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一①
學之言覺也，以先覺覺後覺，故莘野②以畎畝樂堯、舜君民之道；學之言效也，以後人師前人，故傅岩③以稽古陳恭默思道之君。覺伊尹④之所覺，是為尊德性；學傅說⑤之所學，是為道問學。自周以前，言學者莫先於伊、傅二聖，君子觀其會通焉。
「沈潛剛克，高明柔克」，箕《范》言學，開孔門「賢知過之，愚柔不及」之先也；「敬勝怠吉，義勝欲從」，《丹書》陳道，括《周易》「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全也。剛柔克而性不畸，敬義立而德不孤。自孔、孟以前，言學者莫粹於《丹》、《范》二謨，君子體諸旦明焉。
同一為仁也，而有好仁惡不仁之分。好仁者以順入，見善如不及焉；惡不仁者以逆入，見不善如探湯焉。顏、閔氏好仁，曾氏惡不仁；一由高明入中行，一由篤實入高明。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5頁。
②③均為古代地名、下文所涉及的伊尹出自莘，傅說則出自傅岩。
④相傳為奴隸出身，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後被商湯用以國政，佐湯滅夏。⑤商王武丁的大臣，相傳也是奴隸出身。
《儒行》言「自立」、言「特立」、言「特立獨行」者三，言「溫良」、「敬慎」、「寬裕」、「孫接」、「禮節」者各一，故入德則殊而成功則一也。曾皙不禁曾參①之狷，曾參不師曾晳之狂，斯聖道之所以龐。
攻他人之異端，不如攻一身之異端。氣稟【離案：「氣稟」二字疑有誤。氣不得言本性所無，且十二篇明明言「氣質之性君子所不性」，亦何得自相矛盾？】物慾，皆為性分所本無。去本無以還其固有，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始而以道德戰紛華，既而以中行繩過、不及，內御日強，外侮日退，則人我一矣，則自身之異端盡矣。舍己而芸人，夫我則不暇。《禮》不云乎：「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
先天無極之說，君子所不道也，周子《通書》未嘗及，程子未嘗言，而忽有圖傳也，皆《參同契》坎離交構之象。《禮運》（《禮器》）曰：「本於（太乙，分）〔大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其降曰命。」「〔故〕人（也）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②，五行之秀氣也。」「政必本於天，淆以降命。」三代之言天人也如此，豈等於「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也乎！
《孔子閒居》一篇，深明禮樂之原，與《易系》《中庸》相表里，中人以下不得聞也。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極其所至，無至無不至。
①即曾子。春秋末魯國人，孔子學生，以孝著稱。相傳《大學》為他所著。被後人尊稱為「宗聖」。
②本書中的小號字除校者案外，皆為黃象離案語。原集中校改和校補的文字加〔 〕。凡錯字和衍文排小號字加（）。
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三無。由是發皆中節，溥博淵泉而時出之，猶天時風雨霜露無非教，地載形氣風霆流行無非教焉。其在我者，惟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而已。時行物生，天何言哉！此聖人無言之言也。非子夏下學上達，其孰與聞於斯！與其譚無極譚先天也，曷洗心於斯！
古人言學，惟對勘於君子小人，未有勘及禽獸者。惟孟子始言人禽幾希之界，又於雞鳴善利分舜、跖①之界。始知一念之中，有屢舜而屢跖者，有俄人而俄禽者；一日之中，有人多而禽少者，有跖多而舜少者；日在歧途兩界之中。去禽而人，由常人而善人，而賢人，而聖人，而人道始盡。烏乎，嚴矣哉！
古人言學，惟自勘於旦晝，未有勘及夢寐者。惟孟子始言夜氣平旦之養，好惡與人幾希。始知夢寐者旦晝之影，夢寐無可用力，用力在旦晝，而功效則必於清夜時驗之。故曰：「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夢覺一則晝夜一，晝夜一而生死一矣。烏乎，密矣哉！
世有兩不朽之說：一則曰儒以名教為宗，令聞廣譽，美於文繡；千駟之景，不如首陽之薇，故疾沒世無稱焉。豈知三皇之事，若有若無；五帝之事，若存若滅；三王之事，若明若昧；時愈古則傳愈少，其與天地不朽者果何物乎？
①春秋戰國之際的起義領袖。舊史稱之為盜跖。
又有子孫薪傳為不朽之說，宗廟享保，氣降馨香；虛墓知哀，魂魄旁皇。豈知延陵有言「骨肉歸於土，魂氣則無不之」乎？
以鬼神為二氣之良能者，意以為無鬼也。豈知洋洋在上在左右，使天下齊明承祀，「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①，即後儒「天知、地知、人知、我知」之所本，謂天神知、地祇知也。商人尚鬼神，「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於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不祥。』」《皋謨》、《洪範》之言天，無非以命討、刑威、禍福、錫咎皆出上帝之祐怒。聖人敬鬼神而遠之，非辟鬼神而無之也。如曰「太虛聚為氣，氣散為太虛，賢愚同盡」，則何謂「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乎？何謂「精氣遊魂知鬼神之情狀」乎？何必朝聞而夕死？何謂「與鬼神合其吉凶」？何謂「帝謂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乎？鬼神之說，其有益於人心，陰輔王教者甚大，王法顯誅所不及者，惟陰教足以懾之。宋儒矯枉過正，而不知與《六經》相違。《詩》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昊天曰明，及爾出（往）〔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何謂大人之學格本末之物？曰：意之所構，一念一慮皆物焉；心之所構，四端五性皆物焉；身之所構，五事五倫皆物焉；家國天下所構，萬幾百慮皆物焉；夫孰非理耶性耶，上帝所以降衷耶？圖諸意，而省察皆格焉；圖諸心，而體驗皆格焉；圖諸身，而閱歷講求皆格焉；圖諸家國天下，而學問思辨識大識小皆格焉；夫孰非擇善耶，明善耶，先王所以復性耶？常人不著不察之倫物，異端不倫不物之著察，合之而聖學出焉。日進無疆，宥密皇皇，是為宅心之王。
①出自《詩·大雅·抑》，「屋漏」：古代室內西北隅施設小帳的地方。「不愧屋漏」意為：心地光明，不在暗中做壞事，起壞念頭。
豪傑而不聖賢者有之，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賈生①得王佐之用，董生②得王佐之體，合之則漢世顏、伊之儔，不善學之則為揚雄③、王通之比。
伊川④其聖中之伯夷⑤乎！得其清，並得其隘；康節其聖中之柳下乎！得其和，並得其不恭。使伯夷而用世，其才未必如伊尹；使柳下⑥而用世，其功不亞於太公⑦。
墨子非樂，異乎先王，然後儒亦未聞以樂化天下；是儒即不非樂，而樂同歸於廢矣。墨子明鬼，後儒遂主無鬼；無鬼非聖人宗廟祭祀之教，徒使小人為惡無忌憚，則異端之言反長於儒者矣。孟子辟墨，止辟其薄葬、短喪、愛無差等，而未嘗一言及於明鬼、非樂、節用、止攻，夫豈為反唇角口之孔叢，夫豈同草《玄》寂寞之揚雄乎？
萬事莫不有本，眾人與聖人皆何所本乎？人之生也，有形神、有魂魄。於魂魄合離聚散，謂之生死；於其生死，謂之人鬼；
①即賈誼。西漢政論家、文學家。時稱賈生。
②即董仲舒。西漢著名哲學家。提出「罷百家，獨尊儒術」為漢武帝採納，開此後兩千年中國封建社會以儒學為正統的先聲。
③西漢哲學家、文學家、語言學家。為人口吃，不能劇談，盡力著書，以文章名世。
④北宋哲學家程頤，字芷叔，號伊川。
⑤商末孤竹君長子。反對武王滅商。武王滅商後，逃到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
⑥即柳下惠。
⑦即姜太公。周代齊國的始祖。姜姓。周初官太師，輔武王滅商有功，封於齊。
於其魂魄、靈蠢、壽夭、苦樂、清濁，謂之升降；於其升降，謂之勸戒。雖然，其聚散、合離、升降、勸戒，以何為本，以何為歸乎？曰：以天為本，以天為歸。黃帝、堯、舜、文王、箕子①、周公、仲尼、傅說，其生也自上天，其死也反上天。其生也教民，語必稱天，歸其所本，反其所自生，取捨於此。大本本天，大歸歸天，天故為群言極。原本以「學之為言覺也」至此題曰「《默》一」，以後篇「敏者」云云題曰「《默觚》中《學篇》一」，以下篇題第幾，循此而推。今按《默觚》系大名，《學篇》《治篇》是子目，特為移定。—一象離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