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二十五章 殷勤好客的主人
莫里哀並不喜歡鄉村和大自然。我們的喜劇演員是個地地道道的城裡人,巴黎的兒子。可是,不幸的家庭生活和多年來辛勞的工作,致使他的身體極為虛弱,因此奧台爾的放逐生活對他來說就成為十分需要的了。莫里哀有意限制自己和巴黎的聯繫,他只到劇院和王宮去,沒有演出活動的日子都在奧台爾的閣樓上度過,觀察鮑福爾花園一年四季景物的變化。夏佩爾是奧台爾的常客,除他之外,偶爾來住的其他朋友還有:波阿洛和拉封丹,有時也跟他們二人同來的基耶埃拉克伯爵(他是一個外交家,也是莫里哀作品最熱心的拜讀者)和夏佩爾的朋友德·容扎克伯爵。
這一夥朋友到奧台爾來,為的是讓莫里哀放下工作,聊聊文學問題,談談別人的蹩腳詩以及胡亂編些諷刺詩,其中當然也包括嘲諷巴黎大主教佩列菲克斯的詩。集會一般都是以在夏佩爾房間裡吃晚餐作為結束,而且這些晚餐的飯菜也深為大家所欣賞,尤其是容扎克特別感興趣。
夏佩爾不知什麼緣故為一頓晚餐買了兩份酒。莫里哀感覺身體不舒服,他只朝這伙快活的朋友看了一看,沒有喝酒就回自己房中去了。其餘的人這頓晚飯竟一直吃到夜間三點鐘,而在深夜三點鐘的時刻,他們明顯地感覺到,生活是如此地令人厭惡。夏佩爾講話最多。奧台爾早已進入夢鄉,而且公雞也早已引頸高鳴了。
「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一切都是空的!」夏佩爾嚴厲地用手指點著什麼地方,兇狠地高喊著。
「我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狂飲的酒友們回答他說,「接著說下去,夏佩爾!」
這時,夏佩爾又幹了一杯紅酒,他的頭腦更加混亂了,又接著說道:
「是的,我的可憐的朋友們,一切皆空!看看你們的周圍吧,請回答我,你們看到了什麼?」
「我們沒有看到一點美好的東西,」波阿洛贊同他說,同時痛苦地向四周環視著。
「科學、文學、藝術——所有這一切都是空虛無聊的,毫無價值的東西!」夏佩爾喊叫著,「而愛情呢?愛情是什麼?我的不幸的朋友們!」
「愛情就是欺騙。」容扎克說。
「說得對極了!」夏佩爾響應了一句,又繼續說道,「全部生活——這就是憂愁、不公正和不幸,這一切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們。」說到這裡,夏佩爾哭了起來。
同樣心緒不佳的朋友們勸慰安撫他一會兒,夏佩爾最後發出熱烈的召喚:
「我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朋友們?如果生活是這樣一個黑暗的陷坑,那麼就應該馬上遠遠地離開它!我的朋友們,咱們去投水自殺吧!你們看,那兒,窗戶外面就有一條河,它正在召喚我們呢。」
「我們跟著你,」朋友們應和著,於是大家都佩上長劍,披上斗篷,準備向河邊走去。
喧嚷聲愈來愈大。這時門開了,莫里哀裹著斗篷,戴著睡帽,手裡端著蠟燭,站在門檻上。
他看了看灑滿紅酒的桌布和蠟燭上淌下來的油脂。
「你們要幹什麼?」他問。
「我們的生活實在無法忍受了,」夏佩爾哭著對他說,「永別了,莫里哀。我們去投水自殺。」
「這真是個好主意,」莫里哀憂傷地回答說,「可是你們竟忘記了我。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我也是你們的朋友啊。」
「他說得對!這的確是我們對不起朋友!」傷心的容扎克叫了起來,「和我們一起走吧,莫里哀!」
於是朋友們熱烈地親吻莫里哀,叫嚷著:「咱們走吧!」
「啊,也好,走就走吧,」莫里哀說,「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朋友們。晚飯以後半夜三更去投水自殺可不大妙,因為人們會說,我們這樣走到水裡去是因為醉眼昏花的緣故。這件事可不能這麼辦。咱們現在先躺下睡覺,睡到早晨起來,十點鐘的時候,洗過臉,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的,然後自豪地高昂著頭走向河中去,讓所有的人都看到,我們是像真正的思想家那樣去投河自盡的。」
「這個主意妙極了!」夏佩爾歡呼著,又一次狂吻起莫里哀來。
「我贊同你的意見,」容扎克響應著,突然一下子把頭埋在一堆酒杯中間睡著了。
莫里哀幾乎花了一個鐘頭,由瑪爾季娜和兩個僕人相幫著,給這些未來的投水者們解下佩劍,摘下假髮,脫下長外衣,並且一個個地安頓到床上去。一切安排就緒之後,他才回到自己房間去,可是因為睡意已經攪掉,他就坐下來讀書,一直讀到太陽升起來。
翌日清晨,集體自殺的事,不知為什麼,再也沒人提起了。
據傳說,印度文學史上有一個有趣的,但很淫穢的故事,內容是講諸神之中有一個神,假託一個人的外形,當此人不在家的時候,去勾引他的妻子。丈夫回來之後,為了弄清楚,誰是真正的丈夫,法官們在兩個認為自己有權稱為丈夫的人之間安排了一場愛情的競賽,結果當然是神勝利了。
民間流行的關於神假扮成丈夫的故事情節曾被希臘作家葉弗里皮德和羅馬作家普勞圖斯加工提煉過。法國人也利用過這個情節,戲劇家羅特魯也編過一個劇本,劇名叫《索茲》,於1636年演出。莫里哀借鑑上述作家的成果,用優美的詩句,獨特的韻律,創作了名為《昂非特里翁》的喜劇,1668年1月13日首次演出。它在本演出季節共上演二十九場,創出了最高的票房收入。從演出場次看,排列的次序是:戲劇界風靡一時的德·維澤的《風流寡婦》、莫里哀的《西西里人》以及高乃依老人的《阿季拉》。但從票房收入上看,它們都遠不及《昂非特里翁》。
莫里哀一向習慣把他的劇本敬獻給社會地位高的大人物,這次,他把《昂非特里翁》獻給了德高望重的孔德親王,在獻詞中他機智地提示,孔德親王閣下的名字置於一軍之首,較之置於一書之首,當然更正確一些。
為了慶祝和平條約的簽訂和佛蘭德爾地區併入法蘭西版圖,在凡爾賽宮新開闢的花園裡舉行了慶典。宮廷劇作家莫里哀為這些節日創作了三幕散文體喜劇《喬治·唐丹》(又名《被愚弄的丈夫》)。劇中主人公是一個資產者,他幻想和貴族聯姻,娶了一位貴族小姐為妻,結果他的妻子無恥地欺騙了他,使他成為一個不幸的人。
劇本寫成,朋友們知道了它的內容之後,紛紛警告莫里哀說,巴黎有一個人無疑會認為喬治·唐丹是以他為原型,那又將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對方還會採取某種敵對的行動。莫里哀對朋友的警告表示感謝,並說他會有辦法,使此人能夠接受這個劇本。就在當天晚上,富有經驗的經理在演出時遇到了那位可能認為唐丹就是指他自己的資產者,莫里哀走到他跟前,詢問這位先生什麼時候有空,彬彬有禮地對他說,本人很想為他宣讀一個自己新寫的劇本。那位資產階級先生十分震驚,他表示任何時候他都有空,比方說明天晚上就可以。散場之後他立即去邀請客人們明天到自己家去。
「明天您不來我那兒串門嗎?」他從巴黎城的這頭走到那頭,對大家說著。「晚上我們在一起玩玩兒。是啊,我順便告訴你們,」他嚴肅地補充說,「莫里哀要求我允許他到我家去宣讀他的新劇本。」
第二天莫里哀來到那位資產者的客廳里,好不容易才擠到小桌旁邊,這裡已經聚集了好多的人,而主人聽著聽著朗讀,漸漸地變成了莫里哀衷心的崇拜者了。
繼《喬治·唐丹》之後,另一部非常著名的喜劇《吝嗇鬼》問世了,因此,可以大膽斷言,奧台爾的空氣對患病的莫里哀是起了良好的作用:1668年是莫里哀的創作碩果纍纍的一年。
在本年年底,即12月11日,苔萊扎·瑪爾基扎·杜巴克溘然長逝,臨終前她在布高尼府劇團扮演了拉辛的安德洛瑪克,為自己贏得了榮譽。迷人的舞蹈家在她即將成為一個成熟的著名悲劇演員的時候卻與世長辭了。因此,莫里哀先生原諒了這位奸詐的女演員的一切背信棄義的行為,並祝願她安靜地長眠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