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蘇爾蒂太太
一
每個星期六,費迪南·蘇爾蒂都要到莫朗老爹開的小鋪子裡來添購顏色和畫筆。鋪子設在樓底下一間又黑又潮的屋子裡,門朝著梅格爾90的一個狹小的廣場,光線完全被一所古老的修道院遮沒。修道院如今已經改成市立中學。費迪南據說是從里爾來的,在中學裡當學監已經有一年了。他熱愛繪畫,閉門不出,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還從來沒有給人看過的那些習作上。
十次有九次他遇到的是莫朗老爹的女兒阿黛爾小姐。她自己也畫得一手好水彩畫,梅格爾的人常常談起這件事。他一樣一樣地選購他要買的東西。
「三管白的,請您再拿一管赭黃的,兩管委羅內塞綠91的。」
阿黛爾小姐對她父親經營的這行小買賣很內行,每次在照應這個年輕人以後,都要問一聲:
「還添點別的嗎?」
「今天夠了,小姐。」
費迪南把小紙包塞進口袋,付錢的時候露出一副老是怕丟醜的窮人才有的尷尬相,付完錢以後就連忙走掉。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年光景。
莫朗老爹的主顧只有十一二位。梅格爾有八千居民,它的製革業遠近聞名,但是美術在那兒並不走運。有那麼四五個孩子在一個波蘭人呆板無神的眼睛底下瞎塗亂抹;這個波蘭人長得很瘦,側面看上去就像一隻有病的鳥。其次,還有公證人的女兒,萊維格家的幾位小姐,已經開始畫油畫,但是這件事引起了許多閒話。只有一個顧客還算得上數,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瑞納甘。他是本地人,他的畫在首都得到了輝煌的成功,他還得到了獎章、訂貨,最近甚至還獲得了勳章。遇到天氣好,他總要到梅格爾來住上一個月,於是中學廣場上這家小鋪子裡就忙翻了天。莫朗特地從巴黎弄來許多顏色。他把全身本事都使出來,親自照應光著頭來的瑞納甘,畢恭畢敬地問到他新近獲得的成功。畫家是一個脾氣很好的胖子,最後他終於接受邀請來吃晚飯,並且看了小阿黛爾的水彩畫。他說她的水彩畫不夠有力,但是像玫瑰花一樣鮮艷。
「這總比繡絨繡好,」他揪揪她的耳朵,說,「不算壞,其中有著一點嚴峻,還有一點執拗,這可以說就是風格……嗯,努力吧,別受什麼拘束,怎麼感受就怎麼畫。」
莫朗老爹並不指著他的買賣過日子。這是他從前的一個怪癖。他的一點兒藝術天分,沒有獲得絲毫成就,如今傳到了他的女兒身上。這所房子是他的,他連續繼承了幾筆遺產,有了點錢,每年可以拿到六千到八千法郎的年金。但是他並不因為有了這些年金收入就不開他的顏色鋪子了。鋪子就開設在樓下的小客廳里,窗子改成了櫥窗,很狹小的一塊地方,陳列著顏色、黑墨、畫筆,不時還在那個波蘭人畫的小型聖像中間,擺上幾幅阿黛爾的水彩畫。有時候一連多少天看不到一個買主。但是莫朗老爹在汽油味中間仍舊過得很愉快。莫朗太太年邁體衰,幾乎成天躺在床上。她勸他把鋪子收掉,他聽了大發雷霆,因為他模模糊糊地覺著自己是在完成一樁重大的使命。他是個中產階級,實際上還是一個信教虔誠、思想保守的人,他那沒有獲得成功的藝術家的本能把他拴在他的買賣上。否則這個城裡的人到哪兒去買顏色呢?事實上雖然沒有人來買,可是有時候也會有人需要的呀。所以他沒有改變態度。
阿黛爾就是在這個環境中長大的。她剛滿二十二歲。身材矮小,略微有點肥胖,一雙細長的眼睛,儘管臉蛋兒圓圓的,倒很討人喜歡,但是她臉色是那麼難看,那麼黃,誰見了也不會說她長得漂亮。她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小老太婆,容顏已經憔悴,憔悴得像在抑鬱寡歡的獨身生活中衰老的女教師。然而,阿黛爾並不急於嫁人。親事已經提過好幾家,可是都遭到她拒絕。有人認為她高傲,準是在等一個王子吧。瑞納甘這個生活放蕩的老單身漢,無拘無束,待她十分親熱,就像是她父親一樣;這也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語。阿黛爾孤僻,喜歡沉思,正如人們說的,把什麼都悶在心裡,她好像並不注意這些誹謗她的話。她就這樣生活下去,沒有感到一點不滿。她已經習慣了中學廣場的陰暗潮濕。她從早到晚看見的,還是她從小就看見的那同一條長滿青苔的街道,那同一個沒有行人的陰暗的十字路口。每天只有兩次,她看見城裡的孩子們擁擠在學校大門口;這是她唯一的消遣。但是她從來不感到厭煩,看上去就好像她是在堅定不移地執行她早已決定了的生活計劃似的。她的意志力很強,抱負很大,而且還有任什麼也不能摧毀的耐心,因此一般人看不清她真正的性格。她漸漸地被人看成了一個老處女。她仿佛把終生奉獻給她的水彩畫了。然而每次大名鼎鼎的瑞納甘從巴黎來,談到巴黎的時候,她總是一聲不響地聽著,臉色發白,細長的黑眼睛裡閃出了亮光。
「你為什麼不把你的水彩畫送到沙龍里去呢?」有一天畫家問她,他仍舊像老朋友似的用「你」而不用「您」稱呼她,「我可以讓他們接受的。」92
可是她聳聳肩膀,用誠懇的,但又帶點辛酸味道的謙虛口氣說:
「啊!女人的畫不值得送去。」
費迪南·蘇爾蒂的出現,對莫朗老爹來說,成了一件大事。又添了一個主顧,一個正經的主顧,因為在梅格爾從來還沒有一個人消耗過這麼多顏色呢。頭一個月里,莫朗非常注意這個年輕人。他看到在那些小學監中間居然有一個如此熱愛藝術的人,不免有點驚訝。他看見他們在他門口過來過去已經快五十年了,又髒又懶,所以他瞧不起他們。但是這一位呢,他聽說是敗落的大戶人家出身,在雙親去世以後,不得不找一個飯碗,免得餓死。他繼續他的繪畫習作,他夢想自由,夢想到巴黎去取得榮譽。一年過去了。費迪南給掙錢謀生的需要牢牢地拴在梅格爾,好像已經安於現狀。莫朗老爹對他也漸漸習慣,不再感到興趣了。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女兒一句話倒把他問得愣住了。她正在燈下畫畫,以數學的準確性,專心臨摹一幅拉斐爾93的油畫的照片。她一直默不作聲,突然連頭也沒有抬地說:
「爸爸,為什麼你不向蘇爾蒂先生要一幅油畫呢?……我們可以把它擺在櫥窗里。」
「哎!這倒是真的,」莫朗大聲說,「主意不壞……我還從來沒有想到要看看他的畫。他是不是已經給你看過什麼了?」
「沒有,」她回答,「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至少我們可以看看他的油畫的色彩。」
費迪南終於引起了阿黛爾的興趣。他那金髮年輕人的美強烈地打動了她的心。他的頭髮剪成平頂,但是鬍子留得很長;透過又細又軟的金黃色的鬍子,可以看見粉紅色的皮膚。蔚藍的眼睛非常溫柔;小巧柔軟的手,優柔寡斷的相貌,說明了他天性貪戀酒色。他的意志一定會有不夠堅強的時候。事實上也真的有過兩三次,他三個星期沒有露面;畫也荒廢了。據說這個年輕人在一所叫梅格爾人丟臉的房子裡幹壞事情。有兩夜他睡在外面,而且有一天晚上回來,喝得爛醉如泥,因此一度有人談到要把他從學校里攆出去;但是在大齋期間他的態度表現得那麼好,所以儘管他幹了壞事,還是被留了下來。莫朗老爹在女兒面前避而不談這些事。果然不錯,凡是當學監的都是一路貨色,都是些沒有德行的人。在這一位面前,他抱定了羞與為伍的中產階級的傲慢態度,可是心裡仍然保留著對藝術家的偏愛。
由於女用人喜歡多嘴,阿黛爾還是知道了費迪南的荒唐行為。她也閉口不談。但是她曾經考慮過這些事,對這個年輕人感到氣憤,有三個星期她竟避而不見,不去照應他,一看見他朝鋪子走過來,就連忙退出去。其實也就在這時候她最想念他,各種各樣模糊不清的念頭開始在她腦子裡萌芽。他越來越吸引她。他路過的時候,她一雙眼睛盯著他瞧。然後她身子俯在她的水彩畫上,從早思索到晚。
「怎麼樣!」星期日她問她父親,「他答應把畫給你帶來嗎?」
前一天她想了個主意,等費迪南來的時候,她讓父親留在鋪子裡。
「嗯,」莫朗說,「不過他讓人求了半天……不知道他是擺架子還是謙虛。他口口聲聲說客氣話,說值不得獻醜……明天我們就可以得到畫了。」
第二天,阿黛爾溜達到梅格爾古堡的廢墟去寫生,傍晚回來,看見一幅沒有配框子的油畫放在鋪子中央的畫架上。她一聲不響,全神貫注地立在這幅畫前面。這是費迪南·蘇爾蒂的畫,畫的是一道寬溝的溝底和高高的一片綠色的斜坡,斜坡的地平線把藍色的天空切斷;一群出來遠足的學生正在那兒遊戲,而那個小學監躺在青草地上看書。這準是畫家的一幅寫生畫。但是阿黛爾完全給波動的色彩和她自己從來不敢嘗試的大膽構圖驚得呆住了。她在她自己的作品中表現出驚人的才能,她甚至認為自己已經掌握了瑞納甘和另外幾個作品受她喜歡的藝術家的複雜技巧。不過,在這個畫家的她還陌生的、嶄新的氣質里,卻有一種個人的風格,使她感到了驚訝。
「嗯!」莫朗老爹站在她背後,正等著她下評語,「你看怎麼樣?」
她又看了好一會兒,臨了才用慢吞吞的,然而是欽佩的聲調低聲說:
「真奇怪……畫得很美……」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油畫前面,態度十分嚴肅。第二天,她又在研究它。這當兒,恰巧在梅格爾的瑞納甘走進鋪子,低聲嚷了出來:
「呀!這是什麼?」
他一看可呆住了。隨後他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油畫前面,仔仔細細地研究,越研究熱情越高。
「真是不可思議……色調優美、真實……你們倒是瞧瞧,襯衫的白顏色襯在綠底子上……有獨創性!有真正的色調!……我說,小妞兒,這不是你畫的吧?」
阿黛爾一邊聽著,一邊臉紅起來,倒好像這番恭維話是對她說的。她連忙回答:
「不是,不是。是那個年輕人,你也知道,中學裡的那個年輕人。」
「說真的,很像你,」畫家繼續說,「是你,不過比你有力量……啊!原來是那個年輕人;嗯!有才華,很有才華。像這樣一幅畫在沙龍里準會獲得很大成功。」
晚上,瑞納甘跟莫朗一家子在一起吃飯,這是他每次到梅格爾來都要賞給他們的一個面子。他整個晚上都在談繪畫,有好幾次談到費迪南·蘇爾蒂,決定去看看他,鼓勵鼓勵他。阿黛爾一聲不響,聽他談巴黎,談他在巴黎的生活以及獲得的成功。在她那陷入沉思的、蒼白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就好像有一個念頭鑽了進去,固定在那裡面,永遠不會再出來了。費迪南的畫配了框子,陳列在櫥窗里。萊維格家的幾位小姐跑來看,但是並不認為這幅畫有什麼了不起。那個波蘭人惶惶不安,在城裡到處散布謠言,說費迪南屬於一個否定拉斐爾的新畫派。儘管如此,這幅畫還是得到了成功;一般人都認為它很美;有不少人家全家排了隊來認畫上的學生。可是費迪南在學校里的處境並沒有得到改善。許多教師聽到關於這個小學監的流言蜚語,非常氣憤。這個小學監沒有德行,竟敢拿別人交給他管的孩子們當作模特兒!不過在讓他做出以後舉止要莊重的保證以後,學校里還是把他留下來了。瑞納甘去看他,向他祝賀的時候,發現他垂頭喪氣,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甚至談到要放棄繪畫。
「得了!」瑞納甘直率地對他說,「您已經有相當的才能,不必把這些傢伙放在心上……不要擔心,您的日子會來到的,跟許多同行一樣,您會有嶄露頭角的一天。跟您老實說吧,我就伺候過泥水匠……努力工作;關鍵就在這兒。」
從這時候起費迪南開始了一種新生活。他漸漸跟莫朗一家人交上了朋友。阿黛爾開始臨摹他的《遠足》。她放棄水彩畫,大著膽子畫油畫。瑞納甘曾經說過一番很公正的話:作為一個藝術家來說,她具有年輕畫家的優雅,而沒有他的剛勁,或者說她至少已經掌握了他的藝術手法,甚至在技巧和柔和方面要超過他,因此困難是可以不必放在心上。這次臨摹又慢又細心,使得他們更加相像。阿黛爾可以說是把費迪南窘住了,她很快就掌握了他的手法,甚至他看見自己的作品被這樣地分成兩幅,被人用完全是女人才有的細心一筆不苟地表達出來,感到非常驚訝。這是他的作品,雖然缺乏獨創性,但是充滿了魅力。阿黛爾的臨摹在梅格爾比費迪南的原畫還要成功。可是外面開始交頭接耳傳布著許多不堪入耳的流言。
其實,費迪南根本就沒有想到這種事。阿黛爾也完全沒有勾引過他。他固然有放蕩的惡習,但是他可以在別的地方得到滿足,很大的滿足,因此他對這個中產階級人家的姑娘很冷淡;她又胖又黃,他甚至還覺得她有點討厭。他僅僅把她看作一個藝術家,一個同道,他們的談話也只限於繪畫這一方面。他心急如焚,連說夢話也提到巴黎;他恨把他拴在梅格爾的貧困。啊!他要是衣食不愁,早就離開這所學校了!成功在他看來是肯定的。這個可恨的金錢問題,維持日常生活的問題,把他折磨得都快發瘋了。她呢,嚴肅認真地聽著他說,看上去也在研究問題,分析成功的機會。然後她勸他要有信心,但是從來不再多加解釋。
有一天早上,莫朗老爹突然死在他的鋪子裡。他正打開一箱顏色和畫筆時,中了風。兩個星期過去了。費迪南避免在母女倆十分哀痛的時刻來打擾她們。等到他又來她們家裡的時候,任什麼都沒有改變。阿黛爾穿著黑色的喪服正在畫畫;莫朗太太待在她的屋裡休息。原來的習慣又恢復了,談論藝術,夢想到巴黎去獲得成功。只是兩個年輕人的友誼比以前更深。不過在他們純精神的友誼中,從來沒有一點親昵的表示,從來沒有一句情話來打亂他們的心。
有一天晚上,阿黛爾態度比平日還要嚴肅,她用明亮的眼光望著費迪南,望了好一陣子以後,開誠布公地把自己的心意說了出來。無疑,她已經把他考察夠了,做出決定的時機已經成熟。
「請您聽我說,」她說,「我早就想和您談談我的一個計劃……如今,我只剩下一個人了。我媽,用不著考慮她。請您原諒我,如果我直截了當地和您談到……」
他吃了一驚,等著她說下去。她沒有感到絲毫為難,她接著簡單明了地指出他的處境,談到他一直在發的牢騷。他唯一缺少的是錢。如果他能夠弄到足夠的錢讓他自由地工作,安居在巴黎,用不了幾年他就可以成名。
「好吧!」她臨了說,「請允許我來幫助您。我父親留給我五千法郎的年金,我可以隨時動用它,因為我母親生活不愁。她什麼也不需要我的。」
可是費迪南叫起來了。他再怎麼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犧牲,他再怎麼也不能剝削她。她盯著他看,明白他沒有弄懂自己的意思。
「我們可以到巴黎去,」她慢慢地接著說,「前途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他完全呆住了。她於是露出笑容,向他伸出手,帶著親切友愛的態度對他說:
「您願意娶我嗎,費迪南?……應該是我感謝您,因為您知道我有野心;是的,我一直夢想著榮譽,將來能給我榮譽的是您。」
他支支吾吾,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使他一時平靜不下來。她呢,卻泰然地把她考慮成熟的計劃全都說給他聽。接著她像做母親的那樣,只要他起一個誓,好好做人。有天才的人可不能亂來。她話里讓他明白她知道他生活放蕩,但是她並不在乎,只要他以後改正就好。費迪南終於完全弄清楚她向他提出的是怎樣的一筆交易:她出錢,而他應該出榮譽。他並不愛她,甚至一想到占有她,還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然而他還是跪下來感謝她,他只找到這樣一句連他自己聽著都感到刺耳的話:
「以後您就是我的天使了。」
她儘管生性冷漠,這時也忍不住衝動起來;她緊緊抱住他,吻他的臉,因為她愛他,這個金髮年輕人的美把她迷住了。她那沉睡的熱情已經甦醒。她做的這件事使她壓制了很久的欲望得到了滿足。
三個星期以後,費迪南·蘇爾蒂結婚了。使他屈服的,主要的還不是他個人的打算,而是生活上的需要,還有他連續遇到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怎樣擺脫。他們把顏色和畫筆盤給了鄰近的一個小紙商。莫朗太太孤獨慣了,一點也不感到什麼。這一對年輕夫婦立刻動身到巴黎去,一口箱子裡裝著《遠足》。這樣倉促的結局使得整個梅格爾都議論紛紛。萊維格家的幾位小姐說,蘇爾蒂太太正好來得及趕到首都去做產婦。
二
蘇爾蒂太太忙著布置他們的寓所。這是阿薩街上的一個畫室,一排玻璃窗朝著盧森堡公園的樹木。因為家裡的收入有限,阿黛爾千方百計地把室內布置得舒舒服服,而又不破費太多。她想把費迪南留在自己身邊,她要讓他喜歡他的畫室。
開始的一段時間,他們倆在這廣大寬闊的巴黎過的生活倒的確是很迷人的。
冬天剛過去。三月里的頭幾個晴朗日子,天氣溫和。瑞納甘一知道年輕畫家和他的妻子到了,就跑來看他們。這樁婚事並沒有叫他感到詫異,雖然他一向反對藝術家與藝術家結合;依他看,那不會有好結果,兩個人中間一定是一個把另一個吃掉。費迪南會把阿黛爾吃掉,不成問題;既然這年輕人需要錢,這對他再好沒有了。娶一個倒胃口的女人,總比在十五個子兒一頓飯的館子裡受罪好。
瑞納甘進來,注意到《遠足》這幅畫配了很富麗的框子,放在畫室正中央的一個畫架上。
「啊!啊!」他高興地說,「你們把傑作也帶來了。」
他坐下來,又一次不絕口地稱讚優美的色調和獨創的構圖。接著,他突然說:
「我希望你們把它送到沙龍去。肯定會得到成功……你們來的正是時候。」
「我也這麼勸他,」阿黛爾親切地說,「但是他還在猶豫,他想用一幅比較大、比較完美的東西作為開始。」
這一來瑞納甘可火了。青年時代的作品是得天獨厚的。也許費迪南永遠不會再找到這樣旺盛的感受,不會再找到初出茅廬才有的這種天真的大膽。除非是一頭蠢驢,才不明白這一點。阿黛爾見他生氣,露出了笑容。當然,她丈夫會有更大的成就,她也希望他畫得更好,但是她看見瑞納甘反對到最後一刻還在顧慮重重的費迪南,心裡感到很高興。他們商量好第二天就把《遠足》送到沙龍去;期限只有三天了。接受是可以肯定的,因為瑞納甘參加評審委員會,在委員會裡影響很大。
《遠足》在沙龍里得到了輝煌的成功。連著六個星期,油畫前面擠滿了人。像巴黎三天兩頭常常出現的那樣,費迪南一舉成名。運氣更好的是引起了爭論,這反而更加速了他的成功。他沒有受到粗暴的攻擊,有些人僅僅在一些細部上吹毛求疵,然而另外一些人卻又熱烈地為這些細部辯護。總之,《遠足》被宣布為小幅油畫的傑作,政府立刻出六千法郎收購。這幅畫的獨創性的矛頭正好刺中大多數人已經遲鈍了的審美感;然而另一方面,畫家的氣質又沒有達到刺傷人的程度。總之一句話,在新奇和力量兩方面正適合公眾的要求。有人在為一位大師的降臨而歡呼,因為這種難得的均衡是那麼迷人啊。
阿黛爾也曾把她在梅格爾畫的小品,幾幅很優美的水彩畫送去。她丈夫在公眾中和報紙上獲得輝煌成功,然而她在任何地方,不論是拜訪者的嘴上,還是報紙的文章里,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她一點也不嫉妒,她的藝術家的自尊心也沒有受到絲毫傷害。她全部的驕傲都寄托在她漂亮的費迪南身上了。在這個賢淑的、好像在外省的陰暗潮濕里發了二十二年霉的姑娘心裡,在這個冷冰冰的、面色萎黃的中產階級女人心裡,無比猛烈地爆發出來的,是一種情感和理智相結合的愛情。她愛費迪南金黃色的鬍子、粉紅色的皮膚,她愛他整個人的溫雅漂亮,而且愛到了嫉妒的程度,哪怕他暫時離開一會兒,她都會感到痛苦。她繼續不斷地監視他,生怕另外來個女人把他搶走。她照鏡子的時候,很清楚自己配不上他,自己身材臃腫,容顏已經憔悴。把美帶到這個家庭里來的不是她;甚至連本來應該是她應具有的東西她都虧負了他。她一想到一切都是他帶來的,心就軟了。然後,她的腦子不停地思索,她把他當作一個大師來崇拜。於是,她懷著無限感激的心情,共享他的才華、他的勝利,以及會把她也抬到天上的榮譽。她的全部夢想如今都實現了,這不是她,而是通過另外一個她,她同時作為弟子、母親、妻子而愛著的另外一個她來實現的。在她得意揚揚的內心深處,費迪南就是她的作品,總之,在那裡面只有她一個人。
頭幾個月里,沒完沒了的快樂氣氛籠罩著阿薩街的畫室。阿黛爾儘管知道一切都是費迪南帶給她的,但是她一點也不感到慚愧;因為她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也就問心無愧了。她帶著溫柔的笑臉看著她期望的,也是她培植的幸福的花朵開放。她並不覺得這個念頭有什麼卑鄙的地方,她對自己說,沒有她的財產,這個幸福根本不會實現。因此她感到自己是一個不可缺少的人,所以也就心安理得了。她欽佩他,她崇拜他,她心甘情願地把他的作品當成自己的,為了它留傳下去,寧可讓自己埋沒。盧森堡公園的大樹綠了,鳥兒的歌唱隨著麗日的和風飛進畫室。每天早上都有載著頌詞的報紙送來,費迪南的相片登出來了;他的畫被人用各種方法、各種尺寸複製。這一對年輕夫婦,一邊在他們恬靜的家裡,坐在小台子前吃著中飯,一邊享受著熱熱鬧鬧的宣傳帶來的樂趣。他們懷著孩子般的喜悅心情,意識到整個龐大而輝煌的巴黎都在注視著他們。
然而費迪南不再工作了。他生活在狂熱中,在一種過度的興奮狀態中,照他自己說的,這使他的手已經失去了準確性。三個月過去了,他把一幅構思了很久的大油畫的習作一天天往後推。這幅畫他標的題目是《湖》,布洛涅樹林中的一條林蔭道,絡繹不絕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落日的金黃色的餘暉里。他已經去畫過幾張速寫;但是他失去了窮困時候的那股激情,仿佛是被他現在過的舒適生活壓下去了。再加上他享受著得來太快的成功,生怕一幅新的作品會損害他的成功。現在他總是到外邊去。常常他一清早出去,一直要到晚上才能見到他的面;有兩三趟他很晚才回來。出去或者遲回來經常用的藉口是:參觀一個畫室啦,會見當代的一個大師啦,為將來的作品搜集資料啦,尤其用得多的藉口是和朋友們一塊兒吃晚飯。他找到了好幾個里爾的老同學,他已經參加了好幾個不同的藝術家團體,因而沉溺在不斷的玩樂里,每次回來,興奮,發狂,起勁地談論,兩隻眼睛閃閃發光。
阿黛爾還是不允許自己說一句責備話。這種尋歡作樂的次數越來越多,奪走了她的丈夫,把她一個人單獨留在家裡,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她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她埋怨自己嫉妒、過慮。費迪南應該去干他的事;一個藝術家不是一個中產階級,能夠守在爐子旁邊;他需要多認識些人,他應該為他的成功考慮。費迪南在她面前裝得被世俗的負擔纏得不能脫身,向她發誓說這一切成了他的「包袱」,只要能夠永遠不離開他心愛的太太,任什麼他都可以拋棄,這時候她甚至對自己心裡的氣憤感到了悔恨。有一次還是她把他趕出去,他裝作不願意去參加只有男人參加的一次午餐會,在這次午餐會上有人介紹他認識一個很有錢的油畫愛好者。可是等到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阿黛爾又哭起來了。她希望自己表現得堅強一點,她總好像看見她丈夫跟一些娘兒們在一起,她覺得他在騙她,因而感到自己好像病了似的,有時候他一離開,她就得躺到床上去。
瑞納甘常常來找費迪南。她於是裝著開玩笑說:
「你們很規矩,是不是?您知道,我把他託付給您了。」
「不用怕!」畫家笑著回答,「萬一有人搶他,有我在……至少我可以把他的帽子和手杖給你帶回來。」
她信任瑞納甘。既然連瑞納甘都領著費迪南出去,那對他一定是需要的了。她會漸漸習慣這種生活的,但是她想到在轟動沙龍以前的頭幾個星期,不免要嘆氣了。那時候他們倆在寂靜的畫室里度過一些多麼幸福的日子啊。現在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畫室里工作。她又埋頭畫水彩畫來消磨時間。費迪南每次在街口轉過身來向她最後一次告別以後,她就立刻關上窗戶,開始工作。他呢,滿街亂鑽,天知道他鑽到什麼地方去。他在許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待到很晚,回到家來累得要命,而且兩隻眼睛通紅。她呢,有耐性,固執,整天待在她的小台子前面,繼續不斷地複製她從梅格爾帶來的習作,那些具有感傷情調的風景畫。她的技巧越來越驚人。正像她帶著苦笑說的:這是她的絨繡。
有一天晚上,她等著費迪南回來,專心地用鉛筆臨摹一幅版畫,忽然聽見畫室門口有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把她嚇了一跳。她叫了一聲,決定自己去開門,發現是她的丈夫。他想爬起來,一邊爬,一邊哧哧地笑著。原來他喝醉了。
阿黛爾臉色蒼白,把他扶起來,攙著他把他推到他們的臥房裡。他道歉,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不連貫的話。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幫他把衣服脫掉。他躺在床上,呼嚕呼嚕地打鼾,醉得像個死人。她卻沒有睡,在一張沙發上過了一夜,睜著兩眼思索。一道皺紋呈現在她蒼白的額頭上。第二天,她沒有和費迪南談到頭天晚上發生的這樁丟臉的事。他很難為情,頭還有點發暈,眼睛腫脹,嘴裡發苦。妻子的緘默態度更增加了他的困窘;連著兩天他沒有出門,他低聲下氣,開始工作,勤懇得像個犯了錯誤要人寬恕的小學生。他決定把他的油畫的輪廓勾好,他徵求阿黛爾的意見,處處表示出他是多麼尊重她。起初她仍舊一聲不響,態度冷淡,就像是責備的化身,不過始終不讓自己說一句旁敲側擊的話。後來,她在費迪南的悔恨面前,變得自然、和藹;一切都在不聲不響中被原諒,被遺忘。但是,第三天瑞納甘來了,把他的年輕朋友帶去和一個很有名的藝術評論家在英國咖啡館吃晚飯。阿黛爾等她的丈夫回來,一直等到清晨四點鐘;他回來時,左眼上方有一塊血疤,是在一個壞地方跟人吵架,被酒瓶打傷的。她扶他躺下來,替他把傷口包好。瑞納甘是十一點鐘和他在大街上分手的。
從此以後,這成了常事。費迪南沒有一次出去吃飯、參加晚會或者借著任何一個理由出去,回來不是讓人見了又氣又恨的。他回到家裡,已經醉得非常厲害,皮膚上一塊塊烏青,凌亂的衣服上帶著許多不乾淨的氣味,刺鼻的燒酒和妓女們使用的麝香的氣味。這種可怕的惡習,由於他天性軟弱,一再復發。阿黛爾仍然一聲不響,每一次都帶著雕像般冷冰冰的態度照料他,既不盤問他,也不羞辱他。她替他燒茶,打洗臉水,替他擦洗。她不願意叫醒女用人,她要把他的這種情況瞞住,就像瞞住出於羞恥心而不願泄露的一樁恥辱似的。況且,她為什麼要問他呢?每一次她都能很容易地把經過情形想像出來:跟朋友們已經喝得有三分醉意,然後在夜巴黎瞎逛,花天酒地,不是領著些偶然相識的人從一家酒館喝到另一家酒館,就是跟當兵的爭風吃醋,把在人行道的角落裡遇到的女人帶到骯髒的屋子裡去。有幾次她在他的口袋裡翻到一些奇怪的姓名住址,遺留下來的髒東西,各種各樣的物證,她連忙燒掉,為的是不願意知道這些事情。遇到他被女人的指甲抓破,身上帶著傷口和骯髒回來的時候,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嚴峻了,在一種崇高的、他不敢打破的沉默中,她替他擦洗乾淨。第二天,他一覺醒來,發現她像個啞巴似的,他們倆誰也不提起他頭一天晚上乾的那些荒唐事,好像兩個人都做了一場噩夢,他們的生活又照常繼續下去。
只有一次費迪南不由自主地感情衝動起來,在醒來的時候,抱住她的脖子,一邊哭,一邊結結巴巴地說:
「原諒我!原諒我!」
但是她很不高興地推開他,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怎麼!原諒你?……你什麼也沒有做。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固執地裝著不知道他的錯誤,一個能夠克制自己,甚至連熱情都能控制住的女人才有的這種至高無上的態度,使費迪南變得非常渺小。
阿黛爾採取了這種態度,其實她心裡厭惡氣憤到了極點。費迪南的行為和她受的教會教育完全相牴觸,和她的正派、尊嚴的觀念完全相違背。每次他帶著一身罪惡的氣味回來,她又不得不用手去接觸他,並且在他的呼吸聲中守到天明,她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她蔑視他。但是,在她的蔑視中,還有著強烈的嫉妒成分,嫉妒那些朋友,嫉妒那些把他弄得這樣骯髒、這樣墮落,再把他送回來的女人。那些女人,她真恨不得看見她們死在人行道上,她把她們想像成一個個怪物,不明白為什麼警察不開槍把她們從街上趕走。她的愛情並沒有減弱。有些晚上,作為男人的他使她感到厭惡,她就逃避到對作為藝術家的他的崇拜里;這種崇拜依然是純潔的,純潔到有時候她這個滿腦子天才必然放蕩不羈的傳說的中產階級女人,最後竟然把費迪南的不端行為,當作偉大作品註定要有的缺陷接受下來。如果說她應該責備他沒有良心,欺騙了她這樣一個體貼的女人、溫柔的妻子,她更應該嚴厲地責備的是他沒有遵守他們之間關於工作的約定,破壞了約定好由她供給物質條件,而由他供給榮譽的合同。叫她不由得要生氣的是他的食言,因此她要找一個辦法,至少得把藝術家從這個不幸的男人身上救出來。她要求自己堅強,因為她必須做主人。
不到一年,費迪南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孩子。阿黛爾完全把他掌握住了。在這場人生鬥爭中,男的是她。每一次他犯了錯誤,她懷著嚴肅的憐憫心,毫無怨言地照料他,他猜到她輕視他,於是垂下頭,變得更加低聲下氣。他們之間說任何謊話都不可能;她就是理智、正直和力量的化身,他呢,渾身的弱點和污點;最叫他痛苦的,最使他在她面前無地自容的,就是她那種審判官似的冷冰冰的態度,無所不知,卻又輕視到了寬容的地步,甚至認為用不著告誡那個犯罪的人,好像任何解釋都會傷害到家庭的尊嚴似的。她閉口不談,為了保持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為了不讓自己落下來,被這糞土玷污。如果她發脾氣,如果她像那些嫉妒得發狂的女人,當面把他夜裡乾的那些醜事揭出來,他的痛苦也許會輕些。她降低自己,同時也就會抬高他。他早上醒來,羞愧得要命,相信她什麼都知道,偏偏她又不肯抱怨一句,這時候他顯得多麼渺小,又感到多麼自卑啊!
然而他的畫還在進行,他明白只有在才能方面他仍然是處於優勢的。在他工作的時候,阿黛爾又變成了一個溫柔的妻子;她變得渺小,站在他背後,畢恭畢敬地研究他的作品。他工作得越好,這一天她也就越溫順。他是她的主人,男性在家庭中又取得了應有的地位。但是他現在常常感到難以克服的怠惰。他回到家已經疲憊不堪,精力好像被他過的那種生活耗幹了。他的手發軟,沒有信心,不能像以前那樣運筆自如了。有時候他清早起來,整個身子就感到極度虛弱。於是,他整天在畫布前面混時間,剛拿起調色板,立刻又放下,什麼也不能做,心裡火透了;要不,就昏昏沉沉地睡在一張長沙發上,一直到晚上才醒,頭痛得要命。遇到這種日子,阿黛爾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她踮著腳走路,為的是不打擾他,不驚走一定會來到的靈感;因為她相信靈感,相信有一股看不見的火焰會從開著的窗戶進來,落在上帝選中的藝術家的額頭上。到後來她自己也泄氣了。她想到了費迪南這個不忠實的合作者很可能造成破產,雖然這個想法還很模糊,可是她心裡已經有點焦慮不安了。
二月里,沙龍開幕的日子近了。《湖》還沒有完成。大部分工作已經做好,畫布上沒有空白的地方,不過除了一些進展突出的地方以外,其餘的部分都還很草率、不完整。像這樣一幅還處在畫稿狀態的作品是不能送出去的。缺少的是決定一個作品的最後整理,光線和潤色。可是費迪南畫不下去了,他陷在個別的細部里,晚上毀掉早上畫的,裹足不前,惱恨自己的無能。一天晚上,暮色已經降臨,阿黛爾從遠處回來,聽見在充滿暗影的畫室里有嗚咽聲。她發現她的丈夫坐在油畫前面的一張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你哭了!」她激動地說,「你怎麼啦?」
「我,我,我沒有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
一個鐘頭以前,他就坐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這幅畫,畫面上什麼也看不清。一切都在他模糊的眼睛前面跳動。他的作品成了一片混亂,他覺著又荒謬又可悲。他感到自己軟弱得像個孩子,完全沒有力量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顏色。等到暗影漸漸蓋住了畫面,等到一切,甚至連最強烈的色彩都消失在黑暗裡,仿佛消失在虛空之中一樣,他突然覺得自己完蛋了,於是一陣無盡的憂愁壓住了他的喉嚨,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你哭啦,我覺出來了,」年輕女人又重複說,她剛把雙手放在他被熱淚沾濕的臉上,「你難過嗎?」
他再沒有力量回答了。嗚咽一下子又哽住了他的喉嚨。她於是忘掉心中的怨恨,憐憫起這個無力償付債務的可憐人來;她像母親那樣在黑暗中吻他。這是破產。
三
第二天吃過中飯,費迪南有事出去。兩個鐘頭以後回來,跟平常一樣全神貫注地看他的畫,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咦,有人動過我的畫了!」
左邊,一隅藍天和一叢枝葉已經完成。阿黛爾彎著腰,正在小台子上畫水彩畫,沒有立刻搭理他。
「誰冒冒失失動了這幅畫?」他接著又問,不過驚奇的成分多於惱怒的成分,「是不是瑞納甘來過?」
「沒有,」阿黛爾最後說,她沒有抬頭,「是我畫著玩玩的……在背景上,沒有什麼關係。」
費迪南笑了,笑得很不自然。
「原來這樣,你想跟我合作嗎?色調很正確,不過那兒的光線應該暗一點。」
「哪兒?」她問,離開了小台子,「啊!對了,這根樹枝子。」
她抓起畫筆,自己修改了一下。他望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接著像指點學生似的又提了幾點意見。她繼續畫天空。在他們之間用不著更明確的解釋了,他已經同意她負責把背景畫完。時間很緊迫,應該趕快才成。他扯了個謊,說自己病了,她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下來。
「既然我病了,」他時時刻刻重複這句話,「你的幫助可以減輕我不少負擔……好在背景不重要。」
從此以後,他漸漸習慣了看見她在他的畫架前面。他不時離開沙發,打著呵欠走過來,批評批評她的工作,有時候還要她重畫一部分。作為一個教師,他是很嚴格的。第二天,他推說身體越來越不舒服,決定在他親手完成前景以前,讓她先把背景畫下去;照他的說法,這樣對工作有利,他可以看得更清楚,速度也可以加快。整整一個星期,他什麼也不干,躺在沙發上睡大覺,而他的妻子卻從早到晚一聲不響地立在油畫前面。他最後振作起來,動手畫前景。但是他把她留在身邊;在他失去耐心的時候,她就安慰他,完成他吩咐她畫的細部。她常常把他打發開,勸他到盧森堡公園去透透空氣。既然他的身體不大好,就應當好好保重,這樣拚命動腦筋,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她變得十分體貼。等到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催促自己,以一個女人才有的毅力工作下去,而且不客氣地儘可能畫起前景來了。他對工作感到那樣厭倦,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或者至少沒有談起,在他不在的時候,工作也在繼續進行,好像他相信他的畫自己會進行似的。《湖》在半個月裡完成了。但是阿黛爾自己並不滿意。她總覺得還缺少些什麼。費迪南卻鬆了口氣,說這幅畫很好,她聽了很不高興,不停地搖頭。
「你還要怎樣呢?」他生氣地說,「我們總不能把命送在這上頭。」
她希望的是他在油畫上加上他的個性。靠了她的耐心和毅力,她居然給了他這份力量。她鼓勵他,激發他的熱情,這樣又過了一個星期。他不再出去了,她用她的愛撫來溫暖他、用她的讚美來使他陶醉。等到她覺得他振作起來的時候,才把畫筆交到他的手裡,一連好幾個鐘頭讓他待在油畫前面。她跟他談論,跟他爭辯,把他投入使他重新獲得力量的興奮狀態里。他就這樣重新畫這幅油畫。他重新做阿黛爾做過的工作,把畫裡缺少的有力的筆觸和獨創的色調加進去。工作雖然不多,可是這就是一切。作品現在有了生命。這一下年輕女人高興極了。未來又在朝他們微笑。她可以幫助她的丈夫,既然他工作一久就疲倦。這會是一個更親密的使命,她內心裡感到幸福,充滿了希望。但是她在玩笑之間,卻又叫他發誓,不要把她畫的部分說出去;不值得這樣做,那會叫她怪難為情的。費迪南雖然感到詫異,還是答應她。他在藝術上對阿黛爾並不嫉妒,他到處宣揚說,她比他更懂得繪畫技巧。而且這也是事實。
瑞納甘來看《湖》,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子才誠懇地向他的年輕朋友祝賀。
「可以肯定地說,比《遠足》要完美,」他說,「背景輕巧、細膩,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而前景更強有力地突現出來……嗯,嗯,不錯,很有獨創性……」
顯然他感到了驚奇,不過他沒有把他真正感到驚奇的原因說出來。費迪南這個鬼傢伙真叫他猜不透,因為他絕不相信他有這麼熟練的技巧,他在這幅畫上發現了他意想不到的新東西。
他也沒有說出他更喜歡的還是《遠足》,當然比較草率,比較生硬,可是卻更有個性。在《湖》這幅畫裡,才能應該肯定,而且更高;可是卻沒有前一幅畫那樣吸引他,因為他在這幅作品裡感到了一種比較庸俗的平衡,一種追求好看與複雜的趨勢。儘管如此,他在臨走時還是一遍又一遍地說:
「真驚人,親愛的……您會得到極大的成功。」
他預料得非常正確。《湖》比《遠足》獲得的成功大得多。尤其婦女們大為傾倒,畫面太美了。陽光中車輪閃閃,馬車絡繹不絕,盛裝的小人影兒像許多明亮的點子突出在綠色的樹林裡,這一切迷住了觀眾。他們望著這幅畫,就跟望著鑲金嵌銀的細工活兒一樣。連那些最嚴格的人,那些對一件藝術作品既要求力量又要求邏輯的人,都被嫻熟的技巧、對效果的掌握和罕見的處理手法迷住了。但是最占突出地位的,最能征服廣大觀眾的,還是那帶點做作的優雅的個性。評論家一致公認費迪南·蘇爾蒂有了進步。只有一個人,不過是一個經常平心靜氣地道破真情而招人嫌惡的冒失鬼,竟然敢寫文章說:如果畫家繼續使他的處理手法複雜下去,柔化下去,不出五年就會將他天賦的寶貴的獨創性糟蹋光。
阿薩街充滿了快樂氣氛。這已經不是頭一次獲得成功時的那種感到出乎意料的快樂了。如今他們懷著堅定的信心,藝術家從此一步登天,位列在當代的大師之中了。而且財運也跟著到來。各地都有人來訂畫,畫家家裡的幾幅現成的畫也被人用現鈔搶購一空,非得工作不可了。
阿黛爾在幸運中仍然保持著冷靜的頭腦。她並不貪財,但是她是在外省的節儉的風氣里教養成人的,正像有人說的,她懂得金錢的價值。因此她的態度嚴肅認真,不讓費迪南失一次約。她登記訂畫,負責交貨,到銀行存錢。她特別注意的是她的丈夫,把他管得很嚴。
她替他安排生活:每天工作多少小時,休息多少小時。而且她從來不發脾氣,依舊是從前的那個文靜、嚴肅的女人;但是他過去品行太壞,致使她取得了那麼高的權力,所以他見了她還會發抖。當然,她也給了他最大的幫助;沒有支持他的這股毅力,他準會自暴自棄,絕不可能在以後幾年裡創作出那麼多的作品來。她是他的力量中最強大的一部分,是他的指導和支持。毫無疑問,他對她的畏懼並不能防止他有時候還會回到他從前過的荒唐生活中去。她不能滿足他的惡習,他溜出去,追求荒淫的生活,等到病懨懨地回來,頭腦昏昏沉沉,要三四天才能復原。但是,每一次他都等於給她一件新的武器;她露出更高傲的輕蔑,用冷酷的眼光刺他,於是連著一個星期他不再離開他的畫架。他對她不忠實的時候,她像別的女人一樣也感到萬分痛苦,不希望再有溜出去的事發生,雖然他每次回來都感到那麼懊悔,變得那麼溫順。可是她看到症狀發作,欲望折磨得他兩眼發白,一舉一動都顯得焦躁不安,這時候她又焦急地盼望他上大街去,使他能夠變得柔軟,沒有生氣,像一塊軟麵團一樣,她這個沒有絲毫美麗之處,但意志力堅強的女人,就可以用那雙小手隨心所欲地揉他。她明白自己容顏憔悴,皮膚粗,骨骼大,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她內心裡是在這個漂亮的男人身上取得報復,那些漂亮姑娘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以後,他又變成她的了。況且,費迪南老得很快;他的風濕病時常發作;種種的放蕩行為使他在四十歲上已經成了一個老頭兒。他上了年紀,勢必會安分起來的。
從《湖》這幅畫起,夫妻倆共同工作已經成了雙方一致同意的事。他們還在瞞著別人;但是門關起來以後,他們就開始畫同一幅畫,一塊兒工作。費迪南具有男性的才能,仍然由他動靈感,構思;選擇好主題,三筆兩筆勾出主題,把每一部分確定下來。然後他讓位給具有女性才能的阿黛爾來完成,不過多少保留幾處突出的地方由自己來處理。起初,他把大部分留給自己;為了維持面子,他只肯讓妻子幫他畫細小的、無關宏旨的地方;但是他身體越來越弱,工作的勁頭一天比一天小;他自暴自棄,讓阿黛爾一步步代替了他。每一幅新作品裡她合作的成分都比前一幅多,這是形勢所逼,而不是她本心想要用她的工作來代替她丈夫的。她心中戀戀不忘的,首先是蘇爾蒂這個姓(也是她的姓)不要喪失了往日的光榮,是繼續把聲望維持在頂峰上,這種聲望曾經是過著修道院般生活的、相貌難看的小姑娘的全部夢想。她心中戀戀不忘的,其次是要像一個說話算數的誠實商人那樣,對買畫的人絕不食言,在講定的日期交畫。因此,她看見費迪南手指發抖,連畫筆也抓不住,為了自己喪失能力而冒火的時候,就不得不加緊把工作趕完,填補他留下的所有漏洞,把一幅幅畫畫好。然而,她從來沒有自鳴得意過。她裝出她仍然是個學生,一直是在他指揮下,幹著純粹是下手的活兒。她仍然把他當作一個藝術家來尊敬,她真心地欽佩他,因為她的本能告訴她:他儘管垮了,仍然是一個男性。沒有他,她再怎麼也畫不出這樣大幅的畫。
這一對夫妻也像瞞著別的畫家一樣瞞著瑞納甘。瑞納甘看到女性的氣質慢慢代替了男性的氣質,弄不懂是什麼原因,越來越感到詫異。在瑞納甘看來,費迪南既然有作品,而且一直在堅持工作,當然就不能說他走上了歪道;但他是在朝他一開始仿佛並沒有表現出來的畫風發展。他的第一幅畫《遠足》充滿了鮮明的和脫俗的個性,但是這種個性在他以後的作品裡一點點消失了,現在淹沒在一片軟綿綿、捉摸不定的色彩里,雖然很悅目,但是越來越庸俗。然而,這還是出自那同一隻手啊,至少瑞納甘可以這麼發誓。阿黛爾憑著她的技巧,把她丈夫的手法學得十分相像。她就有這種把別人的技巧拆開,自己鑽進去的偷天換日的本領。另一方面,費迪南的畫有了一股輕微的清教徒氣息,一種中產階級的正派氣息,叫這位年老的大師看了心裡很不愉快。他從前誇獎他的年輕朋友有豪放脫俗的才華,現在呢,使他生氣的是畫裡新出現的拘謹,喜歡錶現的羞羞答答、裝腔作勢的作風。一天晚上,在藝術家的聚會上,他氣憤地大聲說:
「蘇爾蒂這個鬼傢伙變成了虔誠信教的人了……你們看見他最近的那幅畫了嗎?這個傢伙血管里一定沒有血了!騷娘兒們把他給吸乾啦。唉!是呀,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腦子讓蠢女人給吃掉了……你們不知道是什麼叫我生氣吧?是他一直還像以前一樣畫得很好。完全正確!有什麼好笑的!我原先以為,如果他變壞了,那他結果就會落到一團糟的地步,你們也知道,像一般被毀掉的人那樣,糟到不可收拾。可是他完全不是這樣,他好像找到了一個一天比一天準確的機械在支配他畫,又快又平庸……這是個不幸。他完了,他連壞的都畫不出來了。」
大伙兒已經聽慣了瑞納甘這種矛盾百出的氣話,這時候笑了起來。但是只有他自己了解自己;他愛費迪南,他感到一種真正的悲哀。
第二天,他到阿薩街去。他看見鑰匙插在門上,於是沒有敲門,就擅自走了進去。他進去以後一下子驚呆了。費迪南不在。阿黛爾正在畫架前面快速地完成一幅報紙上已經在談論的油畫。她那麼專心,所以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況且她根本不會想到剛回來的女用人會把鑰匙忘在門上。瑞納甘一動不動,因此能夠繼續看了整整一分鐘。她畫得很快,下筆很有把握,說明她有過長期的實踐。她有她的熟練的、得心應手的處理方法,也就是頭一天他談到的那個異常準確的機械。他頓時明白過來了,心裡激動得什麼似的。他想到了自己太冒失,打算退出去重新敲門。但是這當兒,阿黛爾突然回過頭來。
「啊!原來是您,」她大聲說,「您早來啦,怎麼進來的?」
她的臉漲得通紅。瑞納甘也很窘,回答說他剛來。接著,他看出如果他閉口不談他剛才見到的事,情況也許還要窘。
「怎麼?工作很緊張,」他儘可能天真地說,「你在替費迪南幫點忙。」
她的臉又恢復了蠟黃色。她平靜地回答:
「是呀,這幅畫星期一就應該交出去了,因為費迪南不舒服……啊!不過是在幾處不重要的地方塗塗上光色料。」
但是她心裡明白,像瑞納甘這樣的人是瞞不過的。她手裡拿著調色板和畫筆,仍然一動不動地立著。因此他不得不對她說:
「我不應該打擾你。繼續畫吧。」
她盯著他望了好幾秒鐘。最後,她終於下了決心。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再裝下去還有什麼用呢?這幅畫她正式答應當天晚上交出去,所以她又開始工作,下筆很快,氣勢完全像個男人。費迪南進來的時候,瑞納甘正坐著看她工作。費迪南看見他坐在阿黛爾背後看她畫畫,起初感到一陣震驚。但是他顯得很疲乏,不可能有強烈的情感。他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師旁邊,像一個只想睡覺的人那樣嘆了口氣。接下來是一片寂靜,他並不感到有解釋的必要。事已如此,他也處之泰然。過了一會兒,當阿黛爾踮起腳,一大筆一大筆抹著天空上明亮的部分時,他僅僅朝瑞納甘俯下身子去,懷著真正得意的心情說:
「您知道,親愛的,她比我強……啊!有技巧!有手法!」
瑞納甘下樓的時候,非常激動,在寂靜中氣憤地大聲說:
「又毀了一個!……她能阻止他降得過低,但是她永遠不能使他升得很高了。他完蛋啦!」
四
多少年過去了。蘇爾蒂夫婦在梅格爾買了一所小房子,花園外面是供人散步的林蔭道。最初他們只是在夏季來住上幾個月,躲過巴黎的七八月伏天裡的悶熱。
那兒就像是一處經常準備好了的休息場所。但是,他們漸漸在那兒住久了,隨著他們在那兒居住時間的延長,巴黎變得對他們也沒有那麼需要了。這所房子很狹小,他們在花園裡蓋了一間寬闊的畫室,畫室很快地又擴大,成了一座建築物。現在,他們反而是在冬季上巴黎去度假期,頂多住上兩三個月。他們住在梅格爾,克利西街的那所屬於他們的房子成了供他們臨時在巴黎落腳的地方。
隱居在外省的生活就這樣事先沒有計劃,漸漸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阿黛爾遇到在她面前表示詫異的人,就談起費迪南的健康,他的身體非常壞,聽起來好像她是為了把她丈夫安置在一個幽靜的、空氣新鮮的環境中,才不得已這樣做的。其實這是她自己受到從前的願望支配,在實現她最後的夢想。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一連好幾個鐘頭望著中學廣場的潮濕的地面,夢想著自己在巴黎獲得了光榮,被風暴般的歡呼所包圍,她的名字發出萬丈光芒。不過,夢想最後總是在梅格爾結束,在這個小城的一個死氣沉沉的角落裡,居民們的充滿驚訝的敬仰中結束。她是在這兒出生的,她夢想成功的始終不渝的雄心也是在這兒產生的。因此,她挽著丈夫的胳膊走過的時候,那些立在門口的梅格爾女人露出的驚訝表情,比巴黎沙龍里高雅的頌揚還要使她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成名。實際上她仍然是一個中產階級,一個外省人;她最最關心的是她這個小城的居民對每次勝利有怎樣的想法。她每次回來,心都跳得非常厲害,她從前就是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這兒,如今她拿過去和現在比,就能真正地感到成名給她帶來的快樂。她的母親死了已經有十年了。她回來僅僅是為了尋找她的青春,尋找她曾經沉睡在其中的冷冰冰的生活。
這時候,費迪南·蘇爾蒂的名氣已經響得不能再響了。畫家在五十歲上已經得到了所有的酬報,所有的地位,定期頒發的獎章、勳章和各種頭銜。他得到了三級榮譽勛位,好幾年以前就進了法蘭西研究院。唯有他的財產還在增加,因為報紙上頌揚的話已經用完了。通常用來頌揚他的有許多現成的公式,說他是多產的大師,說他是支配人類靈魂的至高無上的魔法師。但是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動他了,他變得漠不關心,他的光榮對於他就像一件穿慣了的舊衣裳。梅格爾的人看見他走過,他的腰已經彎了,兩隻無神的眼睛什麼也不看。他們除了尊敬以外,不免還感到詫異,因為他們很難想像這位如此沉靜、如此疲憊的先生,居然能夠在首都造成那麼大的轟動。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蘇爾蒂太太在幫助她丈夫畫畫。她被人看成一個才女,儘管她長得又胖又矮。一個這樣肥胖的太太能夠整天立在油畫前面,到了晚上腿不會累斷,這在當地甚至成了另外一件想不通的事。習慣成自然,那些中產階級都這麼說。相反的,跟妻子合作絲毫沒有影響到費迪南的聲譽。阿黛爾聰明過人,她明白不可以公開推倒她的丈夫;他保留他的簽名,像一個立憲王國的國王,有王位而不理朝政。蘇爾蒂太太的作品吸引不了任何人,可是費迪南的作品呢,無論在評論界,還是在公眾中都保持著無上的威信。
因此她對她丈夫始終表示非常欽佩;奇怪的是,這種欽佩居然跟以前一樣虔誠。雖然他漸漸地只是偶然動上一筆,她還是把他看作那些幾乎全部出自她筆下的作品的真正創造者。在他們的氣質的替代過程中,是她侵占了共同的作品,甚至在作品裡占據了統治地位,把他逐漸趕了出去;然而她並不因此感到自己對原始推動力的依賴性比以往有所減少。她代替他,是和他合併在一起,甚至可以說她把他的性別也接受下來了。其結果是一個怪物。她總是指著一幅幅作品,對來訪的所有客人說:「費迪南畫的這幅,費迪南就要畫那幅。」哪怕是費迪南連一筆也不曾抹或者不會抹。其次,一點批評她都不能容忍,她不承認別人能夠討論費迪南的天才。遇到這種情形,她總是信心百倍,顯得十分高傲。她雖然受過他的欺騙,但是,怒火,還有厭惡和輕蔑,都沒能摧毀她在自己心裡創造的那個偉大的藝術家的崇高形象,她在她丈夫身上愛的就是這個偉大的藝術家,即使在這個藝術家垮了,為了避免破產,她不得不代替他以後,她還是一樣地愛他。這是她性格中天真可愛的地方,正是這種既溫柔而又高傲的盲目崇拜,幫助了費迪南,使他能夠承受住感覺到自己喪失能力的沉重打擊。他雖然垮了,但是並不感到痛苦。他照樣說:「我的畫,我的作品。」根本沒有想到他在他簽名的油畫上出的力量是多麼微小。這一切在他們之間顯得非常自然。他對這個甚至把他的個性都奪走的女人很少嫉妒;他不可能談上兩分鐘而不稱讚她。他老是在重複有一天晚上對瑞納甘說過的話:
「我向您發誓,她比我有才能……繪畫對我說來是件難得要命的事。可是她極其自然地一筆就給您勾出一個形象來了……啊!技巧熟練得連您想都想不到!可以肯定的是,有的人有這種本事,有的人就沒有。這是天賦。」
聽的人意味深長地笑笑,他們認為這不過是一位鍾情丈夫的奉承話。如果有誰冒失地說他非常尊重蘇爾蒂太太,不過不相信她有藝術家的才能,這時候蘇爾蒂就會火起來,搬出一大套關於氣質和創作技巧的道理。他總是大聲嚷出下面的兩句話來結束爭論:
「難道我沒有跟您說過,她比我強!奇怪,竟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我!」
夫婦之間過得很和睦。到後來,費迪南上了年紀,身體又不好,人也安分多了。他不能再喝酒,只要多喝一點,胃裡就難過。只有女人還能叫他干出荒唐事來,不過兩三天也就過去了。但是等到這兩口子完全在梅格爾住定以後,因為機會沒有了,所以他幾乎變成了一個完全忠實的丈夫。阿黛爾唯一擔心的是他跟服侍她的女用人胡鬧。因此她只好雇用相貌丑的;不過,這也不能阻止費迪南跟她們干出越軌的事,只要她們同意的話。他身體衰弱一個時期以後,總要舊病復發,燃起一股即使有毀滅一切的危險也得滿足的慾火。每次她相信女用人跟主人的關係太親密了,就立刻換掉。於是費迪南要慚愧一個星期。這種情況一直到了他們年老以後還能點燃他們之間的愛情火焰。阿黛爾還是像從前一樣壓制住心頭的嫉妒,熱烈地愛她丈夫,絕不讓她的嫉妒在他面前爆發出來;他呢,一看見她打發女用人走了以後,又擺出那種可怕的緘默態度,使盡各種溫柔而順從的手段,求得她的原諒。她於是又像占有一個孩子似的占有他。他變得很厲害,面色發黃,臉上布滿一道道很深的皺紋,但是他還留著金黃色的鬍子,顏色淡了,不過還沒有變白,這使他看上去像一個衰老的天神,仍然閃著青春的魅力。
終於有一天,在梅格爾的畫室里,他對油畫感到噁心。這有點像生理上的厭惡;汽油的氣味,畫筆在畫布上造成的油膩感,引起他神經的亢奮,他手開始發抖,頭一陣陣昏暈。無疑,這是他身體虛弱的後果,他的藝術家的才能受到長期摧殘,現在達到了嚴重的時期。這種肉體上的完全喪失能力是預料中的事。阿黛爾待他非常好,她安慰他,向他發誓,說這只是暫時的不舒服,慢慢會好起來的;她強迫他休息。他因為絕對不能再畫畫了,心裡焦躁不安,變得悶悶不樂。但是她想出了一個辦法,由他來用鉛筆構圖,然後她照著畫到畫布上去。她可以打好格子,在他的指導下畫。從此以後,事情就這樣繼續下去,在他簽名的作品上不再有一筆是他抹的了。阿黛爾負擔起所有的實際工作,他僅僅做一個動靈感的人,出主意,用鉛筆起稿子;這些畫稿有時候還不完全,不準確,她不得不加以修正,不過她並不告訴他。很久以來,夫妻倆主要是為出口工作。他們在法國獲得輝煌成功以後,訂畫的紛至沓來,特別是俄國和美洲來的多;因為這些遙遠的國家裡的油畫愛好者並不苛求,只要把一箱箱畫寄出去,然後收錢,從來沒有發生過一點麻煩,所以蘇爾蒂夫婦倆就漸漸完全從事這種輕鬆方便的創作了。況且在法國銷路已經減少。隔好久費迪南才送一幅畫到沙龍去,評論界還是用同樣的頌詞來歡迎它;他的才能是有了定論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沒有人再為它而爭論;他能夠漸漸投入大量而平庸的創作,而又不妨害到觀眾和評論家的習慣。畫家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仍然是原來的畫家,不過老了,把位子讓給獲得更高聲譽的那些人。然而,購畫的人到最後對他的畫沒有了胃口。人們還是把他尊為當代的一位大師,但是幾乎誰也不再買他的畫。外國人卻把所有他的畫搶購一空。
然而在那一年裡,費迪南的一幅畫又一次轟動了沙龍。這幅畫有點像他第一幅畫《遠足》的姊妹作。在一間四堵白牆的、寒冷的教室里,學生們正在做功課,他們望著蒼蠅飛來飛去,偷偷地笑著,而那個小學監呢,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小說,好像把整個世界都忘了。這幅畫的標題是:《自修課》。人們都認為這幅畫很有吸引力。有些評論家拿兩幅相隔三十年的作品比較,甚至談到了走過的道路,談到《遠足》的缺乏經驗和《自修課》的技巧成熟。幾乎所有的人都企圖在後一幅風格極其細膩的畫裡,看出爐火純青的技巧,沒有人能超過的完美無缺的處理手法。然而大部分的藝術家都反對,瑞納甘就是反對得最激烈的一個。他的年紀已經很大,可是對一個七十五歲的人來說,身體還算健壯,他依然和從前一樣熱愛真理。
「得啦!」他大聲說,「我愛費迪南像自己的兒子;但是無論如何,要說喜歡他現在的作品勝過他青年時代的作品,那真是太愚蠢了!這幅畫沒有激情,沒有情趣,連一點獨創性都沒有。啊!談到漂亮,流暢,我不反對!但是只有賣蠟燭的人才會喜歡這種庸俗的畫風,天知道是靠的什麼複雜的作料,裡面什麼風格都有,甚至連所有那些陳腐破爛的風格都全了……畫這些東西的,已經不是我那個費迪南了……」
不過他停住不再往下說。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們從他的悲傷里感覺得到他一向憎恨女人的那股怒火。這些害人不淺的畜生,他有時候就這麼稱呼她們。他當時只是怒氣沖沖地重複說:
「不,這不是他……不,這不是他……」
他曾經懷著一個觀察家和分析家的好奇心,密切注意阿黛爾的緩慢的侵蝕霸占過程。對每一幅新作,他都覺出任何一點變化,他認得出哪些部分是丈夫畫的,哪些部分是妻子畫的;他看出前一些部分在減少,而後一些部分卻在不斷地進展。這種情形他覺得很有趣味,甚至忘了生氣,像一個愛看人間戲劇的人那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這兩種氣質的搏鬥。因此他記下了替代過程中最細微的變化。現在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出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戲已經演完了。結局就是眼前的《自修課》這幅畫。在他看來,阿黛爾把費迪南吃了,這就是結束。
於是他像每年一樣,在七月里,想到梅格爾去住幾天。自從沙龍開幕以後,他很想再見見這對夫婦。這是一個可以讓他證實他的判斷是否正確的機會。
一個炎熱的下午,他來到蘇爾蒂夫婦的家裡,花園靜悄悄地睡在濃蔭里。房子,甚至連花壇都十分整潔,有一種中產階級的井井有條的氣氛,處處都顯得非常有秩序,非常安靜。小城的任何響聲都傳不到這個偏僻的角落裡來,蔓生的薔薇花間充滿蜜蜂的嗡嗡聲。女用人對客人說,太太在畫室里。
瑞納甘打開門,看見阿黛爾立著畫畫,姿態還和多少年以前他第一次撞見時一樣。但是,今天她不再隱瞞了,她高興得輕輕叫了起來,想放下她的調色板。但是瑞納甘大聲說:
「如果你這樣,我就走了……見鬼!把我當作一個朋友吧。畫下去,畫下去!」
她好像很懂得時間的價值,立刻拿定了主意。
「好吧!既然您不在乎!……您知道,我們從來沒有一個鐘頭的休息。」
儘管上了年紀,儘管越來越胖,她仍然辛勤地工作,下筆十分準確。瑞納甘看她畫了一會兒以後問:
「費迪南呢?他出去了嗎?」
「沒有,他在那兒!」阿黛爾用畫筆指指畫室的一個角落回答。
費迪南果然在那兒;躺在一張沙發上,睡著了。瑞納甘的聲音吵醒了他,但是他身子虛弱,腦子已經遲鈍,一下子沒聽出他的聲音。
「啊!原來是您,真是出人意料!」他臨了說。
他有氣無力地握了握手,使了把勁才坐了起來。頭天他的妻子又撞見他和上門來洗碗的姑娘在一起,他張皇失措,嚇得面無人色,垂頭喪氣,不知怎麼才能得到她的寬恕。瑞納甘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虛弱,還要糟。這一次,他徹底完了,瑞納甘很可憐這個不幸的人。他想看看是不是還能在他身上煽起一點昔日的熱情,就跟他談起最近一次沙龍里獲得的偉大成功:
「啊!我的小伙子,您還能把群眾煽動起來呢……那邊又像當初那些日子裡一樣紛紛地在談論您。」
費迪南傻裡傻氣地瞅著他,接著沒話找話似的說:
「嗯,我知道,阿黛爾把報紙念給我聽了。我的畫很好,是不是?……啊!我一直辛勤工作……但是,我向您保證,她比我強,她的技巧真是驚人!」
他眼睛,指指他的妻子,臉上露出無力的笑容。她已經走了過來,一邊溫厚地聳聳肩膀,一邊說:
「別聽他的!您知道他的脾氣……如果有人相信,大畫家倒是我了……我幫助他,況且還幫不好。好吧,既然他高興,就由他說去吧!」
看到他們扮演的這齣喜劇,而且可以肯定地說,還是出自真心地在扮演,瑞納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在這個畫室里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費迪南的整個毀滅。費迪南甚至連用鉛筆畫草稿都不畫了,他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用欺騙來維持他的自尊心的需要他都感覺不到了;對他來說,僅僅做個丈夫就夠了。構圖、素描和繪畫的都是阿黛爾,她並不向他徵求意見,她已經完全代替了作為藝術家的他,並且繼承了他,不過叫人一點也看不出他們是在哪一分鐘裡交替的。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不過在她女性的個性里,還殘留著他的一點兒男性的個性的痕跡罷了。
費迪南打了個呵欠,說:
「您留下來吃晚飯,不是嗎?啊,我累壞了……瑞納甘,您明白嗎?我今天什麼也沒做,可是我累壞了。」
「他什麼也沒做,可是從早忙到晚,」阿黛爾說,「他從來就不肯聽我的話,好好休息休息。」
「這倒是真的,」他說,「一休息我就不舒服,非得有點什麼事做做不可。」
他站起來,慢騰騰走了一會兒,最後又坐到小台子前面,從前他的妻子就是在這張小台子上畫水彩畫的。他對著一張紙端詳了一會兒,原來是一幅水彩畫,剛著上第一道顏色。這簡直是一幅寄宿學校的學生的作業,一條小溪推動磨坊的輪子,一排楊樹和一棵老柳樹。瑞納甘在他背後俯下身子,看見構圖和色彩都是那麼幼稚、拙劣到近乎荒唐的地步,不免露出了笑容。
「真有趣。」他低聲喃喃地說。
但是他看見阿黛爾定睛瞅著他,就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她剛剛沒有用托腕棒,只憑著有力的胳膊勾出了一個完整的形象,每一筆都是那麼技巧熟練、筆觸有力。
「這座磨坊不是很漂亮嗎?」費迪南得意地說,他一直低著頭望著那張紙,像個孩子似的老老實實坐在位子上,「啊!您知道,我在學習,僅僅在學習。」
瑞納甘心裡十分激動。現在畫水彩畫的是費迪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