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頌 · 第九章 打字機多得嚇人
這個秋日,一開始就讓科洛特克夫同志有了暈頭轉向稀奇古怪的感覺。他上樓梯時戰戰兢兢地東張西望,終於爬到了八樓,便不假思索地朝右邊走去,甚至還開心地哆嗦了一下。順著指示牌上畫著的手,看到一行字:房間號三零二——三四九。這隻救死扶傷的手,終於把他帶到正確的門牌號前:
302——意見投訴處
科洛特克夫小心翼翼朝屋裡張望了一下,確認不會再撞見不該撞見的人,然後便進了屋。面前有七位正在打字的女子。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走到最靠邊的女子跟前,那女子一頭沒有光澤的黑髮。他剛彎下腰想要說些什麼,可黑髮女子卻出人意料地搶先開口了。其他幾位女子不約而同地轉過臉來盯住了科洛特克夫。
「我們去走廊。」頭髮沒有光澤的女子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還神經質地整理了一下髮型。
「我的上帝啊,又,又有什麼不對了……」科洛特克夫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他深深嘆了口氣,還是順從了。留在屋裡的六位女子在他們背後情緒激動地竊竊私語起來。
黑髮女子把科洛特克夫帶到空蕩蕩的走廊,在陰影里對他說:
「您這個人真是可怕……就因為您,我昨晚一宿沒睡著。我決定了,就聽您的。我就委身於您了。」
科洛特克夫看了一眼那張黝黑的臉,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身上散發著鈴蘭香水的氣息。科洛特克夫從喉結里發出了一些聲音,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黑髮女子個性十足地甩了甩頭,愛之深恨之切地露出玉齒,一把抓過科洛特克夫的手緊貼住自己,吹氣如蘭:
「你偷走了我的心,怎麼不說話?你的勇氣已經徹底征服了我,你就是誘惑了我的蛇(1)。來吻我吧,快吻我呀,檢查委員會的人現在還沒來呢。」
科洛特克夫嘴裡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身子一晃,感覺自己的舌尖多了一樣甜絲絲軟綿綿的東西,那雙大大的黑瞳已經真切地貼到了他的眼前。
「我要把自己給你……」一個聲音在他嘴邊柔聲低語。
「我不要。」他艱難地掙扎,「我的證件被偷了。」
「好——啊。」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科洛特克夫一回頭,看到了穿柳斯特林的小老頭。
「啊——哈!」黑髮女子驚叫起來,兩手捂著臉,跑進了門裡。
「嘻,」小老頭說,「太厲害啦。您可真是無孔不入啊,科洛布克夫先生。您這個花花公子是沒救了。沒關係,接著吻,接著吻吧,反正再吻也不會把出差的差事交給您。上面已經把這個差事交給小老頭我了,我這就要出發了。您就別費心啦。」
小老頭說著,食指和中指夾起乾癟的拇指,對著科洛特克夫比了個侮辱的手勢。
「不過我還是要投訴您。」穿柳斯特林的小老頭一臉憤怒,「是——的。先前在總處玩弄了三個,現在,居然又把手伸到分處來了?她們現在個個都生了孩子,看著這些嗷嗷待哺的小天使,您就無動於衷?這些可憐的女孩子現在傷心欲絕,可是,晚啦。女孩子的貞潔挽回不了。挽回不了啦。」
小老頭掏出一塊繡著橙黃色花束的大手帕,擤著鼻涕哭了起來。
「小老頭我就這麼點勉強餬口的殘羹剩飯了,您也要搶走啊,科洛布克夫先生?那好吧……」小老頭悲憤地直哆嗦,一邊大哭起來,連公文包都掉到了地上,「那您拿去吧,您高興就好。我這個無黨派的同情人士,餓死也是活該的……餓死就餓死吧。我這樣的老狗,也只配餓死了。不過,您可不要忘了,科洛布克夫先生。」小老頭的聲音猛然間變得像先知般嚴厲起來,字字句句猶如洪鐘般振聾發聵,「您不會有好下場的,拿了這些錢要下地獄。您一輩子都會受到良心譴責。」說完,小老頭涕泗滂沱地嚎啕起來。
科洛特克夫差不多要瘋掉了,他不由自主地痙攣般突然跺起腳來。
「去你媽的!」他抬高了調門大叫,病態的聲音幾乎要掀翻拱頂,「我不是科洛布克夫。你給我滾遠點!我不是科洛布克夫。我不去出差!不去!」
他使勁撕扯著衣領。
小老頭頓時氣球一樣癟了下去,嚇得渾身篩糠。
「下一位!」門後有人哇哇地叫。科洛特克夫不叫了,一頭衝進門去。他一個左拐,無視了那排打字機,眼前出現了一個金髮男人。這人穿著藍色西服,身材高大魁偉,看上去風度翩翩。金髮男人對科洛特克夫點了點頭,說道:
「同志,請儘量長話短說,直奔主題,言簡意賅。說吧,波爾塔瓦還是伊爾庫茨克?(2)」
「我的證件被偷了。」科洛特克夫轉著邋遢蓬亂的頭,提心弔膽地審視周圍,「後來那隻貓來了。他沒權力這麼做。我從來不打架,眼睛是火柴傷的。他沒權力跟蹤我。就算他是內庫,我也不怕。我被偷得一干二……」
「嗯嗯,那都不是問題。」藍西服回答,「全套新制服我們會發的,還有襯衫,床單也會發。要是派去伊爾庫茨克,甚至還會發一件二手的短大衣。就這麼定了。」
他拿出鑰匙,啪嗒一聲悅耳地開了桌子的鎖,拉出一個抽屜,看了看裡面,和顏悅色地說:
「請吧,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
只見柳木抽屜里立刻鑽出一個人頭,頭髮梳理得像亞麻一樣光亮,兩隻藍顏色的眼睛滴溜溜轉。跟著眼睛一起爬出來的,是蛇一樣彎彎曲曲的脖子,擦著筆挺的領口沙沙響,接著鑽出來的是西服、兩隻手、褲子,才一會兒工夫,一個秘書的完整人形已經爬到了紅色絨布桌面上,還張口尖聲細氣地打了個招呼:「早上好。」他像條剛洗完澡的狗一樣全身抖了抖,又蹦到地上,高高地挽起袖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正品的羽毛筆,便立刻一行行地寫起字來。
科洛特克夫嚇得躲到了後面,伸長了手指著,對藍西服慘叫:
「看啊,快看,他從桌子裡爬出來啦。這是怎麼回事兒?……」
「當然要爬出來了。」藍西服回答,「總不能整天都躺在裡面。該出來了。是時候啦。工時標準嘛。」
「可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科洛特克夫不停地叫。
「唉,你啊,老天。」藍西服不耐煩了,「同志,不要妨礙我們工作。」
這時,黑髮女子從門外鑽了進來,興高采烈地大聲宣布:
「我已經把他的證件投到波爾塔瓦去了。我要和他一起去。我姑媽就住在波爾塔瓦,緯度四十三度,經度五度(3)。」
「那就太好啦。」金髮男子正巴不得,「他這麼扯皮,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不要!」科洛特克夫大聲抗議,眼珠子到處轉著求救,「她要委身於我,可是我現在做不到。我不要!把證件還給我。我的姓氏神聖不可侵犯,快恢復我的姓氏!」
「同志,我們這裡是結婚登記處。」秘書憋著嗓子提醒,「我們也是無能為力啊。」
「噢,真是個小笨蛋!」黑髮女子叫起來,把頭伸出門外,「同意啊,你快同意啊!」她就像在舞台上提醒台詞,小聲催促著,一會兒把頭探出門外,一會兒又縮回來。
「同志啊!」科洛特克夫淚流滿面,不停地抹眼淚,「同志啊!求你了,把證件給我。求你了。行行好,我誠心誠意請求你,只要把證件給我,我就去廟裡出家。」
「同志!不要瘋瘋癲癲的。書面表達要具體要抽象,口頭表述要迅速要注意保密,到底是去波爾塔瓦還是伊爾庫茨克?別人都忙著呢,別浪費時間!不要在走廊里走來走去!不要吐痰!不要抽菸!要兌換零錢別找我們!」金髮男人控制不住地發了脾氣。
「握手客套一律取消!」秘書像只公雞一樣隨聲附和。
「擁抱才是至高無上的禮節!」黑髮女子悄聲感嘆,接著便像一陣清風,激情四射地穿過房間,鈴蘭香水的氣息冷不丁襲擊了科洛特克夫的脖子。
「我知道第十三條戒律上寫著:未經通報不准進屋找熟人。」這時,穿柳斯特林的小老頭嘟嘟囔囔自顧自說著,竟然騰空飛進了屋子,披風的前襟也被風吹得鼓起來……「可我沒有走進來啊,我沒走著進來嘛。但是狀紙我一定要找機會遞進來,我說到做到,哼!……任何一條罪狀,只要你簽字承認,就讓你坐上被告席。」說著,他便從寬寬的黑袖子裡拋出一疊白白的紙,紙張頓時滿天飛,像一群海鷗落到岸邊的礁石上,鋪滿了桌子。
房間裡的氣氛越來越毛骨悚然,窗戶也搖晃起來。
「金髮同志!」科洛特克夫已經身心俱疲,他哭哭啼啼央求,「你哪怕就地槍斃了我呢,不管怎麼樣,請你恢復我的證件啊。我吻你的手了。」
驚悚的氣氛中,金髮男子的身體開始膨脹起來,變得越來越大,只見他分秒不停地在小老頭的紙片上飛快地簽字,簽完一張就甩給秘書。秘書一張張接過,興奮地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見他的鬼!」金髮男子破口大罵,「見他的鬼。打字員,嗨!」
只見他大手一揮,牆就在科洛特克夫眼前轟然坍塌。桌子上的三十台打字機滴滴答答齊刷刷地打起了狐步舞節拍。三十位女子扭著腰胯,淫蕩地擺動起香肩,凝脂般的玉足挑起泡沫般雪白的裙袂,踩著整齊劃一的步點,嘴裡喊著整齊的節拍,圍著桌子跳起舞來。
紙片蛇一樣排成長隊,一張張往打字機的大嘴裡爬,依次自動卷頁、剪裁、又縫在一起。最後爬出來的,竟是一條條鑲著紫色飾條的白褲子。「持此證者確屬本人無疑,而不是什麼窩囊廢。」
「把褲子套上吧!」金髮男子在混亂中大喝一聲。
「咦——咦——咦——咦。」科洛特克夫像狗一樣低聲嗚咽起來,腦袋一下又一下撞著金髮男子的桌角。撞擊讓腦袋好受了片刻,一張臉隔著朦朧的淚水在科洛特克夫眼前晃過。
「纈草酊!」有人在天花板上大叫。
披風就像一隻黑色的鳥,遮住了光線,小老頭的聲音不響卻很緊張:
「現在沒別的辦法了,只能去找五處的德爾京。快去!快去啊!」
一股乙醚的味道瀰漫開來。後來,科洛特克夫便迷迷糊糊地被人抬到了昏暗的走廊里。披風一把抱住科洛特克夫,把他拖走了。只聽他一邊嘻嘻地訕笑著,一邊小聲嘀咕:
「哈,這下我幫了他們大忙了,整整撒了一桌子的狀紙呢,每個人都至少會判個五年徒刑,真是身經百戰,一朝被擒啊。快走!快走!」
披風呼地飛向了一邊,似乎是墜向無盡地獄的電梯柵格里,吹出一股潮濕而又陰森的涼風。
* * *
(1) 指《聖經》中慫恿夏娃偷吃禁果的蛇。
(2) 波爾塔瓦是烏克蘭的城市,伊爾庫茨克是俄羅斯的城市。
(3) 這個經緯度坐標在法國,而不是烏克蘭的波爾塔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