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 · 三、一段故事
那女子從手袋中拿出一塊絲絨的白巾來,在嘴唇上按了一按。香氣又加強進攻。我仍穩坐著等伊開口。
伊說道:「佩芝在一年以前,認識了一個姓陳的少年。他們倆起初的交誼雖很密切,可是還沒有談到戀愛。後來那姓陳的離開了上海,佩芝也別有所愛,和王漢景訂了婚約。」
「侃侃而談」,是當時我感到的印象。伊的口才非常流利,說到戀愛婚約等等的名詞時,也絕沒有一毫尋常女子羞澀的態度。我料伊受過相當教育,一定也是一個交際界上的名花,近時流行的所謂「摩登」程度也已經相當成熟。否則伊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並坐一車,怎麼會有這樣絕無顧忌的態度?
伊繼續說:「論情理,這件事本來和陳劍英絕不相干。因為戀愛自由,在今日誰也不能否認。包先生,你說是不是?」
「是。」
「佩芝既不曾和劍英有什麼約,此刻伊和漢景訂婚,當然是完全自由的。不料陳劍英一聽得,忽來向佩芝要挾,要求三干元。不然他便要散播謠言,毀壞佩芝的名譽。包先生,你總也知道王漢景是大利銀行行長王叔雲的公子,在社會上很有面子。萬一那不堪的謠言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去,由有佩芝的像片作證,別說婚事會給破壞,就是佩芝—生的名譽不是也要斷送了嗎?」
「你說陳劍英的手裡有你的朋友的一張像片?」
「正是。這照片起先本是佩芝送給他的。但朋友們的交誼,送一張照片,有什麼希奇?陳劍英卻想藉此脅詐,作為他們倆有過關係的證據。你想可笑不可笑?
不過在現在頑固的舊社會中,黑白不分,如果宣揚出去,卻也有口難辯。包先生,你說是不是?「
「晤,你的朋友有過什麼表示?」
「佩芝非常驚恐,特地和劍英商量,情願出兩千圓,把那照片贖回來。他應允了。佩芝就設法借貸,湊滿了兩千,果真換了那照片回來。」
這時我覺得車身震顛得厲害。一陣熱風,挾著許多沙泥撲在我的臉上。我偶然向車窗外一望,地點比較荒僻,已達到滬軍營半淞園相近。
我岔口問道:「慢。我們此刻往哪裡去?怎麼一直向南?」
伊答道:「我們不住哪裡去,只因我們沒有談話的地方,所以利用著這部汽車,可以細細地把情由告訴你。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
那汽車夫很靈敏,早已減緩了速率。將汽車掉過頭來,向原路駛回。
那女子又道:「包先生,現在我應當把緊要的話說明白,以便你挽救佩芝的性命。」
我點頭道:「好,你說下去。照片贖回來後又怎麼樣?」
「那陳劍英真是一個陰險的無賴。他拿到了兩干元之後,不但不知足,反而動了他的貪心。他再要求一千元,聲言非湊滿他先時要求的數目不可。佩芝因著沒處再借,並且照片也收還了,便不理他。誰知陳劍英脅索不成,昨晚上來了一封恫嚇信,說當晚佩芝若不把一千元送去,今天他就要用手槍對付——」
我插口道:「這封恫嚇信此刻可在你身上?」
伊又把那塊香氣醉人的絲巾揚一揚。在粉頸上輕輕地抹了一抹,又搖了搖頭。
伊道:「沒有。那信如果被什麼人瞧見,太危險,所以佩芝當時就把它燒掉了。」
我失望地說:「可惜:否則這一封信就是脅索的鐵證。他如果有什麼舉動,將他捉住了,送交警察,他就不能夠狡賴。」
女子搖搖頭:「我說過了,佩芝的意思,不願意使這件事落到警察們的手裡去,怕的是張揚開來。」
「那末,他第二次脅索,貴友可又應允他?」
「沒有。時間既然太短促,一時又湊不足一千元,所以沒有理他。可是昨天深夜,佩芝的臥房後面,忽然有砰的一聲,顯然是手槍。佩芝嚇壞了,只怕今天婚期,要鬧出什麼亂子。伊沒有辦法,和我商量,只有請求先生們來參加婚禮,以免萬一的危險。」
「今天早晨,伊發給我們的請帖,就是這個意思?」
「是。但是到了十一點鐘左右,佩芝又瞧見陳劍英在門前打探。他向一個老媽子問明了兩點鐘在也似圓舉行婚禮,便匆匆地走了。因此,佩芝更著急起來,料他在舉行婚禮的時候,一定要有什麼舉動。故而伊叫我來懇求你,總要請你出一些力,保全伊的名譽和性命才好。」
我略一沉吟,把這件事的局勢思索了一會,方才答話。
「你們希望我怎麼樣效力?」
「很簡單。你但須往也似園去,看見了劍英,就設法把他看住,不讓他有任何活動。等到婚禮完畢,新夫婦上了汽車,便不妨由他自由。你的責任也就終了。我們一定要重重酬謝。」
「酬謝且不必談。這種欺凌弱女的無賴,我們最痛恨。如果能夠盡力,原是我們分內的事。但我見他之後,怎樣對付他?要不要揭破他的陰謀,把他送到警局裡去?還是——」
「不!不!這樣子仍不免違反佩芝的意思。包先生,這決計使不得!你只須把他軟禁住,不使他有什麼動作,那就好了。」
「軟禁的時間,是不是只要在行婚禮的時間?」
「正是。婚禮完畢了,料他不致於再有什麼舉動。即使他再來,佩芝也不妨向新郎說明真情,那就容易對付。」
我又一度靜默。汽車還在進行,因著速牽的遲緩,風透進車廂門來的不多。
我感到些悶熱。
我說:「既然如此,我就這麼辦,不過便宜了那個無賴。你告訴我,陳劍英的身材狀貌怎麼樣?」
女子道:「他是一個矮胖子,面形帶方,鼻子特別高聳,皮色略黑,左頰上有一粒黑痣,很容易辨別。」
「他穿什麼衣服?本裝還是西裝?」
「今天早晨,老媽子看見他穿一件寬大的細白夏布長衫,戴一頂巴拿馬草帽。但有時候他也穿西裝。」
「好。現在你可以去回復戚女士,伊儘管安心。無論如何,我決不使那流氓實行他的無恥的陰謀。」
那女子又現出一絲媚笑,瞧著我道:「包先生,多謝!你真是弱女子們的保障者!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
伊的最後一句話是湊在我的耳朵邊說的。那聲浪鑽刺我的耳膜,我的耳朵感到癢刺刺。我真有些受寵若驚,低倒了頭,略略鞠了鞠躬。
伊又道:「唉,這裡是尚文路了,我得下車。包先生,你可直接往也似園去。再見。」
汽車停止了。那女子就盈盈地立起身來,走下車去,下車後又回眸向我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