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先生傳 · 第二十四章 它復活了,又重新夭折了
「令人奇怪的是:我們的喜劇作家們,離了政府就不行。沒有官方出頭,我們就連一個劇本也無法收場。」
——果戈理:《劇院散場》
1667年是豐收的一年,不像前一年那樣蕭條。我一直關注著兩個人的生活——法國國王和帕萊·羅亞爾劇團的經理——在這一年裡他倆各自考慮出兩個計劃。
國王想的是:他的夫人瑪麗·泰萊絲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浦四世的女兒,國王兩年前逝世了,夫人擁有一塊位於荷蘭境內的西班牙領地的繼承權。於是國王馬上著手縝密地研究如何實現他的計劃。
國王的喜劇演員的想法就遠沒有這樣宏偉了,可是這個想法對莫里哀的吸引力卻絲毫不亞於他的國王想將一片新領土併入法蘭西的企圖。由於治療的效果不錯,莫里哀兩頰上那種被疑為病態的粉紅色斑點消退了,眼睛裡也不再閃著那種病態的、焦躁不安的光芒。這時他從書櫥里取出《偽君子》的手稿,開始修改。首先他把達爾杜弗改名為巴紐夫,接著又給巴紐夫脫去僧侶的外衣,把他變成一個世俗的人。然後莫里哀又刪去了許多處引自聖經的引文,設法把那些過於尖銳的地方改得緩和些,而且在結局上狠下了一番功夫。
這個結局是很精彩的。當騙子達爾杜弗,也就是巴紐夫擊敗了一個個誠實的人,穩操勝券的時候,當看來人們似乎已無法逃出他的手掌心的時候,結果又出現了轉機,萬能的國王解救了人們。堂堂的警官大人仿佛從天而降,他不僅在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抓獲了惡棍,而且發出威嚴有力的獨白來表明,只要有國王在,忠誠正直的人們就完全可以安居樂業,任何騙子也逃不過國王像鷹一樣銳利無比的目光。光榮歸於警官,光榮歸於國王!如果沒有他們,我真不知道,莫里哀先生如何使他的《偽君子》收場。同樣我也不知道,過了大約一百七十年以後,在我那遙遠的祖國,另一位患病的諷刺大師(1),如果不是從聖彼得堡及時奔來一個頭上插著馬尾的憲兵,他又將如何使他聞名世界的《欽差大臣》收場呢?
莫里哀修改完劇本,滿意地從頭到尾審閱一遍,就開始圍著國王獻殷勤,打主意了。而此時國王卻自顧自直飛雲天,在空中慢悠悠地迴旋,目不轉睛地俯視著腳下的荷蘭。正當西班牙法學家細緻詳盡地論證,瑪麗·泰萊絲,其實也就是國王路易十四無論如何也無權得到西班牙的領地的時候,國王認為此事已拖延太久,決定擺脫法律的範疇來解決。他已經一切準備就緒。他的大臣們已與葡萄牙、英國及其他各國達成協議,於是在社會上突然出現了一種預示著巨大喧囂即將來臨的不祥的沉寂氣氛。巴黎市里開始緊張起來。穿著華麗、佩戴著勳章的官員們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開始迴避各種娛樂活動,並披起了戰袍。
帕萊·羅亞爾劇團的經理卻認為這是一個有利的時機。他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來到國王面前,向他奉獻上自己的手稿,講述著他是怎樣修改劇本的。國王大約正在考慮著其他什麼事情,他頗為賞識地看了喜劇演員一眼,順口應答了幾句什麼話,意思好像是他本人絲毫不反對這個劇本……莫里哀的眼睛陡地閃爍出激動的光芒,立即離開了國王的會客室。
轉眼間,國王召見的元帥杜連尼代替宮廷近侍莫里哀,來到了國王的身邊,而且在西班牙與荷蘭人還沒有來得及理解所發生的事情的意義時,法國的騎兵戰鬥隊已經衝進了荷蘭的大地。戰爭爆發了。
遠離隆隆炮聲的莫里哀先生和他的演員們懷著崇高的激情,抓緊排練更名為《騙子》的劇本《偽君子》。8月5日,在這難以忘懷的首場演出的日子裡,觀眾湧進了帕萊·羅亞爾劇場。票房收入達到一千九百利弗爾,演出空前成功。然而就在公演的翌日,一個巴黎議會的警官突然來到帕萊·羅亞爾劇場,並交給莫里哀先生一張首席議長基廖姆·德·拉穆安尼昂簽署的官方命令:立即停止演出《騙子》。
莫里哀急忙跑去找奧爾良公爵夫人請求援助,公爵夫人派了她的一個心腹去和議長聯繫。議長答覆說,非常抱歉,他無能為力,因為國王不允許上演《騙子》。於是莫里哀又拉住他忠實的朋友波阿洛一起去找議長,因為波阿洛和拉穆安尼昂的關係一向很好。議長非常客氣地接待了莫里哀先生,他不僅沒有當面責備作者宣傳無神論,使他難堪,也沒有指責他的劇本是危險的,而且恰恰相反,還說了不少恭維話,對莫里哀先生的天才給予了應有的評價。拉穆安尼昂十分禮貌周到,但在最後談到《騙子》的演出問題時,他卻表示在未經國王批准之前,他絕對不許恢復公演。*
莫里哀為他的任何一個劇本,也沒有像為《偽君子》這樣頑強地奮爭過。他叫來他可靠的同志、學生和朋友拉格蘭日,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拉·托里利埃先生,莫里哀要求他們立刻去找一輛郵車,飛快駛往佛蘭德爾,國王的大本營去。
拉格蘭日和拉·托里利埃隨身帶著一千利弗爾,把莫里哀長長的陳情表也放進提包里。在陳情表的末尾,莫里哀請求國王保護他免遭那些達爾杜弗們的瘋狂迫害,只要這些人得逞,他就再也別想寫喜劇了,哪怕是最無害的喜劇,也無法寫了。在這份陳情表中莫里哀使國王相信,他只不過是想要以自己的劇本使君主在光榮的出征之後,能夠娛樂身心,他希求的只有一點——使那位整個歐洲一聽到他的名字就顫抖的人發笑。莫里哀擁抱、送別了拉格蘭日和拉·托里利埃,8月8日載著他們馳往佛蘭德爾的馬車,隱沒在大路上的一片塵霧之中。
《偽君子》和《騙子》成了巴黎街談巷議的話題,11日更爆發了一大新聞。全巴黎都在拜讀大主教的告示。
告示寫得威嚴有力,是這樣開頭的:
「據行政監事官報告:於本月5日,星期五,市內一劇院公演了一出取名《騙子》的最危險的喜劇,該劇對宗教十分有害,它藉口譴責偽善和偽裝的虔誠,卻為譴責所有真正篤信宗教的人提供了口實。……」
巴黎的人們驚嘆不已,爭相閱讀告示,莫里哀的論敵們欣喜若狂,5日那天沒趕上去劇院的戲劇愛好者們感到懊喪。而大主教在他的告示中卻繼續大講,他深知對宗教虔誠的褻瀆有多麼危險,尤其是正當國王陛下為了國家的利益,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戰鬥,正當應該更加虔誠熱烈地祈禱上帝,保佑國王福體安康、保佑國王旗開得勝的時候,他——大主教不但禁止《騙子》演出,同樣也禁止當眾或在某些私人集會上公開朗讀或去聽這個喜劇的朗誦,凡違反者一律開除教籍。大主教指示聖·瑪麗亞·瑪格達利娜和聖·謝維林兩個教堂的院長監督執行他的命令。
「此布巴黎,1667年8月11日蓋章。」
這紙告示的分量有多麼重,連最天真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巴黎人都很清楚,《騙子》的官司是打輸了。可是莫里哀還要再作一次努力,為自己心愛的作品爭一條出路。他的一個朋友,也可能是他的一群朋友,寫了一封信為《騙子》辯護,可是這封信根本無濟於事。
這時,莫里哀對巴黎感到厭惡了。在拉格蘭日和托里利埃回來之前,帕萊·羅亞爾劇團一直停止演出。莫里哀搬到了巴黎近郊的奧台爾村莊去,他在那裡租了德·鮑福爾先生的一所住宅,每年四百利弗爾。德·鮑福爾把廚房、餐廳、臥室和頂樓兩個房間都讓給莫里哀使用,並且允許他在花園裡自由散步。此外,莫里哀還單獨付款20艾叩,租賃了一間屋子,專供朋友們來奧台爾拜仿他時居住。他和阿爾曼達商定,他把女兒埃斯普里·瑪德萊娜帶在身邊,並送她進入奧台爾的一所私立寄宿學校上學。同時還商妥,廚娘拉福萊(她就是巴黎人常說的那個廚娘,莫里哀似乎總是把他新創作的喜劇朗讀給她第一個聽,以便了解這些喜劇到底可笑還是不可笑。)也到奧台爾來,為的是給莫里哀的來客們做飯,他還雇了一個女僕瑪爾季娜,擔負日常的家務勞動。莫里哀把普魯塔克、奧維德、賀拉斯、采扎利和格羅多特等人的著作以及他的朋友羅奧撰寫的附有作者為莫里哀寫的題詞的物理學論文都運到奧台爾的閣樓上。
《偽君子》的作者就這樣悄悄地從巴黎消失不見了。
可是為外來的朋友準備的房間很長時間裡都沒有空閒過,莫里哀忠貞不渝的朋友克勞德·夏佩爾也曾住在這間屋子裡。他走進來,穩穩噹噹地往屋裡一坐,周圍擺滿了酒瓶子。這是他在安慰他的同班同學,他陪莫里哀在鮑福爾先生那一片黃色的花園裡散步。九月份,當這個花園裡的樹葉完全變黃了的時候,拉格蘭日和托里利埃風塵僕僕地來到了奧台爾。兩位演員使者擁抱了他們的經理之後,匯報情況說,國王陛下身體健康,戰事勝利在望。至於《偽君子》一劇的事,國王非常客氣地接受了陳情表,然而關於公演的問題,則推說待戰爭結束,他回宮以後再行處理。
國王贏得了戰爭的勝利,而莫里哀先生,儘管為爭取《偽君子》的重新上演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但仍歸失敗了。他使自己的拉撒路拉撒路:《聖經·新約》里的人物。乞丐,滿身是瘡。他是耶穌的朋友和學生,死後第四天耶穌使他復活。復活了,然而它的壽命僅僅有8月5日一個晚上。
(1)此處指俄國作家果戈理,他創作了喜劇《欽差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