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家書 · 私酷鬼致祝酒辭

C. S.路易斯 《魔鬼家書》
[場景:地獄,試探鬼培訓學院正在為青年魔鬼舉辦年度晚宴。校長噬拿鬼博士剛才向各位來賓致以健康的祝願,榮譽嘉賓私酷鬼起身作答。] 校長先生,臨頭大禍閣下,眾恥辱閣下,我的眾荊棘、眾陰影、眾紳魔: 你們好! 照慣例,在這種場合下,演講者應該主要向你們當中剛剛畢業、很快就要派往地上從事正式試探工作的魔鬼講話。我很樂意遵循這一慣例。我自己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怎樣戰戰兢兢地等候我的第一份委任狀。我希望、並相信你們各位今晚也將同樣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你們的職業生涯就在面前,地獄總部期待、並要求你們務必做到成功而無懈可擊,就像本魔鬼一樣;不然的話,你們知道下場是什麼。 我無意弱化有益而真實的恐怖因素——無休止的焦慮。這焦慮須像皮鞭抽打在你們身上,催迫你們發奮圖強。多少時候,你們會羨慕人類的睡覺才能。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想著眼全局,適當將一些能夠激勵你們鬥志的戰略宏圖擺在你們面前。 你們可怖的校長先生適才講話,口口聲聲說要為擺在你們面前的宴席致歉。好了,好了,各位紳魔,我們誰都沒有責備他。不過,這些人類靈魂——我們整晚就是以人類的焦慮為食——的素質實在差,味同嚼蠟,你不承認也沒用;就算我們的人肉叉使出所有絕招,也未必能把它們調理得味道好些。 啊,要是再來上一盤「法利納塔」、「亨利八世」,甚至一頓「希特勒」,該多好啊!「咔嘣、咔嘣」,那才叫香,那才有嚼頭!其狂暴,其自私自利,其冷酷,也就比我們魔鬼稍遜一籌!它們擺出一副拒不讓吞的架勢,令你垂涎欲滴!吃下去,你的五臟六腑都會被捂得暖和起來。 可是,今晚我們吃什麼了呢?一個市政官員,用「貪污受賄醬」拌了一拌。就本魔鬼來說,我從這盤菜裡面既吃不出真正情慾的滋味,也吃不出那種香甜的獸性和貪婪的滋味,就像我從上個世紀裡的巨頭們身上吃到的一樣。難道他不過是一個你絕不會弄錯的「小人」嗎?——一個私藏小回扣,私下在口袋裡揣著一個不起眼的玩笑,公開講話時就用陳詞濫調否認自己的行徑的受造物;難道他不過是一個隨波逐流地捲入貪污,剛剛認識到自己的腐敗,而且主要是因為人人都這麼幹他才這麼幹的、身上長蛆的無名鼠輩嗎?另外,我們還吃了一份溫吞吞的「砂鍋姦夫」。在這些人裡面,你們吃得出哪怕一絲徹底燒著、蔑視一切、充滿反叛而又難以饜足的肉慾嗎?我可吃不到。他們吃起來,就像性冷淡的傻瓜。他們見了性廣告以後發生條件反射,誤打誤撞或慢慢吞吞地摸到了不該去的床上;或者,他們只是想自我感覺更時髦、更解放一些;或者,只是想確定自己的性機能,確定自己尚屬「正常」;甚至,只是因為除此以外,他們實在無所事事。實話實說,對於品嘗過「邁薩利娜」和「卡薩諾瓦」的我來說,他們簡直讓我作嘔。或許,倒是那個用「廢話」裝點起來的工會分子,味道可能還稍許好一點點。他算是真正搞了點兒破壞。他為流血、饑荒、消滅解放出過力,而且不是完全出於無心。是的,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做了這些事,但那是在什麼意義上啊!他幾乎從沒思量過那些終極的目標!勿自亦步亦趨地服從團體,妄自尊大;最重要的是,凡他所作所為,都是出於例行公事——這些才是真正主導他生活的東西。 不過,我們已經進入重點了。就美食而論,這幾道菜確實糟糕透頂,但我希望在座的沒有一個會把美食放在首位。從另一種遠比美食更嚴肅的意義上看,難道他們不是充滿了希望、大有可為嗎? 首先,只要想想數量的問題。質或許不堪,但就數量而論,我們從來不曾擁有比現在更多的靈魂(次品)。 再想想這勝利。我們很想說,這樣的靈魂——或者說從前曾經的靈魂的廢料——幾乎不配享受「詛咒」;是的,但「敵人」(不管出於什麼樣不可思議的、歪曲的理由)卻認為他們值得一救。相信我,他真作如此夢想。你們這些年輕的小鬼,還沒上過真正的戰場,跟你們講要付出怎樣的艱辛,要運用怎樣高妙的手段,才最終逮牢這些可悲的受造物,就好比對牛彈琴一樣。 困難恰恰在於他們的渺小和懦弱。這裡儘是些寄生蟲,腦子糊塗得像泥漿;對環境的反應又是極消極,以致你想提拔他們,讓他們保持頭腦清楚、深思熟慮——只有達到這個層次,才有可能犯下彌天大罪——那簡直難上加難。你提拔他們的力度既要足夠,又萬不可讓他覺得「過分」,不要去碰那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毫米。因為到那時,你的一切努力很有可能功虧一簣。他們也許醒悟了;也許悔改了。另一方面,如果你提拔的力度太小,他們很可能就只配站在地獄外圍,既不適合上天堂、也不適合下地獄;因為不合格,所以,只能永遠沉淪為某種類似低級人類的東西,卻沾沾自喜。 每次,當這些受造物作出「敵人」稱之為「錯誤轉向」的個人選擇時,一開始,他們幾乎都沒有——如果不是徹底沒有的話——充分承擔起他們的屬靈責任。他們要麼不明白自己將打破的禁令到底出自何處,要麼不清楚這些禁令的真實性質何在。一旦離開身邊的社會氛圍,他們的知覺就蕩然無存了。當然,我們已經設法確保他們的語言必須是模糊的、曖昧不清的;別人會宣判為「賄賂」的,在他們口裡就成了「小費」或「禮物」。你們如果作這些人的試探鬼,那第一要務就是穩紮穩打,透過不斷重複,鞏固他們這些朝向地獄之路的選擇,使之成為習慣。但接下來(這才是至關重要的),你們就要將此習慣轉化為原則——一個受造物隨時準備去保護的原則。如此,就萬事大吉了。一開始,他們對社會風氣的服從只是出於直覺,甚至只是機械式地服從——既是「肉凍」,豈有不從之理呢?而現在,服從變成了非公開的信條,成了「團結」或「跟大家一樣」之類的觀念。以前,只是不知曉他們打破的律法,現在卻形成了關於律法的曖昧理論(要記得他們是從來都不管什麼過去的)——一種他們用「習俗」、「清教徒」或中產階級「道德」來稱呼的理論。於是,漸漸地,在這些受造物的中心,就形成了一粒堅硬、結實、生得牢牢的決心之核,打算一直像目前這個樣子存在下去,甚至打算把那些可能使它變形的情緒都拒之門外。它非常小,一點兒也不反光(這些受造物太無知),一點兒也不反叛(他們情感和想像力的貧乏排除了這種可能);相反,它幾乎可以算是潔淨端莊的;就像一粒鵝卵石,或者一個剛剛萌芽的毒瘤。但它將會使我方得益。到此,一種真正的、深思熟慮的——雖然沒有明說——對「敵人」謂之「恩典」的那種東西的棄絕總算形成了。 於是就有了兩種可喜的現象。第一,我們的俘虜數量巨豐。無論飯菜多無味,總歸不會有饑荒之虞。第二,我們勝利了。我們的試探鬼從未顯露過如此高超的技藝!然而,我還沒有談到第三,這第三才是重中之重,是真諦。 這一類靈魂(我們今晚所吃的——我不想說享宴,唉,算了吧,無論如何這些總可以果腹了——就是這類靈魂的絕望和毀滅)的數量正在增長,而且還會繼續增長。我們收到「地下司令部」的意見,向我們證明這一情況屬實;另外,「地下司令部」有旨下達:一切戰術務必從這種情況出發並靈活地加以調整。在那些「大」罪人裡面,活躍可喜的情慾是超出界限的,他們裡面的意志力也都傾其所有投在」敵人」禁止的那些目標上,這種人不會消失,但會越來越稀少。這意味著,我們的獵物之眾,將是前所未有的,但也會越來越多地盡由些垃圾組成——我們從前本該把這些垃圾丟給刻耳柏洛斯和地獄裡的狗消受的,因為由我們魔鬼去吃這些垃圾,實在不成體統。關於這一點,有兩件事希望你們明白:第一,無論這看起來多麼地沮喪,但它其實是一種好的改變;第二,要使改變向著好的方向走,我要你們注意方式方法。 這是一種好的改變。製作大(而且美味可口的)罪人所用的原料,與製造那些恐怖現象——大聖徒——所用的原料沒什麼兩樣。假如這些材料真地消失了,對我們而言,就意味著淡而無味的飯食;但對「敵人」而言,難道不也是徹底的挫敗和饑荒嗎?「敵人」創造人——並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在他們中間忍受痛苦以致於死——並不是要為地獄外圍輸送替補人員,也不是為了製造「不及格」的人;他是想製造聖徒、神、像他一樣的東西。與這認識相比,你們眼前寡味的飯菜難道不過是區區代價嗎?這可是鮮美的認識:「敵人」的全部偉大試驗正在走向破產,還不止於此。隨著大罪人越來越少,以及大部分人徹底喪失獨立性,大罪人作為我們的代理,比以前要有效多了。如今,每個獨裁者,甚至每個蠱惑民心的政客——以及幾乎每個影星或哼哼靡靡之音的歌星——都能吸引好幾萬的「人羊」尾隨其後。「人羊」把自己(就是他們裡面所有的)交付給大罪人;借著交付大罪人,又交付給我們。沒準兒會有那麼一個時代:到那時,除極少數人以外,我們再也不用費神去個別地試探人了。只要抓住領頭羊,整群羊都會跟上來。 可是,你們是否看到我們是如何取得成功的?我們何以把芸芸眾生貶黜到了零的水平上?這並非偶然。面對不得以的最嚴峻的挑戰,我們曾作出這樣的回答——也是一個絕妙的回答。 請允許我提醒你們19世紀後半葉——此間我結束了實習試探生的工作,榮升到一個管理職位上——人類的情況。那時候,人間「偉大」的自由平等運動結出了累累碩果,長勢已然成熟:奴隸制被廢除;美國獨立戰爭取得勝利;法國革命取得成功;宗教寬容幾乎遍地開花。在那場運動中,本來有許多因素是合我們口味的:大量的無神論,大量的反教權主義,大量的嫉妒和復仇欲,甚至有人渾水摸魚,試圖(實在是胡鬧)復興異教信仰。很難說我方對此該持何種態度。一方面,這場運動對我們曾經是——至今仍然是——一場猛烈的襲擊:不管什麼樣的人,從前飢餓的,現在都可以餵飽;從前長期鎖鏈纏身的,現在都可以擊開鎖鏈。然而另一方面,運動中也有大量反信仰、物質主義、世俗主義以及仇恨的因素,甚至我們覺得自己也可以在上面煽煽風、點點火了。 然而,進入19世紀後半葉,情況變得單純了許多,遠不如以前那麼吉星高照了。英語地區(我看到,我的一線作戰絕大多數都在這個地區)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敵人」耍弄他一貫的伎倆,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這場正在發展中的自由化運動,並使之掉頭朝他自己的目標:運動中那些舊的反基督教分子少有餘留;一種稱為基督教社會解放運動的危險現象一時間甚囂塵上;那種美好的、靠工人血汗起家的舊式工廠主,不是被他們廠里的工人暗殺——我們本來可以對此加以利用的,而是遭到階級內部的譴責;有錢人越來越多地放棄了他們的權利,不是迫於革命無奈為之,而是順從自己的良心;至於從中受益的窮人,其表現簡直令人失望至極,他們居然沒有——就像我們理所當然指望並期待的那樣——乘著新弄到的自由燒殺搶掠,或者哪怕去追求長久陶醉,而是反其道而行:趁此機會把自己弄得更乾淨、更整潔;生活得更節省、接受了更多教育,甚至把自己弄得更有美德!諸位紳魔,相信我,那時候,某種類似真正的健康社會的東西,似乎在不折不扣地嚴重威脅著我們。 然而,虧得我們在地下的父使我們避開了危險。我們又從兩個層面發起了反攻。在最深一層,我方莊家設法將運動中從初期就存在的一種因素善盡其用,在這場爭取自由的運動底下,同時也潛藏著對人身自由的強烈的敵意。是那寶貝兒盧梭最先將這種敵意表現出來。你們記得吧,在他絕妙的民主主義裡面,只允許國教存在,奴隸制死灰復燃,個人更被告知說,凡政府叫他去做的事,他自己其實本已願意了(雖然他自己並未意識到)。於是乎,我們就以盧梭為出發點,再經由黑格爾(我方又一位必不可少的吹鼓手),輕而易舉發明了納粹體制。就是在英國,我們也已經大功告成。前些日子我聽說,那國的人如果未經許可,甚至不能用自己的斧子砍倒一棵自己的樹,用自己的鋸子把樹鋸成板條,再用這些板條在自家花園裡搭建一間工具棚! 以上是我們發動反攻的一個層面。你們是新手,這一類工作還不會交給你們。你們作為試探鬼的任務是專攻個人。對他們或者說透過他們,我們的反攻則採取另外一種形式。 「民主」——這是一個妙詞兒,你們必須用它來牽著那些人的鼻子走。我們的語言學專家在敗壞人類語言方面已經做了出色的工作,所以我沒必要再來警告你們:絕對不要容許人給這個詞兒以清晰可限定的含義。不,他們不會這麼做的。他們永遠也不會意識到,從嚴格的意義上講,「民主」這個詞只適合作為一種政治制度的名稱,甚至只適合作為一種選舉制度的名稱;他們也永遠不會意識到,民主這東西跟你們設法兜售給他們的玩藝兒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幾乎完全不搭邊兒。當然,也絕對不要容許他們重提亞里士多德的問題:「民主行為」究竟指民主主義所喜歡的行為呢,還是指將會保存某個民主制度的行為呢?因為他們一旦提出這個問題,就幾乎不可能意識不到二者並不必然是等同的。 你們要把這個詞用作純粹的口頭禪;如果願意,你們可以單純利用它好賣的長處,人們樂於買它的帳。這是一個為他們所頂禮膜拜的詞兒。當然,這個詞兒跟他們關於人人都當受到公平對待的政治理想是有聯繫的,所以你們就來個偷梁換柱,暗地在他們腦瓜子裡把這個詞轉換一下,從表達此種政治理想,轉換成一種實際信仰:人人都「是」平等的。尤其是你們正在對付的人,一定要在他裡面完成這一轉換。其結果是,你就可以利用「民主」這個詞兒,叫人類認可一切他們感覺中最覺恥辱(也是最讓人不快)的感覺。你可以叫他非但不覺其羞恥,而且還在臉上泛出一抹積極的、自我肯定的紅光;讓他踐行這種假如沒有「民主」這個充滿魔力的詞兒作掩護就會招致全宇宙的嗤笑的行為。 當然,我說的那種感覺會驅使人說出這句話來:「我跟你一樣棒。」 於是,我們得到的第一個也是最明顯的好處就是:你誘使他把一句美好的、有理有據的但卻徹頭徹尾的謊言扶上了生命的中心。我不僅是說他的聲明實際上是虛假的,也不僅僅意指在仁慈、誠實、判斷力方面,與所遇的每個人相比,他並非與別人等同,正如他在身高或腰圍上跟他們也不等同一樣;我更是說,這話其實連他本人也不信。因為凡是說「我跟你一樣棒」的人,沒有一個是這麼認為的。他要是真這樣認為,就不會這樣說。聖伯納德絕不會對玩具狗說,「我跟你一樣棒」;拿獎學金的學生絕對不會對低能兒說,「我跟你一樣棒」;可用之才絕對不會對無業游民說,「我跟你一樣棒」;漂亮女人絕對不會對醜女人說,「我跟你一樣棒」。除了嚴格意義上的政治領域外,只有在某種程度上自感不如別人的人,才會要求平等。確切地說,這句話正好表現了有病的人的自卑感,自卑感弄得他痒痒、刺得他生疼、揪住他的心,可他仍拒不承認。 於是,我們又得到另一個好處:怨恨。怨恨他人身上一切優於自己的方面,詆毀之、恨不得滅絕之。不久,他就開始懷疑每一樣僅僅屬乎差異的東西,一看見差異,就認為別人是在自詡優越。無論在聲音、衣著、習慣、消遣方式,或是食物的選擇上,誰也不許跟他不一樣。「這裡有個人英語說得比我清楚、比我好聽——那肯定是卑鄙自負裝模作樣的矯揉造作;這裡有個傢伙說他不愛吃熱狗——他肯定自視太高,以為熱狗配不上他;這裡有個人還沒有開電唱機——他肯定是那種特清高的傢伙,這麼做只是想作秀。他們如果是正常人,本該跟我一樣。他們沒權利跟我不一樣。那是不民主的。」 這個有用的現象就其本質而言,絕對不是什麼新東西,它已經以「妒忌」冠名,被人類認識幾千年了。迄今為止,人類一直都把「妒忌」看作最討厭、最滑稽可笑的罪惡。意識到自己感覺到妒忌之心的人,心裡都暗藏羞愧;沒有意識到卻懷有妒忌之心的人,則絲毫不能容忍別人心懷妒忌。在目前的情況下,可喜的新鮮事兒是,你們可以讓忌妒之心受到讚許——把它變成高尚甚至是值得讚美的,其方法就是假「民主」之名,把「民主」這個詞變成他們的口頭禪。 在「民主」這個口頭禪的影響下,那些在某方面或各方面不如人的,如今就較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全心全意、更加賣力,好把別人都貶低到自己的水準上,而且做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卓有成效。然而,還不止於此。受同樣的影響,有些人本來已經接近——或者有可能接近——對豐富人性的理解,審時度勢之下,實際上也就退縮了,因為他們擔心自己「不民主」。據可靠消息,如今人類當中那些年輕的傢伙,有時會壓抑他們剛萌芽出來的對古典音樂或優秀文學作品的喜愛之情,因為那會妨礙他們「跟大家一樣」;那些真心想變得——而且也得到了足夠用的「恩典」——誠實、貞潔、謙和的人,都拒絕這份愛好。因為接納這種愛好有可能使他們變得「不同」,有可能使他們再次冒犯「處世之道」,有可能把他們從「一體」中抽出來,削弱他們與「團體」的「融合」。他們有可能(恐怖至極!)變成個體。 據說一個年輕女人最近的祈禱詞盡現了這一切:「神啊,幫助我成為一個正常的20世紀的女孩子!」由於我們的艱苦努力,這句話將越來越意味著:「把我變成騷貨、白痴、寄生蟲吧!」 與此同時,還有一件可喜的副產品:少數(已經一天少似一天了)不願變得「正常」、「常規」、「跟大家一樣」、「融合」的人,也越來越傾向於變成賤民們認定的那種自命不凡者、怪物(不論何種情形,賤民們都一概這麼認為)。猜疑往往能創造出它所猜疑的東西。(「反正不管我做什麼,周圍的人都把我當作巫婆或特務,倒不如我索性就作羊羔,為了羊讓人給吊死;於是就真地作了巫婆,或者特務吧!」)結果,我們現在就成立了一個知識分子階層,雖然其勢甚弱,於地獄大業卻大有用處。 不過,以上我講的僅僅是副產品。我想要你們集中注意力,牢牢地盯住這樣一場波瀾壯闊、無所不包的運動:運動的目標乃是懷疑並最終除滅人間的各種卓越之物——道德上的、文化上的、社會上的、知識上的。當今之日,實際上,「民主」(在作為口頭禪的意義上)正為我們做著最古老的獨裁政治從前用同樣的方法做過的事。有此發現,豈不妙哉!各位都記得,有一個古希臘的獨裁者(人們那時把他們稱作「暴君」),差遣一位使節到另一個獨裁者那裡,請教對方治國之道。第二個獨裁者領使節走進一片玉米地,在那裡,他揮起手中的杖,把高出其他普通玉米植株約一英寸的植株的頭一一削平。教訓何在?唯平而已。不要容許你的臣民中有任何卓越之人。凡是比其他人智慧的、好的、有名的,哪怕僅僅比一般群眾英俊些的,一個也不要留活口。把他們全部削平到一個水準:全都是奴隸,全都是零,全都無足輕重。人人等同。然後,暴君就可以在某種意義上實行「民主」了。如今,「民主」也能幹同樣的事,而且她自己已足能勝任,無需假借其他暴政。如今,不必誰去用手杖削平整塊田裡的玉米杆。玉米杆中矮的會自動咬下高的頭,而高玉米稈由於渴望變得「跟大家一樣」,則開始自己咬下自己的頭。 我已經說過,要確保這些小靈魂、這些幾乎已經不復為個體的受造物享受到「詛咒」,是一項費力且講究技巧的工作。不過,只要你們足夠努力,技巧得當,完全可以對結果充滿信心。大罪人「看起來」似乎更容易逮住,但他們因此也更變化莫測。也許,你已經耍了他們70年,「敵人」卻有可能在第71年的時候從你們的爪子底下把他們搶走。你們看,他們有能力真正悔改。他們能意識到真正的罪。他們一旦發現事情朝著錯誤的方向發展,就會欣然為了「敵人」的緣故,挑戰周圍的社會壓力,就如從前為我們的緣故挑戰那些壓力一樣。在某種程度上,追趕、拍打一隻亡命黃蜂,比近距離射殺一頭野象的確要更麻煩;然而,如果你沒有射中野象,那麼更麻煩的就是野象了。 我剛才說過,我自己的經驗主要來自英語地區,直到現在,我從那裡得到的消息仍然比別處更多。可能我下面要說的話,並不完全適用於你們當中某些魔鬼正在作戰的地區,但你們到了那裡以後,可以根據我所說的加以必要調整。不管怎樣,我的話十之八九都會有某種程度上的適用性。如若不然,你們就得好好下一番功夫,使你們負責的國家變得更像英國現在的樣子。 在英國那塊大有希望的土地上,「我跟你一樣棒」的精神已經不止是一種普遍性的社會影響,它也開始悄悄潛入該國教育體系內部。至於目前它在教育方面的影響已達到什麼程度,我不想妄下定論。不過,這也不重要,因為一旦你抓住了趨勢,就可以輕鬆預測其將來的發展,尤其是當我們自己也要在發展中起作用的時候。新式教育的基本原則,乃是不可以讓笨學生、懶學生感覺自己不如那些聰明勤奮的學生。那樣是「不民主」的。學生之間的這些差異必須被掩蓋起來——因為顯然它們都是赤裸裸的「個體」性質的差異。這些差異可以在各種不同的層面加以掩蓋。在大學裡,考試要擬定考試大綱,以便所有學生都能拿到好分數;大學入學考試也要有考試大綱,以便所有——或者幾乎所有的——公民都能上大學,不管他們是否有任何能力(或願望)享受高等教育的好處;在中小學校,如果有些學生過分愚蠢懶惰,學不來語言、數學、初等科學,就安排他們去做一些孩子們通常會在閒著沒事幹的時候做的事,比如讓他們做泥巴餡餅,並美其名曰「設計」。重點在於,無論何時,都不可以用哪怕最輕微的方式暗示他們比正常孩子差。他們做的事,不管多沒有意義,必須得到「同等的重視」——我相信英國人已經開始使用這個短語了。謀劃之周密,莫過於此了。有的孩子夠資格升級,卻可能被人為地留下,因為其他學生可能因為落後而「受傷」——魔王啊,這是多麼有用的一個詞兒!於是,聰明優秀的學生在整個學生時代都被「民主地」綁定在同齡人的班級;一個小崽子本來可以應付埃斯庫羅斯或但丁,卻坐在同齡人中間,聽他們費勁巴拉地拼寫「一隻貓坐在蓆子上」。 總之,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希望,等到「我跟你一樣棒」的精神大行其道時,教育在實質上遭到廢除也就指日可待了。一切學習動機都將消失無蹤,不學習也不會受任何懲罰。少數可能想要學習的人將遭到阻攔;他們是誰,竟要凌駕於別人之上?反正無論如何,教師們——或者我該說「保姆」?——將忙著確保恢復劣等生的信心,忙著拍他們的馬屁,根本無暇顧及真正的教學。我們將再也不用作什麼計劃,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地在人間散布那種泰然處之的自負和無藥可救的無知了。小寄生蟲們自會為我們代勞。 當然了,除非一切教育都變成國家的,否則,這種情況是不會自然而然發生的。不過你們放心,一切教育都會變成國家教育,這也是同一場運動的一部分。為這一目的而設的苛捐雜稅,將肅清為讓小孩接受私立教育而存錢、花錢、不惜作出犧牲的中產階級。幸運的是,該階級的清除不單跟廢除教育有關,也是驅使人聲言「我跟你一樣棒」的這種精神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影響。畢竟,人類當中占壓倒性多數的科學家、醫生、哲學家、神學家、詩人、畫家、作曲家、建築師、律師、行政官員,都是由這個社會群體提供的。如果有一撥玉米植株長得過高而必須削掉頭部,那一定是中產階級。正如一個英國政治家不久前所言,「民主不要什麼偉大人物」。 要問這樣的受造物,「要」的意思到底是「需要」還是「喜歡」,是沒用的。但你們自己最好保持清醒,因為在這裡,又一個亞里士多德的問題冒了出來。 就「民主」這個詞兒的嚴格意義而論——就是那種稱為「民主」的政治安排,我們在地獄裡將喜見它消失。民主政府跟所有其他形式的政府一樣,往往也是替我們效力的,不過,一般來說,它不如其他政府形式為我們出的力多。我們必須認識到,要想從地表上根除政治民主,則就「民主」在我們魔界的意義而言(「我跟你一樣棒」,「跟大家一樣」,「團結」),它可能是我們所能利用的最鋒利的工具。 因為「民主」——或者說「民主精神」(魔界意義上的)——會締造出一個喪失偉大人物的民族,一個主要由半文盲組成的民族;會導致年輕一代缺乏約束,道德鬆弛;會導致過分的自信的泛濫;它用拍馬鼓勵無知,會導致國民終其一生受姑息受縱容,變得嬌氣十足。那正是地獄巴不得每個民主人都變成的樣子。因為這樣一個民族如果跟另一個民族——在另外那個民族中,在校孩童都必須努力學習;才華受到高度重視,而無知群眾一個也不許在公共事務中開口——陣上相見,那麼,結果只有一個。 最近,有個民主國家在發現蘇聯科技領先於自己的時候,不禁大為吃驚。這是多麼有趣的例子!這足以證明人是瞎子:既然他們整個社會的總體趨勢反對一切卓越,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期待本國的科學家比別國的出色呢? 我們的作用在於,煽動民主政府本來喜歡或喜悅的一切行為、一切習慣和整體心靈態度,因為這些東西只要不經抑制,恰恰會成為破壞民主的東西。你們幾乎會覺得不可思議:連人自己都看不到這一點。你們沒準兒還以為,就算他們不讀亞里士多德(讀了就是不民主),法國革命也足以教他們明白,貴族們骨子裡喜歡的行為,並不就是維護貴族統治的行為。他們本該把同樣的原則也用於各種形式的政府。 但是,我不會在這一點就結束。我可不願——地獄不允許我!——讓你們在自己心裡造成一種幻覺,這種幻覺,你們必須精心將它培植在你們人類犧牲品的心裡;我指的是以為民族命運本質上比個體靈魂的命運更重要的幻覺。推翻自由民族,多弄出幾個實行奴隸制的州來,對我們而言只是一種手段(當然,這也是很好玩兒的);我們真正的目標是毀滅個人。因為只有個人才能得救或受咒詛,只有個人才能成為「敵人」的兒子或者我們的盤中餐。對我們來說,一切革命、戰爭或饑荒的終極價值,都在於個體的焦慮、背叛、仇恨、憤怒,以及可能由此引發的絕望。「我跟你一樣棒」作為手段,對毀滅民主社會是大有可為的;然而,當它本身作為目的、作為一種心靈狀態時,卻具有比消滅民主社會遠為深刻的價值。這種心靈狀態必然將謙卑、仁愛、滿足,以及一切讓人感受到喜悅的感恩和欽慕都排除在外,從而使人離棄幾乎一切有可能領他最終走向天國的道路。 現在要說到我的職責中最愉快的部分了。能夠代表各位嘉賓向校長噬拿鬼閣下暨試探鬼培訓學院致辭,這是我的榮幸。請各位斟滿手中的杯。啊,我看到的是什麼?我吸進鼻孔的美妙芳香是什麼?這不是真的吧?校長先生,請允許我收回剛才說的一切有關這頓晚宴的埋汰話。我看出來了,我嗅出來了,即便在戰時,學院地窖里還有幾十瓶密封得很好的陳年老酒——「法利賽人」。好,好,很好。這就像古時之日一樣。各位紳魔,請把酒放在鼻子下輕嗅,然後舉杯向光。看!那道道熾紅的閃光,在黑暗的酒心裡翻騰、扭曲,似乎在彼此相殘。它們的確在彼此相殘。知道這酒是怎麼調出來的嗎?把不同類型的「法利賽人」割下來,丟在酒醡里踹了,一起發酵,就混合成如此醇厚微妙的滋味。這些類型,在地上最是水火不容。有的滿嘴教規、聖物、玫瑰經;有的終年穿著褐色條紋長袍,拉長了臉,斤斤計較於不許喝酒、不許玩牌、不許看戲等傳統禁忌。兩種類型也有共同之處,一是「自義」(self-righteous),二是他們的真實景況都與「敵人」的「真正所是」或真正的誡命判若雲泥。其他宗教的邪惡,在於其教義在每個信徒的信仰中是活的;而法利賽人的宗教呢,它的福音是誹謗,它的長篇禱告是詆毀。從前,在太陽照耀過的地方,他們竟怎樣地互相仇恨啊!現在他們被永遠糅在一起而又永遠不能相和,於是就更是彼此仇恨了。他們的驚愕,他們的怨恨,以及從他們永遠不知悔悟的怨隙所生出的潰爛——這一切經過混合,流入我們屬靈的消化系統以後,就會像火一樣發揮作用。但那將是黑暗之火。歸根結底,我的朋友們,倘若哪一天大多數人所謂之「宗教」永遠地從地上消失,那就是我們的大凶之日。眼下,它尚能為我們奉上真正鮮美的罪惡。嬌艷的邪惡之花只能在那位聖者的近旁生長;在任何地方試探人,都不如在通向聖壇的台階上來得更成功。 臨頭大禍閣下,眾恥辱閣下,我的眾荊棘、眾陰影,眾紳魔:讓我們為噬拿鬼校長、為學院,乾杯! [1] 但丁《神曲·地獄篇》中的角色。 [2] 英國都鐸王朝的第二位國王,他統治下的38年是英格蘭發生重大變化的時期,最重要的是16世紀的宗教改革。 [3] 羅馬皇帝克勞狄的妻子,以荒淫放蕩著稱。 [4] 義大利富傳奇色彩的冒險家,追求女色的情聖。 [5] 厄喀德那和堤豐的後代,希臘神話中的地獄看門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