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頌 · 第二章 產品
上述事件發生後的第四天,科洛特克夫單獨辦公的小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位滿臉淚痕的女士探進頭來,沒好氣地說:
「科洛特克夫同志,去拿工資。」
「是嗎?」科洛特克夫興奮得大聲答應,吹著《卡門》序曲的口哨,跑去掛著「出納」牌子的房間了。他咧著大嘴在出納的桌邊停下腳步。兩根用火柴盒壘起來的粗大立柱幾乎頂到了天花板。為了避免回答任何問題,激動得直冒汗的出納用圖釘把撥款公文釘在牆上,只不過上面多了幾行用綠色墨水寫的字:
「用產品支付工資。
代博戈雅甫連斯基簽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
本人也同意——克舍辛斯基(1)。」
科洛特克夫咧開嘴笑哈哈地和出納道了別。手裡拿著四個黃澄澄的大火柴盒子和五個綠色的小盒子,幾個衣服口袋裡還裝了十三個藍色的火柴盒。在自己的小房間裡,他一邊留神傾聽辦公樓里慌亂的議論聲,一邊用當天報紙的兩頁大紙張包裹好火柴,然後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獨自下班回了家。火總基的大門旁,他差點被一輛剛好駛來的小汽車撞到。然而他甚至沒有看清,小車裡坐著的是何許人。
到家後,他把火柴一股腦兒倒在桌子上,後退兩步,觀賞了片刻,臉上一直掛著傻乎乎的笑容。隨後,他使勁撓亂金黃色的頭髮,自言自語地說:
「好吧,一直泄氣也不是辦法。還是得想辦法賣掉啊。」
於是,他敲開了鄰居家的門。鄰居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在省釀酒廠倉庫工作。
「進來吧。」房間裡答應的聲音並不響。
科洛特克夫一進房間就愣住了。提早下班的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大衣也沒脫,還戴著帽子,正蹲在地板上。她面前立著整整一排酒瓶子,瓶口都用報紙塞住,裡面裝滿了濃稠的紅色液體。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已經哭得滿臉是淚。
「四十六瓶啊。」她轉過臉對著科洛特克夫說。
「這都是墨水嗎?……您還好吧,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科洛特克夫吃驚不小。
「是教會紅酒。」鄰居抽抽嗒嗒地回答。
「怎麼回事兒,連你們也這樣?」科洛特克夫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也發了教會紅酒?」這下是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吃驚了。
「我們發的,是火柴。」沒了底氣的科洛特克夫降低了聲調,尷尬地擰起了外套上的扣子。
「你們那些火柴又點不亮!」亞歷山德拉·費奧德洛夫娜提高嗓門發了句牢騷,隨即一邊抖了抖裙子,一邊站起了身。
「怎麼會,火柴怎麼會點不亮?」科洛特克夫嚇了一跳,趕緊跑回自己家裡。他一秒鐘都沒浪費,抓起一個火柴盒,刺啦拆了封,劃了一根火柴。淺綠色的火焰嗤地一閃,便馬上暗了下去,滅了。科洛特克夫被刺鼻的硫磺氣味嗆到,難受地咳嗽了一聲,又劃了一根。這次火柴爆出兩簇火焰,嗖地飛了出去。一簇火焰飛到了玻璃窗上,另一簇剛好掉進了科洛特克夫同志的左眼裡。
「啊——呀!」科洛特克夫痛得大叫,失手扔掉了火柴盒。
他像一匹受驚的馬兒,左腳換右腳右腳換左腳地跳了一陣,抬起巴掌按住了眼睛。慌亂中,他心驚膽戰地照了照刮臉用的小鏡子,完了,這下眼睛保不住了。可是眼睛居然還在,只不過變得通紅,還不住往外汩汩地流著眼淚。
「啊喲,我的上帝!」科洛特克夫沮喪不已,迅速地從抽屜櫃裡取出美式個人急救包,三兩下打開,把左半邊腦袋一圈圈包紮了起來,看著就像作戰中受了傷的士兵。
科洛特克夫一整夜都沒有合眼,亮著燈,躺著劃火柴。他接連劃完了三盒,居然點亮了六十三根火柴。
「笨女人,瞎說。」科洛特克夫低聲罵道,「火柴明明好好的。」
天快亮之前,房間裡充斥著嗆人的硫磺氣味。一直到天邊現出魚肚白,科洛特克夫才睡著了,而且做了一個荒唐而又可怕的夢:他似乎躺在了綠油油的牧場,眼前出現了一顆碩大無比的桌球,那桌球還長著小小的腿,活蹦亂跳。這一場景引起了他極度的不適,科洛特克夫大喊一聲驚醒過來。晦暗不明的屋子裡,仍有那麼五秒鐘,他仿佛覺得球就在屋子裡,就在他的床邊,甚至還散發著濃烈的硫磺味。不過,這種幻覺一會兒就消失了。科洛特克夫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這次他沒再中途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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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博戈雅甫連斯基有主顯節的意思,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有滄桑巨變的意思。三次簽名都是副手代簽,這是作者的刻意設定,影射當時官僚作風盛行,主管人員都不在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