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家書 · 書信

C. S.路易斯 《魔鬼家書》
1 親愛的瘟木鬼: 你說你那位病人的閱讀已由你左右,你還有意讓他多與他那位物質至上主義的朋友交往,這些我已記錄在案。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太天真了?你似乎以為通過辯論這法子就能使他脫離仇敵掌心。如果他早活幾個世紀,這招或許還管用。那時,人類還能清楚地辨別出一件事情是已經證實,還是有待查考。一經證實,他們就會真信。他們的知與行之間仍舊有聯繫,仍然會因為一系列思辨所得出的結論去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過,藉助每周報刊和其他類似武器,我們已大大扭轉了這種局面。你的病人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就已習慣有十幾種互不相容的哲學在腦子裡亂竄。他不會把各種主義按照是「真」還是「偽」去審度,相反,只會去考慮它們是「學術」還是「實際」,是「過時」還是「現代」,是「保守」還是「前衛」。要讓他遠離教會,你的最佳搭檔是含糊其辭而不是辯論。千萬不要浪費時間去竭力使他把物質至上主義當成真理!要讓他認為物質至上主義強而有力,或旗幟鮮明,或勇敢無畏——讓他把它看成是未來的哲學。這才是他在乎的事情。 辯論的麻煩之處,就在於它把整個鬥爭都移向仇敵擅長之處。仇敵同樣能言善辯,然而,在我推薦的這種真正實用的宣傳術上,幾個世紀以來,祂一直都遠遠不及我們在地下的父。你去引發辯論,倒正好提醒病人去思辨。一旦思辨這部分甦醒過來,誰知道會怎樣?哪怕有某條思路得以扭轉到我們這邊,你會發現自己已經讓他越來越習慣於把注意力從當下感官體驗的急流中抽回,並將心思轉移到思考人類共同的那些問題上去,這種習慣可是致命的。你的工作就是要把他的注意力鎖定在那感官體驗的急流中。教他把那急流稱為「現實生活」,卻別讓他去問自己所說的「現實」是什麼意思。 記住,他和你不一樣,他不完全是一個靈。你沒有當過人(哼,仇敵這一優勢真可惡!),你不知道他們多麼地受制於日常瑣事的壓力。我以前有個病人,是一位可靠的無神論者,過去常常在大英博物館讀書。一天,他坐在那兒閱讀,我看到他腦子中有一串思緒開始要誤入歧途了。當然,仇敵那會兒就在他身邊。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發現自己二十年來的工作成果開始搖搖欲墜。如果我失去理智,開始試圖用辯論來防守,那就全完了。但我可沒那麼傻。我馬上旁敲側擊那人最受我控制的部分,暗示他午飯時間快到了。我猜想仇敵反駁說(我們永遠不能完全偷聽得到祂對他們所講的話,這點你知道嗎?)這比午餐重要多了。至少我認為他一定是這麼說的,因為當我說「不錯。實際上這太重要了,可不能在快吃午飯的時候來思考」後,這個病人就開始變得快活起來。我後來又加上一句「最好在吃過午飯以後回來,頭腦清醒地去思考這個問題。」那個時候,他已經挨近門邊了。等他一走到街上,這場仗就打贏了。我引導他去看一個吆喝著賣午報的報童,然後看見73路公交車呼嘯而過,他還沒走多遠,我就已經讓他深信,不管一個人在閉門讀書時腦子裡有什麼怪念頭,一劑有益健康的「現實生活」(他指的是公交車和報童)就足以向自己表明,所有「那類事情」都不可能是真實的。他知道自己險些中計,於是在隨後的幾年中,喜歡向別人談論,說「那種無法言喻的現實感是我們的最佳防護層,可以讓我們免受純邏輯失常之苦」。現在他呆在我們的父家裡,非常安全。 你是否開始慢慢看出重點所在了?在幾百年前,我們就在人類心裡設定了一些程序;多虧了這些仍舊發揮作用的程序,儘管他們發現了一切,卻在所熟悉的事物近在眼前的時候,很難去相信那些不常見的事情。把日常瑣事印在他心上,將之進行到底。最重要的是,不要試圖用科學(我是指真正的科學)來抵制基督信仰。這些會鼓勵他積極思考那些他看不見摸不著的事實。現代物理學家當中就有一些可悲的例子。如果他一定要涉獵科學,那就把他限制在經濟學和社會科學裡好了,不要讓他偏離那無價的「現實生活」。不過,最好能讓他一點科學文獻不讀,就籠統地認為自己什麼都懂,要讓他把所有那些道聽途說和從碰巧讀過的文章中所得的知識當成是「現代研究成果」。切記,你的目的就是要把他弄糊塗。要照著你們這些小淘氣鬼們的方式去談,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們的工作就是教誨教義!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 親愛的瘟木鬼: 你那位病人成了基督徒,我非常生氣地記上了一筆。別老是妄想逃脫例行懲罰;真是的,在你腦子還沒那麼糊塗時,我諒你也不敢動躲避懲罰的念頭。與此同時,我們一定要盡力挽回局面。不用絕望,很多皈依信仰的成年人只在仇敵陣營那裡逗留一會兒之後就改過自新了,他們現在正站在我們這邊。這個病人所有的習慣,無論是思維習慣還是身體習慣,都仍舊對我們有利。 目前,我們重要的夥伴之一,就是教會自己。不要誤會。我指的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跨越時空、紮根永恆的教會,她威武如展開旌旗的軍隊。我們當中最大膽的魔鬼見了這陣勢也會覺得心裡發慌,這我承認。不過,幸好這景象那些人類根本就看不到。你的病人看到的,不過是在新樓盤上那幢尚未完工的仿哥德式建築而已。他走進去後,看到附近雜貨鋪的店主滿臉諂媚地迎上前來,塞給他一本油光光的小冊子,裡面印的是一種他們兩個人都不懂的禮拜儀式;還塞給他一本破舊的小冊子,冊子裡有很多讚美詩,歌詞錯漏百出,多半寫得不好,而且字也印得很小。他在教堂長椅上坐下後,開始環視四周,看到旁邊坐的偏偏是自己一向迴避的那種人。你可要多加器重這些坐在他旁邊的人。讓他的思緒在類似「基督的身體」這樣的詞語和前排座位上那些活生生的面孔之間游離不定。當然,坐在前排的人真正內涵如何,根本無關緊要。你也許知道這些人當中有一個是仇敵陣營中的大能勇士。沒關係。感謝我們在地下的父,你那病人是個傻瓜。他鄰座中若有任何一個人唱歌跑調,或靴子吱吱作響,或有雙下巴,或穿著古怪,病人就很容易因為這些緣故認為他們的宗教必定有點滑稽可笑。你瞧,在目前階段,病人腦子裡有一種「基督徒」的觀念,他以為是屬靈的,其實,這觀念在很大程度上還附帶著插圖。他滿腦子都是古代羅馬人穿的寬大長袍和涼屐,還有盔甲和赤露的腿腳,而教會裡的人穿的是現代服裝,單這一條就是他一大障礙,當然,他自己是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不要讓真相浮出水面,不要容他問自己對他們的外表裝束有何期望。現在,就讓所有一切在他腦子裡保持混亂的狀態,等他到了地獄,你盡可以使他具備地獄特別提供的那種洞明,並在整個永恆里以此消遣作樂。 接下來,要在失望或興致大減上面下足功夫,病人在成為教會一員後的幾周里肯定會感到失望。每當人類要開始努力有所成就的時候,都會遭遇這種失望,而仇敵允許這失望滋生。一個男孩在幼兒園裡為《奧德賽故事集》而著迷,於是下定決心要開始學希臘文,這時他會失望。相愛的人結了婚,開始學習在生活中相處這一艱巨任務時,他們會失望。在生活的各個領域中,這種失望標誌著夢想抱負正朝著艱苦實幹過渡。仇敵願意冒這個險,原因在於祂有一個古怪而不切實際的構想,要用冥頑不化的愛把這伙猥瑣可惡的人類造就成祂所謂的「有自由意志的」愛人和僕人——「兒女」是祂用的字眼,祂要和人類這種兩條腿的動物有不正常的私通,這簡直把整個靈界的臉都丟盡了。祂想讓他們得到自由,因此,祂拒絕包辦,不會替那些僅有好感和純粹例行公事的人完成祂設下的任何目標:祂把事情留給他們「親自去做」。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所在。但要記住,這也是我們的危險所在。這種最初的枯燥乏味一旦成功度過,他們就不那麼依賴於感覺,因此,引誘難度會大很多。 至此,我所寫內容都是假設那些坐在前排的人無懈可擊,沒有為失望提供合理的依據。當然,如果病人知道那個戴著令人發笑的帽子的女人橋牌癮很大,或者那個穿著吱吱作響的靴子的男人是個守財奴和敲詐錢財的人,他們的確令人失望,那你的任務可就簡單多了。那時候,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防止他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以我現在這副樣子,尚且能夠認為自己多少還算是個基督徒,為什麼坐在前排之人的各樣缺點就會證明他們的宗教只是偽善和例行公事呢?」你可能要問,這念頭太過顯而易見,即便是在人類大腦中,也不一定能規避得過去。有可能的,瘟木鬼,這絕對有可能!只要處理得當,他就絕不會想到這一點。他和仇敵相交的時間還不夠長,連一丁點兒真正的謙卑都沒有。他說自己有罪,這類話全都是鸚鵡學舌,哪怕是跪著禱告也一樣。在內心深處,他還是相信,自己皈依信仰這一舉動就已經讓他在仇敵的賬簿里有了一筆非常可觀的存款,因此,他認為自己到教會和這群平庸而又「自以為是」的人坐在一起,本身就是降尊紆貴,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謙卑。你要盡力讓他的思想保持在這樣的狀態中,時間越長越好。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3 親愛的瘟木鬼: 我對你關於病人和他母親關係的報告感到非常滿意。但你一定要抓住這個大好時機。仇敵肯定會由內至外開展工作,使病人的品行漸漸受制於新標準,而他的行為舉止隨時都有可能影響到那個老太太。你必須先下手為強。要和我們那位看管他母親的同事咕剝鬼保持密切聯繫,在這個家裡,你們之間要傾力構建出相互厭煩、事小脾氣大的良好日常習慣。下面是一些管用的招數。 1.讓病人的思想一直止於內在生活。他認為對信仰的皈依是內心的事情,因此目前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的心思意念上——更確切地說,轉移到了那些經過完全淨化的心思意念上,你應該讓他只注意到這些思想。鼓勵他只看到自己思想潔淨的那一面。引導他關注最艱深、最屬靈的職責,從而使他對那些最起碼的義務視而不見。人類討厭隨大溜,會忽視那些毫無新意之事,你要強化這個很有用的特性。讓他哪怕做上一個小時的自我反省,也無法發現那些和他同住或共事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毛病,你一定要把他帶入這個境界。 2.毫無疑問,我們無法阻止病人為自己母親禱告。但我們卻有法子使這些禱告變得沒有害處。一定要確保這些禱告全都很「屬靈」,務必讓他關心她的靈魂狀況,卻從不注意母親身患風濕。這樣做有兩個好處。首先,他的注意力總是放在母親那些他視為罪的行為上面,你只要稍加引導,就可以誘使他把所有那些妨礙到他、讓他惱恨的行為都定義為罪。這樣一來,即便他跪下禱告,你也可以在他傷口上撒點鹽,讓他那天所受的傷害變得更加痛苦難耐。這做起來一點兒也不難,而且你會發現其中樂趣無窮。其次,他對她靈魂的了解非常粗淺,而且往往是錯誤的,因此他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在為一個只存在於想像中的人禱告,而你的任務就是讓假想中的母親一天比一天更不像他真實生活中的母親——那個在早餐桌邊說話尖刻的老太太。過了一段時間,你就可以把兩者差距拉大,以至於他為假想母親所做禱告滋生出的一切關心和感情,永遠不能改變他對真實生活中自己母親的態度。我自己就有幾個被我控制得很好的病人,他們上一刻還在為妻子或兒子的「靈魂」迫切禱告,下一刻就能心安理得地責打或辱罵現實中的妻子或兒子。 3.當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多年之後,總會有一些說話腔調和面部表情讓對方難以忍受,這是人之常情。就從這一點下手。你的那個病人在幼年時就不喜歡他母親眉毛倒豎的那副樣子,要提醒他有意去注意這種表情,並使他充分意識到自己對此有多麼厭惡。讓他以為母親明知道這有多討厭,卻專門擺出這副樣子來氣他。只要你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就不會注意到這一假設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千萬別讓他懷疑自己是否有一些說話腔調和面部表情同樣讓她惱火。他既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也聽不出自己說話的口氣,因此,這是一件很容易辦到的事。 4.在文明生活當中,人若要向家人泄憤,通常會說一些字面上溫和有禮的話(那些字眼兒可一點兒也不傷人),但用那樣一種口氣說出來,或是在某一特定時刻說出來,其實無異於搧對方一記耳光。為了使這齣戲熱鬧起來,你和咕剝鬼務必要使這兩個傻瓜都採用雙重標準要求對方。一定要使你那病人要求母親全要按字面意思去理解自己講的話,不准引申,與此同時,卻讓他過度敏感地揣摩母親說話的語氣,推敲她講這些話的前因後果和他所疑心的背後動機。同時,一定要鼓勵這個母親也採取同樣態度。這樣一來,每次吵完架不歡而散之後,他們都會深信自己非常無辜,或對此近乎深信不疑。這類情況你再熟悉不過了:「我只是問她什麼時候開飯,她就向我大發雷霆。」這種習慣一旦牢牢地固定了下來,你就有好戲看了:一個人說那些話的目的擺明了就是要觸怒另一個人,而當對方真的火冒三丈以後,這人又覺得很委屈。 最後,給我講講那個老太太的信仰狀況。她難道不嫉妒自己兒子生命中的新變化?——她認為自己早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為他創造了那麼好的機會學習信仰,他沒有好好珍惜,現在這信仰大概是從別人身上領悟到的,而且還領悟得那麼遲,對此難道她就不氣憤嗎?她有沒有覺得他對皈依信仰這件事太「小題大做」了,還是覺得他的信仰得來全不費功夫?別忘了仇敵傳記中的那個大兒子。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4 親愛的瘟木鬼: 在你上封信中流露出的外行跡象引起了我的警覺,是到該寫信與你細談禱告這個沉重話題的時候了。你說我對病人為自己母親禱告一事所提的建議「被證明是完全不可取的」,這真不像話。一個侄子不該對叔叔這樣出言不遜,這也不是一個初級魔鬼寫信給一個部門副部長時該有的內容。這話還暴露出你推卸責任的不良居心。犯下大錯,後果自負,這點你是一定要明白的。 只要有可能,最好讓病人絲毫沒有認真禱告的念頭。如果一個成年病人像你管的那人一樣剛剛再度歸入仇敵陣營,那最好鼓勵他去回想自己孩提時代那種鸚鵡學舌似的禱告,或讓他自以為還記得那種機械式的禱告。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他就會聽你的勸告,去追求一種完全自發、內在、非正式且不受任何約束的禱告。對於一個初信者而言,這意味著他會在自己心裡努力醞釀一種模模糊糊的禱告情緒,而其心志和理智根本就沒有專注在禱告上。在他們的一首詩歌中,柯勒律治寫道,他禱告時「未啟唇,未屈膝」,而只是單單「把愛納入自己靈里」,任自己沉浸在「一種祈禱的感覺」中。這正是我們想要的那種禱告;它很像那些事奉仇敵的高手們所做的默禱,因此,那些聰明伶俐、喜歡偷懶的病人們就可以被這種禱告蒙蔽好一陣子。最不濟,也要讓他們認為身體姿勢對禱告沒有絲毫影響。他們常常會忘記一件事,你卻一定要把這件事牢記在心,即:他們是動物,無論身體做什麼事,都會對其靈魂有影響。人類一直以為我們在不斷地往他們腦子裡灌輸思想,這真可笑,其實啊,我們最出色的工作是通過讓他們忘記一些事情而完成的。 如果你辦不到這一點,就得靠一種更巧妙的法子來把他的禱告引入歧途。他們若專心仰望仇敵,我們就完了。不過,有一些方法可以阻止他們這樣做。最簡單的一種辦法就是使他們把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不再定睛於祂。要讓他們一直關注自己的心,並按著自己的意思,努力在心裡製造出各種感覺。如果他們想求仇敵賜下仁愛,就讓他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為自己努力製造仁愛的感覺。如果他們想求仇敵賜下勇氣,就讓他們努力去營造勇敢的感覺。當他們祈求仇敵賜下寬恕時,讓他們努力去感覺自己罪得赦免。要教導他們用是否成功地營造出了所需感覺來衡量每個禱告的價值;永遠不要讓他們懷疑,醞釀感覺的成敗多多少少取決於在那一刻他們是健康還是生病,是神清氣爽,還是疲憊不堪。 而與此同時,仇敵決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有禱告,祂就可能會馬上採取行動。祂不僅不顧自己身份,還完全漠視我們作為純種靈的地位,恬不知恥地向那些跪下來的人類畜生顯明自己。不過,即使祂讓你第一輪誤導無功而歸,我們還有一種更為精妙的武器。人類一開始並不能夠直接感知仇敵,不幸的是,我們卻能直接感受得到,躲也躲不過。人類還從來沒有領教過那種恐怖的亮光,像刀子一樣刺痛,又像火一樣炙灼,這是我們永恆痛苦的根源。在那病人禱告的時候,你在他心裡是看不到那種光的。如果你細細察看他所注目仰望的對象,就會發現那其實是一個包囊了很多荒誕可笑成分的大雜燴。在那個大雜燴中,會有一些取自仇敵肖像畫的形象,因為仇敵在被稱為道成肉身的可恥事件中曾經露過面。另外兩個人物的形象更為模糊不清、幼稚原始,這些也會出現在大雜燴中。這裡面還會夾雜一些病人自己對神聖事物那已經被物化了的崇敬之情(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感官感覺)。據我所知,在一些案例中,病人口裡所說的那位「上帝」,其實只坐落在臥室天花板的左上角,只在他自己腦子裡,或只在牆上那尊耶穌受難像那裡。不管那個大雜燴性質如何,你必須要讓他向它禱告——就是向他自己所造之物禱告,而不是向創造了他自己的那位禱告。你甚至可以鼓勵他煞有其事地去修正和改進這一大雜燴,並在整個禱告中把它一直牢牢釘在他的想像之中。一旦他能區分二者,自覺地向「神自己而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神「禱告,我們就陷入了絕境。一旦他放下自己所有那些意念和形象,或雖保留這些念頭,卻完全清楚其主觀性,懂得把自己交託給臨在面前的那個完全真實、客觀和肉眼不能看見的仇敵,那個在這個房間裡與他在一起的仇敵,那個無法被看透卻完全看透他的仇敵——哎呀,後果真是不堪設想。為了避免出現這種情況,你要把握一個事實,即:人類其實並不像自己所以為的那樣希望靈魂完全裸露在禱告中。不過要小心,還是會有令他們不快的意外發生!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5 親愛的瘟木鬼: 本以為能收到一份關於你工作進展的詳細報告,結果你上一封信胡話連篇,真讓我失望透了。你說歐洲的人類又開始打仗,因此你「欣喜若狂」。我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若狂」,而是在發酒瘋。再細讀你那篇對病人不眠之夜的錯亂估計之後,我可以非常精確地再現你的思想狀態。你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嘗到了人類靈魂苦悶和迷亂的這杯美酒,這是我們所有勞動的報酬,不過,只這一點酒就把你的頭腦給沖昏了。我很難責怪你。我不指望年輕的肩膀上會有老練的頭腦。那病人對你描繪的未來恐怖畫面有反應嗎?帶著自憐去回顧美好過去很有好處,你有沒有在這方面下工夫?——是啊,他的胃很好地絞成一團了,的確,你的小提琴拉得真是盪氣迴腸。嗯,這個嘛,都是很自然的。但瘟木鬼,你要記住,苦幹在先,享受在後。若是你現在的自我放縱導致獵物最終逃脫,你就會永遠地被撇棄到一個角落,對這網你現在剛吃了第一口就喜歡上的魚就只有垂涎的份兒了。相反,如果你現在穩紮穩打、冷靜工作,就能夠最終保全他的靈魂,到那時候,他就永遠歸你了——新鮮活跳的絕望、恐怖和驚駭會從杯中滿溢而出,你想什麼時候喝就什麼時候喝。所以不要讓任何眼前的刺激分你的心,讓你不能專注於削弱信仰、破壞德性的工作。在你下一封信中,一定要給我做一份關於病人對戰爭反應如何的全面報告,這樣,我們就能夠確定把他變成一個極端愛國主義者或熱心的和平主義的做法是否能收到好的效果。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與此同時,我必須警告你,不要對一場戰爭抱太大希望。 當然,戰爭是有趣的。人類那些緊隨其後的懼怕和痛苦是我們無數辛勤勞動的同事們一道正當而美味的點心。但是我們若沒有利用戰爭把靈魂帶去給我們在地下的父,從長遠看,戰爭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看到那些暫時受苦卻最終從我們這裡逃脫的人,我的感覺就像是在珍饈滿桌的筵席前,剛嘗了一口美味就被趕了出去。那還不如不吃那一口呢。仇敵讓我們看見祂的寶貝們暫時遭受痛苦,只不過是為了要讓我們心癢難熬罷了——不過是為嘲弄我們那無窮無盡的飢餓而已,不可否認,在目前這種嚴重衝突階段,祂的封鎖正在造成饑荒,這就是仇敵打仗的野蠻戰術。這場戰爭本身固有的一些特定傾向對我們很不利。因此,讓我們還是來考慮如何利用而非享受這場歐洲戰爭吧。我們或許可以盼望殘暴和淫蕩泛濫橫行。但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眼睜睜地看著成千上萬的人在這場浩劫中轉而投靠仇敵,成百萬的人雖然沒有那麼過分,卻仍會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走,轉到那些他們認為比自我更為崇高的價值觀和理想上去。我知道,其中很多理想仇敵並不贊同。但祂極為不公平之處就在於此。儘管從祂荒誕不經的立場上看,這些理想很糟糕,祂還是常常會把那些為自己心目中最高理想犧牲的人擄走。戰爭時期不合我們心意的死亡也要考慮在內。人們會死在自己已經知道可能會被殺的地方,如果他們都是仇敵一夥,在奔赴那些地方的時候,他們心裡就會有所準備。那還不如讓所有人類都死在昂貴的醫院裡,這對我們來說要好得多!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周圍的醫生們、護士們、朋友們如我們所調教的那樣撒謊,他們向將死的人保證病情會好轉,他們鼓勵人們相信,身上有病可以成為一切放縱任性的藉口,若我們的同事足夠稱職,甚至還可以讓他們因為怕病人知道自己的真實狀況而不准神父進醫院。戰爭會不斷提醒人們死亡,對我們來說,這又是多麼慘重的損失啊!讓人滿足於世俗生活是我們最好的武器之一,現在根本派不上用場。在戰爭年代,沒有一個人會相信自己會永遠活下去。 我知道撕鎧鬼和其他魔鬼把戰爭看成是一個攻擊信仰的大好機會,但我認為這種觀點有點誇大其辭。仇敵簡單地告訴祂那些人類狂熱支持者們,在祂所謂的救贖中,苦難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所以,一場戰爭或瘟疫就可以打垮的那種信仰,其實壓根就犯不著去破壞。我剛才是在談那種持續時間長、影響範圍廣的苦難,例如眼下這場戰爭將會造成的苦難。當然,在驚慌恐懼、生離死別或身體劇痛那個關頭,病人暫時喪失理智,你或許可以在這個節骨眼上將他一把擒住。但即便得手,如果他向仇敵總部求援,我發現他的命門幾乎總還是會在仇敵的保護之下的。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6 親愛的瘟木鬼: 聽說你的病人年齡和職業符合徵兵條件,但還不確定是否會被召入伍,我挺高興的。我們希望他心裡極度彷徨猶豫,這樣一來,關於未來的一幕幕影像就會在他腦子裡亂飛,相互矛盾的場景交織在一起,有的讓他希望滿懷,有的令他驚恐萬分。要阻止人心歸向仇敵,焦灼憂慮是絕佳的街壘路障。祂希望人們專注於他們現在做的事,我們要做的則是使他們不斷猜想將來會有什麼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當然,你的病人屆時將會知道,他必須要以忍耐之心順服仇敵的旨意。仇敵講這話的意思,主要是說他應該以忍耐之心承受當前的那些焦灼和憂慮,這才是實際分派到他身上的磨難。他要對著這個實際的磨難說「願你的旨意成全」,每日供應靈命食糧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能夠完成忍受實際的磨難這一日常任務。你的工作是要確保病人永遠不把當前的懼怕心理看成是要背的十字架,而只關心他所懼怕的那些事情。就讓他把那些事情視為自己的十字架:讓他忘記,既然它們互不相容,就不可能全部落到他頭上,你要讓他努力地對著這些臆想出來的事情提前操練毅力和忍耐。其實,同時對幾十種想像出來的命運真心順服,那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此,仇敵不會特別幫助那些妄想做到這點的人,相形之下,默默承受當前實際的痛苦就容易多了,即便痛苦中夾雜著恐懼,仇敵通常也會採取直接行動進行支援。 這裡涉及到了一個重要的屬靈定律。我曾說過,你若能把他的注意力從仇敵身上移開,轉到自己對仇敵的心態上去,就能弱化他的禱告。另一方面,如果病人的思想從所懼怕的事物轉向恐懼本身,並把恐懼看成是自己當前的一種不良心態,那麼恐懼就會變得容易克服得多。而當他把恐懼看成是自己要背的十字架時,又不免會把它看成是一種心態。由此可以總結出一條普遍適用的法則:凡有利於我們的心思,你都要鼓勵病人不去反省自己內心,將注意力集中到所想的客觀對象上;凡是對仇敵有利的心思,你則要把他的思維扭轉回來,讓他去關注自己內心。你要用一句辱罵或者一個女人的胴體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外部世界,這樣,他就不會想到「我現在進入了一種名叫憤怒的狀態——或我現在進入了一種名叫貪戀淫慾的狀態」;反過來,讓他去想「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虔誠了,或者越來越有愛心了」,用這樣的想法把他的注意力牢牢釘在內在世界,從而無法看到在他自我世界之外的我們的仇敵或他自己周圍之人。 關於他對戰爭的一般態度,你一定不要過度依賴那些人類在基督教或反基督教期刊上所津津樂道的同仇敵愾。病人心情極度苦悶,當然會聽你的話,會在對德國統治者們仇恨之情的驅使下滋生出報復的念頭,就目前情況而言,這是件好事。但這種仇恨往往浮誇不實,他在真實生活中根本就沒有遇到過這些人——他們是他從新聞報紙上所讀內容構造出來的假人。這種幻想出來的仇恨,其結果常常會讓我們大失所望,在這方面,英國人是全人類中最可悲的懦夫。他們大聲宣布要把敵人碎屍萬段,然後卻向出現在後門的第一個德國飛行員遞上熱茶和香菸。 你還是放手去做吧,在你那病人的靈魂中,將會有一些愛心,也會有一些怨恨。最好把這些怨恨引到他周圍離他最近的人那裡去,讓他把怨恨發泄到那些他天天都會碰面的人身上,卻把愛心投射到遙不可及的圈子裡去,對他素未謀面的人充滿愛心。由此,這怨恨開始變得全然真實起來,而其愛心則很大程度上只存在於想像之中。如果他在痛恨德國人的同時,開始關愛母親、老闆以及自己在火車上偶遇之人,養成一種仁愛的惡習,那激起他對德國人的仇恨就一點好處也沒有。你要把這個人看成是一串同心圓,最裡面的是他的意志,往外依次是他的理智和想像。你不要指望一口氣把三個圈裡沾有仇敵味道的東西統統除掉。但是,你一定要把所有品德不斷往外圈推移,直到把它們推到想像的地界為止,然後,把所有合我們心意的品質推到意志中去。品德只有到達意志層面並體現在習慣上,才會致我們於死地。(我當然不是指那種病人誤以為是自己意志的東西,痛下決心時的清醒憤懣和咬牙握拳並不是我所說的意志,我指的是仇敵稱之為「心靈」的那個真正的中心)。一個人若只是在想像中把品德加以渲染,在理智上贊同品德,甚至對品德到了喜愛和仰慕的地步,所有這一切卻無法阻止他踏入我們父的家門。實際上,沒有進入意志層面的那些品德只會讓他在進門的時候顯得更加可笑而已。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7 親愛的瘟木鬼: 你問我是否有必要保持病人對你的存在渾然不覺的狀態,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問這個問題。至少就鬥爭目前階段,墮落指揮部對此問題已做批示。當前政策是要把自己隱藏起來。當然,以前並非一直都是這樣。我們的確面臨一個痛苦的兩難境地。如果人類不相信我們存在,我們會失去直接恐嚇帶來的可喜結果,也無法造就玄學巫術之士。另一方面,如果他們相信我們存在,我們就不能把他們變成物質至上主義者和。至少,現在還不能。總有那麼一天,我們可以把他們的科學塗上感情色彩、摻入神話成分,以至於人類思想在對仇敵信仰保持關閉狀態的同時,實際上被我們的信仰(雖然不是打著這個旗號)暗暗滲透。我對此寄以厚望。「生命力」 、性崇拜,以及精神分析治療法的某些方面在這裡都可以派上用場。一旦我們能夠創造出自己完美的傑作——那種否認靈的存在,不是使用,而是去崇拜他含糊稱為「力量」之物的人,即搞玄學巫術的物質至上主義者——那我們就勝利在望了。而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要服從上級命令。我認為你把病人蒙在鼓裡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在現代想像中,「魔鬼」大多是滑稽角色。這能助你一臂之力。如果他對你的存在開始起了一絲疑心,就讓他聯想到一個身著紅色緊身衣之物的畫面,並且說服他,既然他不會相信那個(這種惑人之術在教科書上久已有之),也就不會相信你的存在。 我沒有忘記曾經答應過你要仔細考慮一下到底是把病人變成一個極端愛國主義者,還是一個極端和平主義者。除了對仇敵的極端委身之外,所有極端性都要鼓勵。當然,不是要一直這樣做,我們只在這段時間採取這種做法。有些時代不溫不火,自滿而故步自封,那時我們的工作就是安撫他們,讓他們沉睡得更快。而在像當代那樣派系之爭此起彼伏的失衡年代,我們則要去激發他們的怒氣。由於某種利益被人憎惡或遭人忽視,人們會聯合在一起組成排外的小集團,所有這類小集團都傾向於在自己內部滋生出一種溫室里的相互讚賞,對外部世界則滿懷驕傲和敵意。因為引起驕傲和仇視之情的是「崇高事業」,而且他們認為這感情沒有針對某個具體的人而發,所以他們心存驕傲和敵意卻無羞恥之感。即便這個小團體本是為仇敵而設,也同樣會這樣。我們想讓教會規模變小,這樣,不僅認識仇敵的人會變少,而且那些已經認識仇敵的人也會沾染上一個秘密組織或小派系所特有的那種強烈不安及防禦性的自以為義。當然,教會自身戒備森嚴,我們目前還未能成功地把一個反對派的所有特點都加諸於教會,但在教會當中的不同宗派則常常產生出讓我們讚嘆不已的結果,古有哥林多教會的保羅黨和亞波羅黨,今有英國聖公會的高低教派。 你的病人若聽你的勸,成了一個由於反對戰爭而拒服兵役的人,他必會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小社團的一員,這個小社團大鳴不平之聲,還頗有組織性。對於一個接觸基督教時間那麼短的人來說,幾乎可以確定會收效頗佳。但也只是幾乎可以確定而已。在當下這場戰爭爆發前,他是否曾經大大質疑過參與一場正義戰爭的合法性?他是否是一個勇氣十足的人——以致於他一點也不會懷疑自己信奉和平主義另有其真正動機?當他最接近於誠實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曾經非常接近過),是否能完全確信自己完全是出於順服仇敵才這樣做的?如果他是那種人,那他的和平主義可能不會給我們帶來太大好處,而且仇敵也會護著他,讓他免於承擔加入一個小派系的常見後果。若是那樣,你最好的策略就是試著引發一次突發而迷亂的情緒危機,讓他如大夢初醒,轉而疑慮猶存地歸向愛國主義。這常常可以得手。但如果他是那種我看準的人,不妨試試和平主義。 不管他採取哪種立場,你的主要任務都一樣。就是要讓他開始把愛國主義或和平主義當作是他信仰的一部分;接著讓他在黨派精神的影響下,將其視為信仰最重要的部分;然後,你可以暗地裡持續不斷地慢慢調教他,讓他進入把宗教變成只是「崇高事業」一個組成部分這種境界。這時,基督教義之所以有價值,主要是因為該教義可以為英國參戰或和平主義作絕佳辯護。你千萬不要讓病人把現世之事主要看成是操練順服的材料。一旦你讓他把世界當成終極目標,把信仰看成是達到目標的手段,那個人幾乎就歸你了,至於他追求的是哪種世俗目標,倒並沒有太大差別。只要對他而言,集會、宣傳小冊子、政策、運動、系列活動比禱告、聖禮以及仁愛之心更加重要,他就是我們的了——而且他越「虔誠」(在那些方面),就越會穩穩地落入我們的瓮中,我可以向你展示,地獄裡這樣的人可有一大籠。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8 親愛的瘟木鬼: 這麼說,你「對病人信教階段快要過去充滿希望」是嗎?自從它們讓老噬拿鬼當培訓學院院長以後,學院就變得一塌糊塗,我一直這麼認為,現在我可以完全確信了。難道沒有人跟你說過波動定律嗎? 人類是兩棲動物——一半是靈,另一半是動物(當年我們的父下決心不再擁護仇敵,原因之一便是仇敵執意要製造出這種討厭的雜種)。作為靈,他們屬於永恆世界;作為動物,他們棲息在時間裡。這就意味著,儘管他們的靈可以指向一個永恆的目標,他們的肉體、激情和想像卻在不斷變化中,因為身處時間之中就意味著要不斷變化。因此,他們要達到恆定境界的最短路徑就是進行波浪式運動——上升到一個層次,然後跌落下來,反反覆覆地上升下降,形成一連串的低潮和高潮。要是你曾仔細觀察過這病人,早該看到這種波動存在於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對自己工作的興趣,他對朋友的情誼,他肉身的欲望,全都上下起伏著。只要他生活在地上,情緒和身體上的充沛活潑期就會與麻木貧乏期交替出現。目前你的病人正經歷的那種乾枯晦暗,並不像你傻想的那樣全是你的功勞。這純粹是一種自然現象,你若不好好利用,就根本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好處。 為要斷定如何充分利用這一定律,你一定要弄清楚仇敵是怎麼運用該定律的,然後跟祂對著幹就好了。仇敵試圖永久占有一個靈魂的時候,祂更依靠那些低潮,甚至多過運用高潮,嘿,知道這點你可能會有點驚訝;一些祂特別寵愛的人曾經歷過比其他任何人時間更長、程度更深的低潮。原因如下。對我們而言,一個人的本質是食物;我們的目標是把它的意志吞併到我們的意志中去,通過犧牲這個人來擴張我們自己以自我為中心的地盤。而仇敵要求人具備的順服則完全是另一碼事。所有那些關於他對人的愛、人在事奉中將會得到完美自由的言論並非(如我們所樂意相信的那樣)純屬鼓吹宣傳,而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真理,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一個事實。祂的確真想把整個宇宙塞滿自己那些可惡的複製品——就是那些在比例上微縮,生命品質上和祂自己相似的被造物,與祂相似不是因為祂把他們吞了下去,而是因為他們的自由意志降服於祂的意旨。我們要的是最終可以變為食物的牲畜,祂要的是最終可以變為兒女的僕人。我們想吸進來,祂想給出去。我們是空的,需要填滿,祂是滿的,所以會滿溢泛濫。我們爭戰的目標是為了建立起一個世界,讓我們地下的父把所有其他生靈都吸進它裡面。仇敵則想要一個塞滿了生靈的世界,這些生靈與祂合一,卻仍舊保持其獨立性。 就在這裡,低潮派上了用場。你一定常常不解,為何仇敵不多動用些自己的權力去使人類靈魂感覺得到祂的同在,深淺程度和時間可以任由祂選擇。但現在你應該明白了,恰恰是因為祂計劃的性質,祂才禁止自己使用「無法抗拒」和「不可反駁」這兩種武器。單單壓制一個人的意志(因為祂感到除了在最微弱緩和程度上的臨在 之外,其他任何動作都將會踐踏人的意志)對祂毫無用處。祂不能強姦,只能追求。因為祂有一個卑鄙齷齪的想法,想要魚與熊掌兼得。這些人會與祂合為一體,卻仍會保持自己本色。單純把他們的自我除掉或者把他們吞下去都行不通。祂準備在開始的時候稍微強勢一點。祂會在他們起步的時候發出祂自己同在的信號,儘管微弱,但是對他們而言則是非同小可,同時,他們會感覺到心裡甘甜,能夠輕易征服誘惑。但是祂不會讓這種曖昧狀態持續很長時間。他遲早都會收回所有那些支持和激勵,即便沒有實際收回,至少也是從他們意識體驗里抽走。祂讓這些被造物用自己的腿站立——單單憑著意志去履行那些已經沒有絲毫吸引力的義務。恰恰就是在這樣的低潮期,它開始成長為那種祂想要它成為的那種被造物,這裡成長比在高潮期要多得多。因此,在乾枯狀態下所做的禱告是最討祂歡心的。我們能夠通過持續不斷的誘惑牽著我們那些病人們的鼻子走,因為我們只是把他們當成餐桌上的食物而已,他們意志受干涉越多越好。祂不能像我們誘惑人們犯罪那樣「誘惑」他們有德性。祂想讓他們學會走路,因此必須要放開自己的手;而他們只要有去行走的意向,哪怕跌跌撞撞,祂也會滿意得很。瘟木鬼,不要上當。當一個人不再嚮往卻仍舊有心去完成我們仇敵的旨意,當一個人仰望茫茫宇宙,似乎祂所有痕跡都消失殆盡,於是問自己為何被離棄,卻仍舊遵行祂的命令,那時候,我們的事業就會陷入最大的危機。 不過,低潮當然也會為我們這一方提供機會,下一周我會給你一些如何發掘這些機會的忠告。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9 親愛的瘟木鬼: 希望我上一封信已經讓你確信,你的病人雖有沮喪或「乾枯」之感,但這低潮本身並不能把他的靈魂自動奉送到你手上,而需要你善加利用。至於如何善加利用,現在我就要來斟酌一下這個問題。 首先,我發現人類波動起伏中的低潮期為所有的感官誘惑,特別是性誘惑,提供了絕佳機會。這可能會讓你有點吃驚,當然啦,在高潮期精力更充沛,因此潛在的欲望更亢奮;但你必須記住,那些時候人對誘惑的克制力也處於巔峰狀態。你想用健康和興致來製造貪淫,唉,這些東西很容易被用於工作、娛樂、思考或無傷大雅的嬉戲。這種攻擊在人整個內心世界單調、冷酷、空虛的時候,成功率則要高得多。值得一提的是,低潮期性慾與高潮期相比有質的區別——這種性慾更少引起人類稱之為「墜入愛河」的那種水乳交融現象,更容易被拉向性變態。性有可能讓人變得慷慨、激發想像力,甚至還會觸動心靈,這些伴隨著性而來的東西常把人類性慾變得讓我們大失所望,低潮期的性慾卻不會被這些東西玷污。肉體的其他欲望也是一樣的。在你那病人沮喪和厭倦時,你逼他把喝酒當作一種鎮定劑,把他造就成一個徹頭徹尾酒鬼的可能性遠遠大於鼓勵他在快樂開心時與朋友喝酒助興。永遠不要忘記,在安排處理健康、正常和令人滿足的快樂時,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是站在了仇敵的地盤上。我知道我們通過享樂虜獲了很多靈魂。但這仍舊是祂發明的,而不是我們。祂創造了各樣快樂:迄今為止,我們所有研究都無法使自己具備製造能力,連一個快樂也造不出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勵人類在仇敵所禁止的時間、以祂禁止的方式或程度來享受祂所創造的快樂。因此,我們一直夜以繼日地工作,要把所有快樂從自然狀態轉化為最不自然、最不可能聯想到其創造者、愉悅程度最低的狀態。公式就是讓他們對一種不斷遞減的快樂產生越來越強烈的渴望。這招更可靠;且格調更高。得到了一個人的靈魂卻什麼也不回饋給他——這深合我們父的心意。那些低潮正是啟用這一方法的絕佳時機。 不過,發掘低潮還有一個更好的方法;我指的是利用病人自己對低潮的看法來達到目的。像往常那樣,第一步是不讓知識進到他腦子裡去。不要讓他知道波動定律,連一點疑心也不起。讓他以為自己皈依信仰時的那種最初的火熱之情,本會持續到永遠,並理應永遠持續下去,讓他猜想,當下的乾枯同樣也是一種恆常狀態。這種錯誤看法一旦牢牢地在他頭腦里紮下根,接下來你就可以採取不同的方法來開展工作。這取決於你的病人是意志消沉型還是盲目樂觀型,你可以誘惑前者陷入絕望,向後者擔保一切安好。在人類當中,前一類型的人越來越少有了。如果你的病人恰好就是那種類型,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起來。你只要不讓他碰到有經驗的基督徒(現在這是一個很容易完成的任務),進而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聖經經文裡恰當的段落上去,然後使他完全依靠意志力,不顧一切地努力恢復最初的火熱之情,這樣一來,我們就勝券在握了。如果他屬於較為樂觀的類型,你的工作就是要讓他勉強接受自己靈性的低沉狀態,然後讓他逐漸安於現狀,勸慰自己說畢竟現在還沒那麼低沉。一兩周後,你一定要讓他懷疑自己在基督徒生活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是不是有點熱過頭了。和他聊「萬事要合乎中道」。你一旦能讓他認為「宗教點到即止就很好」,那就大可以為他的靈魂而欣慰不已了。對我們來說,適度的宗教不僅不比根本沒有宗教差——而且還更具娛樂性。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直接攻擊他的信仰。你若已經讓他以為低潮期會永遠持續下去,難道還不能夠說服他,「他的信教階段」會像其他那些成長階段一樣即將過去嗎?當然,通過推理的確無法從「我對此失去興趣」出發,得出「這是錯誤的」結論。但正如我先前所說,你一定要含糊其辭而不要靠推理。單靠階段這個字眼就很有可能成功。我假設這個人以前經歷過幾個成長階段——他們都曾經歷過——因此,他一直對那些自己經歷過的階段不屑一顧,心存優越感,這不是因為他已經真正鑑別過這些階段的優缺點,而僅僅是因為它們已經過去了。(我相信你已經很好地向他灌輸了發展觀、進步觀,以及從歷史角度看問題的模糊觀念,那麼,讓他多讀一些現代傳記如何?這些傳記中的人物不也都是從各個階段中走過來的嗎?) 你領會要點了嗎?不要讓他思想里有真偽完全對立的觀念。「這階段已經過去」,「這些我全經歷過了」都是美妙而朦朧的句子,還有,別忘了「青春叛逆期」這個寶貴的字眼。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0 親愛的瘟木鬼: 從催蛻鬼那兒得知你的病人最近結識了幾個非常理想的人,而對這一大事件你似乎也已善加利用,我非常高興。根據收集的情報獲悉,到辦公室去拜訪他的這對中年夫婦正是我們想要讓他認識的那種人——富有、聰明、表面上很有知識,而且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機警地抱以懷疑態度。我還從情報中了解到,他們甚至還隱隱約約是和平主義者,不是出於道義,而是出於標新立異、與眾不同這一根深蒂固的習慣以及一點兒純屬趕時髦的文藝共同體理論。這真是太棒了。而看上去,你也充分利用了所有他那些在社交、性慾和智識上的虛榮心。給我詳細說說。他有沒有很深地認同他們?我不是指言語的認同。一個人會巧妙地運用眼神、語調和大笑來暗示自己和正在與之交談的人氣味相投。這種背叛你特別應該鼓勵,因為這個人自己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在背叛信仰;而待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讓他覆水難收了。 毫無疑問,病人一定會很快意識到自己的信仰與那些新朋友們言論背後的假設水火不容。我認為這無關緊要,只要你能說服他一直拖延,不公開承認這一事實就行了,而在羞恥、驕傲、自卑和虛榮心的幫助下,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只要他把這事一拖再拖,就會落入違反原則的境地中。他將會在該說話的時候沉默,該沉默的時候大笑。他會假裝自己抱有各樣憤世疾俗和懷疑宗教的看法,一開始只是通過行為舉止流露出來,不久在話語上也會有所表現。這些看法他並未真正認同。但只要你好好操縱他,它們就可以被內化為他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一樣,往往真會變成自己正在假裝的那種人。這是小兒科。真正的問題在於如何應對仇敵的反擊。 首先,要儘量拖延,別讓病人發覺自己這種新消遣是一種誘惑。仇敵的僕人們兩千年來一直把「世界」說成是一種標準的大誘惑,所以這點乍看上去很難做到。但幸運的是,在過去幾十年里他們很少提這個了。雖然在現代基督教作品中,我看到很多(多得真讓我反胃)關於瑪門的教導,而關於世俗虛榮、擇友惜時的古老警誡倒是很少讀到。你的病人可能會把所有這些古老誡命貼上「清教主義」的標籤——且容我順便提一下,我們傾注到這個字眼裡的價值觀是過去一百年間最為偉大的成就之一。通過這個字眼,每年我們拯救成千上萬的人脫離節制、貞潔和簡樸生活的禁錮。 但是,病人遲早會認清那些新朋友們的真實面目,這時,你得要根據病人的聰明程度來決定採用何種戰術。如果他是個大傻瓜,你就可以讓他只在這群朋友不在身邊時才會意識到他們的品性,而他們一出現,所有的判斷就會一筆勾銷。如果這招奏效,你就可以誘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過上兩種並行不悖的生活,據我所知,很多人都是這樣生活的。他不僅在時常出入的各個圈子裡表現出不同的面貌,而且也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多面人。如果這招不奏效,還有一種更加巧妙有趣的法子可以用。你可以讓他去積極地享受自己生活中的這種兩面性。利用他的虛榮心就能做到這一點。他可以學會喜歡上在星期天的時候屈膝在那個雜貨店主旁邊,這只不過是因為他知道,那個雜貨店主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星期六晚上慣於進出的那個文雅而極盡嘲諷之能事的世界;另一方面,他可以更享受和這些風流人士邊喝咖啡邊說淫穢和褻瀆宗教的話,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內心裡有一個「更加深邃」而「屬靈」的世界,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你明白這招了吧——那些世故的朋友們觸及到他生活的一面,那個雜貨店主看到的則是另外一面,而他才是可以把這些人全都看透的那個平衡而複雜的完全人。因此,儘管他一直至少對著兩群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卻不會感到羞愧,反而不斷有自得的感覺暗暗湧上心頭。最後,如果所有其他的法子都不管用,你可以說服他昧著良心,繼續和這群剛剛熟識的人交往,因為他恍惚覺得,和這些人一起喝雞尾酒,聽他們講笑話,這本身就是在「造福」他們,而如果自己不那麼做,就有點「自命清高」、「氣量狹窄」、(當然)「清教徒派頭」了。 與此同時,你當然也要採取眾所周知的防範措施,務必使這新交遊誘使他花出去的錢比掙的還多,讓他荒廢工作,冷落自己的母親。她嫉妒並懼怕,他愈發敷衍了事或粗暴無禮,這兩點都要好好利用,它們可是惡化家庭矛盾的無價之寶。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1 親愛的瘟木鬼: 顯然一切進展順利。聽說那兩個新朋友現在已經讓病人熟識了他們那一幫人,這讓我格外高興。正如我從檔案部查到的那樣,所有這些人都完全可靠。他們始終如一地嘲笑宗教,追求世俗享樂,雖然沒有任何特別大的罪行,卻也安靜而平順地向著我們父的家列隊行進。你說他們是那種特別能笑的人,你該不是以為笑總是對我們有利吧。這點值得注意一下。 我把人類大笑的起因分為喜樂、開心、笑話和嘲謔。你可以在佳節前夕久別重逢的朋友或戀人之間看到第一種笑。成年人通常會借著笑話笑起來,但在久別重逢的時刻,連最不好笑的俏皮話也能輕而易舉地引出笑聲,這表明俏皮話不是笑的真正原因。我們還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所在。類似的東西在那種人類稱為音樂的可惡藝術中有很多表現,而且在天堂也有像這樣的東西——屬天體驗的節奏忽然毫無道理地加快起來,這是我們無法參透的。這種笑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因此應該要一直嚴打下去。再說,喜樂現象本身也很噁心,它直接侮辱了地獄的真實性、尊貴性和嚴肅性。 開心和喜樂關係密切,它是一種從玩耍本能而來的情緒泡沫。這對我們幾乎沒有什麼用。當然,有些時候可以用它來使人類分心,不再注意仇敵要他們去體會或做的其他事情,但開心本身也有討厭透了的傾向;它會助長仁愛、勇氣、知足和很多其他的罪行。 嚴格意義上的笑話通過讓人突然感覺到一樣東西與環境格格不入而產生滑稽之感,這是一個更加有前景的領域。不雅或淫穢的黃色幽默不在我優先考慮之列,巴望它們起作用的主要是二流魔鬼,它們的效果常常令我們失望。在講黃段子這件事上,人類其實可以分為涇渭分明的兩類。一類人認為「性慾是最嚴肅的一種激情」,對於這些人來說,一個黃色故事若僅限於搞笑,就不會再挑起情慾;而另一類人,令他們捧腹大笑的東西同時也能夠挑起他們的情慾。第一類人說關於性的笑話,因為其中有頗多格格不入的滑稽可笑之處。第二類人刻意製造格格不入的滑稽之感,好有藉口談論性。如果你管的那個人是第一種類型,黃色笑話就一點用也沒有——我以前陪著一個病人在酒吧和吸菸室里,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這段時間對我而言單調乏味,簡直難以忍受)才搞懂這個道理,真是刻骨銘心的教訓。你要查明那個病人是屬於哪一類人——還有,千萬不要讓他知道自己歸在哪一類。 笑話和幽默其實另有他用,這種用法在英國人中特別成功,因為他們很看重「幽默感」,缺乏幽默感幾乎是唯一會讓他們感到羞恥的缺陷。對他們來說,幽默是生活的厚贈,可以撫慰人心而且(請注意這點)可以開脫一切過犯。因此,這是一種破除羞恥心的工具,是無價之寶。如果一個人總是讓別人為他買單,他就是「小氣」,如果他以詼諧的口吻來炫耀這件事,嘲笑那些被揩油的同伴,他就不是「小氣」,而是一個風趣的人。怯懦是可恥的,而通過幽默地誇大,做搞笑的表情來吹噓自己的怯懦,則只會被人當作滑稽逗趣而一笑了之。殘忍是可恥的——而一個殘忍的人若能將之呈現為一個好笑的笑話,殘忍也會變得無傷大雅。一個人只要能夠讓別人把自己的行為當成是一個笑話,幾乎就可以任意妄為,不僅不會招致非難,同伴們反而會讚賞有加,你只要讓這個人發現這個為所欲為的竅門,那就比使他講一千個黃色笑話或褻瀆宗教的笑話還要好,這將更有助於他被判入地獄。而且英國人對幽默的看重幾乎可以完全把這種誘惑掩飾住,讓你的病人沒有絲毫戒心。對於任何「這可能有點過火了」的念頭,你都可以扣上「清教徒派頭」或「缺乏幽默」的帽子。 不過,嘲謔才是最佳手段。首先,它非常經濟。只有聰明人才說得出一個關於德性的真笑話,或者關於任何其他事情的真笑話,而所有人經過培訓之後,都能夠把德性當作滑稽的事情來講。一群輕浮戲謔的人總是假裝笑話已經講到位了。其實沒有人真的在講笑話,他們只是在以譏笑的口氣來談論一切嚴肅主題,好像自己已經發現它們荒謬可笑的一面似的。久而久之,嘲謔的習慣就會在一個人周圍鍍上一層隔開仇敵的防護層,據我所知,這是最佳防護層,而且其他大笑的來源所具有的危險它一概全無。嘲謔離喜樂有十萬八千里;它使智力枯乾,而非使之更敏銳;而且它也不會在那些嘲謔成性的人之間激發出任何感情。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2 親愛的瘟木鬼: 顯然你大有進步。我唯一擔心的是你操之過急,致使病人醒悟過來,對他自己的真實狀態有所察覺。你我都很清楚他實際處在怎樣的一種光景中,我們卻千萬別忘記,一定要讓他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我們很清楚,他的航向已被我們扭轉,他正脫離軌道,不再圍著仇敵打轉,不過,務必要讓他以為所有轉變航向之事都微不足道,且有挽回餘地。絕不要讓他懷疑自己現在正掉頭離開太陽,速度雖然緩慢,走的卻是一條通往冰冷黑暗空間盡頭的路線。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聽說病人仍按時去教會、領聖餐以後,反而有些高興。我很清楚其中的兇險。但這總比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中斷了頭幾個月的基督徒生活要好。只要他外在還維持著一個基督徒的行為習慣,你就能讓他仍然以為自己只不過結交了幾個新朋友,有了一些新樂子而已,以為自己的靈性狀態和6周前沒有太大差別。只要他仍舊這麼想,就不會徹底而清楚地認罪並毫不含糊地悔改,他雖然有些不安,卻只是隱約感覺到自己最近有些不對勁,這樣一來,我們就用不著和悔改做鬥爭,只要對抗那種感覺就好了。 這種隱約的心神不安需要好好處理。如果不安過於強烈,就會驚醒他,把整個局都給攪了。 另一方面,如果你把病人這種感覺完全抑制住,我們就會失去了得分機會,而且仇敵也會漸漸不允許你去壓抑這種感覺。你若能繼續維持這不安之感,卻不任其一發不可收拾地轉為真正的悔改,那它就有了一種極為寶貴的趨向性。它會讓病人越發不願去思考與仇敵有關的事。這種不情願本是人之常情,每個人幾乎在任何時候都會有一點的;不過,如果一想到祂,就要去面對那一片懵懂內疚感的朦朧雲層,而且還會變得更為內疚,這種不情願就會加劇十倍。他們痛恨所有那些會讓自己聯想到祂的念頭,正如囊中羞澀的人連看到存摺都會心煩。在這種狀態下,你的病人雖然仍會履行他的宗教義務,但卻會變得越來越不喜歡做這些事。只要面子上能夠過去,他就會在事前儘可能少地去想它們,事後儘快地把它們拋在腦後。幾周前,你還不得不去誘惑他脫離現實,使他在禱告中注意力渙散;而現在,你會發現他張開雙臂歡迎你,幾乎在乞求你去擾亂他的目標,讓他心靈變得麻木一些。他將會希望自己的禱告脫離現實,因為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和仇敵有真實接觸。他將會把決不自討苦吃這一點奉為圭臬。 這種狀況穩固下來之後,你就可以逐步從用快樂誘惑病人的苦工中解脫出來了。到那時候,他內心不安,卻不願意面對這種感覺,這樣就會與所有的真快樂越來越絕緣,與此同時,虛榮心、興奮以及輕率譏諷的快感在習以為常之後就會變得不像以前那樣享受,而習慣卻讓他對這些東西更加欲罷不能(習慣會使一種快樂變成家常便飯,這是很值得慶幸的一點),這時你會發現,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吸引他那些渙散的注意力。你不再需要用一本他自己真正喜歡的好書來迷住他,使他不禱告、不工作、廢寢忘食,昨天報紙上面的廣告欄就足夠了。你可以讓他在閒談中浪費時間,不僅是和那些他自己喜歡的人一起談天聊以自娛,而且還和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人聊一些極為沉悶的話題。你可以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所事事。你可以讓他晚上不睡覺,不是跑出去花天酒地,而是在一個冰冷的房間裡呆呆地看著一堆熄滅的柴火。我們希望他能避開一切健康向上的活動,現在這些都能被抑制住,而且不用給他任何補償。這樣,最後他可能會說:「我現在知道了,原來我大半輩子既沒有做應該做的事,也沒有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我自己的一個病人在剛到地獄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基督徒用「沒了祂,一切都是虛空」來形容仇敵。其實虛空才是強大的:強大到足以偷走一個人的黃金歲月,使人最好的年華不是浸泡在甜蜜的罪中,而是任由心思在虛空中沉悶地搖擺不定,既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虛空還能使人把花樣年華用來滿足那些微弱到連他自己也有點懵懂的好奇心上面,使人把青春揮擲在敲打的手指和踢動的鞋跟之間,使人在他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尖叫口哨聲中消磨時間,或者是使人陷入漫長昏暗的幻想迷宮中,連情慾和野心都無法在那迷宮中引出快感,而一旦偶然遐想開始變為幻想,這個受造物就會變得孱弱迷醉,就會耽於幻想而無法自拔。 你會說這只不過是些小罪;無疑,就像所有年輕氣盛的魔鬼一樣,你渴望能有大宗邪惡供你匯報。但請務必記住,你從多大程度上把這個人和仇敵分離開來才是唯一要緊之事。罪再小都沒關係,只要它們的累積效應是把那個人從光中慢慢推入虛空就行。如果打牌能得到一個人的靈魂,那打牌就不比謀殺差到哪裡去。通往地獄的那條最安全的路其實並不陡峭——它坡度緩和,地面平坦,沒有急轉彎,沒有里程碑,也沒有路標。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3 親愛的瘟木鬼: 你寫了那麼多頁紙,我看只講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總而言之,你讓這個人從你的指縫間溜走了。事態非常嚴重,而我真的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讓你免於承擔後果,也不會幫你掩蓋辦事不力這一事實。病人認罪悔改,敵方稱為「恩典」的那東西死灰復燃,按著你所描述的悔改和「恩典」的程度來看,我們簡直就是一敗塗地。這相當於第二次歸信——而且可能比第一次歸信更為深刻。 在病人從老磨坊往回走的路上,阻止你攻擊他的那個窒息性雲團是一種眾所周知的現象,你本該認得出才對。它是仇敵最野蠻的武器,當祂以某種莫名其妙的方式直接與病人同在的時候,就會出現這樣的雲團。有些人永遠被這種雲團裹著,我們連靠近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要說說你闖下的那些大禍了。首先,你讓病人讀了一本他自己喜歡的書,不是為了能在他的新朋友們面前故作聰明地評點這本書,而是因為他覺得讀這本書是一種享受。其次,你任憑他步行到老磨坊去喝茶——穿過他自己真正喜歡的鄉村,而且是獨自散步。換句話說,你讓他享受了兩種積極的快樂,對此你還毫不諱言。你竟那麼無知,連這其中的兇險都看不出來嗎?痛苦和快樂的特點就在於它們絕對是真實的,因此,它們會給有這兩種感受的人一塊檢驗現實性的試金石。 所以,你若是想讓你的病人沉溺於想像出來的痛苦,像或維特一樣自憐,也就是說,想採用羅曼蒂克法來毀掉他,那你就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不經歷任何真正的痛苦,原因很簡單,五分鐘真正的牙疼就可以揭示出羅曼蒂克式悲哀其實只不過是在無病呻吟而已,你的通盤計劃就會露餡。但一直以來,你都試圖用世界來毀掉那病人,也就是說,要把空虛、喧擾、諷刺和昂貴的沉悶充當快樂出售給你的病人。最不應該讓他接觸的就是真正的快樂,你竟糊塗到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嗎?難道你就料想不到,你一直以來辛辛苦苦教會他珍視的那些贗品一旦擺在真快樂旁邊,就會因為相形見絀而被拋在一邊?難道你不知道書和散步給他帶來的喜悅是最危險的一種快樂?這種快樂會剝掉你在他感性上面漸漸結成的硬殼,並讓他有一種回到家裡、尋回自我的感覺,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你曾想過要讓他迷失本性,由脫離自我過渡到脫離仇敵,在這方面你本來已頗有一些進展。現在,所有功夫都白費了。 當然,我知道仇敵也想使人脫離自我,不過方式很不一樣。你要永遠記住,祂真心喜歡這些小寄生蟲,而且對他們每個人的個性重視到了荒謬可笑的地步。當祂說要他們放棄自我的時候,祂指的僅僅是要他們擺脫自我意志的攪擾。一旦他們做到了這一點,祂就把所有的個性又全都歸還給他們,並且誇口(恐怕是當真的)說當他們完全屬於祂之後,他們就會活得更加本色,遠勝於從前。因此,祂一方面樂於見到他們把自己那無辜的意志全部獻給祂為祭,另一方面卻痛恨看見他們出於任何其他原因而偏離他們自己的天性。我們應該一直鼓勵他們做仇敵痛恨之事。每個人的最深的喜好和衝動是仇敵當初給這個人的原材料,是起點。因此,我們只要讓他離開這些喜好和衝動,就可以奪得一些優勢;哪怕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也要用世界、習俗或者時尚的標準來取代這個人自己真正的好惡。我自己就把這點做得很到位。我立下一條規矩,一定要讓我的病人戒除一切除了罪以外的強烈個人嗜好,類似打板球、集郵或者喝可樂這樣微不足道的嗜好也要務必根除淨盡。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東西本身根本就不包含德性成分;但我對這些嗜好里的那種天真、謙卑和忘我深表懷疑。一個人若真心喜歡上了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既不計較利害得失,也不關心別人怎麼看,只是為了這個東西本身的緣故而喜歡它,那麼他就會因為這一事實,對我們最巧妙的攻擊有了免疫力。你應該千方百計地讓病人離開他真正喜歡的人、真正喜歡吃的東西和真正喜歡讀的書,讓他去結交「最優秀」的人、吃「正確」的食物、讀「重要」的書。我就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他抵制住了在社交上的雄心抱負的強烈誘惑,原因是他更嗜吃豬肚和洋蔥。 我們如何消弭這場災難於無形,仍舊有待斟酌。重要的是不要讓他採取任何行動。不管他對這次悔改有多麼重視,只要他不把這次悔改轉化成行動,就沒有什麼大礙。就讓這小畜生沉溺於悔改中吧。他如果喜歡寫書,那就讓他寫一本關於這次悔改的書好了。這往往是打壓仇敵在人類靈魂里所播種子的絕佳手段。他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不把悔改付諸行動就行。我們若能把敬虔排除在他的意志之外,那他想像和感情當中的敬虔就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害處。有一個人曾說過,重複可以增強主動習慣,削弱被動習慣。他若經常心有所感卻不採取任何行動,那麼他採取行動的能力就會越變越弱,長此以往,他的感覺也會變得越發遲鈍起來。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4 親愛的瘟木鬼: 上次你對病人的評估報告中,最讓我擔心的一點就是,他不再像最初歸信時那樣自信滿滿地立志了。我從所收集的情報獲悉,他不再信口開河地承諾自己會永遠持守美德;他甚至不指望自己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領受生命的「恩典」,他只希望每時每刻都能有一點兒微薄力量來面對那一時刻的誘惑。這真是糟透了。 我看目前只有一件事好做。你有沒有讓你的病人注意到,他自己已經變得謙卑起來了?一旦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具備何種品德,對我們而言,那種品德就沒那麼可怕了,一切品德概莫能外,不過,這招對謙卑特別管用。在他真正虛心起來的那一刻,要把他一把抓住,並在他腦子裡偷偷塞入「哎呀!我變得謙卑起來了」這樣欣慰的念頭,而驕傲——對於自己謙卑的驕傲——幾乎立刻就會出現。如果對此危險他有所警覺,企圖壓抑這種新型的驕傲,那就讓他對自己這種壓抑驕傲之感的企圖感到驕傲好了,如此這般,你盡可以一直這樣與他纏鬥下去。但是這招不要用太久,免得喚起了他的幽默感和分寸感,那樣一來,他就只會把你嘲笑一番,然後上床睡覺去了。 不過,讓病人專心注意自己的謙虛品德,我們另有妙招。仇敵想要通過謙卑以及其他所有德性,把這個人的注意力從自我轉到祂和周圍之人的身上。所有那些卑屈和自厭最終都是在為這一目標服務;如果它們還沒有達成使人脫離自我這一終極目標,就幾乎對我們沒什麼害處;而這些卑屈和自厭若使人不住地關注自我,甚至還會對我們有好處呢,最重要的是,這種自我貶低可以被用來引出對他人的貶低,因此也可以成為憂鬱消沉、尖酸刻薄、冷酷無情的起點。 所以你千萬不要讓病人知道謙卑的終極目的。要讓他以為謙卑不是忘記自我,而是對自己才能和性格的某種評價(即一種較低的評價)。我根據情報了解到,那病人的確挺有才華的。要在他腦子裡樹立起一種觀念,即謙卑在於試圖相信他的才華比自己所認為的更微不足道。毫無疑問,他那些才華的確沒有他所想的那樣有價值,但這不是重點。最好讓他重視一種評價,不是因為這評價符合事實,而是因為它符合某種品德,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他這種原本有可能蛻變為美德的品格中播下欺騙和虛偽的種子。我們用這種辦法使成千上萬的人以為,謙卑就是漂亮女人竭力相信自己丑陋,聰明男人力求把自己想成是傻瓜。由於他們試圖相信的事情有時顯然是荒謬可笑的,所以根本不可能成功,於是,我們就有機會讓他們竭力去做那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使他們的心思沒完沒了地圍著自我打轉。要想揣測仇敵的策略,就一定要仔細推敲祂的目標。仇敵想讓人類有這樣一種胸襟:他有能力設計出世界上最好的大教堂,知道這個大教堂是最好的,並為這一事實而感到欣喜,如果別人做成了這件事,他會感到高興,而且高興程度不會比他自己完成這件事多半分(或少半分)。仇敵希望他最終能從一切利己的偏見中解脫出來,以至於他可以像為周圍之人的才華高興一樣,懷著感恩之心,坦然地為自己的才華感到欣喜,這欣喜與他滿懷感恩地欣賞日出、大象或瀑布的那種喜悅沒有什麼兩樣。祂希望每一個人最終都能認識到,所有受造物(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榮耀而優秀的。祂想要儘快剷除他們那種動物性的自愛,不過,他的長遠策略恐怕是要歸還給他們一種新的自愛——一種對所有個體(包括他們自己)的仁愛和感激之情;他們若真的學會了愛鄰如己,就將會得到許可去愛己如鄰。因為我們絕不該忘記仇敵那最討厭、最不可理喻的特點;祂真的愛自己造出來的那些身上無毛的兩足動物,對於從他們身上拿走的東西,祂總是左手取右手還。 因此,祂要盡力使人不把其自身的身價放在心上。祂寧願一個人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或詩人後就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也不願意那人花大量時間、忍受極大痛苦來竭力把自己想成是個蹩腳的建築師或詩人。你把極度自負或假謙卑滲透到病人意志中去的這一舉動將會受到仇敵那邊的抵制,仇敵將會用一種淺顯易懂的方式來提醒病人,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對自己的才華發表任何意見,因為他大可以在不關心自己名聲有多響的情況下,傾盡全力地追求上進,使自己的能力臻於完善。你得要不惜一切代價,防止這一提醒進入到病人的意識層面。還有一種教導,仇敵盡力要讓病人信以為真,而他們雖然口口聲聲地承認,卻發現在情感上很難完全接受這一教導,即他們不是由自己創造出來的,他們的才華是仇敵賜下的,因此,與其誇口自己的才華,倒不如為自己頭髮顏色而自鳴得意一番呢。但是,仇敵一貫的目標是無論如何都要讓病人不再去想那些問題,而你的目標則是使他在那些問題上糾纏不休。 連病人的罪,仇敵都不希望他想得太多;一個人在悔罪之後,越早把注意力轉向外部世界,仇敵就越高興。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5 親愛的瘟木鬼: 人類自己天真地稱為「世界大戰」的歐洲戰爭漸漸沉寂下來,這我當然注意到了,而病人的焦慮也相應地有所緩和,我也並不覺得驚訝。那麼我們是鼓勵他這樣下去,還是讓他繼續憂慮呢?扭曲的恐懼和愚蠢的自信這兩種精神狀態都合我們的心意。我們在兩者之間所做選擇則會引出一些重要的話題。 人類生活在時間裡,而我們的仇敵卻命定他們進入永恆。我推想,因此祂希望他們主要專注於兩件事情,一是永恆本身,二是他們稱為現在的那個時間點。因為現在是時間觸及永恆的那一瞬間。人類對現在這一刻的感受,有些類似於我們仇敵對整個真實的體會,也只有當下的感受能瞥見整體的真實;唯有在當下,他們才能得到自由和現實。因此,祂使他們連續不斷地關注永生(這就意味著關注祂)或現在——也就是說,他們要麼沉思於自己和祂之間永遠的合一或隔絕,要麼聽從良心現在的聲音,背起現在的十字架,接受現在的恩典,為著現在的快樂而感恩。 我們的工作就是要讓他們離開永恆,脫離現在。因此,我們有時候會誘使一個人(例如一個寡婦或一個學者)生活在過去。但是這種做法價值有限,原因在於他們對過去多少有些實際的認知,而且過去本質上的固定不變到了一個地步,致使它看起來就像永恆一樣。更好的做法是使他們活在未來。基於生理需要,人類所有熱情都早已指向那個方向,所以對未來的憧憬會激發出希望和恐懼。此外,未來對他們來說是個未知數,所以我們可以利用他們對未來的憧憬來讓他們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總之,在一切事物中,和永生最不相像的就是未來。它是最捉摸不定的一段時間——因為過去已經凍結,不再流轉移動,現在則有永恆之光照亮。這是為什麼我們一直以來提倡類似創造進化論、科學人文主義這樣的思想體系,因為它們可以把人的感情牢牢固定在未來這一變化莫測之核心當中。這是為什麼幾乎一切罪惡都紮根於未來。感恩是在回顧過去,愛著眼於現在,恐懼、貪財、色慾和野心則眺望著未來。不要以為色慾是個例外。當下的快感一出現,這個罪(我們只對這個感興趣)就完成了。在這一過程中,快感只不過是讓我們扼腕的環節而已,要是沒有快感也能促成這罪,那我們肯定就會把快感去掉。快感是仇敵添上去的,因此是在當下體驗。罪則是我們的功勞,它眺望著未來。 誠然,仇敵也希望人們去想想未來——為了現在計劃安排那些明天很可能成為他們責任的公義或仁愛之舉,只要想那麼多就夠了。計劃第二天的工作是今天的責任;這個責任雖然取材於未來,卻存在於當下,和其他一切責任沒什麼兩樣。這不是在鑽牛角尖。祂不希望人們把心交給未來,把財寶放在未來。而我們卻恰恰希望他們這樣做。祂的理想是,一個人在為了子孫謀福利(若這是他的職業)而工作了一整天之後,把所有工作上的問題都拋開,把憂慮交託給上天,然後馬上迴轉到他現在所需的忍耐或感恩中去。而我們卻希望一個人被未來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幻想著天堂或地獄很快就將出現在地上,並飽受這一幻想的折磨;我們希望他做好準備去違背仇敵現在的命令,並且讓他以為自己只要這樣做,就可以進天國或免於下地獄;我們希望他把信心建立在一些計劃的成敗上面,而這些計劃的結局是他有生之年根本無法看到的。我們希望全人類終其一生都去追尋一些海市蜃樓,在當下永遠不誠實、永遠不良善、永遠不快樂,只把現在賦予自己的一切真實恩賜充作燃料,堆積在為未來而設的祭壇上。 總之,如果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結論就是:不要讓你的病人活在當下,要使他對這場戰爭焦慮不安或充滿希望(至於是哪一種,倒是無關緊要的)。不過「活在當下」這個詞有些模稜兩可。它可以用來描述一個過程,與未來的相關度其實並不亞於憂慮本身。你那病人可能對未來一無掛慮,不是因為他專注於現在,而是因為他說服自己相信,未來將會是一帆風順的。如果那是他平靜下來的真正原因,那這種平靜反而會對我們有利,因為它只會在虛幻的希望破滅之前,幫他把失望越堆越高,從而不耐煩也越積越多。倘若情況相反,他知道那些可怕的事情有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於是開始禱告,祈求自己能具備各種品德來面對那些事情,而與此同時,因為只有現在才是一切責任、一切恩典、一切知識和一切快樂的所在,所以他使自己連於現在。這種心態極為討厭,應該立刻予以攻擊。在這裡,我們的語言學部隊又打了一個漂亮仗;你可以試著把「安於現狀」這個詞加在他身上。話又說回來,他「活在當下」,很有可能不是出於上述任何原因,只不過是因為他現在身體健康、工作愉快罷了。那這平靜純粹就是一種自然現象。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仍舊會去破壞它,因為沒有一種自然現象會真正對我們有利。況且,這個被造物憑什麼就該快樂起來呢?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6 親愛的瘟木鬼: 在你上一封信中,提到這個病人自從信教以來就一直固定去一個教會,而他其實對那教會並不完全滿意,對此你只是一筆帶過。我真要問問,你到底是幹什麼吃的?他對這個教區的教會那麼忠誠,原因何在?我為什麼沒有收到你關於這個的報告?難道你不知道,除非他覺得去哪個教會都無所謂,否則對教會忠心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你想必知道,如果一個人去教會這毛病無法根治,那就該退而求其次,打發他在附近四處尋找「適合」他的教會,直到他成為一個教會的品嘗師和鑑賞家為止。 道理很簡單。首先,教區是按照地域而非個人喜好把那些階層、性格迥異的人按照仇敵的心意團結了起來。相反,公理會原則把各個教會變得有點像俱樂部一樣,如果一切順利,它最後就可以把各教會變成個小宗派或是一個排外的小圈子。其次,仇敵希望人在教會裡做小學生,而尋找一個「合適」的教會使這個人變得對教會挑三揀四起來。祂固然希望教會裡的平信徒在拒絕那些錯誤或無益之事方面可以挑剔一些,但是,祂還希望他們能以不批評論斷的方式具備一種完全包容的態度——不去浪費時間想自己到底排斥哪些東西,而是保持開放的態度,不做任何評論,謙卑地接受一切正在進行的牧養。(你看看,祂多麼地卑下,多麼不屬靈,真是低俗得不可救藥!)特別在講論的時候,這種態度會創造出一種能使人類靈魂把陳詞濫調都聽進去的環境(一種對我們通盤策略危害最大的環境)。如果病人以這種受教的心態去聽或去讀,那對我們而言,幾乎任何一次講論或任何一本書都是兇險萬分的。所以拜託你打起精神,儘快領這個傻瓜到周圍的各個教會逛逛。到目前為止,你的記錄還從未讓我們有多麼滿意過。 我在辦公室里查了離他最近的兩個教會的材料。兩個教會都有一些地方是歸我們所有的。其中第一塊領地在第一所教會,那裡的教區牧師為了使一群他以為會抱懷疑態度且頑固不化的會眾更容易接受信仰,長期以來一直致力於往信仰里摻水,而今,不是他的信仰讓人驚訝,倒是他的不信讓教區居民感到震驚。他使很多靈魂的基督教信仰由於根基毀壞而逐漸淡化。他主持的那些禮拜同樣讓我們拍案叫絕。為了讓那些還不信的人免於遭遇任何「困難」,他已經把《讀經集啟應文》和所配搭的讚美詩棄而不用,現在正不知不覺地在他最喜歡的15首讚美詩和20篇講論里無休止地循環往復、原地踏步。因此我們大可放心,不用怕他和他所帶領的會眾會透過聖經學到任何他們不熟悉的真理。話又說回來,也許你的病人現在還沒有傻到會去這個教會的地步——或許以後有去的可能? 在另外一所教會裡,我們有史百可神父。人類常常捉摸不透他那些觀點的範圍所在——為什麼前一天他差點成為共產主義者,第二天就搖身一變,幾近於某種神權政治的法西斯主義;前一天他還是一個經院哲學家,第二天就準備好全盤否定人類一切理性;前一天還沉醉於政治學,第二天就宣告世界上所有的國家都同樣在「審判之下」。我們當然清楚其中的關聯,那就是憎恨。這個人無法勉強自己去教導那些不會讓他的父母以及父母的朋友們震驚、難過、困惑和丟臉的內容。只要是那種人能認可的內容,對他而言都是平淡無奇、味同嚼蠟。他還有一種很有出息的虛偽性格。我們正在調教他,使他把「我幾乎可以肯定最近我在讀或者是那類人的作品」這一真實想法,說成是「今天教會講論的內容是……」不過,我可要警告你,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他真的相信仇敵。這一缺點有可能會讓我們功敗垂成。 不過,有一個優點是這兩個教會共有的——它們都是宗派教會。我記得以前曾告誡過你,如果不能阻止你的病人去教會,就應該至少讓他狂熱地支持教會的某個宗派。我說的可不是在真正的教義問題上面分黨;他對那些教義越不關心就越好。況且,我們主要不是靠教義來製造嫌隙。有些人把掰餅聚會稱為「彌撒」,有些人稱之為「聖餐禮」,他們根本無法以任何形式陳述教義(例如胡克 思想和托馬斯·阿奎那思想)之間的區別,也無法堅持自己的觀點超過五分鐘,在這兩派人當中挑撥離間才是真正好玩的事情哩。所有諸如蠟燭、服裝這類純屬雞毛蒜皮的事情是我們娛樂消遣的絕妙場所。我們已經使人把保羅這個傷風敗俗的傢伙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他過去經常在關於食物和其他瑣事的問題上有所教導——即那些心裡並無不安的人要讓著心裡軟弱的人。你總是以為,他們不可能不理解怎麼去應用。你總是以為,「低派」的牧師會讓自己屈膝跪下並在胸前畫十字,唯恐他使「高派」弟兄的軟弱良心陷入不敬虔,而「高派」神父則會節制這些修行,免得他把自己「低派」的弟兄引入拜偶像的歧途。多虧了我們夜以繼日地工作,上述情形才免於發生。如果沒有我們那些努力,在英國聖公會裡各樣儀式的多樣性早就成為滋生仁愛和謙卑病菌的溫床啦!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7 親愛的瘟木鬼: 你在上一封信中提到用貪饞這一招來捕獲靈魂時,很是鄙夷不屑,這隻暴露出了你的無知而已。在過去一百年間,我們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讓人在這個問題上面失去辨別力,所以到目前為止,你在整個歐洲幾乎都找不出一篇關於貪饞的講道,也幾乎找不到一個人因為嘴饞而良心不安。之所以這樣卓有成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把所有工夫都花在對美食的垂涎上,而不是在暴飲暴食上。我在檔案里查到,你那個病人的母親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或許你已經從咕剝鬼那裡有所耳聞了。她如果知道自己一輩子都在受這種感官享受的奴役,可能會大為震驚。會有那麼一天的,我對此滿懷希望。這種感官享受所涉及的食物量很少,所以她才會被完全蒙在鼓裡。只要我們可以用人類的口腹之慾來製造牢騷、不耐煩、無情和自私自利,量少又有何妨?咕剝鬼把這個老婦人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對女主人們和僕人們來說,她絕對是一個討厭的人。給她端上食物之後,她總是別過臉去,故作端莊地小聲嘆一口氣,微笑著說:「哦,拜託,拜託……我想要的只是一杯茶和一丁點兒烤麵包片而已,茶要淡一些,但不要太淡,麵包片要脆一點。」你明白了嗎?因為她想要的比擺在她面前的食物要少,花費要小,所以她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置麻煩別人於不顧而決意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是貪饞。在她放縱自己食慾的那一刻,她還以為自己正在操練節制。在擠滿顧客的餐館裡,疲倦不堪的女服務員把食物擺在她面前,她對著這盤子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說道:「噢,太多了!把這個端回去,我只要四分之一那麼多就行了。」若對方有異議,她會說這麼做只是為了避免浪費;而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我們已經使她受制於自己對特定精緻度的追求,看到那些端來的食物比她碰巧需要的量多,她覺得自己的精緻度受到了侵犯。 這個老婦人的肚腹現在已經完全控制了她的生活,咕剝鬼長年以來在這老婦人身上默默地做著不起眼的工作,其真正價值可見一斑。這個婦人現在處於一種可以稱為「我只是想要……而已」的精神狀態中。她只是想要一杯泡得恰到好處的茶而已,或者只是想要一個煮得恰到好處的雞蛋而已,或者只是想要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而已。但是她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傭人或朋友能夠把這些簡單的事情做得「恰到好處」——因為在她的「恰到好處」當中隱藏著一種貪得無厭的需要,要求得到她想像當中自己過去記憶里那種精準且幾乎無法滿足的味覺快樂;她把過去那段時間稱為「你可以找到好傭人的日子」,但我們知道,她的感官在那段時間更容易取悅,在那些日子裡,她還有其他的快樂,這使她不那麼依賴餐桌上的享受。如今,日積月累的失望使得她每天脾氣都很糟:廚娘辭職不干,朋友日漸疏遠。如果仇敵讓她懷疑自己對食物的興趣是否有些過分,咕剝鬼就會打消這一絲疑慮,暗示她說,其實她並不在乎自己吃什麼,但「的確想讓她的兒子吃得好」。當然,多年以來,她對食物的過度要求其實一直是他在家裡感到不自在的主要原因之一。 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在其他陣線上奮力拚搏固然很對,但與此同時,也千萬不要忘記在貪饞方面悄悄地做一點滲透工作。他身為男人,不太可能落入「我想要的只不過是……而已」這個圈套。最佳辦法是藉助男人的虛榮心來把他們變成貪饞之人。要讓他們認為自己對飲食很有見識,讓他們發現城裡唯有一家餐館把牛排燒得「恰到好處」,並讓他們為這一發現而沾沾自喜。你可以把這起初的虛榮心漸漸轉化為癖好。但不管用什麼手段,你最好能讓他對一樣東西上癮(至於是哪種東西倒是無關緊要,香檳、茶、烤魚、香菸都可以),離開這樣東西就是「要了他的命」,到了那個時候,他的仁愛、公義、順服就全都任由你擺布了。 比起嗜好美食來,單純的暴飲暴食價值可就少多了。它主要的用途是為攻擊貞潔準備好進攻的炮彈。在這方面,要讓你的病人保持一種錯誤的屬靈狀態。永遠也不要讓他注意到生理因素。讓他一直想不通,到底是哪一種驕傲或者信心缺乏致使他落到你手裡。其實只要簡單地回想一下自己過去24小時裡吃喝的東西,他就會知道你的彈藥來自於何處,然後只要對飲食稍加節制,就能截斷你的運輸路線了。如果他非要去考慮在性方面守貞的生理因素,你就可以搪塞他說,過度運動和隨之而來的疲倦特別有利於守貞,這是我們已經讓英國人信以為真的大謊言。即便有水手和士兵在好色淫蕩方面聲名狼藉的這一事實擺在面前,他們居然還能相信這個,倒是很可以去問問他們原因何在。不過,我們曾利用學校里的老師們來散布這個謊言——那些男人推薦通過舉行體育比賽來節制性慾,其實他們只是把節制性慾當作舉行各種比賽的藉口罷了,對守貞根本不感興趣。但是整件事情太過龐大,絕非能用三言兩語在信尾講清楚的,所以只好就此擱筆了。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8 親愛的瘟木鬼: 性誘惑這個常規技巧,即便是噬拿鬼當院長,學院想必也不會不教你。鑒於這整個學科對我們這些靈來說真是沉悶透頂(雖然這是我們課程里的必修課),我還是略過不談了。不過,我認為在性誘惑所涉及的那些更為重大的課題方面,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仇敵向人類所提出的要求讓他們左右為難:要麼徹底禁慾,要麼遵行絕對的一夫一妻制。自從我們的父第一次取得重大勝利以來,我們就已經使人很難做到前者。至於後者,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這條躲避性誘惑的出路被我們堵得越來越窄。我們之所以能夠做到這點,是因為我們通過詩人和小說家來說服人類,只有他們稱之為「戀愛」的那種非同尋常、往往只是曇花一現的感覺才是婚姻高尚的唯一基礎;婚姻能夠而且也應該讓這種激情持續到永遠;一個無法維持激情的婚姻就不再具有約束力。這種愛情至上的信念是我們對一個來自仇敵觀念的戲仿。 整個地獄哲學的根基建立在一個公理之上,即此物非彼物、是己則非彼。我的好處歸我,而你的好處歸你。一個自我的所得必為另一自我的所失。連非生物的存在,也是通過把所有其他物質排除在它所占空間之外而實現的;如果它要擴張,就要把其他物質排擠到一邊,或者是把其他物質吸收為自己的一部分。一個自我亦是如此。這種「吸收」對於野獸而言,是以撕咬吞食的形式出現;對於我們而言,這就意味著一個弱者的意志和自由被一個強者吞沒。「存在」就意味著「競爭」。 然而,仇敵的哲學卻偏要不斷地企圖規避這個一目了然的真理。祂旨在製造一個矛盾體:萬物既多種多樣,卻又莫名奇妙地歸於一體。一個自我的好處同樣會讓另一個自我受益。祂把這種不可能的事情稱為愛。我們在祂所做的一切事上,以及祂所是或祂自己宣稱祂所是的一切內容中,都可以嗅到這枚單調乏味萬靈丹的藥味。因此,連祂自己都不滿足於只是純粹算術意義上的一。於是祂聲稱自己是三,同時也是一,好讓這種關於愛的無稽之談在祂三位一體屬性里找到立足點。另一方面,祂引入了有機體這個淫褻的發明,在有機體中,各個組成部分逆轉了它們競爭的自然命運,被迫進行相互合作。 只要看看祂是怎樣對性加以利用的,就可以一眼識破祂把性設定為人類繁衍後代方法的真正動機。從我們的觀點來看,性本該是單純的。性本來只應該是一個強者獵取另一個弱者的又一模式而已——實際上應該像蜘蛛一樣,在交配之後,蜘蛛新娘通過吞食自己的新郎來完成婚禮。但在人與人之間,仇敵卻多此一舉地把性慾和雙方之間的感情扯到了一起。他還讓兒女必須依賴父母,又給了父母一種撫養兒女的衝動——這樣就產生了家庭,家庭就像個有機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儘管每個家庭成員更具獨特性,然而卻同時以一種更加自覺而盡責的方式結合在一起。事實證明,仇敵硬要把毫不相干的愛牽扯進來,其實這一切只不過是祂又一個愛的載體而已。 現在笑話來了。仇敵把一對夫婦描述為「一體」。祂沒有說「一對婚姻幸福的夫婦」或「因相愛而結婚的夫婦」,不過你可以使人類對此不予理睬。你還可以讓他們忘記,他們稱為保羅的那個人並沒有把「一體」局限在已婚夫婦之間。保羅認為,單單發生性關係就有「一體」之實了。因此,你可以使人類把對性交真正含義的平實描述當成是「戀愛」的華美頌歌。實際上,一個男人只要和一個女人上床,不管他們喜不喜歡,在他們之間就會建立起一種超驗關係,他們要麼永遠享受這種關係,要麼永遠忍耐這種關係。這種超驗關係本來是用來製造感情和家庭的,而且人若聽命順服地進入這種關係,往往也會產生感情並建立起家室,你可以讓人類從這個真命題出發,推出錯誤結論,讓他們把感情、恐懼和欲望的混合體稱為「戀愛」,認為只有「戀愛」才能讓婚姻幸福或者聖潔。要製造出這種誤解並不難,因為在西歐,「戀愛」的確經常發生在順服仇敵設計而締結的婚姻之前,也就是說,「戀愛」發生在為彼此忠貞、為傳宗接代和良善願望而締結的婚姻之前;就像宗教情懷雖然經常伴隨著歸入信仰而生,卻也並不總是與其同步的。換句話說,仇敵其實是把「戀愛」作為婚姻的結果應許給人類,而你則要把「戀愛」塗上濃墨重彩並加以扭曲,鼓勵人類將之視為婚姻的基礎。這樣會有兩個好處。首先,可以使那些沒有禁慾恩賜的人因為自己還沒有「戀愛」的感覺,就怯於以婚姻作為滿足性慾的解決之道,而且多虧了我們,他們才會認為除了戀愛之外,為任何其他動機結婚的想法似乎都是卑鄙而自私的。是的,他們就是那麼想的。若一種伴侶關係是出於相互扶持、持守貞潔、傳承生命而締結的,他們就會認為忠於這樣的關係是低俗的,不如出於一陣短暫的激情而結成的伴侶關係來得高貴(別忘了要讓你的病人對婚介所產生極大反感)。其次,任何性慾迷戀,只要有結婚的意向,都會被視為「愛情」,而如果一個男人娶了一個非基督徒,一個傻瓜或一個蕩婦,「愛情」可以為他脫卸一切內疚感,並且讓他免於承擔一切惡果。然而其中好處還未道盡,下一封信中再敘吧。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19 親愛的瘟木鬼: 你在上一封信中提出的那個問題讓我苦思良久。我曾經清楚地闡明,所有自我本身固有的特性就是競爭,因此仇敵所標榜的愛是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若果真如此,那我為何又再三警告說祂真的愛那些人類寄生蟲並希望他們得到自由和永生?乖侄兒,我希望你沒有把我那封信拿去給其他魔鬼看。當然,這根本不打緊。任何一個魔鬼都看得出來,表面上我似乎落入了異端邪說的陷阱,而這純屬無心之過而已。順便提一下,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那些貶低噬拿鬼的話純粹是在開玩笑。我其實對他懷有最崇高的敬意。我還說不會在上司面前回護你,當然這話你也千萬別當真。你盡可放心,我一定會挺身維護你的利益。不過,還是要把所有信件鎖上,務必妥善保存。 其實,我只不過是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才會講仇敵真的愛人類。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祂是一個存在,而他們是獨立於祂的。他們的好處不可能成為祂的好處。祂所有那些關於愛的空話一定是為了掩飾另一種東西——祂創造他們,還為他們費盡心思,這背後一定藏有某種真正的動機。正是因為我們無法查明其真正動機,大家才會容易偏題,談起來好像祂真的擁有這種不可能存在的愛一樣。他一意孤行地要把他們打造成什麼樣子?這個問題仍舊懸而未決。告訴你也無妨,這個問題恰恰是我們的父和仇敵反目成仇的一個主要原因。早在創造人類這一計劃還在討論階段的時候,仇敵就毫不客氣地承認,祂預見到將會有十字架那一齣戲,很自然地,我們的父就找上門去,要祂解釋一下。仇敵根本沒有回答,只是編了一個關於無私之愛的荒唐故事來搪塞,這個謠言自那以後就一直被祂四處散布。我們的父當然無法接受這一解釋。它懇請仇敵有話直說,並給足了機會來讓祂攤牌。我們的父坦言自己真的非常渴望知道這個秘密;仇敵回答說「我衷心希望你能明白」。我猜想,我們的父對這種毫無來由的不信任感到惱火,於是在談話落到這步田地的時候,它忽然在仇敵面前消失,用無窮大的距離把自己與仇敵隔絕開來,這還引出了仇敵那個可笑的故事,說我們的父當時被強制性地摔出天堂。自那以後,我們就明白過來那個壓制我們的暴君為何如此詭秘。祂的王位靠的就是這個秘密。祂那個小團伙屢次供認,只要我們理解祂所說的愛是什麼意思,這場戰爭就會結束,我們就會再次進入天堂。難就難在這裡了。我們知道祂不能夠真正去愛:沒有誰能真正去愛:這根本說不通。我們要是能查出祂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就好了!我們試遍了各種各樣的假設,還是了無頭緒。但我們永遠不會絕望;我們會想出越來越精妙的理論,收集越來越多的資料,給那些有進展的研究者越來越豐厚的獎賞,對那些無法有進展的研究者施加越來越嚴酷的懲罰——精益求精、再接再厲,直至時間的盡頭,我確信這一切絕不可能不成功的。 你抱怨我在上一封信里沒有講清楚,一個人進入戀愛這種精神狀態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說真的,瘟木鬼,這種問題應該讓他們去問才對!就讓他們去討論「愛情」是「對」還是「錯」好了,或者讓他們去評判愛國主義、獨身主義、在祭壇上點蠟燭、絕對禁酒主義、教育這類事情的是非對錯。你難道不知道這些都是根本沒有答案的?要緊的是在特定的環境下,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一種精神狀態會使一個特定的病人靠近仇敵呢,還是離我們近一些;除開這一點,那些是非對錯全都是無所謂的。因此,讓這個病人去評判「愛情」到底是「對」還是「錯」對我們非常有利。如果他傲慢自負,對屬肉體的事鄙夷不屑,自以為這是出於純潔,其實是因為他自己弱不禁風——如果他總喜歡對旁人贊同的事嗤之以鼻——那一定要設法讓他唾棄愛情。要把自以為是的苦行主義逐漸滲透到他的心思意念中,然後,等你把他性慾中的人性泯滅之後,就要用某種更具獸性和侮蔑性的性慾來壓住他。另一方面,如果他是一個感情用事的輕信之人,那就給他灌輸守舊派的蹩腳詩人和下三流小說家的作品,直到令他相信「愛情」是不可抗拒的,無需任何理由,單單愛情本身就已配得稱頌。我向你保證,這種信念在製造一夜情方面並沒有多大幫助;但它的確是製造那種藕斷絲連、「高貴」、浪漫、悲劇性通姦的絕妙良方,如果一切進展順利,這種通姦將以謀殺和自殺收場。這種觀念即便沒有讓病人開始一段不倫之戀,也可以驅使他進入到一個有用的婚姻里去。因為婚姻雖是仇敵的發明,卻仍可派上用場。在你那病人住處附近一定會有幾個年輕女人可以使他的基督徒生活難度倍增,只要你能夠說服他娶其中的一位就行了。請在下一封信中給我作一份關於這方面的報告。同時,在你自己心裡一定要非常清楚,這種墜入愛河的狀態本身不一定對我們有幫助,另一個陣營也未必撈得到什麼好處。這只是一個我們和仇敵都在盡力挖掘的機會而已。其他諸如健康與疾病、衰老與青春、戰爭與和平這些能激起人類熱心的事物,從屬靈生命的角度來看,大體上只不過是原材料而已。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0 親愛的瘟木鬼: 目前,你對病人性貞潔方面的直接攻擊被仇敵強制性地攔截下來,我對此極為不滿,現已記錄在案。你本該知道仇敵總是在最後關頭出手,所以就應該適可而止,見好就收。這下可好,你的病人在目前情況下發現這些攻擊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危險真相;無知的人類會以為自己根本沒有擺脫我們的希望,只有舉手投降一條路可走,這原本是我方最厲害的武器,在病人發現真相之後,你就再也無法使用它了。我猜想,你嘗試過說服他相信持守貞潔有害健康,對嗎? 我還沒有收到你關於病人家附近那些年輕女人的報告。這個報告我馬上就要,因為我們若不能利用他的性慾來使他犯姦淫,就一定要設法運用性慾來為他促成一個理想的婚姻。同時,如果我們最多只能做到讓他「墜入愛河」,那我就要給你一些指點,讓你知道要鼓勵他和哪一種類型的女人(我指的是身體類型)墜入愛河。 當然,那些在冥界更深處的魔鬼們已為我們快速而高效地解決了這一問題。這些偉大魔頭們的職責就是在每一個時代製造出一種所謂的性「品味」,對性進行全面誤導。他們通過流行藝術家、時裝設計師和廣告人這一小撮決定時尚造型的人來開展工作。目標是讓每個人遠離那些最有可能結成於靈性有益、幸福美滿、能繁衍後代的婚姻的異性。因此,近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都勝過自然,使得男性的某些第二性徵(比如說鬍子)落到幾乎被全體女性排斥的地步——在這方面,還有一些東西是你絕對想不到的。至於男性的品味,我們做過很多種改變。在一個時代,他們的性慾被我們引向那種如雕像一般有貴族氣質的美女,我們把男人的虛榮心和欲望糅合起來,鼓勵他們挑選那些最為傲慢和揮霍成性的女人來繁衍後代。在另一個時代,我們挑選了一種女性化被過度誇大的那種類型,她們嬌弱無力到了隨時會暈倒的地步,這樣一來,這種類型女人通常會有的愚蠢、懦弱、造作和狹隘思想就會變得走俏起來。我們當前所採取的手段與之相反。華爾茲時代已被爵士時代取而代之,現在,我們要教男人喜歡那些體形和男孩子幾乎沒什麼區別的女人。由於這種美麗比大多數的美更不持久,我們就可以順勢加劇女性對衰老一直揮之不去的恐懼(由此取得了很多優秀戰績),使她更加不願意生小孩,同時也降低她的生育能力。這還沒有完。我們已經秘密策劃,要讓社會尺度大大放寬,使那種捏造出來的裸體人像(不是像真人一樣的裸體人像)在藝術領域任意表現,在舞台上或海濱浴場裡盡情展示。當然,這全都是假的;在流行藝術中的那些人體被畫得與真人相去甚遠;那些穿著游泳衣或緊身衣的真人其實是被勒緊、支撐起來的,這能使她們看上去既苗條又有男孩子氣,而一個自然而然發育完全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瘦到那個地步。同時,我們卻教導現代人相信,這才是「率真」、「健康」、回歸自然。結果,我們一步一步讓男人的欲望指向某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讓眼睛在性慾里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而與此同時,使眼睛所渴求的越來越難以在現實中找到。你很容易就能預見到結果會怎樣! 這就是當前的總方針。但在這個大框架裡面,你會發現在引導病人性慾方面仍有兩種方向可供選擇。如果你認真仔細地研究過男人的心思,就會發現他至少被兩種想像中的女人吸引——賢妻良母型的維納斯和地獄型的維納斯,而且他的情慾根據其對象的不同在性質上也有差別。第一種類型的女人會使他的欲望自然而然地依順仇敵心意——那種女人很容易攪和上仁愛,隨隨便便就聽命完婚,披戴著我們唾棄的那種敬虔和自然的金色光環;還有另外一種類型的女人,他如野獸一般地渴望得到她,而且渴望滿足這種獸性肉慾,這種類型的女人的最佳用途是吸引他徹底遠離婚姻,但即便結了婚,他也會把這種女人當成一個奴隸、一個偶像或一個幫凶來對待。仇敵稱為邪惡的那種東西有可能滲入他對第一種類型女人的愛情中去,但這只是意外情況;那男人會希望她不是另外一個人的妻子,而且為自己不能夠合法地愛她而感到難過。但在第二種類型的女人那裡,他就是要去感受邪惡;他所追求的正是那種「強烈刺激」的味道。在那種女人的臉孔上,有他所喜歡的露骨獸性、冷峻、狡詐和殘酷,在她的肉體上,有一種和他素來稱為美的類型迥然不同的東西,一種他在神志清醒的時候甚至可能認為醜陋的東西,而通過我們的藝術手法,這種東西可以撥動他隱秘處邪念的那根粗神經。 毫無疑問,地獄型維納斯的真正用途是做妓女或情婦。但如果這個人是個基督徒,而且如果他在關於「愛情」不可抗拒、愛情可以開脫一切罪責這種無稽之談上受過良好培訓,往往就會被誘惑去娶她為妻。這件事情非常值得一做。那時候,你雖然會在通姦和自閉等惡癖方面敗下陣來;卻仍可以採用其他更為隱蔽的手段,利用性慾把他毀掉。順便提一下,這些手段不僅有效,而且非常可喜;其所製造出來的那種憂愁經久耐用,簡直無懈可擊。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1 親愛的瘟木鬼: 沒錯。施行性誘惑的這段時間很適合對病人的壞脾氣發動側面攻擊。只要他認為壞脾氣微不足道,你甚至可以將其升級為主要的攻擊點。不過,就像其他方面一樣,你對壞脾氣進行道德襲擊之前,先要擾亂他的理智。 單單運氣不好並不會激起人們的怒氣,只有他們把運氣不好看成是一種傷害的時候才會氣惱。受傷害的感覺會在合理要求遭到拒絕時產生。因此,你的病人在生活中認為自己理當得到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常會有受傷害的感覺,結果,脾氣就會越來越暴躁。然後你會看到,若他發現一段本想自己支配的時間被意外剝奪,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讓他大發雷霆的了。是那位不速之客(當他正想晚上安靜一會兒的時候來訪),或是朋友那個饒舌的妻子(當他期盼著可以和朋友兩人促膝長談時忽然出現)讓他情緒失控。現在他還沒有無情或懶惰到認為這些小小的禮節性要求本身就很過分。這些事情之所以會惹他生氣,是因為他把他的時間當成是歸自己所有的東西,所以覺得別人正在竊取自己的時間。因此,你必須花大力氣捍衛他腦子裡那個「我的時間歸我自己所有」的古怪想法。要讓他開始每一天的時候,感覺自己是二十四小時的合法所有者。要讓他覺得在這筆財產中,那不得不轉讓給他僱主的一部分時間是一項極重的稅賦,而經他允許用於履行宗教義務的那部分額外時間則是一份慷慨的捐贈。要讓他認為,在某種神秘的意義上,抵扣這些支出的時間總體是他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絕不容他對此有絲毫懷疑。 在這兒,你要執行一項微妙的任務。你要讓他一直相信這個假設,而這一假設是如此荒唐,以至於一旦受到質疑,連我們都找不出一丁點可以為它辯護的論據。人既不能創造,也無法挽留時間的一分一秒。時間完全是白白地饋贈給他的;他若把時間看成是歸自己所有的東西,那還不如把太陽月亮也當成是他的私有財產呢。還有,從理論上說,他應該全身心地侍奉仇敵;因此,如果仇敵以肉身的方式向他顯現,要他一整天都全心侍奉祂,他不會拒絕。如果那一天只不過是要他去聽一個蠢女人講話,他就會如蒙大赦;而如果在那一天中有半個小時空當,仇敵說「現在你可以自己去消遣一下了」,他幾乎會如釋重負到有些悵然的地步。所以,他若對自己先前的假設稍作思考,即便是他也必定會意識到,自己其實每天都是在這樣接受賜予。因此,當我說要讓他一直相信那個假設時,我的意思絕不是要你向他提供為這一假設辯護的論據。一個論據也沒有。你的任務純屬負面任務。不要讓他的思緒轉到這上面去。要把這個假設用黑暗包裹起來,使他認為自己的時間歸自己所有,並讓這種感覺靜靜地蟄伏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心,未經省察卻暗暗發揮著作用。 普遍的占有感應該時時得到鼓勵。人類總是宣稱自己擁有種種所有權,無論在天堂還是在地獄,這些宣告聽起來都同樣地滑稽可笑,因此我們要讓他們一直這樣自作主張下去。現代人之所以在性方面對守貞有牴觸,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們相信身體歸自己「所有」。但身體其實是一筆巨大而危險的財富,搏動著那股創造世界的能量,他們還沒來得及同意,就發現自己在身體裡面了,而他們何時被攆出這些身體,也全由不得他們自己!就好像一個國王出於愛,把某個地域遼闊、由一些明智之士管理的省份列於自己的小兒子的名下,而這個小王子卻因此以為這些城市、森林和糧食像育嬰室地板上的積木一樣真的歸自己所有。 我們不僅通過驕傲,還通過混淆來製造出這種擁有感。我們教他們不去注意物主代詞的不同含義,不去區分物主代詞「我的」出現在「我的靴子」、「我的狗」、「我的僕人」、「我的妻子」、「我的父親」、「我的主人」、「我的國家」和「我的上帝」中時,其內涵存在著由低到高的細微層級差別。我們能教會他們把所有這些「我的」的含義都簡化為「我的靴子」中歸我所有的那一層意思。連託兒所里的小孩也可以學會「我的泰迪熊」就是「那個只要我喜歡,就可以把它撕成碎片的熊」,而不是與自己有一層特別關係的那個老掉牙的假想愛心對象(若我們不夠小心,仇敵就會把這層含義教給他們)。在那些含義層級的另一端,我們教導人們以說「我的靴子」那樣的口氣來說「我的上帝」,意思就是「那個因我的出色事奉而有義務補償我的上帝,那個我在講道時充分利用的上帝——那個被我壟斷的上帝」。 從頭到尾,最好笑的地方就是:「我的」這個詞所表示的若是嚴格的獨自占有之意,那人類其實無法把任何一樣東西說成是「我的」。從長遠來看,要麼是我們的父,要麼是仇敵,將會對每一樣存在的事物,特別是對每一個人說,這是「我的」。不用怕,人類終將會發現自己的時間、靈魂和身體真正的歸宿——無論結局如何,這些絕不會歸於人類。目前,仇敵仗著祂創造了這個世界,就迂腐而教條地把所有一切都說成是「我的」;我們的父則希望靠著征服一切這個更現實而合乎時宜的理由,最終能對著萬事萬物說,這是「我的」。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2 親愛的瘟木鬼: 好啊!你那病人談戀愛了——愛上的還是最糟糕的那種類型——而在你發給我的報告中,連這個黃毛丫頭的影子也看不到。你曾抓住我其中一封信中一些無心之辭不放,企圖讓密探誤會我,也許你有興趣了解,這場小誤會已經過去了。如果你以為靠打小報告就能迫使我幫你做事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你要為此付出代價,也要為你鑄成的其他大錯承擔罪責。隨函附上一本剛剛發布的小冊子,介紹新成立的失職魔鬼勞改所。這冊子裡圖文並茂,你會發現每一頁都很精彩。 我查了這丫頭的檔案,查詢結果讓我大吃一驚。她不僅是個基督徒,而且是個真基督徒——卑鄙惡劣、偷偷摸摸、扭捏作態、假裝正經、寡言少語、膽小如鼠、蒼白無力、毫不起眼的一位小姐,從未被男人碰過似的,一點兒也不浪漫。小賤貨。她讓我作嘔。她那捲檔案里的每一頁都臭不可聞、烏煙瘴氣。整個世界越變越糟,這簡直讓我發瘋。要是在以前,我們早就把她扔到鬥獸場裡了。她這種類型的人天生就該死在鬥獸場裡。但即便在那裡,她也不會幹什麼好事。表里不一的騙子(我了解這類人),看上去一副見血就暈的樣子,死的時候嘴角卻帶著微笑。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看上去溫順敦厚,其實諷刺的本領高人一等。她就是那種認為我滑稽可笑的人!醜陋乏味、假裝正經的矮個子女人——但卻好像所有發情的動物那樣準備向這個呆子投懷送抱。如果仇敵對處女貞操那麼痴狂的話,為什麼不給她一巴掌?祂反倒坐視不管,還在那裡咧嘴大笑。 祂骨子裡是個享樂主義者。無論是禁食還是徹夜禱告,無論是火刑柱還是十字架,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些幌子,或者只像是海灘上那些泡沫一樣。在海的遠處,在祂那汪洋的遠處,有快樂,而且快樂更多。祂對這一點並不隱諱;在祂右手邊有「永遠的福樂」。呸!我認為他對我們在悲苦直觀揭示的那種崇高苦行的奧秘一無所知。瘟木鬼,祂下流粗俗。祂的思想像中產階級一樣平庸。祂把祂的世界塞滿快樂。那些人類一天到晚在做祂絲毫不會介意的事情——睡覺、洗澡、吃喝、做愛、玩耍、禱告、工作。這一切若沒有被我們扭曲,就會對我們沒有任何用處。我們是在極端劣勢下開展鬥爭的。沒有什麼會自然而然地對我們有利。(這絕不會讓你免受責罰,我馬上就要和你算賬了。你一直對我懷恨在心,只要膽子一大起來,就要騎在我的頭上。) 當然,你那病人隨後就和這個女人的家人以及整個朋友圈子熟識起來。她居住的那個房子是他本來永遠不該進入的,難道你連這點都不明白嗎?這整個地方都瀰漫著那種致命的臭氣。那裡的園丁只不過在這裡呆了五年而已,就開始沾上了這種臭味。甚至只逗留了一個周末的訪客,在轉身離開時身上也會帶上同樣的味道。那裡的狗和貓也染上了這種臭氣。這個房子滿是高深莫測的謎團。我們確信(這關乎基要真理),這個家庭的每個成員肯定都在以某種方式利用其他人——不過,到底怎樣利用,我們無從知曉。他們就像仇敵自己那樣,小心翼翼地嚴守著這個秘密,不讓我們知道這種無私之愛的幕後真相。整個房子和花園是一大片傷風敗俗之地。這塊地方噁心之極,活像一個人類作家對天堂的描述:「那些地方除了生命之外別無他物,因此,在那裡唯有音樂和靜默。」 音樂和靜默——我對這兩樣都恨之入骨!謝天謝地,自從我們的父進入地獄以來——這比人類出現要早上無數年,地獄裡沒有任何一寸空間、任何一段時間降服於這兩種可惡的力量,喧囂占領了地獄的所有一切——喧囂,偉大的活力,是一切狂喜、殘忍、精力充沛的生物在聲音上的表現——單單喧囂本身就可以保護我們遠離愚蠢的良心不安、絕望的愧疚和無法忍受的希望。最終,我們要把整個宇宙都變成一片喧囂。在地球上,我們在這方面已有長足進步。天堂的旋律和靜默終將被喊叫聲壓過。不過我承認,我們現在的聲音還不夠高,還不成氣候。研究正在進行。與此同時,你這個可惡的小—— 〔此處手稿忽然中斷,並以一種不同的筆跡續成〕 我寫得正酣,卻發現自己由於一時疏忽,化成了一隻大蜈蚣的樣子。因此,信件餘下內容由我的秘書依據我的口述寫成。現在這個變形已經完成了,我知道這是一個周期性現象。關於這種現象,人間也流傳著謠言,在彌爾頓的詩歌中,對此現象的說明歪曲了事實,他荒謬可笑、添油加醋地說,這種蛻變是仇敵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一種「懲罰」。不過,一個更加現代的作家——名字叫蕭什麼來著——倒是把握住了真相。蛻變從內里開始,而且這蛻變是生命力量的光榮示威,我們的父除了自己以外,從不崇拜其他任何東西,若非如此,他肯定會崇拜這股生命力量的。在我現在這個外形里,我感覺自己更加熱切盼望見到你,更加渴望在一個永恆的擁抱中,把你納入懷中,與我合為一體。 (簽名) 湊歹鬼 [受命於深邃無比的私酷鬼副部長(銜略)] 23 親愛的瘟木鬼: 現在通過這個女孩和她那可惡的家庭,病人認識的基督徒越來越多,而且還是些很古靈精怪的基督徒。在相當一段時間內,要從他生命中把靈性移除是不可能的了。好吧!那我們就一定要使這靈性腐化變質。你顯然在閱兵大典上常常把自己化身為光明天使。現在到了在仇敵眼皮底下用這一招的時候了。世俗和肉慾已經失靈;而第三種力量仍舊存在;而且這第三種力量所取得的成功是最為輝煌的。在地獄裡,一個敗壞的聖徒、法利賽人、宗教法官或是搞玄學巫術的人比單純一個普通的暴君或酒色之徒更有嚼頭些。 我觀察了一下你那個病人的新朋友,結果發現最佳攻擊點是在神學和政治之間的接界處。在他的新朋友當中,有幾個人意識到了其宗教在社會上的影響力。就其本身而言,這是件壞事;不過,還是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得到些許好處。 你會發現,很多基督徒政論家認為基督教開始誤入歧途,偏離了早期基督教創建者的教導。現在,我們必須利用這種想法,再次鼓勵他們清除後人的「增補和曲解」,找到「歷史上的耶穌」這一概念,並將其拿來與整個基督教傳統做比較。在上一代人那裡,我們在自由主義者和人道主義者這些陣線上促成了「歷史上的耶穌」這一概念的建立;現在我們正在突變論和革命論這些陣線上提出一種新的「歷史上的耶穌」。我們打算將這些解釋大約每30年變更一次,這樣做有很多好處。首先,所有這些解說都傾向於把人的信仰引向某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上去,因為每一個「歷史上的耶穌」都是沒有歷史根據的。那些文獻既沒什麼花頭,也不能再多加上些什麼;因此,要從這些文獻中產生每一個新的「歷史上的耶穌」,就必須把這些文獻在這一點上低調處理,在那一點上誇大其辭,並進行毫無根據的猜想(我們教人類用大膽這個詞來形容這種猜想),在平常生活中,沒有人會願意冒險把十個先令押在這種猜想上,但是這種猜想足以在每個出版商的秋季書單上鼓搗出一大堆新拿破崙傳、新莎士比亞傳和新斯威夫特傳。其次,所有這些解說都在自己那個歷史上的耶穌身上強調某種祂應該已經宣傳過的古怪理論。祂得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偉人」——一個站立在某種渙散而乖謬的思路盡頭的人——一個販賣萬用靈藥的怪人。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讓人分心,不去注意祂是誰,祂做過什麼事情。我們首先把祂變成區區一個導師,然後把祂與所有其他偉大道德導師的教導之間的大量共通之處隱藏起來。因為絕不能讓人類注意到,所有偉大的道德家都是仇敵派過來的,派他們來不是為了告訴人們些什麼,而是為了提醒人們,重申那些關於道德的最基本的老生常談,以此來對抗我們對這些陳詞濫調的不斷的覆蔽。我們造出詭辯家,祂就讓一個蘇格拉底來回答他們。我們第三個目標就是要通過這些解說來毀掉信仰生活。我們用一個可能存在過、遙遠、模糊、陌生的人物形象來代替人們在禱告和聖禮時可能會經歷到的仇敵的真實同在。這個人操著一種奇怪的語言,很早以前就死掉了。事實上,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崇拜對象。人們很快就不把祂看成是受造物崇拜愛戴著的造物主,相反,會以為祂只不過是受到一小撮激進分子追捧的領袖而已,最終把祂當成了受到某個睿智的歷史學家認可的一個名人。第四,這種解說所刻畫的耶穌毫無歷史根據,除此之外,這類信仰在另一種意義上說也與史實不符。其實,針對耶穌生平做那種歷史研究,未曾使任何國家歸在仇敵陣營之下,連被說服的個人也少得可憐。人們確實沒有足夠的資料來對耶穌生平做完整的研究。最早期的歸信者是因為單單一個史實(復活)和一個對他們既有的罪惡感進行剖析的神學教義(救贖)而歸入仇敵門下的——而罪,不是違反了一個「偉人」自創的某個嶄新而花哨的律法,而是干犯了那種保姆和母親教過他們的那些古老而迂腐的普遍道德法則。「福音書」是後來寫成的,目的不是為了造出基督徒,而是去教導那些已經有了信仰的基督徒。 「歷史上的耶穌」在某個特定的點上可能會對我們不利,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堅持提倡這一觀念。在基督教和政治之間的一般性聯繫方面,我們的立場更為微妙。我們當然不希望人類任由基督教在自己的政治生活里泛濫,因為任何一個接近於真正公正社會的建立都將是一場大災難。而在另一方面,我們真的很希望人們把基督教當成是一種手段;當然,最好是將其當作是他們自己升官發財的手段,倘若不成,就要使他們把基督教信仰當作達成任何一個目標的手段——甚至以社會公正為目標也無妨。重點就在於,首先要讓一個人出於對仇敵心意的領會,對社會公正推崇備至,然後,就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之所以對基督教有很高的評價,是因為基督教有助於實現社會公正。而仇敵是絕不會容許自己被人利用的。那些想要利用復興信仰來建立一個好社會的人或國家,簡直就是緣木求魚,他們沒準還以為自己可以用通往天堂的梯子搭出一條捷徑,直達最近的一家雜貨店呢。幸運的是,勸誘人類落入這個小圈套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就在今天,我讀到一個基督徒作家寫的一段話,其中,他推薦自己那種版本的基督教,理由是「只有這樣一種信仰才能夠超越舊文化的衰亡和新文明的誕生」。你看出其中破綻了嗎?「相信它,不是因為它是真理,而是因為某個其他的理由而相信。」這就是訣竅所在。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4 親愛的瘟木鬼: 我已與負責照料你病人那位意中人的喇墜鬼取得了聯繫,並漸漸看出在她盔甲上有一個小破綻。這是一個不顯眼的小缺點,不僅她有,幾乎所有那些在信仰明確的智者圈裡長大的女人都有這樣的毛病;她們認為那些沒有信仰的外人真是太愚蠢可笑了,而這一假設從未受過質疑。經常和這些外人打交道的男人卻不會有那樣的感覺;如果他們自負的話,那種自負是有別於此的。她以為這是出於信仰,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她抱有這樣的看法,只不過是因為受了自己周圍環境的影響而已。在十歲的時候,她確信家裡用的那種餐刀是正宗的或正常的,或認為那種餐刀才是「真正」的餐刀,而鄰居家裡用的那種餐刀則壓根「不是真正的餐刀」,她那種自負和對餐刀的自以為是並沒有太大差別。在這種自負當中,無知和天真的成分太多,屬靈驕傲的成分太少,所以我們並不能因此對這丫頭抱什麼希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怎樣利用這一點來影響你的病人呢? 誇誇其談的總是新人。新加入上流社會的人會過度講究繁文縟節,不成熟的學者比較喜歡賣弄學問。你的病人在這個新圈子裡就是一個新人。在那裡,他每天都接觸基督徒生活,其水準之高超乎他的想像,而且因為他正在熱戀中,所以覺得眼前這種生活美好無比。他渴望(實際上是仇敵命令他)去模仿這種基督徒品格。那你就要令他去模仿自己意中人的這種缺點,並且將其發揚光大,以至於在她身上這個易得寬恕的缺點,到了他那裡就轉變成了諸罪中最為強大和美麗的那一種罪——屬靈驕傲,你能夠做到這點嗎? 看上去形勢一片大好。病人所處的那個新圈子很容易誘使他變得驕傲起來,除了基督教之外,這圈子還有其他很多原因讓他引以為傲。比起他所接觸過的任何社交圈子來,這圈子裡的人受過更好的教育,更有才智,更加和藹可親。在某種程度上,他對自己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也有錯覺。在「愛情」的影響下,他可能仍會認為自己配不上那個女孩,但是他很快就不再認為自己和其他人比起來會相形見絀。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仁慈才容忍他,是因為他現在已是大家庭中的一員才會欣然接納他。他自己很多談話和觀點只不過是在模仿他們的談話和觀點罷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們其實對此全都心知肚明。他絲毫不懷疑自己對這些人所抱的好感,其實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丫頭對著他施展的情慾魅力揮灑到了她周圍一切環境之上。他以為自己之所以會喜歡他們的交談內容和生活方式,是因為他的靈性和他們一樣有深度,而實際上他們比他深刻得多;若不是在熱戀中,他對自己現在接受的很多東西,就只會有迷惑不解和排斥牴觸的感覺。他就像一隻狗,出於捕獵本能和對主人的愛,在享受了一整天的狩獵之後,就以為自己已經精通各式火槍了! 你的機會來了。在這時侯,仇敵正借著男女之愛以及一些平易近人、非常出色地事奉祂的人,把這個小鄉巴佬舉到他自己無法達到的高度,而你一定要讓他覺得這一高度才是自己真正的水平所在——這些人「和他是一類人」,在他們中間,他感到自己就像回到了家一樣自在。當他從他們那裡轉向其他圈子的時候,就會發現其他圈子很無聊;部分是因為他那些社交圈的確沒那麼有趣,不過更重要的是,那些圈子裡沒有他意中人所散發出的魅力。你一定要教他把那些讓他感到愉悅的圈子和讓他覺得無聊的圈子之間的區別誤以為是基督徒和非基督徒之間的區別。一定要讓他覺得(最好不要說出來)「我們基督徒是多麼與眾不同啊」;一定要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們基督徒」定義為「我那一伙人」;一定要讓他把「我那一伙人」用來指代「我有權結交的那些人」,而不是「那些出於仁愛和謙卑而接納我的人」。 在這裡,成功的關鍵就在於擾亂他的思想。你若想使他公然為自己的基督徒身份而驕傲,那多半會失敗;仇敵在這方面的告誡已經是眾所周知了。而另一方面,你若完全丟開「我們基督徒」這一觀念,只讓他對「他那一伙人」洋洋自得,就造不出真正的屬靈驕傲,充其量不過是社交虛榮心罷了,相比較而言,這只是一個沒多大價值、微不足道的小罪。你應該不斷地把一種暗暗自得的心理夾雜到他的一切思想中去,而且永遠不要讓他自問「我到底在洋洋自得些什麼?」他一想到自己能歸入核心成員、可以同享一個秘密,就感到非常甜蜜。就要在這上面做文章。在這女孩最愚蠢時,要利用她的影響,教他對非基督徒說的話抱取笑態度。他在現代基督徒圈子裡所接觸到的一些理論在這裡也可以派上用場;那些理論把社會的希望放在「執事們」組成的某個核心集團上,放在一小撮經過專門訓練的神權政治家身上。那些理論正確與否與你沒有絲毫關係;重要的是,要把基督教變成一種神秘的宗教,讓病人覺得自己是這種神秘宗教的發起人之一。 拜託你不要在信里塞滿關於歐洲戰爭的廢話。這場戰爭的最終結局如何固然重要,但那是墮落指揮部該關心的事。我對在英國已有多少人被炸死可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他們死時心態如何,我最後可以從辦公室那裡了解到。他們終究難免一死,這我早知道了。請你專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5 親愛的瘟木鬼: 你那病人朝夕相處的那伙人的真正麻煩之處在於,他們純粹是個基督教團伙。他們當然都有個人利益,但彼此間仍舊單純以基督信仰為聯繫紐帶。人若真的成了基督徒,我們就要讓他們保持一種我稱之為「基督教和……」的心態。諸如基督教和危機、基督教和新心理學、基督教和新秩序、基督教和信仰療法、基督教和靈媒研究、基督教和素食主義、基督教和簡化英語拼寫運動等等。如果他們非做基督徒不可,那至少要讓他們做頗有特色的基督徒。使信仰本身被某種帶有基督教色彩的時髦玩藝兒所代替。要在他們喜新厭舊的心理上下功夫。 喜新厭舊是我們在人類心靈里製造出來的最有價值的情緒之一——它可以引發宗教異端、政見短視、夫妻不貞、朋友失信,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源。人類生活在時間裡,而且要按一定的先後次序來體驗真實。因此,為了進一步體驗真實,他們就必須經歷很多不同的事情;換句話說,他們必須經歷變化。既然他們需要變化,仇敵(骨子裡是一個享樂主義者)就使變化能愉悅人心,就像祂使吃飯成為一件樂事一樣。不過,祂不希望他們為了變化而變化,正如祂不希望他們為了吃飯而吃飯一樣,所以,祂就使他們渴望永恆,以此來平衡他們對變化的喜愛。祂挖空心思地在自己所創造的世界裡把變化和永恆結合起來,造出一種我們稱之為節律的東西,以此來滿足這兩種喜好。祂賜給人類四季,每個季節各不相同,但是每年都有同樣的四季。這樣一來,春季常常令人耳目一新,而同時又是一個古老主題的再現。祂還賜給教會一個屬靈年度,使基督徒的禁食與宴飲交替變化,而同時每年的宴飲仍能保持恆常不變。 正如我們挑中飲食之樂,將其誇大成為貪饞,我們也選中了由變化所帶來的這種自然愉悅感,要把它扭曲為一種對絕對新奇的強烈要求。這種渴求完全是我們努力的結果。如果我們玩忽職守,人們不僅會在今年一月份的雪花、今天早晨的日出、今年聖誕節的李子布丁里體會到新鮮和熟悉相互交織所帶來的滿足感,而且還會陶醉其中。至於孩子們,如果我們不更好地加以調教,他們就會滿足於一季一換、周而復始的遊戲,夏去秋來,他們就會在玩過跳房子遊戲之後去玩板栗遊戲。只有在我們的不懈努力下,那種對永無止盡、毫無規律之變化的渴望才能得以維持下去。 這種渴求很有價值,體現在不同方面上。首先,它在削減快樂的同時助長了欲望。新鮮感所帶來的快樂從本質上說,比其他任何事物更易受到收益遞減定律的支配。不斷花樣翻新會耗費大量錢財,因此,這種追逐新奇的渴望會帶來貪婪或苦惱,或兩者兼而有之。其次,越是對新奇貪得無厭,就會越快地耗盡所有純真快樂的資源,然後就會轉而渴望那些受到仇敵禁止的快樂上去。舉例來說,通過激起人們喜新厭舊的情緒,我們最近就已經使藝術對我們的危害性大大降低了。這段時間也許是各種藝術危害最小的時候,「高雅」藝術家也好,「通俗」藝術家也罷,他們所追求的,除了新鮮感,還是新鮮感,他們每天都被無節制的色慾、缺乏理性、殘酷、驕傲所吸引。最後,若我們要製造出流行款式或時尚潮流,求新獵奇的欲望更是必不可少的。 在思想領域,我們運用各種新思潮來分散人們的注意力,使他們對自己真正的危險視而不見。在我們的引導下,每個時代潮流的呼聲會鞭撻那些最不危險的罪惡,同時大力提倡某種可以為我們正欲推廣的惡俗做鋪墊的品德。訣竅就是:在洪水泛濫的時候,要讓他們拿著滅火器到處亂跑;在船的一側船舷已經沒入水中之際,要讓所有人都擠到將沉的那一側去。這樣,當所有人都開始變得世故和冷漠的時候,我們就使揭示過度感性所帶來的種種危害成為思想的新風尚;一個世紀之後,當我們真的已經把所有人都變得浪漫高亢、情緒激動得失去控制以後,就把新潮的呼聲引導到反對純粹「知性」這一論調上。在人心冷酷的時代,讓他們防備感情用事;在漫無目標、虛浮懶惰的時代,讓他們反對尊崇高尚;在放蕩縱慾的時代,讓他們反對清教主義;無論何時,只要所有的人都急於成為奴才或暴君,我們就要把自由主義變成頭號公敵。 不過,我們最大的勝利,其實是把喜新厭舊心理提升到哲學的高度,這樣一來,理智層面的謬誤可以強化對意志層面的腐蝕。這要歸功於歐洲當代思想中普遍存在的發展觀或歷史觀(部分是我們的傑作)。仇敵喜歡陳詞濫調。據我所知,祂希望人們在考慮那些被提到桌面上的行動方案之時,先去問一些非常簡單的問題:這是否符合公義?這是否審慎有智慧?這樣可行嗎?而我們若能讓人不斷地問「這是否符合我們這個時代的主要潮流?這是進步還是倒退?這是歷史前進的方向嗎?」,人們就會忽略那些有價值的問題。當然,他們真正問的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因為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未來會怎樣恰恰取決於他們現在正要做的決定,可他們倒指望未來能幫助自己做這些決定。結果,正當他們的思想在這真空中四處亂撞之際,我們就可趁虛而入,以不易察覺的方式使他們朝我們早就決定下來的方向前進。現在我們已經成就斐然。他們以往還知道有些變化趨向好轉,有些變化導致情況惡化,還有一些變化是中性的。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剷除了這種認識。我們用帶有感情色彩的形容詞「停滯不前」來取代敘述性的形容詞「不變」。我們已經訓練他們把未來看成是一片樂土,只有享受特權的英雄們才能踏入——其實每個人以每小時60分鐘的速度就可以步入未來,無論他做的是什麼事,無論他是誰,概莫能外。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6 親愛的瘟木鬼: 沒錯,求愛期是播種的好時節,這些種子在十年後就會成長為家人之間的憎惡仇恨。人類在欲望未得滿足時會深受異性吸引,我們能使他們誤以為在該吸引力驅使下的所作所為是仁愛之心的效果。你可要好好利用「愛」這個字眼的模糊性:讓他們以為自己已靠著愛把問題全都解決了,而實際上,這些問題只不過是在吸引力的作用下被暫時擱置起來或推遲解決而已。在吸引力還沒有消褪的時候,你就可以趁機私底下挑起事端,並把這些毛病轉化為難以痊癒的慢性病。 最重要就是「無私」這個毛病。注意,我們的語言學部隊把仇敵主動的仁愛替換為被動的「無私」,再次取得絕佳效果。憑著這一點,你在一開始就可以教導一個人棄自己的利益不顧,不是因為別人得到這些利益後會感到幸福,而是因為捨棄這些利益會讓他顯得很無私。這是我們取得的一個重大成果。另外,在兩性之間,我們已經培養出了對無私的不同理解,若所涉及的人當中有男有女,這種理解上的差異就能派上大用場。女人說到無私,主要是指能幫別人排憂解難;而男人則認為,不去麻煩別人才是無私。結果,一個身為事奉仇敵高手的女人會在很多事情上討人嫌,除了完全受我們的父支配的那種男人之外,其他任何男人都不會像她那樣多管閒事;反過來,一個男人若不是在仇敵陣營中生活多年,絕不會主動做那麼多事情來取悅別人,而這些事對一個普通女人來說可能只是家常便飯罷了。這樣,女人想好好幫忙,而男人則想尊重別人權利,男人和女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認為對方極端自私,而他們也的確是這樣認為的。 現在,你滿可以在這些混亂中再添上幾個亂子。性愛魅力會製造出一種相互容讓的氣氛,在這種柔情蜜意中,兩個人都是真正心甘情願地委屈自己迎合對方。他們也知道,仇敵要求自己具有仁愛之心,一旦達到某種深度,也會有類似表現。目前,由於性魅力的緣故,這種自我犧牲可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不過,當性魅力消褪後,他們將沒有足夠的仁愛來支持自己再繼續這樣犧牲下去,你一定要使他們立下規矩,要在整個婚姻中一直保持那種程度的自我犧牲。他們是看不出這個圈套的,因為他們受了雙重蒙蔽,不僅誤把性刺激當成仁愛,還錯誤地認為這種激情會一直持續下去。 一旦他們把一種義正詞嚴、合乎律法或冠冕堂皇的無私確立為規矩之後,若他們藉以遵守這條規矩的感情資源已經耗盡,同時屬靈狀況還不夠成熟的話,那麼,好戲就要上場了。在兩人討論一切共同活動時,甲總覺得有義務抑制自己的想法,把自己推想出乙可能會有的願望做優先考慮,而乙則要反過來做,這成了一條硬性規定。這樣雙方往往不可能了解對方的真實心意;要是你運氣好的話,他們最終決定去做的是兩個人都不想做的事,可雙方都感到自己已經仁至義盡,私底下滿心希望自己可以由於表現出無私而得到優待,而對方這麼輕易就接受這種退讓,也會讓他們心底恨意暗生。接下來,你就可以放膽嘗試一下名為慷慨幻覺對抗賽的遊戲。最好有兩個以上的玩家,例如,子女都已成年的家庭就很適合玩這種遊戲。有人提議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說,去花園裡喝茶。其中一個成員很清楚地表明(話未必像這裡說得那麼多)他自己本來不想去,當然了,他不過是出於「無私」才準備這麼做的。其他人馬上收回他們的提議,表面上也是出於「無私」,其實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想被第一個人當作操練小小無私的玩偶罷了。可他也不甘心被他們弄得自己的無私奉獻落了空。他堅持要做「其他人想做的事情」。他們則堅持要做他想做的事情。火氣開始冒了起來。很快,就會有人說「好啦,我根本就不想喝什麼茶!」,然後保管會有一場雙方滿懷苦毒怨恨的大吵大鬧。你看清楚整個過程了嗎?如果每個人都能坦率地說出自己真正的意願,大家就不會喪失理智,也能保持一團和氣;恰恰因為他們不是為自己而爭,每個人都是在替對方說話,所以在冠冕堂皇或義正詞嚴的「無私」遮掩下,他們根本無法察覺所有苦毒惱恨其實是由於自以為是和剛愎自用之心受到挫折,再加上過去十年間積累起來的恨意而產生的。最不濟,也可以讓他們因為自己「無私」的緣故,就以為那些苦毒怨恨可以免受責怪。每個人其實心裡都很清楚,對方那種無私並沒有多大價值,而且也知道對方想陷自己於不義;但是每個人都設法讓自己有無辜受屈、倍受虐待的感覺,這其中的虛偽矯飾,只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一個有識之士曾說過:「人們若知道無私會招來多少反感,牧師們就不會在講道時如此頻繁地對其加以推薦了」;又說,「她是那種為別人而活的女人——只要看誰面露無處可逃的窘態,就能知道她是在為誰而活」。這一切在求愛期就可以早早醞釀起來。從長遠來看,你的病人那一點點真正私心,在確保他靈魂安全方面,往往不及最初那種費盡心思、自覺的無私價值高,後者說不定有一天能發展成我剛剛描述的那種東西。你現在就已經可以把某種程度上的相互隱瞞,把他對這女孩並不總是注意到自己有多麼無私的那一絲驚訝之情,偷偷地放進他心裡。你要細心照看好這些東西,最重要的是,不要讓這兩個小傻瓜對此有所警覺。如果他們注意到了這些,就會慢慢發現光靠「愛情」是不夠的,還需要仁愛,他們會發現自己還沒有到仁愛的境界,而且外在的律法不能取代仁愛。我真希望喇墜鬼能拿出點辦法來,要是能把這年輕女人自嘲的幽默感連根拔除掉該多好!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7 親愛的瘟木鬼: 目前你似乎一點進展也沒有。你想利用「愛情」來使他無法專心仰望仇敵,當然,這不難理解,但你把這招用得太差勁了,因為你說現在他主要在為自己注意力不集中和分心走神這一問題而禱告。這就意味著你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失敗了。當「愛情」或任何一種其他令他分心的事情忽然冒出來的時候,你應該鼓勵他單純用意志力來將之驅散,並繼續做常規禱告,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一旦他把注意力分散看成是自己當前面臨的問題,並把這一問題擺在仇敵面前,使之成為禱告的主要內容和自己努力的主要方向,那你就真是弄巧成拙了。從長遠來看,任何使病人更親近仇敵的事物都是對我們有害的,罪也概莫能外。 補救的方法如下。他現在正在熱戀之中,心裡對現世的幸福已有了一種全新的想法:因此,在為這場戰爭及其他類似的事情時,禱告中有了一股新的迫切感。你若要從理性上非難那種祈求式禱告,現在正是時候。我們一向鼓勵人們進行虛假靈修。「讚美上帝並與上帝相交才是真禱告」,從這句貌似虔誠的話出發,往往能誘導人類去直接違抗仇敵。仇敵(以祂慣有的那種單調乏味、老生常談、無趣之極的方式)明確地告訴他們,要為自己每日飲食和疾病痊癒禱告。其實,為每日飲食所做的禱告,無論是從「屬靈意義」上理解的每日靈糧,還是從任何其他意義上理解的每日飲食,都同樣是粗俗的祈求,當然,這一事實你千萬不能讓病人知道。 不過,你的病人既然已經沾染上了順服這個可怕的習慣,不管你怎麼做,他多半都會繼續去做那種「粗俗」的禱告。但你還是可以讓他懷疑這種做法荒謬可笑,而且不可能真的有效,還會因為疑雲四繞而變得憂心忡忡起來。別忘了運用「正面我贏,反面你輸」的論證辦法。如果他禱告的事情沒有成就,就多了一個祈求式禱告無效的證據;如果事情成就了,當然就要讓他將看到這件事情成就的一些客觀原因,得出「因此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結論,這樣一來,那些已經兌現了的禱告和那些沒有兌現的禱告一樣,都能很好地證明禱告是沒有用的。 作為一個靈的你,確實很難理解為什麼一個人的思想會如此混亂。但你一定要記住,病人把時間看成是一種基本事實。他以為仇敵會像自己一樣,要面對現在,回憶過去,期待未來;即使他相信仇敵不是以那種方式來看事物,他仍然在內心最深處認定,這是仇敵特有的一種認知方式——他並不真的相信(儘管他會說他相信)仇敵所見的事物是事物原本的樣子。你若向他解釋,仇敵調和明天天氣時要考慮無數個因素,人們今天所做的禱告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他就會回答,仇敵早就知道人們會做這些禱告,因此,他們不是隨意地禱告,而是預先被設定好要這樣禱告的。他還會補充說,任何一天的天氣之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創世之初——所以人也好,物也好,整件事情都是「從一開始」就確定下來了的。當然,我們很清楚本該如何作答;在他時間認知方式的兩個時間點上,改變某種特定的天氣來適應某個特定禱告的問題,只不過是表象罷了,本質上說,這完全就是讓整個靈界去遷就整個人間的問題;所有受造之物在時間和空間的每一個點中運行,更確切地說,他們那種認知狀態使他們不得不把整體一致的創造之舉看成是一系列相繼發生的事件。但是,那創造為何要給他們的自由意志留有餘地,這是仇敵關於「愛」之謬論背後的秘密,是難解之謎。至於創造如何為人的自由意志留出空間,這倒不難理解;仇敵不是預見到人類會在未來自由地做出貢獻,而是看見他們在祂那無邊無際的現在這樣做。顯然,在旁邊觀看一個人做事並不等於強迫他去做那件事。 你可能會回覆說,一些多管閒事的人類作家早就把這個秘密道破了,尤其是波愛修斯。你犯不著擔心這個,因為我們終於成功地在整個西歐營造出了良好的知識氛圍。只有學究們才會讀古書,而且這些學究已經被我們料理得很好,他們根本不可能通過讀古書獲得智慧。我們的訣竅就是向他們反覆灌輸歷史觀點。所謂歷史觀點,簡單地說,就是指一個學究在研讀古代著作時,永遠不去問書中觀點是不是真的。他會問是誰影響了這個古代的作者,作者在該書中的觀點與作者其他著作中的說法是否一致,這代表了該作家的成長史或思想史的哪一個階段,這一觀點對後來的文人有何影響,這一觀點受到了多少曲解(特別是被這個學究的同事曲解),過去十年間這一觀點受到批評的主要原因是什麼,以及「這個問題的現狀」如何。任何想要從古人那裡學到真知灼見的想法,任何認為古人所言可能會使自己的思想或行為發生改變的想法,都將會被當成是十足愚蠢的想法遭到拒絕。我們無法在所有的時候欺騙所有人,所以,切斷一個世代與所有其他時代之間的聯繫是至關重要的;倘若學問使得一個世代可以與其他時代互通有無,那這一世代的特定錯誤就會有被另一時代的特定真理糾正的危險。但是感謝我們的父,也要感謝歷史觀點,現在的大學者們幾乎不能從歷史中汲取養分,在這一點上,他們和那個認為並沒有多大差別。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8 親愛的瘟木鬼: 我之所以告訴你不要在信里塞滿關於這場戰爭的廢話,當然只不過是不想讀你那些關於人類死亡和城市毀壞的幼稚胡話而已。不過,若這戰爭關係到這個病人的屬靈狀態,我當然希望你能對戰爭進行詳細報告。在這方面,你似乎腦子裡少了一根筋,所以才會興高采烈地告訴我說,有理由相信這人所住的城市將會遭受大規模空襲。你現在只顧著享受人類痛苦,卻把自己的主要目標拋在了腦後,我早就抱怨過這一點了,而你這時的幸災樂禍就是一個觸目驚心的例子。難道你不知道炸彈會炸死人嗎?難道你不知道,病人送命恰恰是我們現在最不希望發生的事?他已經從你試圖用以糾纏他的世故朋友那裡逃脫;他已經和一個十足的基督徒女人「墜入愛河」,因此暫時對你在性方面的攻擊有了免疫力;一直以來,我們嘗試過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腐蝕他的靈修生活,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成功過。目前,戰爭的影響漸漸逼近,他心裡那些世俗盼望開始退居次要地位;他滿腦子都是防禦工事,滿腦子都是那丫頭,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關愛自己周圍的人,還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樂在其中,按人類的話說就是「渾然忘我」了;而且,他每一天都更加自覺地去倚靠仇敵,如果他今天晚上喪命,他幾乎鐵定會從我們這裡流失。這道理如此淺顯,我都有點恥於把它寫下來。有些時候,我真懷疑你們這幫小鬼誘惑人類的外勤時間是否過長——也不免懷疑你們在人類當中工作時,有被人類情緒和價值觀傳染的危險。他們當然肯定會把死亡視為頭號不幸,把存活下來當作最大的幸事。但他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那全是我們調教的結果。你可不要被我們自己的鼓吹宣傳所迷惑。現在,你的當務之急應該是保護他的肉身安全——這恰好與這個病人的情人和母親所禱告的內容相同,我知道這似乎有點怪,但事實的確如此;你應該像保護眼中的瞳仁那樣保護他。如果他現在死了,你就抓不到他了。如果他能捱過這場戰爭,那就還有希望。在仇敵的保守下,他挺住了你第一輪誘惑的衝擊,全身而退。但只要他還活著,時間就會成為你的盟友。無論是得意或失意,中年時那種漫長、乏味、單調的歲月都是絕佳的作戰環境。要知道,這些受造物很難做到持之以恆。若他們中年失意,苦難照例要承受下去,而青春的愛情和年少時的抱負卻漸漸地被消磨殆盡,他們老是在克服慢性誘惑,卻被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擊潰,於是陷入了靜靜的絕望(安靜得幾乎感覺不到痛苦了),我們在他們生活中創造出單調乏味,然後教會他們用無法言喻的哀怨去應付這種生活——所有這些都為我們腐蝕消磨人類靈魂提供了絕妙機會。另一方面,他們中年時若處於順境,就對我們更為有利。順境把一個人緊緊地連於世界。他覺得自己「在世界上有了一席之地」,其實是世界在他心裡有了一席之地。他名望日漸顯赫、交際圈日益廣泛、自我感覺越來越好、新鮮有趣的工作使他壓力漸增,所有這一切讓他在世間漸漸有了一種歸屬感,這正是我們想要的。你會注意到,和年輕人相比,中老年人更為貪生怕死。 事實上,仇敵既然已經莫名其妙地為這些可憐蟲安排好了在永恆世界裡的生活,就能很有效地讓他們免於對其他任何地方產生歸屬感。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常常為我們的病人們祈求長壽;我們要斬斷他們靈魂和天堂之間的紐帶,並使之與世俗牢牢相聯,對於一個這樣艱巨的任務而言,70年實在不算長。我們發現年輕人往往很難駕馭。即便我們費盡心思使他們對宗教信仰一直保持著一無所知的狀態,可是,單單女孩的臉龐、小鳥的歌聲或地平線之美景,就會招來想像力、音樂和詩歌那神秘莫測的颶風,常常把我們整個營壘全部掀翻。他們不願意讓自己按部就班地去追求上進、不願意結交謹小慎微之輩,也不願意安分守己。他們醉心於追尋天堂,因此,在這個階段,使他們依戀塵世的最佳方法就是讓他們相信,未來總有一天,政治,或優生學,或「科學」,或心理學,或其他的什麼東西,可以把人間改造成天堂。真正的世俗化是需要時間經營的——當然,這離不開驕傲的幫助,於是,我們教他們把怕死說成是識時務、成熟或經驗豐富。經驗漸漸成了一個很有用的字眼,因為我們教他們賦予這個詞以獨特的含義。一個偉大的人類哲學家差一點拆穿我們這個秘密,他說,在德性上,「經驗是錯覺之母」;不過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已經把他那本書的毒害化解了,這要歸功於潮流發生變化,當然了,也有歷史觀點的一份功勞。 仇敵給我們的時間是如此之少,時間的寶貴性由此可見一斑。大多數人類在幼兒時代就夭折了;而僥倖活過幼年的人當中,也有很多在壯年過世。顯然,在祂看來,人類出生之所以重要,主要是因為出生是死亡的先決條件,而死亡之所以重要,完全是因為死亡是通往另一種生命之門的緣故。我們只能在經過篩選的少數人身上開展工作,因為人類所謂的「正常壽命」其實是一種例外。顯然,在預備要成為天國子民的那些人類動物當中,祂只想讓極少數人具備在60或70年的人間生活中始終如一地抵制我們的那種經驗。嘿嘿,我們的機會就在這兒。時間越短,我們就一定要利用得越好。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要儘可能地保護好你那病人的身家性命。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29 親愛的瘟木鬼: 德國的人類將要轟炸你那病人的城市,而他的崗位致使他置身於極度危險之中,既然這已成定局,我們就必須仔細考慮一下對策。我們的目標是要讓他變得怯懦膽小呢?還是要讓他勇敢起來,隨後變得驕傲自大?又或是讓他對德國人恨之入骨? 嗯,讓他勇敢起來恐怕沒有什麼好處。我們的研發部門仍然沒有探索出(雖然成功指日可待)任何一種品德的製造方法。要想成為一個驚世駭俗的惡人,是需要某種品德的。阿提拉若沒有勇氣,夏洛克若沒有對那塊肉的忘我犧牲,他們會是什麼模樣?不過,由於我們自己不能製造出這些品德,所以只有等仇敵供應之後,我們才能對此加以利用——這就意味著要在本可以成為我們瓮中之鱉的那些人身上,給祂留出一塊立足之地。這種安排讓我們極為不滿,但我相信,有朝一日我們必定會知道如何做得更好。 對於仇恨我們倒是頗有把握。在喧鬧、危險和疲乏勞累的時候,人類神經緊張不安,易於產生極端情緒,因此,只要把這種敏感性往正確的渠道上引導就可以了。若他良心上過不去,就擾亂他的心神。讓他為自己的仇恨之心辯解,說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替那些婦女兒童去恨,雖然一個基督徒被告知要寬恕自己的仇敵,但沒有說要他去寬恕其他人的仇敵。換句話說,讓他認為自己有資格同情那些婦女兒童,有資格替她們去恨,卻沒有資格把她們的敵人看成是自己的敵人,使這敵人成為自己從嚴格意義上說要去寬恕的對象。 不過,仇恨最好與恐懼結合在一起。在一切罪之中,唯有怯懦膽小是完全痛苦的——不敢期待未來,不敢感受現在,不敢回憶過去;仇恨則會帶來些許快感。因此,一個心裡害怕的人常常以仇恨作為補償,彌補自己擔驚受怕的痛苦。他怕得越厲害,就會恨得越厲害。仇恨還是一劑了不起的止痛藥,可以醫治羞恥感。為了重創他的仁愛之心,你應該首先挫敗他的勇氣。 這是一個燙手山芋。我們已經使人類為自己的大多數罪感到驕傲了,怯懦膽小卻是個例外。每當我們幾乎就要成功地讓他們為自己的怯懦膽小自鳴得意的時候,仇敵就允許一場戰爭、一次地震,或其他某種災難發生,勇氣立刻變得極其寶貴可愛起來,如此顯而易見,連人類都可以一眼看出它的可貴,於是我們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所以,現在至少還有一種罪會讓他們從心底里覺得羞恥。在我們的病人們內里引出怯懦之心的危險在於,我們可能會讓他們真正認識自我,進而厭棄自我,最終導致悔改和謙卑。實際上,在上一場戰爭中,成千上萬的人就是因為發現自己怯懦膽小,才首次發現整個道德世界的。在和平年代,我們可以讓他們當中很多人徹底忽視善與惡;在危險處境中,善惡問題粉墨登場,逼著他們去正視,連我們也無法使他們對此視而不見。一個殘酷的問題擺到了我們面前,讓我們進退兩難。我們若在人群中倡導公義仁愛,就正中仇敵下懷;而我們若指引他們行奸邪之道,就遲早會導致(因為他允許這樣的行為導致)一場戰爭或一次革命,於是,「是怯懦退縮還是勇敢向前?」這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就會把成千上萬人從道德昏睡中喚醒。 實際上,這可能是仇敵創造出一個危險叢生之世界的動機之一——在這樣一個世界裡,道德問題確實變得尖銳起來。和你一樣,祂也知道勇敢不僅僅是德性中的一種而已,而且還是每一種德性在經受考驗時的表現形式,也就是說,在最為真實的那一刻的狀態。仁愛若屈服於危險,就只是有條件的仁愛,誠實或恩慈也是如此。在危險臨近之前,彼拉多一直很仁慈。 因此,我們若把你的病人變成了一個懦夫,很可能只是得失參半而已;他可能會因此過多地了解自己!當然,機會總是有的,這人意識到自己膽小後會感到羞恥,不要麻醉這種感覺,相反,要加深這種羞恥感,並製造出絕望。這樣就打贏了一場大仗。這表明,他之所以相信並接受仇敵赦免了自己其他的罪,只是因為他還未充分意識到那些罪有多麼邪惡——而對自己內心深處引以為恥的罪,他無法尋求寬恕,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得到寬恕。但怕就怕你已經讓他在仇敵的學校里學得過於深入,以致於他知道,絕望是一種罪,而且比任何一種引起絕望的罪都要嚴重。 至於如何誘使人變得怯懦膽小的那些具體技巧,不需要說得太多。要點就是,事前預警可以加深恐懼。你的病人被勒令遵行的那些公共預警措施,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例行公事,不再有加深恐懼的效果。你應該讓他在腦子裡(就是靠近他要盡忠職守這一清醒意圖的地方)不住盤算,為了讓自己更加安全些,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讓他的思想遠離那個簡單的法則(「我要堅守崗位,做某某事」),使他的心思意念繞到一連串想像出來的救命稻草上去(如果我極不願意看到的A情況發生了——我還可以做B——而若發生最糟糕的狀況,還有退路C)。可以使他去迷信,只要他沒意識到自己在迷信就行。關鍵是要讓他感覺到,除了仇敵以及仇敵所提供的勇氣之外,自己還有某種東西可以依靠,這樣一來,下意識里所有那些小小的保留會把恪盡職守這一承諾刺得千瘡百孔。為了預防「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他會逐漸積攢起一系列想像中的應急方案。你可以讓他在不知不覺之間認定,最糟糕的情況應該不會發生。然後,在真正恐怖降臨的那一刻,你就趕緊讓這種僥倖想法湧入他每根神經和肌肉,他還沒搞清楚你要幹嘛,就已鑄成大錯。要記住,怯懦膽小的行為才是關鍵;害怕的情緒本身不是罪,儘管我們很欣賞,卻對我們沒有半點好處。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30 親愛的瘟木鬼: 你是不是以為派你到這個世界上純粹是為了讓你自我消遣而已?有些時候我真懷疑你就是這麼想的。我根據地獄警察局的報告而不是你那空洞得可憐的報告推斷,那個病人在第一次襲擊期間的行為簡直是糟糕透頂。他一度非常害怕,並認為自己是個十足的懦夫,因此沒有絲毫驕傲的感覺;但是,他恪盡職守,甚至還可能做了一些分外之事。面對這一場大危機,你所有的功勞就是讓他對一隻絆倒他的狗發火、多抽了一些煙、忘記了一次禱告。你有困難,向我發牢騷又有什麼用?你若要根據仇敵那種「公正」觀,提出要把時機和你的動機考慮在內,那信奉邪教的指控會不會落到你頭上,我就不能保證了。無論如何,你很快就會發現地獄的公平是極為現實的,而且只關心結果。把吃的帶回來給我們,否則就把你給吃了。 你說你仍盼望能從病人的睏倦疲乏上得到些好的結果,這是在你信中唯一一段有建設性的話。話說得是夠好的。但這個結果不會自動奉送到你手上。睏倦疲乏能夠讓人變得極度溫和、心境平和,甚至還會產生出像洞察力這樣的東西。你若常看到人因為疲倦而生氣、怨恨和不耐煩,那是因為那些人有能幹的魔鬼相伴。適度的疲倦反而比完全精疲力竭更能滋生出暴躁脾氣,這似乎說不通,但事實卻正是如此。這部分取決於身體因素,部分取決於其他原因。單單有那樣的疲倦還不能製造出這憤怒。對一個疲憊不堪的人提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要求才能引發怒火。不管人期盼的是什麼,他們很快就會認為自己有權得到那些東西: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這種失望感轉化為受傷的感覺。如果人們已經接受了那些無法補救之事,如果他們對解除痛苦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並且不再思考下一刻會發生些什麼,他們就開始有陷入謙卑溫順之疲倦的危險。因此,為了從病人的疲倦中取得最好的結果,你必須要煽起那些終究會落空的盼望。要讓他相信空襲不會再來了,並使那些看似正確的理由在他腦子裡生根發芽。讓他希望明晚可以睡個安穩覺,並使他不斷用這個想法安慰自己。因為人們常會在壓力就要結束的這個關口感覺自己幾乎無法支撐下去,或者是在他們認為壓力快要結束的時候有難以為繼的感覺;就讓他認為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進而將疲倦睏乏誇大。和怯懦問題一樣,在這裡要避免的一件事就是完全委身。不管他怎麼說,不要讓他下定決心默默地忍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而是「在一段合理的時間內」逆來順受——然後讓這段合理的時間短於考驗可能要持續的時間。不需要短太多;在痛苦的終結幾乎就在眼前的時候(要是他們知道這個,就不會屈服了)使人繳械投降,是我們在攻擊忍耐、仁愛和剛毅時的樂趣所在。 我不知道病人是否有可能在極度疲倦的時候去和那個女孩見面。事實上,累到某種程度後,疲倦讓女人變得話多,讓男人變得話少,如果他去見那女孩了,就要充分利用這一點。從這裡可以滋生出很多私底下的嫌隙厭惡,連戀人也不例外。 病人現在正親眼目睹的一幕幕景象也許不會成為在理性上攻擊信仰的素材——他的理性已經不在你掌控之下了,這是拜你之前的失敗所賜。不過,還有一種情感上的攻擊可以嘗試。當他第一次看到斷壁殘垣上血肉橫飛的時候,就讓他感覺這是「世界的真實面目」,而他的宗教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你會注意到,他們對「真實」這個字眼的理解已經被我們攪得含混不清了。他們告訴對方,某種強烈的精神體驗「只不過是在一幢燈火通明的房子裡聽了些音樂罷了,這就是真實發生的一切」;在這裡,「真實」是指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簡單事實,獨立於這次經歷中他們實際感覺到的其他內容。另一方面,他們也會說「你在這裡坐在靠背椅上,對高台跳水倒是能侃侃而談,不過,還是等到你自己站到台子上,明白真實的高台跳水是什麼滋味以後再高談闊論不遲。」在這裡,「真實」用來表達相反的意思,不是指有形的事實,(這些事實在他們坐在靠背椅上面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而是指有形事實作用於人類意識後產生的感情效應。這個字眼的兩種用法全都無可厚非;不過,我們的工作就是要讓這兩種含義並行不悖,這樣一來,「真實」這個字眼的動人內涵可以根據我們的需要,一會兒是這種含義,一會兒是那種含義。目前,我們已經把基本規則在他們中間很好地建立起來了,即在所有讓他們更加快樂或更好的經歷當中,只有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是「真實」的,精神因素則是「主觀」的;而在所有那些讓他們沮喪或敗壞的經歷中,精神因素就是重要現實,忽略了它們就是在逃避現實。這樣一來,在出生時,流血和痛苦是「真實」的,而喜悅只不過是一種主觀感受;在死亡時,恐懼和醜陋則揭露出了死亡的「真實含義」。一個被憎惡之人的可恨之處是「真實」的——在仇恨中,你看到的是人們的本來面目,於是幻想破滅,醒悟了過來;而所愛之人的可愛之處,只不過是一團主觀的障眼迷霧,掩飾著一個性慾或錢財方面的「真實」內核。戰爭和貧困的可怕是「真實」的;和平與富足則純粹是一個物質事實,只不過碰巧人們對這些事實過於動感情而已。這些受造物常常指責別人貪得無厭,「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但由於我們的辛勤工作,他們更多時候是處在餵馬兒吃飽草之後,卻讓馬兒閒著不跑的尷尬境地。只要處理得當,你那病人看到屍橫遍野時的悲憤之情,會輕而易舉地被他當成是對真實的啟示,而快樂的孩子或晴朗天氣所帶來的愉悅之感,則純粹是在感情用事罷了。 疼愛著你的叔叔 私酷鬼 31 我親愛的、最最親愛的瘟木鬼,我的小乖乖,我的心頭肉: 現在,一切都完了,你哭哭啼啼地跑過來,說我稱呼你的用詞一向非常親熱,你問我,是否所有這些從頭到尾都只是說著玩的,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才不是這樣呢!放心好了,我愛你,正如你愛我一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一直以來都渴望得到你,就像你(可憐的傻瓜)渴望得到我一樣。區別在於我比你更強大。我想它們現在要把你交給我了,或者把你的一小塊分給我。我愛你嗎?哎呀,當然愛了。你就像我一直念念不忘、垂涎不已的一小口珍饈美味一樣。 你讓一個靈魂從你指縫間溜走了。這一失敗致使饑荒加劇,憤怒的嗥叫在整個喧囂王國迴蕩,刺破層層地獄,直傳到最深處王的寶座那裡。一想到這個我都快要瘋掉了。它們從你手中把他奪走的那一刻所發生的事情,我再清楚不過了!當他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難道不是嗎?),這時,他認清了你在他身上曾經占據過的那塊地方,然後知道該處已經不再受你控制了。好好想想(就讓你垂死掙扎的劇烈痛苦從這裡開始吧)他在那一刻的感覺如何;就像久治不愈的一個瘡口脫痂,就像他從一層醜陋無比、硬邦邦的癬瘡中破殼而出,就像他永遠而徹底地脫下一件骯兮兮、濕漉漉、黏糊糊的衣服。地獄為證,他們還在世間的時候,看到他們脫掉骯髒不適的衣服,泡在熱水裡,把自己放鬆的四肢舒展開來,發出快樂的呻吟時,我們就已經夠痛苦的了。更何況這次是終極解脫,徹底潔淨? 這事越想就越嚴重。他這麼容易就過關了!沒有那種愈發加深的疑懼,沒有醫生的宣判書,沒有被送去護理院,沒有被抬進手術室,沒有對活下去抱有虛幻希望;只有剎那間純粹的釋放。上一刻看上去是我們完全掌控的世界:炸彈的尖嘯聲、房屋的倒塌聲、嘴唇上和肺里都滿是烈性炸藥的臭味、腳步沉重而疲倦、心由於恐懼而變得冰冷、頭暈目眩、大腿劇痛;下一刻,所有這一切都過去了,就像一個噩夢一樣結束了,這一切永遠不再重要了。一敗塗地的傻瓜!你就沒注意到這個在地上出生的寄生蟲進入新生命時有多麼自然嗎?就好像他天生就該得到新生一樣。就在眨眼之間,他所有的懷疑怎麼能全都變得可以一笑置之了呢?我知道這個傢伙要自言自語些什麼!「是的。當然。一向如此。所有的恐怖之事都遵循一樣的程序,越來越糟,然後把你逼上絕路,當你以為自己肯定會崩潰的時候,看哪!你從窄縫中脫身出來,一切忽然好轉。牙拔得越來越痛,之後那顆壞牙就拔出來了。夢成了一場噩夢,之後你就醒過來了。你漸漸死去,後來死亡,之後你就超越了死亡。我以前怎麼會去懷疑這一點來著?」 在他看見你的時候,他也看到了它們。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踉蹌退後、頭暈目眩,它們傷你的程度比他被炸彈炸傷的程度更重。這個用泥巴捏出來的東西可以挺直腰杆站在那兒和諸靈交談,而你作為一個靈,只有在一旁哆嗦的份兒,真是潦倒落魄啊!你或許巴望這種敬畏感和陌生感可以把他的快樂毀掉。但可惡之處正在於此;對於一個凡人的眼睛來說,諸靈是陌生的,可它們並不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他對它們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一點概念也沒有,有時候甚至懷疑它們的存在。但當他看到它們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和它們相熟,同時還意識到每一個靈都曾經在他的生命中很多時刻翩然降臨過,而當時他還以為自己是孤單一人呢,所以現在他可以一個一個地對它們說「原來是你啊」,而不會問「你是誰」?在這次會面中,它們和它們所說的一切都是在喚醒記憶。自嬰幼兒時代起,他在孤單一人的時候,就隱隱約約感覺到周圍有朋友存在,這種感覺一直縈繞於懷,現在,他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心靈最深處的音樂,散落在每一個純真體驗中,似曾相識,卻一直無法憶起,而今終於尋回。他認出了它們,因此,在屍體四肢還未完全僵直之前,他就已經對它們的陪伴感到自在起來。只有你孤零零地在外面受冷落。 他不僅看到了它們;他也看到了祂。這個畜生,這個在床上生出來的東西,可以和祂面對面。對你來說,這是一團眼花繚亂、炙熱窒悶的火焰,現在對他而言則是清涼宜人的亮光,本身通透明淨,披戴著人的外形。你的病人在仇敵臨在面前俯伏拜倒,自慚形穢,對自己一切罪全都瞭然於心(是的,瘟木鬼,甚至比你了解得還要清楚);你自己在碰到天堂之心呼出的致命氣息時感覺到憋悶窒息、癱瘓無力,就推想病人此時也和你一樣痛苦,要是能這樣解釋就好了。但這全是胡扯!他可能還是不得不承受痛苦,但是他們擁抱這些痛苦。他們不願意拿這些痛苦去與世上任何一種快樂交換。一切感官快樂、一切感情上的快樂,或者你本可以用來捕獲他的那些智慧之樂,甚至是德性本身的快樂,現在對他而言,就像一個濃妝艷抹的妓女對一個男人擺出有點讓人倒胃口的媚態,而這個男人終其一生都真心愛慕著另一個女人,他以為她已經死去,可剛剛聽說她還活著,而且現在就站在他家門口。那個痛苦和快樂呈現出無限價值的世界讓他著迷,在這個世界中,我們所有一切的籌算全部落空。那個難解之謎再次擺在了我們面前。除了有一群像你自己一樣不中用的魔鬼之外,最讓我們頭痛的就是我們情報局的無能。要是我們能夠知道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就好了!唉呀,唉喲,在這謎底中有某種東西極為可恨可惡,然而這謎底卻是權力之必須!有些時候我幾乎要絕望了。讓我支持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我們的現實性最終必定勝利,我們(面對一切的誘惑)拒絕所有愚蠢的胡話和譁眾取寵的空話。與此同時,我還要和你把賬算算清楚。以最為誠摯之心,親筆簽下我的名字。 那越來越愛你,愛得想把你一口吞下的叔叔 私酷鬼 [1] 該句取自聖經《雅歌》6:4。——譯註 [2] 這個故事出自聖經《路加福音》15:11-31,故事中小兒子提出分家,在外面把自己那份家產揮霍一空之後,回家向父親認錯悔改,父親不僅完全饒恕他,還為慶祝他歸家而大擺筵席。那個一直未離開父親的大兒子對此非常嫉妒,生氣不肯進家門,並向父親抱怨。——譯註 [3] 指的是柯勒律治寫的《睡眠的痛苦》(The Pains of Sleep)一詩。柯勒律治在1803年11月9日給騷塞的信中附上了這首詩的手稿,並且在信中說:「我的精神遭透了,完全是由於每晚的噩夢所致——我真的害怕睡覺。不是什麼幽靈附身,而是實實在在的沉重的悲哀,使我一個上午都坐在床邊,並且痛哭——除了乙醚,我已經放棄了所有的鴉片酊,而且只在痛時使用。」——譯註 [4] 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 -1834):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文學評論家和哲學家,是英國浪漫主義運動的發起人之一。——譯註 [5] 指的是後世關於耶穌的畫像。——譯註 [6] 原文為「Persons」,意指三位一體的上帝中另外兩個位格:聖父和聖靈。——譯註 [7] 原文為「Not to what I think thou art but to what thou knowest thyself to be」。——譯註 [8] 原文為「Presence」。——譯註 [9] 和平主義(Pacifism):又稱非戰主義,是反對戰爭或暴力的一切形式,追求和平和非暴力方式,解決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和對抗,信仰和支持和平主義的人被稱為和平主義者(Pacifist)。極端和平主義者通常反對一切形式和種類的戰爭,他們往往不區別戰爭的性質,即使是保衛自己國家的戰爭也反對。他們不區分戰爭的社會根源,認為通過和平談判和協商就能解決雙方的暴力。——譯註者 [10] 從1940年開始,德國對英國進行密集的空襲,這裡所說德國飛行員指的應是飛機被英國擊落卻倖存下來的飛行員。——譯註 [11] 原文為Will。——譯註 [12] 不可知論者不可知論者,或稱不可知主義,是一種哲學觀點,認為形上學的一些問題,例如是否有來世、上帝是否存在等,是不為人知或根本無法知道的想法和理論。不可知論包含著宗教懷疑主義,不像無神論者一樣否定神的存在,只是認為人不能知道其存在。——譯註 [13] 指的是法國生命哲學家柏格森的生命之流,又稱生命衝動。柏格森認為,宇宙的本質不是物質,而是一種「生命之流」,即一種盲目的、非理性的、永動不息的而又不知疲倦的生命衝動,它永不間歇的衝動變化著,故又稱「綿延」。「生命之流」的運動有如一個漩渦之流,生命向上沖,物質向下落,二者的碰撞結合產生了生物。處於漩渦中心的是人的生命和意識,其次是動物的生命,外緣是植物的生命。而脫離漩渦下落的是物質,物質是墮落的生命。柏格森認為宇宙萬物都是假象,它的本質是不斷衝動的「生命之流」,故他又稱這種「生命之流」為上帝。他認為上帝和「生命之流」是同一種東西,最後把「生命之流」和上帝完全等同起來。——譯註 [14] 作者對其論述見《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之「道德與精神分析」。——譯註 [15] 在當代影視戲劇中,扮演魔鬼的演員常常身穿紅色緊身衣,有時會帶上犄角和尾巴的道具,以象徵邪惡勢力。——譯註 [16] faction,是指在政治上反對政府的一個黨派,常常指少數派,但也可以指多數派,為自己的利益而鬥爭,往往貪婪而無視公眾利益。(1913韋伯斯特辭典)。——譯註 [17] 聖經《哥林多前書》1:10-12以及3:4提到了這兩個派別及其紛爭。——譯註 [18] 高低教派之分起源於英國聖公會。英國聖公會起初沿襲了當時天主教的很多禮儀。高教徒認為禮儀有重要和實質的屬靈意義,主持禮儀的聖職人員不能由普通平信徒擔任。低教徒不認同這種做法,有些人甚至認為一些高教派禮儀近乎偶像崇拜。很多人崇拜時只有程序,沒有禮儀。程序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更改,這類教會唯一有的禮儀就是聖餐和洗禮,因為有聖經明文列出。這類教會統稱為低教。高教和低教的分別並不在於信仰好壞,只是對一些崇拜禮儀的重視程度有所不同。——譯註 [19] 原文為beings。——譯註 [20] 原文為presence。——譯註 [21] Literary Communism,學術界中又譯為「文藝共產主義」,但其概念本身為「借著書寫或文學來分擔共業的共同體」,所指並非共產主義的政治社會模式。此處用其實際含義譯出。——譯註 [22] 瑪門(Mammon):指財利,這裡關於瑪門的教導是指聖經教義中抗拒金錢誘惑的教導。《聖經》中提到瑪門之處為:《馬太福音》6:24,《路加福音》16:13。——譯註 [23] 清教主義(Puritanism)這一名稱始於16世紀的英國,清教徒原指希望完全按照聖經原則生活,順服聖經教導的一群基督徒,曾飽受政治迫害。許多18、19世紀的英國作家,對清教徒都有看法。他們筆下的清教徒是愁眉不展的,別人開心作樂時,他們就走到一邊。清教主義因而成了反樂趣、過度拘謹和嚴肅的代名詞。——譯註 [24] 原文為Joy。——譯註 [25] 原文為Fun。——譯註 [26] 原文為Joke Proper。——譯註 [27] 原文為Flippancy。——譯註 [28] 痛苦,原文用Pains;快樂,原文用Pleasures。兩個單詞的首字母大寫,表示真正的痛苦和快樂。——譯註 [29] 恰爾德·哈羅爾德恰爾德·哈羅爾德(Childe Harold)是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1788-1824)詩作《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中的主人公,孤傲、狂熱、浪漫,內心孤獨苦悶,卻又蔑視群小,充滿反抗精神。——譯註 [30] 維特(Werther)是歌德(Goethe,1749-1832)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的主人公,維特的行為僅僅取決於自己的感覺,是傷感主義的代表性人物。——譯註 [31] 原文為「World」,特指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和今生的驕傲等等世俗產物。參見聖經《約翰一書》2:15-17。——譯註 [32] 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在《創造進化論》一書中提出這一理論。柏格森的創造進化論認為整個世界處於進化過程之中,而進化過程就是生命衝動的綿延,就是「生命衝動的不斷的創造過程,而生命衝動就是精神,也就是上帝」,「生命衝動(即精神,上帝)是意識綿延的原動力,它內在於意識,使意識作用於物質,戰勝物質,這也就是創造和進化」。——譯註 [33] 代表人物為喬治·薩頓(George Sarton,1884-1956),他認為科學不但本身具有人性,而且「我們必須使科學人文主義化,最好是說明科學與人類其他活動的多種多樣關係——科學與我們人類本性的關係。這不是貶低科學;相反的,科學仍然是人類進化的中心及其最高目標;使科學人文主義化不是使它不重要,而是使它更有意義,更為動人,更為親切。」其本質為建立在科學基礎上的人文主義。——譯註 [34] 原文為「the sin」。——譯註 [35] 原文為「treasure」,參見聖經《馬太福音》6:21「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譯註 [36] 原文為「parish」,是指一個本地教會的服務覆蓋區域。英國聖公會亦把教區作為行政區域劃分單位。——譯註 [37] 即「congregational principle」,起源於16世紀的英國,與教區制相對的一種體制,在教會組織體制上主張各教會獨立,會眾實行自治。——譯註 [38] 一種《聖經》經文集,供聚會時宣讀。有各種版本,其共同之處在於所選經文覆蓋了大部分聖經教義,較為系統全面。——譯註 [39] 這裡用的是Fr.稱呼,他應為一位天主教神職人員。——譯註 [40] 經院哲學是以邏輯即辯證學的方法探究基督教理,是要取得救恩的內在確據,是一種對教義理智上的理解,較為注重理性,往往強調國家的主體性。——譯註 [41] 政治學是關於治理一個主體(例如國家)的藝術或科學,研究內容包括處理主體的內部管理和控制內外事務的方法。——譯註 [42] 馬利坦馬利坦(Jacques Maritain,1882-1973),法國天主教哲學家,是新托馬斯主義(Neo-Thomism)的代表人物。——譯註 [43] 這裡指的是英國聖公會的高派教會。他們仍沿用「彌撒」這一稱呼。——譯註 [44] 這裡指的是英國聖公會的低派教會。——譯註 [45] 胡克(Hooker·Richard,1553?-1600),英國基督教神學家,他的《論教會體制的法則》(1594年)是英國聖公會神學的核心組成部分。——譯註 [46] 托馬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1225-1274):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哲學家和神學家,自然神學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馬斯哲學學派的創立者。——譯註 [47] 保羅的教導參見聖經《哥林多前書》8:1-13。——譯註 [48] 指的是撒旦誘惑人違背神的命令,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後被逐出伊甸園。請注意,這裡的禁果並不是指性。(參見聖經《創世記》3:1-24)——譯註 [49] 原文為「parody」,意義與中文的「惡搞」更為接近,但它是正式用語,指的是一種藝術手段,通過誇張而滑稽地模仿一種嚴肅主題,建構出喜劇或諷刺效果,在當代流行文化中很常見。——譯註 [50] 即上帝的三個位格,聖父,聖子,聖靈。——譯註 [51] 即上帝的三個位格為同一本體,同一本質,同一屬性。——譯註 [52] 原文為「organism」,有一個內部各組成部分相互依存的體系之意。——譯註 [53] 該教導參見聖經《哥林多前書》6:15-17。——譯註 [54] 原文為「transcendental」,又可譯為「先驗」,即超出人類知識、經驗和理性範圍,常常有宗教或靈性內涵。——譯註 [55] 原文為「being」。——譯註 [56] 撒旦被摔出天堂的故事參見聖經《以賽亞書》14:12-17,《以西結書》28:11-19。——譯註 [57] 原文為「Oppressor」,這裡的暴君指的是上帝。——譯註 [58] 此處作者列舉的是當時社會上一些頗具爭議性的話題。——譯註 [59] 這裡指的是早期羅馬帝國對基督徒的極大迫害,其中殘酷刑罰之一就是把那些不肯放棄自己信仰的基督徒放進鬥獸場裡,在眾目睽睽之下任由野獸撕裂吞吃。——譯註 [60] 該句取自聖經《詩篇》16:11,全句為「你必將生命的道路指示我,在你面前有滿足的喜樂,在你右手有永遠的福樂。」——譯註 [61] 原文為「Miserific Vision」,作者這裡指在地獄中對於種種悲苦折磨的直接接觸,與「Beatific Vision」相對。「Beatific Vision」即榮福直觀,是指完全淨化的靈魂直接面見至善的上帝的完美境界,又被稱為真福神視。——譯註 [62] 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英國詩人,思想家。因其史詩《失樂園》和反對書報審查制的《論出版自由》而聞名後世。——譯註 [63] 這裡是暗指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英國作家,戲劇家)。蕭伯納以自創的宗教反對傳統宗教。他自創宗教的名字叫「創造進化論」,就是認為生命力在永遠地、努力地使一切生物向前進化,使之達到完美;人類並非生命力的最終目標,其最終目標是「超人,然後是天使,接下來是大天使,最終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神」。他認為上帝就是一種生命力。——譯註 [64] 是猶太人一個突出的宗派,為了追求聖潔,注重舊約聖經上的話語,並嚴格按照摩西律法字面意思去行,在宗教禮儀上拘謹而固執,到後來卻失去了敬虔的精神,捨本逐末,變得驕傲自義,以能遵守律法自誇。在聖經中記載了他們在安息日等多種律法問題上頂撞耶穌。耶穌曾這樣說他們:「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好像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和一切的污穢。你們也是如此,在人前、外面顯出公義來,裡面卻裝滿了假善和不法的事。」(聖經《馬太福音》23:27-28)——譯註 [65] 在這裡是指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中的宗教法官,用各樣毒辣的酷刑鎮壓異端,維護天主教權威。在宗教裁判所存在的那幾個世紀中,這些人借著宗教的名義做了很多不當的審判,在歷史上聲名狼藉。——譯註 [66] 在1941年的英國,10個先令相當於1.8克左右的黃金,相當於三四百元人民幣。——譯註 [67] 即有意把真理說成謬誤,把謬誤說成是真理的狡辯者,表面上看似乎能言善辯,總能振振有辭地拿出很多根據和理由來,但這些根據和理由都是不成立的,他們只是主觀地玩弄一些概念,用虛假和片面的論據,做歪曲的論證,目的是為自己荒謬的理論和行為做辯護。——譯註 [68] 蘇格拉底(Socrates,公元前469年-公元前399年),古希臘哲學家,慣用詰問法來回答提問,他會運用一系列問題協助一個人或一群人來判斷他們的信仰,並從他們的回答中尋找漏洞加以擊破,藉此增長他們的知識,並檢視自己信仰及信仰的真實性。——譯註 [69] 板栗遊戲通常在秋天進行,幾十年來一直是英國學齡兒童的一項娛樂活動。——譯註 [70] 收益遞減定律又稱邊際效益遞減定律,是指所消費商品的增量雖然可以使總收益上升,而每一單位增量所帶來的收益增量卻在遞減。例如,在極為口渴的時候喝一杯水會非常滿足,再喝第二杯水時滿足感就沒有第一杯水那樣大,但總的說來更加滿足了,而第三杯水喝下去會覺得平淡無奇,若再喝第四杯水反而會覺得腹脹。在這裡,每一杯水所帶來的滿足感的增量是在遞減的。——譯註 [71] 原文為sin。——譯註 [72] 祈求禱告祈求禱告(petitionary prayer),即祈禱者對上帝有所求的一種禱告方式,可以有聲,也可以無聲,就是帶著一些事情到上帝面前祈求。——譯註 [73] 正面我贏,反面你輸(Heads I win,tails you lose.)是在擲硬幣賭博時騙子叫喊的話,照這一規則,無論扔出來的硬幣是正面還是反面,騙子都肯定會贏,後常用來表達「我贏定了」的意思。——譯註 [74] 波愛修斯(Boethius,475-525):又譯為波愛修,博伊西斯。古羅馬哲學家,政治家和音樂理論家,主要著作有《論三位一體》、《哲學的慰藉》等。——譯註 [75] 「歷史是一派胡言」的最為無知的機修工「歷史是一派胡言」一語出自亨利·福特(Henry Ford,1863-1947)。福特是美國汽車工程師和企業家,福特汽車公司的創立者。——譯註 [76] 該句摘自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的作品《純粹理性批判》。——譯註 [77] 阿提拉(Attila,406-453):歐亞遊牧民族匈人的皇帝,在西歐被視為殘暴和搶奪的象徵。——譯註 [78] 夏洛克(Shylock)為莎士比亞劇作《威尼斯商人》中貪婪殘酷的放高利貸者。當地商人安東尼奧借錢給人時不收利息,影響了夏洛克的高利貸收入,讓他恨得咬牙切齒。後來他假裝慷慨,無息借錢給安東尼奧,條件是若到期未還,就要在安東尼奧胸口割下一磅肉。在法庭上,他拒絕兩倍乃至三倍借款的還款,堅持按約割肉,要致安東尼奧於死地。——譯註 [79] 此處原文為charity。——譯註 [80] 此處似指第一次世界大戰。——譯註 [81] 彼拉多(Pontius Pilate)是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的執政官(公元26年-公元36年)。根據《聖經》福音書所述,他曾多次審問耶穌,原本不認為耶穌犯了什麼罪,想要釋放耶穌,卻在仇視耶穌的猶太宗教領袖的壓力下,判處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譯註 [82] 原文為「spirits」。——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