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二十八章 埃及人變成尼普頓(1),尼普頓變成阿波羅(2),而阿波羅變成了國王路易
1670年初,國王命令在聖日耳曼·安·列舉行盛大的慶典,並命名為「國王的餘興」(3)。
為此,莫里哀領導的皇家劇團於1月30日來到聖日耳曼,以便在那裡排演五幕芭蕾舞喜劇《豪華的愛人》,該劇的情節是國王提供給莫里哀的。在富麗堂皇的喜劇和幕間劇中,出場的人物不僅有郡主、王妃、軍事長官、祭司術士,同樣也有希臘神話中的水澤女神、人面魚身的海神(特里頓)、木馬特技騎手,甚至還有舞姿多異的偶像。
莫里哀本人在《豪華的愛人》一劇中扮演御前侍從丑角克利季達斯,許多宮廷內侍則參加演出芭蕾舞節目。他們坐在岩崖上,扮演各種海神和人面魚身的海神特里頓,在這些表演中,德·阿爾瑪尼亞克伯爵、德·維利魯阿侯爵、老伍岡和小伍岡一家,以及其他許多人都表現了很出色的才能。在喇叭的轟鳴聲和珍珠貝殼的敲擊聲的伴奏下,從大海的深淵裡緩緩浮起古羅馬海神尼普頓,大家認出來,他就是國王。接著在餘興進行過程中,國王換了裝,在最後一出幕間劇中,又在一片藍焰煙火的照耀下,作為太陽神阿波羅出現在舞台上。阿波羅神在宮廷侍衛們熱烈的竊竊私語聲中盡情地跳舞。
一切進行得異常順利,看來,在後來的愉快的日子裡,讚美國王的頌歌絕不會沉寂,優美的詩歌會雪片似的飛來,女士們也將讚嘆國王穿上希臘服裝是多麼迷人。然而卻發生了一樁完全意想不到的咄咄怪事,令莫里哀先生感到格外痛心。第二天在第一場演出之後,有關國王優美舞姿的動人的評論突然聽不到了,後來更完全沉寂無聲了。反映宮廷生活的雜誌關於國王參加演出的情況,竟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到。又過了幾天,一些天真的人們問到國王在劇院演出之後,身體情況如何,高級宮廷人士們冷淡地回答說:
「國王陛下根本就沒有參加演出。」
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原來是國王演出之後,立刻收到了拉辛剛剛完成的悲劇《布里塔尼居斯》。其中順便提到了有關羅馬皇帝奈隆的幾行詩:
他當著羅馬的觀眾演戲,
在劇院裡毫不珍惜自己的聲音,
他高聲朗誦詩歌,想要人們都熱愛那些詩句,
雖然戰士們對他報以熱烈的掌聲!
……
就是這麼幾行詩而已。然而路易十四剛剛一讀到這個地方,他的劇院演出活動就立即停止了。
「真該讓這個拉辛遭瘟疫死了!」帕萊·羅亞爾劇團的經理一邊咳嗽、吐痰,一邊聲音嘶啞地咒罵著。
聖日耳曼的慶祝活動一結束,莫里哀又全力以赴地張羅照例的夏季演出了。四月份,綽號叫「刻薄鬼」的跛子路易·貝扎爾退休,離開了劇團。這個跛腿的演員和莫里哀共事二十五年。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和莫里哀一起在炎熱的夏天,沿著南方的大路走在牛車後面,扮演滑稽可笑的年輕僕人。在他的戲劇活動即將結束之前,他在《吝嗇鬼》中扮演狡猾的僕人拉弗賚史——被加爾帕岡稱做「跛腿狗」,以無可比擬的表演,為自己贏得了光榮。刻薄鬼路易出盡了力氣,勞累過度。於是在莫里哀主持下,劇團專門召開隆重的會議,通過一項決定,根據決定,只要劇團存在一天,就保證支付路易·貝扎爾終身養老金,每年一千利弗爾。刻薄鬼路易退休了。
為了給劇團補充新生力量,莫里哀聘請了兩名外省的演員,他們是一對夫婦。讓·皮捷利,他也就是德·包法利,此人從管理照明的職務開始升遷,後來已經升到演員的地位。他的妻子讓娜·德·包法利專門擅長扮演悲劇中的女王和喜劇里嬉笑調皮的丫鬟角色。莫里哀不得不花費很大力氣來教會這對夫婦掌握他的表演方法,使他們擺脫外省舞台上的表演程式。
1670年這一年本來安排這樣度過的:國王在他各處的官邸中連續不斷地舉辦各種娛樂和慶祝活動。然而一件喪事打斷了這一系列的娛樂活動:奧爾良的妻子亨利埃特死於庸醫瓦洛之手。宮廷披上了喪服,傳教士鮑休耶在死者的棺材上方用盡人間最美好的詞句,滔滔不絕地讚美死者,感動得宮廷上下的人們都流下了眼淚。宮廷禮節規定的治喪日子剛一結束,致哀就停止了,重新又開始舉行慶典。在沙姆鮑爾的樹林裡吹起號角,宮廷的人都去參加狩獵。莫里哀和呂利(一位在宮廷內深受寵幸,並且極有權勢的作曲家)受命為沙姆鮑爾的慶宴活動編寫一出配樂的滑稽喜劇,但卻附有一個必須的條件,就是在劇本中要塑造幾個土耳其人形象。
事情的原委是:去年秋季國王在凡爾賽宮接見了一個以索利曼阿加為首的土耳其使團。接見的儀式是按下列的方式進行的:第一,讓土耳其人長久等候;第二,在布置得出奇地富麗堂皇的「新王宮迴廊」接見土耳其人。國王坐在寶座上,身上穿著一件朝服,上面綴滿了價值一千四百萬利弗爾的珠寶鑽石。
老練的外交官索利曼阿加儘管看到法國宮廷遠比原來他所料想的更加使他驚奇,但在索利曼的臉上卻露出一種傲慢的表情,仿佛在土耳其人人都穿著這種綴有價值一千四百萬利弗爾的珍寶的禮服。總之,狡猾的土耳其人絲毫沒有表現出張皇失措的樣子。
土耳其代表團的態度使國王很不高興,而那些慣於對國王察言觀色的宮廷內侍們一年來極盡譏笑土耳其人之能事。因此,他們既命令作曲家,又命令劇作家,在他們創作的劇本中,一定要寫進醜化土耳其人的場面。他們還給作者派來一名曾經在東方居住過的官員勞蘭·德·阿爾維耶,作為創作時的諮詢人員,負責向作者提供有關土耳其的風俗習慣和道德風尚的情況。莫里哀、呂利和德·阿爾維耶三人單獨住在奧台爾,制定了劇本的創作方案。應該說,莫里哀當時是懷著一種不十分明確的,甚至是一種十分沉重的心情在寫作。他開始認識到,在未來的劇作中,音樂和芭蕾舞部分將是主要的,而他的戲劇部分則會退居次要地位。他很擔心呂利的勢力和影響會不斷加強,因為他十分了解基奧瓦尼、巴普蒂斯特、呂利的音樂會給國王留下多麼強烈的印象。
在這種情況下,他寫成了《醉心貴族的小市民》。劇中描寫了一個資產者茹爾丹,痴心妄想要成為一個貴族,躋身上流社會。莫里哀的構思意味深長而又機智巧妙。除了茹爾丹之外,還描繪了朵朗托侯爵,可以預言,貴族們對莫里哀的敵視態度定會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因為這位朵朗托被描寫成了一個十足的無賴漢,而他的情婦杜里梅娜侯爵夫人,至多也不過是一個性格多疑的人罷了。
那指定要寫的土耳其人又怎樣呢?劇中是出現了土耳其人。人們把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爵位「瑪瑪慕齊」騎士爵位授予被愚弄的茹爾丹。茹爾丹沒纏頭巾就被人帶了出來,土耳其人也在音樂的伴奏下走上台來,其中也包括伊斯蘭的教長(穆福提),這個教長的帽子上裝了一圈點燃的蠟燭。土耳其人在受爵儀式上,極盡裝腔作勢之能事:他們一會兒跪下,一會兒站起來,並且莫名其妙地「咕—咕—咕」地高叫著。他們還讓茹爾丹跪下,把伊斯蘭教的《古蘭經》平放在他的背上,以及做些其他類似的動作。總之,應該指出,起碼我個人覺得,劇中有關土耳其人的部分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引人發笑的強烈效果。不過,我願讓別人來評判一下,譬如穆福提教長專對茹爾丹講的那八行詩中,是否有什麼機智巧妙的含義。這八行詩中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交相混雜,並且全部動詞不知為什麼(應當認為是為了發笑)都用的是不定式:
如果你知道,
你就回答。
如果你不知道,
你就別作聲。
我是回教教長;
你,你是誰?
你不懂麼?
那就別作聲。
總之一句話,我是絕不會感謝朝廷命官勞蘭·德·阿爾維耶所出的那些主意,也不會感謝宮廷規定的那些框框,同樣更不會感謝筋疲力盡、驚恐不安的莫里哀所編寫的這段破壞了這齣好戲的幕間劇的。
《醉心貴族的小市民》於1670年10月14日在沙姆鮑爾首次公演,演出之後一種令人模糊的恐怖感籠罩著莫里哀的心頭,因為關於劇本的意見,國王一言沒發。作為宮廷近侍,莫里哀在散戲之後伺候國王進晚膳的時候,已是死氣沉沉,沒有半點生氣了。國王的沉默很快就產生了明顯的效果。這下子已經沒有一個人不把莫里哀的劇本罵得一塌糊塗了(當然,不是當著國王的面)。
「看在上帝的面上,先生們,給我解釋解釋吧,」一個宮廷侍從振振有詞地說,「所有這一派胡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土耳其人大聲喊叫的這些『加拉巴,巴巴拉盧,巴拉巴』是什麼意思?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這都是毫無意義的胡說八道,」有人回答他說,「你們的莫里哀才氣已盡,他到了該退出戲劇界的時候了。」
唉!應該承認,這些「巴拉巴」的確不表示任何意思,其中沒有任何使人娛悅的東西。
10月16日演出第二場,國王又來看戲。在演出結束的時候,他把莫里哀招呼到自己身邊來。
「我想對您談談您的劇本,莫里哀。」國王開始說道。
「好啦,該宣判我的死刑了!」人們在莫里哀的眼神中看到了這種沮喪的心情。
「在首場演出之後,我什麼也沒對您說,因為我對您的劇本還沒有形成明確的意見。您的演員表演得非常出色。現在我清楚了,您寫出了一個十分優秀的劇本,您的哪一齣戲,也沒有像這一齣戲那樣使我感到如此高興。」
國王剛讓莫里哀走出去,宮廷里的人們就立即圍住他,對他的劇本大加讚揚起來。看得出來,吹捧他最賣勁兒的那個人,恰恰是頭一天晚上說莫里哀才氣已盡,再也寫不出好作品來了的人。下面就是他的原話:
「莫里哀真是無與倫比的!」他說,「真的,無論他寫什麼,其中都充滿了不尋常的喜劇力量!先生們,他遠比古代的作家們強多啦!」
喜劇《醉心貴族的小市民》在沙姆鮑爾重又演出,後來又到聖日耳曼公演,於11月底,莫里哀開始在帕萊·羅亞爾上演該劇,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在1670年演出季節中賺了二萬四千多利弗爾,在票房收入上躍居本季節的第一位。在收入上居於末位的則是《屈打成醫》,售票處賣出的數目令人發笑,僅一百九十利弗爾。
1670年在其他一系列事件中,值得一提的有如下幾件:貝扎爾的遺孀逝世了,享年八十歲,她就是那位娘家姓艾爾維,寫了一紙古怪的文書的瑪德萊娜的母親。她是了解阿爾曼達身世的秘密,又將此秘密帶進墳墓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此外還發生了一起死亡事件,可敬的德澤埃先生永遠離開了布高尼府劇團。
也正是在本年內報刊上出現了臭名昭著的誹謗莫里哀的作品《哀里莫——疑病患者》。這部作品的作者是列·布蘭熱·德·沙柳斯。在這部作品中,莫里哀的全部生活和活動都被詳細鋪陳開來,並橫加侮辱。標題上的「疑病患者」這個詞本身就表明了,作者是多麼仇恨莫里哀,而內容證明,莫里哀生活中的許多事實,該作者確實知道得一清二楚。當然,莫里哀是知道這部作品的,但他在任何地方,都從未對本書作者作出過任何反應。
我故意將這一年中一件喜事留到最後:風度翩翩、光彩照人的,長成了十七歲的大小伙子的巴朗,經過在外省四年的流浪漂泊之後,在過復活節的時候,出現在莫里哀面前。莫里哀毫不遲疑,立刻將他吸收進劇團,決定給他一份演員應享受的全股份,並且讓他在皮埃爾·高乃依的劇本《基特與別列尼卡》中扮演多米齊安這一角色。該劇在演出場次上和票房收入上均占第二位,僅次於《醉心貴族的小市民》。
(1)尼普頓:古羅馬的海神。
(2)阿波羅:古希臘的太陽和光明之神。農業、文藝、美術的保護者。被視為理想的美男子。
(3)餘興系戲劇演出或音樂會後,各種短小節目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