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揮犀 · ●卷二
○忌桃李雀蛤
服木者忌食桃、李、雀、蛤。今人多不食鳩鴿,誤也。海傍有蛤,背有花紋者,土人謂之「花蛤」;無文者,謂之「沙蛤」,其狀一同。《記》云:「雀入大水化為蛤。」蓋以其同類故耳,瀕海之民有目睹其變者。
○江左高文
六一居士謂陶淵明《歸去來》為江左之高文,當世莫及。涪翁云:「顏、謝之詩可謂不遺爐錘之功至,然淵明之牆數仞而不能窺也。」東坡晚年尤喜淵明詩,在儋耳遂盡和其詩。舒王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中事,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詩者。又嘗言其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由詩人以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趣向不群,詞彩精拔,晉宋之間一人而已。
○渡觀江風作
王榮老嘗官於觀州,罷渡觀江,七日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篋中畜奇物,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顧無所有,有玉麈尾即以獻之,不可;又以端石硯獻之,不可;又以宣包虎帳獻之,皆不驗。夜臥念曰:「有黃魯直草書扇頭子,題韋應物詩曰:『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即取視,忄黨恍之際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對展,南風徐來,帆一餉而濟。余謂觀江神必元遷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也。
○胥吏魁桀狡獪
陳學士貫為省副,時三司有一胥魁,桀黠狡獪,潛通權幸,省中之事率以咨之,每聲喏使,往往佯為欠伸不敢當其禮。陳聞而不平,決入省斥逐之。既來參見嚴顏以待,胥知其意,奉事彌謹,稟承明敏,舉無遺事,歲余陳亦善待之。一日,陳謂胥曰:「宅中欲會一二女客,何人可使幹辦?」胥曰:「某公事之隙暫往督視亦可。」陳不知其心有包藏,乃曰:「爾若自行甚善,宴席所需十未具一。」胥乃攜十餘歲女子於東華門街,插紙標於首曰:「為陳省副請女客,令監廚無錢陪備,今鬻女子要若干錢。」遂結皇城司密邏者,俾潛以聞朝廷,將行黜降,賴宰臣辨解,終歲竟罷去,止得集賢學士(舊例省副罷皆得集賢學士)。
○鯉魚三十六鱗
鯉魚當脅一行三十六鱗,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文」。從魚里者,三百六十也。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為一里,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襲者。
○天慶觀古鐘
郴郡天慶觀有古鐘,一夕大風雷,俄而失之。觀主意其為盜者所取也,乃告公而求之,符下久不得。漁者一日渡江,以篙下刺,鏗然有聲,細而視之,乃其鍾也。告官舉而出之,乃天慶觀所失鍾也。鍾腹有二竅,若用利物穴之也。說者言:「鍾鼻瀉作龍形,往往有靈,與潭下蛟革斗,不然鍾何以致此也。」夫鍾其重數千斤,雖百人未易遷徙也,無故而至於水下,是可怪也夫。
○射之沒鏃
《史記?李廣傳》:「廣夜見石以為虎,射之沒鏃。」《漢書》云:「飲羽。」史遷與李廣同時,必不誤。鐵能入石逾寸,亦足為異,必無竹能入石過尺之理。雖雲精誠所致,恐物理不然,此殆班氏之飾詞也。
○至言之祖
宋尚書云:混元皇帝《道德經》為至言之祖;屈平《離騷》為詞賦之祖;司馬遷《史記》為紀傅之祖。後人為之□,□方不能如矩,至圓不能過規。左丘明工言人事,莊周工言天,二子之上無有矣,雖聖人復生蔑以加雲。
○作不經人道語
盛學士次仲、孔舍人平仲同在館中,雪夜論詩,平仲曰:「當作不經人道語。」曰:「斜拖闕角龍千丈,潛抹牆腰月半棱。」坐客皆稱絕。次仲曰:「句甚佳,惜其不大。」乃曰:「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平仲乃服其工。
○皂鶴洞
平涼西有崆峒山,乃廣成子修道之所。山之絕壁有石穴,謂之皂鶴洞。鶴頂如丹,毛羽皆黑,日照之,金色粲然,故其下有金衣亭,歲不過一二出。今其地乃為僧徒所據,鶴或見,則僧徒必有死亡反初者。
○《樂毅論》皆摹本
本朝人高紳學士家,皇中紳之子高安世為錢塘主簿,《樂毅論》在其家,予嘗見之。時石已破缺,末後獨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子嘗見。後十餘年,安世在蘇州,石已破為數片,以鐵束之。後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雲於蘇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復見。今傳《樂毅論》皆摹本也,筆畫無復昔之清勁,羲之小楷字於此殆絕,《遺教經》之類皆非其比也。
○崔球晝夢至家
池州崔球為太學生,苦學久不歸。一日,晝夢至其家,見其妻正憑几寫字,呼之不應,與之言亦不答,若耳不聞焉。所書乃詩一首也,云:「數日相望極,須知意思迷。夢魘不怕嶺,飛過大江西。」既覺,歷歷憶其詩,乃書之藏於笥。後月余家問至,其妻寄此詩一字無差,有其書之月日,乃球得夢之日也。
○服金石藥者多被毒
周東老嘗言退之痛斥道釋以至貶謫,然在潮州乃參大顛,其後與孟簡書,雖深自辨釋教,終不能掩也。又好言人眼金石藥者,多被毒病而死,必為世誡。而樂天詩云:「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則知退之晚年亦因服金石致病死矣。以之立言垂教則可,豈可謂亦允蹈之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