過我一向認為，我們教育青年，應當和顏悅色，責備也要十分委婉。說起道德來也不要讓青年望而生畏。我管教萊奧諾爾，就照這些格言。那些小小過分的地方，我並不看成罪惡。她那些年輕人的念頭，我永遠同意，感謝上天，我也絕不後悔。我答應她出門做客。隨心娛樂，參加舞會，到劇場看戲。在我看來，我一直認為這對青年心靈的形成很有好處。依我看來，社會學校比什麼書也增長怎樣生活的知識。她喜歡在衣服上、襯衫上、首飾上花錢，你要我怎麼著？我設法滿足她的願望就是。這是我們有錢人家可以允許女孩子們的快樂。她父親遺命要她嫁我，可是我沒有意思做她的專制魔王。我明白我們彼此年齡不當，我給她全部自主的自由。如果每年四十艾居(18)的穩定收入，真摯的情意，還有誠懇的關懷，在她看來，可以彌補我們之間的年齡懸殊，她就不妨嫁我；不然，她就另嫁別人好了。她不嫁我，更有前程，我同意這種看法。我寧可看她另行婚配，也不要她勉勉強強嫁我。 斯嘎納賴勒　哎！他可真甜呀！全是糖，全是蜜。 阿利斯特　總之，這是我的性情，我就謝謝上天罷。反正，我決不照那些嚴厲的格言做。正是由於這些格言，子女才咒父親早死。 斯嘎納賴勒　可是青年時代踰閑盪檢，大了就不容易糾正。將來到了必須改變整個生活方式的時候，你覺得她的種種看法不對頭也就遲了。 阿利斯特　為什麼改變？ 斯嘎納賴勒　為什麼？ 阿利斯特　對。 斯嘎納賴勒　我不知道。 阿利斯特　你覺得有什麼地方損害名譽嗎？ 斯嘎納賴勒　什麼？她做姑娘的時候，踰閑盪檢，難道嫁你以後，能照樣踰閑盪檢？ 阿利斯特　為什麼不？ 斯嘎納賴勒　將來你真就迎合她，連面絨和帶子也許她用？ 阿利斯特　當然。 斯嘎納賴勒　讓她像一個瘋子參加所有的舞會和集會？ 阿利斯特　對，讓她參加。 斯嘎納賴勒　答應花花公子到府上來？ 阿利斯特　幹什麼？ 斯嘎納賴勒　做遊戲，請野餐？ 阿利斯特　同意。 斯嘎納賴勒　你的太太聽他們的綿綿情話？ 阿利斯特　很好。 斯嘎納賴勒　你就眼睜睜看著這些花花公子來，一點不表示厭棄？ 阿利斯特　這還用說。 斯嘎納賴勒　得啦，你是一個老胡塗。（向伊薩白耳。）進去。不許聽這種敗壞德行的話。 阿利斯特　我願意信任我的太太，而且希望自己照老樣活下去。 斯嘎納賴勒　他當了王八，我多開心。 阿利斯特　我不知道我來到人世，命該如何，可是我曉得，對你說來，萬一你當不成的話，不該歸罪於你，因為你一直在為當王八努力。 斯嘎納賴勒　你愛笑，笑吧。哦！近六十了，還耍貧嘴，真也好笑啦。 萊奧諾爾　他盡可放心，我保證他不是你說的那種命，萬一他娶我的話。不過你要知道，萬一我成了你的太太的話，我就決不保險了。 莉賽特　人家相信我們，我們負心、就叫沒有良心。可是對於你這種人，說實話，也就很配了。 斯嘎納賴勒　走開，該死的舌頭，沒有家教的東西。 阿利斯特　兄弟，你自己招來那些不中聽的話。再見。改改性情罷，你要知道，禁閉太太是要不得的處置。我是你的僕人。 斯嘎納賴勒　我不是你的僕人(19)，哦！他們兩個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多美滿的家庭！一個不懂事的老頭子，不嫌腰酸背折，還裝風月子弟。一個姑娘家，不但老氣橫秋，而且絕頂風騷。還有用人，不識體統。是呀，希望改造這樣的家庭，就連智慧女神也要暈頭轉向，完成不了任務。他們常來常往，影響所及，伊薩白耳就可能喪失我教給她的名譽觀點。所以為了防止起見，我決定就在最近，再打發她回到鄉下去。 第三場 艾爾嘎斯特，法萊爾，斯嘎納賴勒。 法萊爾(20)　艾爾嘎斯特，他就是我討厭的那個阿爾古斯(21)，我的意中人的嚴厲的保護人。 斯嘎納賴勒(22)　總之，時下風俗敗壞，到了驚人的地步！ 法萊爾　有辦法，我倒希望過去，設法和他接近接近，做做朋友。 斯嘎納賴勒　古時候，道德最注重嚴正，而今，但見本地青年，放蕩不羈，獨斷獨行，決不……(23) 法萊爾　他沒有看見我對他行禮。 艾爾嘎斯特　說不定他那隻壞眼睛就在這邊(24)。我們到右面來。 斯嘎納賴勒　就該離開這地方。住在城裡，我只能…… 法萊爾(25)　我必須設法混進他的家去。 斯嘎納賴勒(26)　哦！……我相信有人說話。(27)感謝上天，住到鄉間，我就看不見時下那些傷風敗俗的行徑了。 艾爾嘎斯特(28)　到他跟前去。 斯嘎納賴勒(29)　什麼響？(30)是我自己的耳朵響。(31)女孩子在鄉下，娛樂只有……(32)是對我行禮？ 艾爾嘎斯特(33)　過去。 斯嘎納賴勒(34)　住在鄉下，儇薄子弟不來……(35)活見鬼！……(36)又來了？帽子就摘個不停？ 法萊爾　先生，我也許吵擾你了吧？ 斯嘎納賴勒　大概是吧。 法萊爾　那又為什麼？幸得拜識閣下，在我是一種無比的幸福、無上的喜悅，我熱望對你表示我的敬意。 斯嘎納賴勒　好。 法萊爾　我來告訴你，我沒有別的用意，只是完全願意為閣下效勞。 斯嘎納賴勒　這話我信。 法萊爾　我有幸是閣下的鄰居，應當感謝我有造化。 斯嘎納賴勒　很好。 法萊爾　倒說，先生，你知道宮裡說起的消息嗎？據說消息可靠。 斯嘎納賴勒　關我什麼事？ 法萊爾　不錯，不過人對新發生的事也會好奇的。先生，要看籌備太子誕生的慶典嗎？ 斯嘎納賴勒　看我高興。 法萊爾　我們必須承認，巴黎有無數賞心樂事，我們在別處，就看不到。相形之下，內地就成了僻靜地方了。閣下怎樣消磨時光？ 斯嘎納賴勒　干我自己的事。 法萊爾　精神需要休息。從事於嚴肅的工作過久，有時就要感到疲勞。閣下夜晚就寢之前做些什麼？ 斯嘎納賴勒　我喜歡的事。 法萊爾　話說得確實再高明不過，言之有理。根據常識，人似乎也只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如果我不是想到閣下工作繁重，我倒願意在晚飯後，偶爾到府上坐坐。 斯嘎納賴勒　失陪。 第四場 法萊爾，艾爾嘎斯特。 法萊爾　你看這怪瘋子怎麼樣？ 艾爾嘎斯特　他是對答粗暴，接待冰冷。 法萊爾　啊！氣死我了。 艾爾嘎斯特　氣什麼？ 法萊爾　氣什麼！我氣的是，看見我的心上人由一個野人管制，一條毒龍監視(37)，決不通融，她就得不到絲毫自由。 艾爾嘎斯特　這反而對你有利。他這樣一來，你的戀愛就該大有希望。你要知道——我說這話，要你精神振作——一個女人受到監視，就起了一半外心，丈夫或者父親愛發脾氣，永遠成全情人的好事。我很少和婦女打過交道，這是我的缺點，我也不是風月場中的能手；不過，我伺候過許多風流人物，他們一來就說，他們的最大的喜悅就是遇到性情乖張的丈夫。他們回到家來，只有叱責。還有就是那些脾氣暴躁的渾人，無緣無故就無大無小挑剔太太的行為，旁若無人，賣弄丈夫的名義，當著愛慕她的那些人罵她一頓。他們說：「這中間，就有機可乘，一方面太太遭受這類羞辱，惱恨在心，一方面在場的男子懷玉惜香，加意溫存，事情便大有可為。」一句話，伊薩白耳的保護人的嚴厲，在你倒是一個絕妙的機會。 法萊爾　可是我愛她愛了有四個月了，就連和她說話的機會也沒有找到。 艾爾嘎斯特　人有愛情就有心計。可是你就完全不同，假如我是…… 法萊爾　可是你能怎麼樣？她不出來便罷，出來就有這渾人跟著。何況裡頭又沒有女用人、聽差，我可以送一點人情，買動他們給我作內應？ 艾爾嘎斯特　難道她還不曉得你愛她？ 法萊爾　我一時還摸不清底細。那野蠻傢伙帶她出來走動，她總看見我像一個影子盯在她後頭，我的眼睛每天試著向她的眼睛解說我的愛慕的熱誠。我的眼睛說了不少情話，可是話說回來，誰能讓我知道，她能聽懂眼睛的語言呀？ 艾爾嘎斯特　沒有文字或聲音當翻譯，這種語言有時候的確不能達意。 法萊爾　我怎麼做，才能不苦惱萬分，才能知道知道美人曉得我愛她？教我一個法子。 艾爾嘎斯特　一定要想一個法子出來。我們回到家裡，仔細想想罷。 第二幕 第一場 伊薩白耳，斯嘎納賴勒。 斯嘎納賴勒　好，我知道房子，單靠你告訴我的標記，我也認得出本人。 伊薩白耳　（旁白。）哦！天保佑我，幫助天真無邪的愛情的妙計在今天成功吧。 斯嘎納賴勒　你不是說有人告訴你，他的名字叫法萊爾？ 伊薩白耳　是的。 斯嘎納賴勒　好，放心吧，你回家去，由我做去就是。我馬上就去對這年輕的冒失鬼說明白。 伊薩白耳(38)　我一個女孩子，使這種計，未免膽大。不過，心地純正的人，見他不拿我當人看待，會原諒我的。 第二場 斯嘎納賴勒，艾爾嘎斯特，法萊爾。 斯嘎納賴勒(39)　趁熱打鐵。就是這家：是誰敲門？(40)得，我在做夢。喂！我說，喂，來人！喂！現在我知道了底細，也就不奇怪他方才為什麼那樣低聲下氣了。不過我要迅雷不及掩耳，讓他的胡鬧的希望……(41)瘟死這蠢豬，在我前頭一站，像一根大竿子，險些跌我一跤！ 法萊爾　先生，對不住…… 斯嘎納賴勒　啊！我正找你。 法萊爾　找我，先生？ 斯嘎納賴勒　找你。你的名字不叫法萊爾？ 法萊爾　是呀。 斯嘎納賴勒　我找你有話講，假如你方便的話。 法萊爾　我有造化為閣下效勞嗎？ 斯嘎納賴勒　我用不著，不過我想，倒是我有效力的地方。我到府上來也就是為了這個。 法萊爾　先生，到舍下來？ 斯嘎納賴勒　到府上來：這也用得著大驚小怪？ 法萊爾　我有理由，我感到榮幸…… 斯嘎納賴勒　丟開榮幸別談了吧，我求你了。 法萊爾　請進，好吧？ 斯嘎納賴勒　不必。 法萊爾　先生，請吧。 斯嘎納賴勒　不，我一步也不多走。 法萊爾　閣下站在這裡，我於心不安。 斯嘎納賴勒　我呀，偏不進去。 法萊爾　好吧！我不堅持。先生既然決定這樣做，快端一張座椅來。 斯嘎納賴勒　我願意站著說話。 法萊爾　真就這樣委屈閣下……？ 斯嘎納賴勒　啊！要不得的拘束！ 法萊爾　未免太失禮了。 斯嘎納賴勒　別人有話和我們講，我們不聽，沒有比這再失禮的了。 法萊爾　那麼，遵命就是。 斯嘎納賴勒　這樣才對。(42)不需要繁文縟禮。你怎麼不願意聽我講？ 法萊爾　當然願意，十分願意。 斯嘎納賴勒　我是一位相當年輕而又相當美貌的姑娘的保護人，她住在本區，名字叫作伊薩白耳，你說，你知道嗎？ 法萊爾　知道。 斯嘎納賴勒　你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可是，我不但作為保護人，覺得她美貌，而且她將要做我的夫人，你也知道嗎？ 法萊爾　不知道。 斯嘎納賴勒　那麼，我叫你知道知道。請你死了你愛她的心思吧。你不追她，才是正經。 法萊爾　什麼？我，先生？ 斯嘎納賴勒　對，你。別裝蒜了吧。 法萊爾　誰告訴你，我對她有情意的？ 斯嘎納賴勒　可以相信的人。 法萊爾　到底是誰？ 斯嘎納賴勒　她自己。 法萊爾　她？ 斯嘎納賴勒　她。話夠明白了吧？她是一個正經姑娘，自幼愛我，方才把話對我全講了，而且她還要我告訴你：她十分厭惡你的追求，從你盯梢以來，她就看出你眉目傳情，就連你的心事，她也相當明白，因為她對我有好感，所以不喜歡你的熱情，你想解說清楚，也是白費心思。 法萊爾　你說，是她親自叫你……？ 斯嘎納賴勒　對，叫我把話老老實實、明明白白告訴你知道。她見你如醉如痴，倒想儘早叫你知道她的心思，不過她心緒不寧，一時想不出傳話的人來。最後，限制重重，無路可走，她痛苦不堪，只好叫我本人傳話，像我方才告訴你的，要你知道：她一心愛我，此外任憑是誰，不在她的意中。你的眉目已經傳情傳夠了，只要你還有那麼一點點頭腦的話，就該另作打算才是。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話。再見。 法萊爾(43)　艾爾嘎斯特，你覺得這事怎麼樣？ 斯嘎納賴勒(44)　看他那副可憐的模樣！ 艾爾嘎斯特　（旁白。）(45)照我想來，沒有什麼對你不好的地方，裡頭還有文章。總之，不像是一位不要你相愛的人說的話。 斯嘎納賴勒　（旁白。）他該當受到打擊。 法萊爾(46)　你覺得還有文章…… 艾爾嘎斯特(47)　是的……不過他在看我們，我們還是走開吧。 斯嘎納賴勒(48)　他一臉的窘相！毫無疑問，他想不到我帶來這番話。讓我把伊薩白耳叫出來，顯示教育對她的效果。她重視道德，一心不二，就連一個男人望望她，她也有氣。 第三場 伊薩白耳，斯嘎納賴勒。 伊薩白耳(49)　我害怕我那位情人，情迷心竅，反而不懂我的話的用意。我雖然行動失去自由，願意再冒一回險，把我的心事交代清楚。 斯嘎納賴勒　我回來了。 伊薩白耳　怎麼樣？ 斯嘎納賴勒　你的話很見效，追你的傢伙大吃其癟。他想否認他害相思來的，可是一聽說是你叫我來的，他馬上就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他不會再討厭了。 伊薩白耳　啊！你說什麼？我怕的是正相反，他還會跟我們搗亂吶。 斯嘎納賴勒　你說怕，你有什麼理由？ 伊薩白耳　方才你前腳離家，我站在窗口吸新鮮空氣，就見一個年輕人在拐角的地方露面了。他一看見我，就出我不意，替那混賬人向我致意，對準我的房間扔進一隻小匣子，裡頭擱著一封封好了的情書。我想立刻扔還給他，可是他已經跑到街那頭了，把我氣得什麼也似的。 斯嘎納賴勒　看他多狡猾、多奸詐！ 伊薩白耳　照我的本分說來，就該連匣子連信，馬上還給那混賬東西，我要一個人幫我做，因為我不敢麻煩你…… 斯嘎納賴勒　好孩子，不是麻煩，你這是對我表示真情實意，我歡歡喜喜接受這份差事。你這樣差遣我，我說不出該怎麼感謝你。 伊薩白耳　那你就拿去吧。 斯嘎納賴勒　好。看看他有什麼好給你寫的。 伊薩白耳　嗐！天呀！千萬別拆信看。 斯嘎納賴勒　為什麼？ 伊薩白耳　你要他相信是我拆信看的嗎？一位正經姑娘就該永遠不看男子給她寫的書信。你一好奇不要緊，可就顯出了喜歡聽他甜言蜜語的私心。我覺得這封信就該原封不動，立時還他，也好叫他今天知道，我心上根本沒有他這個人，從今以後，他沒有了指望，也就不至於再這樣胡鬧了。 斯嘎納賴勒　她這話說得的確有道理。(50)可不，你的道德，還有你的謹慎，使我感動。我看我的教訓，在你心裡生根發芽，一言以蔽之，你顯然配做我的太太。 伊薩白耳　不過我不願意拂你的意，信在你手上，你要看就拆開看好了。 斯嘎納賴勒　不，我不要看。哎呀！你的理由太正確了，我現在就把話給你傳到，好在相去不遠，我說上三兩句話，就會回來的，你安心好了。 第四場 斯嘎納賴勒，艾爾嘎斯特。 斯嘎納賴勒　看見她是這樣一位賢德姑娘，我簡直喜歡極了！家門有幸，出了一個守身如玉的閨秀。把眉目傳情看成大逆不道！收到一封情書就像受到奇恥大辱，要我親自送還浮浪子弟！說到這裡，我倒願意知道，我的哥哥撫養的姑娘會不會照辦。可不！你教女孩子什麼，女孩子就是什麼。喂！(51) 艾爾嘎斯特　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拿去；告訴你的主人：別再膽大妄為，寫什麼信，封在金匣子裡頭給人；伊薩白耳收到以後，非常有氣。你看，她連打開看也沒有打開看。人家看不看重他的相愛，他有沒有指望，他也就明白了。 第五場 法萊爾，艾爾嘎斯特。 法萊爾　那怪傢伙，方才給你什麼東西？ 艾爾嘎斯特　先生，這封信，還有這個匣子，說是你給伊薩白耳的。他說伊薩白耳收到以後，很是生氣，看也不肯看，就還給你。快看罷，看我有沒有弄錯。 信(52)　「你讀這封信，一定感到驚奇，可能還會覺得我給你寫信的心思和我送信給你的方式都很冒昧。問題就在我的處境不許可我再安分下去了。人家要我在六天以內結婚，嫁給我所痛恨的男子，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也決計逃婚，所以我相信我寧可選擇你，也不選擇絕望。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是我的惡運作成對你的選擇；我對你有好感，和我的處境不自由沒有關係，不過正是由於處境不自由，加快我對你表白我的心情，讓我忽視女子應守的禮貌或者禮防。我會不會很快就成為你的妻室，也就只看你了。我現在等待的也就只是你向我表示相愛的意圖，你一有表示，我就讓你知道我的主意。不過你千萬要想到時間緊，其實兩個人相愛，只要一言半語，也就意會了。」 艾爾嘎斯特　妙啊！先生，你說，計策出奇不出奇？別看她是一個年輕姑娘，她還真有兩下子！誰料得到她想得出這些戀愛的詭計？ 法萊爾　啊！我覺得她十分可愛。她的才情和她的友誼讓我越發愛她。先不說我對她的美貌醉心…… 艾爾嘎斯特　冤大頭來了；想想你應該說的話吧。 第六場 斯嘎納賴勒，法萊爾，艾爾嘎斯特。 斯嘎納賴勒　聖詔禁止服裝奢華，確實令人滿意！(53)作丈夫的不會再那樣苦惱了，為妻的有什麼要求，也有了約束。哦！我多感謝國王出這些布告！為了丈夫們高枕無憂起見，我真希望聖上禁絕風騷，像禁絕絲線花邊和繡貨一樣！我特意買了一份聖詔，好叫伊薩白耳大聲念給我聽；用過晚飯，她不做活了，正好作成我們的消遣。(54)金黃頭髮先生，你還送金匣子和情書嗎？你以為你遇到的是一位風騷姑娘，喜歡偷情，愛聽情話嗎？不過你看見人家怎樣拜領你的禮物了吧。聽我的話，你這叫白費氣力。她明理，她愛我，她把你的相愛看成侮辱：開步走，另找對象去吧。 法萊爾　對，對，人人承認先生德高望重，對於我的願望，這就是一種太大的障礙。我雖然真心相愛，可是和你競爭伊薩白耳的愛情，根本就是胡鬧。 斯嘎納賴勒　不錯，是胡鬧。 法萊爾　我要是早知道我這可憐的心會遇到你這樣一位勁敵的話，我早就中止愛她，不再迷戀她的美色了。 斯嘎納賴勒　我相信這話。 法萊爾　現在我沒有絲毫希望，先生，我心甘情願，閃在一旁。 斯嘎納賴勒　你做得對。 法萊爾　理智要我這樣做。先生盛德在身，伊薩白耳對你有好感，理所當然，我決不該怒目而視。 斯嘎納賴勒　這是可以了解的。 法萊爾　對，對，我讓路給你。不過我求你，（先生，這是一個可憐的求愛的人的唯一請求，他現在的痛苦是你一個人給的，）所以我懇求你告訴伊薩白耳：我愛她有三個月了，一心相愛，決無惡意，從來沒有起過絲毫念頭，有礙她的名聲。 斯嘎納賴勒　行。 法萊爾　還有就是：如果不是命運反對這種正當愛情，你服了她的心的話，我看中她，原打算娶她作太太的。 斯嘎納賴勒　很好。 法萊爾　還有就是：人事變化雖多，可是她不要以為我永遠忘記得了她的美麗；我雖然服從上天的決定，可是我愛她註定愛她到死；如果我不繼續追求，原因就是我對先生的人品，有正當的尊敬。 斯嘎納賴勒　話說得好；我現在就去把話講給她聽，她聽了不會有氣的。不過，聽我勸你，還是想法子把這種熱情從你的腦子裡頭趕開了吧。再見。 艾爾嘎斯特(55)　騙得妙。 斯嘎納賴勒(56)　這背運的人一心相愛，我看在眼裡，很是可憐。不過我征服的堡壘，他妄想奪取，也實在是不自量力。(57) 第七場 斯嘎納賴勒，伊薩白耳。 斯嘎納賴勒　他看見情書原封不動，就送回來，非常難過，看樣子，世上求愛的人就數他難過了。總之，他喪失一切希望，只有走掉。不過他委婉求我告訴你，他愛你，可是他從來沒有想到禍害你的名聲；如果不是命運反對這種正當愛情，我服了你的心的話，他看中你，一心就想娶你作太太；人事變化雖多，你不要以為他永遠忘記得了你的美麗；他雖然服從上天的決定，可是他愛你註定愛你到死，如果他不繼續追求，原因就是他對我的人品，有正當的尊敬。 這是他自己的話；我不但不怪罪他，反而覺得他是一位君子人，可憐他愛你。 伊薩白耳　（低聲。）我心裡想他愛我，果然對了，他的眼色就一向顯得他是真心相愛。 斯嘎納賴勒　你說什麼？ 伊薩白耳　我恨到要死的一個男子，你居然可憐過來可憐過去，我聽了實在難受：你愛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愛我的話，你就體會到我受到的羞辱了。 斯嘎納賴勒　不過他不知道你心裡的想法。再說他愛你，存心規矩，就不該…… 伊薩白耳　你倒說說看，打算拐人走，也是存心好？把我從你手裡搶走，計劃逼我成親，也好說是正人君子？我做姑娘的，受人這樣糟蹋，倒像有臉活著！ 斯嘎納賴勒　怎麼？ 伊薩白耳　是呀，是呀，我聽說這下流東西，說起要把我搶走。你打算至遲在一星期以內和我結婚，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秘密法子，很快就打聽到了，因為你是那天才告訴我的。不過據說，他打算在你我行禮的那天以前動手。 斯嘎納賴勒　這傢伙簡直不是人。 伊薩白耳　哦！饒了我吧！他是一位大君子人，對我只有…… 斯嘎納賴勒　他不對，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伊薩白耳　得啦，你性子好，他才敢胡鬧。你方才同他講話，只要厲害些，他也就怕你發脾氣，怕我憎恨他了。因為他就是在退回他的信以後，才說起這可恨的計劃來的。依我看來，他還以為我對他有好感，不管表面怎麼樣，我總會逃婚，總會歡歡喜喜看自己逃出你的手掌的。 斯嘎納賴勒　他瘋了。 伊薩白耳　他在你前頭假痴假呆，存心拿你取笑。其實這下流東西，把話說得漂漂亮亮的，也就是為了糊弄你。說實話，我真不幸啊，我費盡心血，維護我的名聲，根絕一個混賬小人的勾引，可是臨了還得受氣，看人家膽大妄為，不怕笑罵，把我拐走！ 斯嘎納賴勒　好了，什麼也別怕。 伊薩白耳　實對你說，他這樣胡作非為，你還不動肝火；像他那樣目中無人，羞辱於我，你再不趕快設法禁止，我呀，我就不干啦，他糟蹋我，我也別自討苦吃啦，乾脆依著他就得了。 斯嘎納賴勒　別這麼難過；好啦，我的小太太，我去找他，狠狠數說他一頓。 伊薩白耳　千萬要對他講清楚：他不承認也無濟於事，因為我是從可靠方面聽到他的計劃的。這話說過以後，我敢說，他就是有天大的本領，也別想能搶了我走。總而言之，他應該知道，追也沒有用，那是浪費時間，我的心跟你走，他不想引起禍害便罷，否則就該識相，一樣的話，別叫人說兩次。 斯嘎納賴勒　該怎麼說，我會說的。 伊薩白耳　可是你說話的調子，要表示出我這是真心話。 斯嘎納賴勒　好，你放心好了，我什麼也忘不掉的。 伊薩白耳　請你就你的力量放快吧，我等你回來，等得心焦死了。我一時看不見你，就挨不下去。 斯嘎納賴勒　去吧，小寶寶，我的心肝，我去去馬上就來。(58)世上還有比她更乖、更好的姑娘嗎？啊！我多有福氣！討到一個合我心思的老婆，我多快活！是的，女人全該這樣才是，不是像我知道的那些老婆、那些賣俏的女人，盡人調情，叫全巴黎人譏笑自己的老實丈夫。(59)喂！我們不干好事的風流相公！ 第八場 法萊爾，斯嘎納賴勒，艾爾嘎斯特。 法萊爾　先生，你有什麼事，又到舍下來？ 斯嘎納賴勒　因為你瞎胡鬧。 法萊爾　怎麼？ 斯嘎納賴勒　你明白我要說什麼。不瞞你說，我先前還以為你很懂事來的。原來你一面甜言蜜語騙我，一面私下還有壞打算。你看，我一直拿你當好人看待，其實你不是那麼一回事，我不生氣就不行。像你這樣一個人，居然圖謀不軌，妄想拐誘一位良家少女，擾亂她終身依靠的婚事，你倒是羞也不羞？ 法萊爾　先生，誰告訴你這怪消息的？ 斯嘎納賴勒　別裝假啦：我是聽伊薩白耳講的。她讓我告訴你，也是末一回告訴你：她的意中人是誰，她已經給你交代得相當明白了，她的心完全向我，所以她聽到這種計劃，非常生氣，她寧可死，也不接受這種無恥行徑，你不懸崖勒馬，會惹出大亂子來的。 法萊爾　我方才聽到的話，萬一真是她講的，我承認我就該死心才是。她這些話說得夠明白的了，我看我是沒有指望了，她做出來的判決，我只有服從。 斯嘎納賴勒　萬一？那麼，我把她埋怨你的話說給你聽，你還不相信，以為是我騙你？你要不要她親口表白一下？為了免除誤會起見，我願意她當面把話交代清楚。你跟我來，看我有沒有多添半句話，看她到底屬意我們兩個人中間哪一個人。(60) 第九場 伊薩白耳，斯嘎納賴勒，法萊爾。 伊薩白耳　什麼？你帶他過來見我？你是什麼心思？你幫他跟我作對？你看中他的人品，打算逼我愛她，許他來往嗎？ 斯嘎納賴勒　不是的，好人，我那樣寶貝你，做不出這種事的。原因是他不拿我的話當真，以為話是我講的，故意把你說成了恨他，說成了愛我，所以我才要你親口說破，讓他明白自己錯，永遠斷了愛你的心思。 伊薩白耳　什麼？難道我的心還沒有讓你看夠，你還對我的愛情有什麼疑心不成？ 法萊爾　是的，小姐，先生替你說的那些話，實在令人意想不到。我承認我不相信。我的最高判決是我今後能不能愛你的關鍵，正因為對我關係太大，所以我才願意聽你再說一遍。我相信你也決不會因此生我的氣。 伊薩白耳　不，不，我說那話，你不必看成意外。他告訴你的話，就是我心裡要說的話。我那些話句句合情合理，所以也就句句實在。是的，我要你知道：眼前我有兩位對象，我對他們有不同的看法，他們在我心裡也激起種種反應，這你就該相信才是。一位得到我的全部敬重和我的全部愛情，因為那選擇適當，關係我的聲名。另一位，他愛他的，我對他可只有忿怒、厭惡。其中一位，我看見了，又覺得開心，又覺得親，心裡頭沒有一個地方不覺暢快，可是看見另一位，我私下不由就起了又是憎恨又是恐怖的心思。我一心一意希望嫁給前一位，可是嫁給後一位，我寧可尋死。我的真正的想法，我想我說的已經夠一清二楚的了，再這樣熬煎下去，我簡直受不了。所以我鍾情的那一位，就該及早想法子，讓我憎恨的那一位不存半點希望，也讓我早脫苦海，因為對我說來，不幸的婚姻比死還要痛苦。 斯嘎納賴勒　對，小寶貝，我一定滿足你的希望。 伊薩白耳　這是唯一使我滿意的方法。 斯嘎納賴勒　你很快就會稱心的。 伊薩白耳　我知道女孩子這樣說出自己的心事來就不合適。 斯嘎納賴勒　合適，合適。 伊薩白耳　不過像我這樣苦命的人，最好不避嫌疑把話全說出來，何況對面是我已經心許的男子，我把心事說給他聽，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斯嘎納賴勒　對，我的好乖乖、我的小心肝。 伊薩白耳　所以請他想著向我證明他的愛情吧。 斯嘎納賴勒　對，好，吻我的手。 伊薩白耳　他就別再唉聲嘆氣了，我一心盼望的親事，快給辦好了吧。我決不接受另一個人的愛，我這番明心的話，他現在就該相信才是。(61) 斯嘎納賴勒　哈！哈！我的小東西、我的小可憐，我擔保你不會熬煎久的。去吧，別再說啦！(62)你看見的，不是我要她說，她才說的，她心裡頭只有我一個人。 法萊爾　好！小姐，好！你的心跡已經表明了。聽了你這番話，我知道你催我幹什麼事了：把你害苦了的那個人，我不久就有法子幫你甩掉了的。 伊薩白耳　你這樣做，我再稱心不過，因為我一見他就難過，就覺得討厭，反感到了極點…… 斯嘎納賴勒　哎！哎！ 伊薩白耳　我這話你不愛聽？我說……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說實話，你恨他恨得也未免太厲害了，想想他現在的情形，我倒可憐起他來了。 伊薩白耳　我倒嫌我現在不太厲害吶。 法萊爾　對，你會滿意的。三天以內，你就再也看不見你討厭的人了。 伊薩白耳　好吧。永別了。 斯嘎納賴勒(63)　我可憐你，不過…… 法萊爾　不，你不會聽到我有半句怨言的。小姐明明是把兩個人的底全給抖出來了。我這就想法子去滿足她的願望。永別了。 斯嘎納賴勒　可憐的孩子！他難過極了。來摟摟我，把我當作她好了。(64) 第十場 伊薩白耳，斯嘎納賴勒。 斯嘎納賴勒　我覺得他很可憐。 伊薩白耳　得啦，一點也不可憐。 斯嘎納賴勒　還有，乖孩子，你的愛情感動我感動到了極點，我願意好好謝你一番。看你這副情急的樣子，一星期是太長了，我明天就娶你，我不想請…… 伊薩白耳　明天？ 斯嘎納賴勒　你是害羞，才做出不願意的模樣；不過我清楚你聽了我這話，心花怒放，恨不得已經成了親才好。 伊薩白耳　可是…… 斯嘎納賴勒　我們看喜事有什麼要籌備的，去籌備好了。 伊薩白耳(65)　天呀，幫我想一個逃婚的辦法吧！ 第三幕 第一場 伊薩白耳。 伊薩白耳　這害人一輩子的親事，強迫我嫁，比起死來，我覺得還要可怕一百倍。為了逃出牢籠，我就是做過了分，責難我的人，也一定會寬恕我。時候不多了，天也黑了。好吧，我就大起膽子，把我的終身交給愛我的人吧。 第二場 斯嘎納賴勒，伊薩白耳。 斯嘎納賴勒　我回來了，明天你們給我…… 伊薩白耳　天呀！ 斯嘎納賴勒　是你，小乖乖？天都黑了，你到哪兒去？我方才離開你的時候，你說，你有點累了，要一個人在房間裡頭歇歇。你還求我回來不要吵你，讓你一直睡到明天天亮。 伊薩白耳　話是這麼說的，不過…… 斯嘎納賴勒　什麼？ 伊薩白耳　你單看我這副窘模樣，就明白我不知道怎麼樣請你原諒了。 斯嘎納賴勒　到底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伊薩白耳　一樁驚人的秘密：我現在到外頭來，全是為了姐姐的緣故。她借我的房間用，我就把她關在裡頭了。原來是她有一個主意。為這，我狠狠數說了她一頓。 斯嘎納賴勒　怎麼？ 伊薩白耳　誰想得到啊？她愛上了我們趕走的那個情人。 斯嘎納賴勒　法萊爾？ 伊薩白耳　簡直入迷了。她那種一往情深的樣子，世上就沒有第二份。深到什麼地步，你只要想想她獨自一個人，在這時候，趕到這兒來，把她的相思病一五一十告訴我，也不管我數說她，就講：她要是不能如願以償的話，就只有死了。他們一年以來，私下裡就在相愛，而且打得相當火熱，一開頭就彼此許下你婚我嫁的誓言…… 斯嘎納賴勒　賤貨！ 伊薩白耳　她聽說她喜歡相見的男子，由於我的緣故，心灰意懶，想到別的地方去，她就求我答應她，看她的愛情能不能打消他的遠行。因為他真走了的話，她就要心碎了。我的房間對著一條小巷，她要我答應她，用我的名義，今天夜晚學我的聲音，和他在窗口談情說愛，試著留他，最後把他對我的愛慕，想辦法移轉到她自己身上。 斯嘎納賴勒　你覺得這…… 伊薩白耳　我？我直生氣。「什麼？」我說，「姊姊，你瘋了還是怎麼著？這類人喜新厭舊，一天一個花樣，你居然迷上了他，忘記作女兒的體面，欺騙上天給你安排的男子，你倒是羞也不羞？」 斯嘎納賴勒　我那位兄長該受這個，我聽了只有高興。 伊薩白耳　總之，我一生氣，唧唧呱呱，舉了無數理由，一面責備她不該這樣下賤，一面拒絕她今晚的要求。可是我看她那副情急的模樣，直淌眼淚，直嘆氣，直說什麼我不成全她的戀愛，就會把她逼到絕路上去，說到後來，我再不願意，也由不得自己就依順了她。我顧全親姐妹的關係，應是應了她，可是為了證明今晚的幽會和我不相干，我去找呂克萊絲陪我睡，你不是每天都在誇她人品好嗎？可是不料你回來這麼早，碰上你了。 斯嘎納賴勒　不，不，我可不願意家裡出這種怪事。出兄長的丑，我未嘗不樂意，可是就許外頭有人看見，那就壞事了。一個女孩子有幸嫁我，不但應該貞靜、有教育，而且就該不起別人的疑心。我們去把不要臉的丫頭趕出來，讓她的私情…… 伊薩白耳　啊！你這麼一來，她要難為情死了，而且也要振振有詞，抱怨我太不會替她保守秘密了。我既然不贊成她那種做法，你還是等我勸她走好了。 斯嘎納賴勒　好！勸她去罷。 伊薩白耳　可是我求你千萬閃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要同她講，單看著她出來就是了。 斯嘎納賴勒　好吧，看在你的分上，我不發脾氣就是。不過她一出來，我立刻就去找我的兄長：跑去一五一十告訴他，我別提要多開心啦。 伊薩白耳　我求你千萬不要說起我的名字。晚安。因為我馬上就要關房門，睡覺去了。 斯嘎納賴勒　小心肝，明天見。(66)我看見我的兄長，把他的造化說給他聽啊！老頭子愛耍聰明，這回可挨上了。他要是不丟人呀，我輸二十真艾居。 伊薩白耳　（在室內。）是的，看見你這樣痛苦，我也難過。不過你要我辦的事，姐姐，我辦不到。我愛惜我的名聲，所以我不樂意冒太大的險。再見。走吧，等來不及，可就晚啦。 斯嘎納賴勒　她出來了，看她那副樣子，就要不得。我把大門鎖好，免得她再來。 伊薩白耳(67)　天呀，保佑我的主意成功！ 斯嘎納賴勒(68)　她到什麼地方去？跟她看看。 伊薩白耳(69)　好在是夜晚，不會出事。 斯嘎納賴勒　到情人家裡去。她有什麼好乾的？ 第三場 法萊爾，斯嘎納賴勒，伊薩白耳。 法萊爾(70)　對，對，我今天晚晌，就要想一個法子，和她談一下……來的是誰？ 伊薩白耳(71)　別作聲。法萊爾，我來在你前頭了，我是伊薩白耳。 斯嘎納賴勒(72)　臭丫頭，你說誰，你就不是她：她嚴守婦道，你可聲名掃地。你冒用她的名字和她的聲音。 伊薩白耳(73)　可是除非你肯正式結婚…… 法萊爾　我盼的就是和你廝守一輩子。我現在不妨對你起誓，明天你願意在什麼地方行禮，我就到什麼地方行禮。 斯嘎納賴勒(74)　上當的小傻瓜！ 法萊爾　你放心進去吧。有我對付你的受騙的阿爾斯。不等他從我懷裡把你搶走，我先把他的心扎一個稀爛。 斯嘎納賴勒(75)　啊！我告訴你，我沒有意思把偷漢子的不要臉的丫頭從你手裡搶過來。你起誓好了，我決不吃醋，而且相信我的話，你會作她的丈夫的。對，趁他和不知羞恥的丫頭在一起，正好下手。念起她的父親，一生為人敬重，加以我對她的妹妹十分關切，少說我也應該想法子保全她的名聲才是。喂！(76) 第四場 斯嘎納賴勒，警官，公證人，隨從(77)。 警　官　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警官先生，你好。我們有事借重你公家。請你打起火把跟我走。 警　官　我們出來…… 斯嘎納賴勒　有一樁急事。 警　官　什麼？ 斯嘎納賴勒　到這人家去，裡頭有一對野男女，就該把他們揪到一起，結婚才是。女孩子和我們有關係，有一個叫法萊爾的，許她成親，把她騙到他的家裡。女孩子生在一個高貴有德的家庭，不過…… 警　官　這麼說來，倒是你的造化，因為我們裡頭就有一位公證人。 斯嘎納賴勒　是先生？ 公證人　對，一位有公家身份的公證人。 警　官　還是一位君子人。 斯嘎納賴勒　那還用說。你們進這家大門，不要出聲，小心有人出來。你們會得到很好的酬謝的，可是你們千萬不要受賄賂。 警　官　怎麼？你相信一位司法官員…… 斯嘎納賴勒　我說這話，不是挖苦你們公家人。我馬上就去找家兄來。只要有火把給我照亮就行。(78)我要娛樂娛樂這位自得其樂的先生。喂！(79) 第五場 阿利斯特，斯嘎納賴勒。 阿利斯特　誰敲門？啊！啊！兄弟，你有什麼事？ 斯嘎納賴勒　來吧，能言善語的導師、過時的風流人物，我有漂亮事帶你看。 阿利斯特　怎麼？ 斯嘎納賴勒　我給你帶來了一樁好消息。 阿利斯特　什麼？ 斯嘎納賴勒　你的萊奧諾爾，請問，在什麼地方？ 阿利斯特　問這幹什麼？我想，她是到女朋友家開舞會去了。 斯嘎納賴勒　哎！對，對；跟我來，你就知道小姐開的是什麼舞會了。 阿利斯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斯嘎納賴勒　你管教她管教得好：「經常吹毛求疵，並不妥當；只有和易近人，才能感化人心。疑心重重，防了又防，可惜是門閂和柵欄促成不了太太和姑娘們的貞節。嚴加管束，反而容易讓她們學壞，女性需要一點點自由。」說實話，鬼丫頭已經自由透頂，貞節在她已經是人人可得而有的了。 阿利斯特　你這番話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斯嘎納賴勒　得啦，我的兄長，你這叫報應。我寧可不要二十皮司陶耳，也不要你那些胡鬧格言的後果。我們對兩個姐妹的教育，產生了什麼作用，一看就明白：一個迴避這位多情男子，另一個追逐這位多情男子。 阿利斯特　你要是不說破這個啞謎…… 斯嘎納賴勒　啞謎就是：她的舞會是在法萊爾先生家裡。我夜晚看見她去的，如今他還摟著她吶。 阿利斯特　誰？ 斯嘎納賴勒　萊奧諾爾。 阿利斯特　請你別開玩笑啦。 斯嘎納賴勒　我開玩笑？……他說我開玩笑，真有他的！可憐的人，我告訴你，我再度告訴你，法萊爾把你的萊奧諾爾留在家裡。在他想到追伊薩白耳以前，他們就有了婚約。 阿利斯特　你像在說夢話…… 斯嘎納賴勒　他親眼看見，也會不相信的。氣死我了。說實話，背上不長蓋子，再老也沒有用。 阿利斯特　什麼？兄弟，你是說……？ 斯嘎納賴勒　我的上帝，我不說了。你就跟我來吧。馬上你就心滿意足了，你就明白我是不是糊弄你，他們私下相愛有沒有一年多了。 阿利斯特　也許她會瞞著，答應和別人結婚。可是我從她作小孩子時候起，就一向樣樣事都對她表示絕對隨和，而且保證決不干擾她的主張，這話說了足有一百回了，她怎麼還會這樣？ 斯嘎納賴勒　事情是真是假，你自己看過再說。我已經把警官和公證人請來了。在我看來，他們希望結婚，也只有結婚才能立時挽回她失去的名聲。因為我想，你不會那樣沒有志氣，要娶一個不清不白的姑娘，如果你的頭腦還相當清醒，不要自己為人恥笑的話。 阿利斯特　我決不至於軟弱到了這步田地，不管對方願不願意，要把人家娶到手來。可是，話說回來，我不能相信。 斯嘎納賴勒　你可真能嘮叨！算啦，這種官司是打不完的。 第六場 警官，公證人，斯嘎納賴勒，阿利斯特。 警　官　兩位先生，原來根本用不著強制。你們要是僅僅希望他們結婚的話，大可不必動氣了。他們兩個人也一樣願意成親。法萊爾已經接受你們的要求，簽過字，娶留在身邊的女孩子作妻房。 阿利斯特　女孩子…… 警　官　又把自己鎖在屋裡了，你們不贊成他們結婚，她就不肯出來。 第七場 警官，法萊爾，公證人，斯嘎納賴勒，阿利斯特。 法萊爾　（在窗口。）對，先生們，除非你們表示同意，否則別想有人進來。你們知道我是誰，你們要我簽婚約，我也照辦了，你們不妨看著。你們本心既然是贊成結婚，就該也簽字給我作保證。不然的話，你們就是要了我的命去，也別想從我這兒搶走我的意中人。 斯嘎納賴勒　不，我們沒有意思拆散你們兩個人。(80)他還一點不知道不是伊薩白耳。我要利用誤會才好。 阿利斯特(81)　不過真是萊奧諾爾……？ 斯嘎納賴勒(82)　住口。 阿利斯特　不過…… 斯嘎納賴勒　別說話。 阿利斯特　我想知道…… 斯嘎納賴勒　還問？我說，你住不住口？ 法萊爾　總之，不管怎麼樣，伊薩白耳和我是誓不相離。而且各方面考慮下來，你們也不見得有理由反對我作她的丈夫。 阿利斯特(83)　他說的話不…… 斯嘎納賴勒　你就住口罷，我有我的理由，回頭你就知道了。(84)對，閒話少說，我們兩個人統統贊成你作如今在你家裡的女孩子的丈夫。 警　官　婚約用的就是這種詞句。女方沒有簽字，因為我們還沒有見到她。簽字吧。女孩子最後一簽字，大家也就和好了。 法萊爾　我同意這個辦法。 斯嘎納賴勒　我呀，我也完全同意。我們馬上就要大笑的。哥哥，這邊，簽字吧。該你先簽。 阿利斯特　什麼？這種秘密勁兒…… 斯嘎納賴勒　傢伙！真煩！簽吧，可憐的笨牛。 阿利斯特　他說的是伊薩白耳，你說的是萊奧諾爾。 斯嘎納賴勒　就算是她，哥哥，你不也贊成他們兩個人實現嫁娶的婚約嗎？ 阿利斯特　當然。 斯嘎納賴勒　那你就簽字吧。我也照樣簽字。 阿利斯特　好吧。反正我是什麼也不明白。 斯嘎納賴勒　你回頭會明白的。 警　官　我們去去就來。 斯嘎納賴勒　好，讓我來把這樁私情秘密說給你聽吧。(85) 第八場 萊奧諾爾，莉賽特，斯嘎納賴勒，阿利斯特。 萊奧諾爾　活遭殃！那些年輕的傻瓜，我覺得個個討厭！我只有從舞會溜出來。 莉賽特　他們人人希望討你喜歡。 萊奧諾爾　可是我受不了，我沒有見過比他們再要命的人了。我寧可聽聽最簡單的談話，也不要聽那些莫明其妙的連篇廢話。他們以為自己戴的是金黃假頭髮，別人就該事事讓著他們。他們用要不得的揶揄口吻，作出一副蠢樣來，對你嘲笑老年人的愛情，還自以為說的是世上頂漂亮的語言。他們想不到我重視老年人的感情，遠在少不更事的腦殼的一切興奮之上。可是我看見的不是……？ 斯嘎納賴勒(86)　是的，事情就是這樣。(87)啊！我看見她出來了，還有女用人。 阿利斯特　萊奧諾爾，我不生氣，不過我有理由抱怨你：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意思拘束你，而且我保證你有充分戀愛自由。這話我說過有一百多次了，可是你不拿它擱在心上，瞞著不叫我知道，把心和愛情許給了別人。我過去待你寬厚，我現在並不後悔，可是你的做法傷我的心，也是必然的。這種行為是配不上我一向對你的情誼的。 萊奧諾爾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根據，可是我和從前一模一樣，你是可以相信的。什麼也不能改變我對你的敬重。和別人相好，我就看成一種罪惡。假如你肯滿足我的心愿的話，明天我們就好行婚禮的。 阿利斯特　那麼，兄弟，你有什麼根據來……？ 斯嘎納賴勒　什麼？你不是從法萊爾家裡出來的？難道你今天沒有講起你的戀愛故事？難道你一年以來不就在愛他？ 萊奧諾爾　是誰在你跟前說我這種壞話，存心造我這種謠言的？ 第九場 伊薩白耳，法萊爾，警官，公證人，艾爾嘎斯特，莉賽特，萊奧諾爾，斯嘎納賴勒，阿利斯特。 伊薩白耳　姐姐，我行為失檢，玷污了你的名字，求你就慷慨大度饒恕了我吧。我因為事出意外，情形緊急，無路可走，這才出此下策。以你的為人來說，你一定怪罪這種偏激行為，可是命運待我們兩個人不一樣，我也就顧不得了。(88)至於你這方面，先生，我不想對你道歉，因為我給你的好處比我給你的壞處多多了。上天沒有安排我們兩個人廝守到老，我也知道自己不配你來相愛。我寧可嫁給別人，也不要愧對你這樣的好心。 法萊爾(89)　先生，從你手裡接她過來，就我來說，我又是體面，又感到莫大的幸福。 阿利斯特　兄弟，你這是自作自受，就認了晦氣吧。人家知道你上了當，可是並不可憐你，我看你不走運到了極點。 莉賽特　說實話，他受報應，我挺開心，正好給世人作作榜樣。 萊奧諾爾　我不知道這事該不該得到好評，可是我知道至少我是不能責備的。 艾爾嘎斯特　他命里本該當烏龜的，沒有當上，總算便宜了他。 斯嘎納賴勒(90)　是啊，這太意外，我一時還轉不過來。我理會不到這種薄倖行為。就連撒旦(91)本人，我想也不至於像狗賤人這樣壞。我為了她，連這隻手也會放到火裡頭。今後誰相信女人，誰是自尋苦吃！最好的女人也永遠詭計百出。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禍水。我永生永世不和這種奸詐的東西來往，而且心甘情願，把她們統統送給魔鬼。 艾爾嘎斯特　好。 阿利斯特　都到舍下來。請，法萊爾先生。我們明天想法子讓他息怒就是了。 莉賽特(92)　各位，你們知道的怪僻丈夫，務必送到我們的學堂來。 * * * (1)　原作是詩體。1661年6月24日首次演出。 (2)　根據1734年版，人物最後是：「兩個跟班」。 (3)　根據1734年版，應作：「景在巴黎一個廣場」。馬艾勞的《札記》關於「丈夫學堂」有這樣的記載：「台上是房屋與窗戶。需要一個火把、一件長袍、一個文具幾與紙張。」 (4)　muguet少年是當時的花花公子，喜歡灑鈴蘭香水。鈴蘭是百合科，花白色，鈴形、下垂，亦名君影草。 (5)　pourpoint，袖管很短，襯衫袖管又大又長，相形之下，它的袖管就不知去向了。後來演變成為今天的背心。 (6)　一件時髦燈籠褲當時需要近九米料子。 (7)　根據1734年版，補加：「阿利斯特與斯嘎納賴勒（一道在舞台前部，低聲說話，沒有讓人看見。）」 (8)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萊奧諾爾。）」 (9)　「皺領」（fraise）有兩三層，蜂窩或者「腸間膜」（字義）一般，攤在頸項四周，盛行於十七世紀初葉，在莫里哀時期已經不時興。 (10)　根據1682年版，補加：「（撞斯嘎納賴勒。）」 (11)　根據1734年版，補加：「（莉賽特撞了他。）」 (12)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萊奧諾爾。）」 (13)　根據1734年版，補加：「（指著莉賽特。）」 (14)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伊薩白耳。）」 (15)　當時衣料以綢緞為最名貴，絲、毛合成品次之，呢、毛最次，普通人家穿用。 (16)　當時把黑色衣料看成奢侈品。 (17)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阿利斯特。）」 (18)　艾居（écu）分大小兩種，小為銀幣，大為金幣，分別值三法郎與六法郎。 (19)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一個人。）」 (20)　根據1734年版，補加：「（在舞台深處。）」 (21)　Argus，古希臘神話人物，有一百隻眼睛，其中五十隻永遠睜開，所以成了精明可畏的監視人的代稱。 (22)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 (23)　根據1734年版，補加：「（法萊爾遠遠向斯嘎納賴勒行禮。）」 (24)　某些注釋者認為斯嘎納賴勒真有一隻壞眼睛。代普瓦（Eugène Despois）指出，艾爾嘎斯特根本不認識他，無從曉得他有一隻壞眼睛。這只是聽差的一句俏皮話罷了。 (25)　根據1734年版，補加：「（逐漸走近。）」 (26)　根據1734年版，補加：「（聽見響聲。）」 (27)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 (28)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29)　根據1734年版，補加：「（又聽見響聲。）」 (30)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什麼也沒有聽見。）」 (31)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 (32)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發現法萊爾向他行禮。）」 (33)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34)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不注意法萊爾。）」 (35)　根據1734年版，補加：「（法萊爾向他行禮。）」 (36)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轉開身子，看見艾爾嘎斯特從另一面向他行禮。）」 (37)　歐洲常有神龍保護珠寶的傳說。 (38)　根據1734年版，補加：「（邊走邊講。）」 (39)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一個人。）」 (40)　斯嘎納賴勒敲別人門，聽見門響，根據防人的習慣，以為有人在敲自己的門，所以下文醒悟過來，又說「我在做夢」。 (41)　根據1682年版，補加：「（艾爾嘎斯特衝出來。）」 (42)　根據1682年版，補加：「（他們為了戴帽子，拚命禮讓。）」 (43)　根據1734年版，補加：「（低聲。）」 (44)　根據1734年版，補加：「（低聲，旁白。）」 (45)　根據1734年版，改為：「（低聲，向法萊爾。）」 (46)　根據1734年版，補加：「（低聲，向艾爾嘎斯特。）」 (47)　根據1734年版，補加：「（低聲。）」 (48)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一個人。）」 (49)　根據1682年版，補加：「（旁白。）」 (50)　前一句話是旁白。下面他又回到對話，轉向伊薩白耳。 (51)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叩法萊爾的大門。）」 (52)　根據1734年版，「信」字改為「法萊爾（讀）」。 (53)　1660年11月27日，幼主路易十四有旨，禁止服裝奢華，不得衣金著銀，跟班不許著綢緞衣服，商店不得出售花邊、繡貨等名貴裝飾品。 (54)　根據1734年版，補加：「（望見法萊爾。）」 (55)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56)　根據1734年版，另分一場，並補加：「（一個人。）」 (57)　根據1682年版，補加：「（斯嘎納賴勒敲自己的大門。）」 (58)　根據1734年版，另分一場，增加：「（一個人。）」 (59)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敲法萊爾的大門。）」 (60)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過去敲自己的大門。）」 (61)　根據1682年版，補加：「（她裝作吻抱斯嘎納賴勒，卻拿手給了法萊爾。）」根據1734年版，改成：「（她裝作吻抱斯嘎納賴勒，卻拿手給法萊爾吻。）」 (62)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63)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64)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吻抱法萊爾。）」卡雅法（Cailhava）在他的《莫里哀研究》一書中說，有一位飾法萊爾的演員，吻過斯嘎納賴勒，把他甩給他的聽差，聽差吻抱斯嘎納賴勒，半晌不放手，由著他的主人再度吻伊薩白耳的手。 (65)　根據1734年版，補加：「（旁白。）」 (66)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一個人。）」 (67)　根據1734年版，補加：「（進來。）」 (68)　根據1734年版，補加：「（旁白。）」 (69)　根據1734年版，補加：「（旁白。）」 (70)　根據1682年版，補加：「（驟然走出。）」 (71)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72)　應當增加：「（旁白。）」 (73)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74)　根據1734年版，補加：「（旁白。）」 (75)　根據1734年版，補加：「（一個人。）」 (76)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叩一位警官的大門。）」 (77)　根據1734年版，補加：「（拿著一個火把。）」 (78)　根據1734年版，補加：「（旁白。）」 (79)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敲阿利斯特的大門。）」 (80)　根據1734年版，補加：「（低聲，旁白。）」 (81)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82)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阿利斯特。）」 (83)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斯嘎納賴勒。）」 (84)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法萊爾。）」 (85)　根據1734年版，補加：「（他們退到舞台深處。）」 (86)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阿利斯特。）」 (87)　根據1734年版，補加：「（望見萊奧諾爾。）」 (88)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斯嘎納賴勒。）」 (89)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斯嘎納賴勒。）」 (90)　根據1734年版，補加：「（擺脫沉重的心情。）」 (91)　撒旦是魔鬼頭子。 (92)　根據1734年版，補加：「（向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