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幾個選舉場景69
法國剛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政治危機70,我不需要在這兒評論它,但是在這場政治危機中,一個旁觀的有心人可以收集到有關我們選舉習俗的種種稀奇古怪的資料。選舉期很長,我正巧一直待在外省,因此我有機會親眼見到一些非常奇怪的、富有戲劇性的情景。一般來說,在我們國家裡的選舉總是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地進行的;歐洲最愛胡鬧的民族在選舉投票時卻是出奇的安穩。這一次由於選民們的克制,這種平靜的氣氛還是沒有受到干擾。只有在選舉時發生的幾次非常特殊的例外情況才使這些選舉具有非常獨特的性質,而且頗具典型性。
在講述事實之前,我認為有必要把最近幾個月的政治形勢簡單扼要地概括一下。法蘭西共和國總統,麥克-馬洪71元帥,受不了長期以來對他施加的壓力,突然解散了茹爾·西蒙72內閣,組成了一個以奧爾良派分子73德·布羅格利74先生和波拿巴派分子75富爾圖先生為首的右派內閣;並使參議院同意解散眾議院,藉口是眾議院太革命了,妨礙了政府正常行使權力。事實很簡單,包括奧爾良派、正統主義者7677和波拿巴派的保皇聯盟在參議院中既然穩占多數,他們就要再使上最後一把勁來擺脫掉眾議院中共和派的多數,現在他們認為時候到啦。實際上,五月十六日的議會政變只不過是個票數上的把戲,目的是在法國組成一個君主主義者的議會,這樣的議會就是準備一八八年元帥任期滿時,讓共和國徹底垮台的。有人已經使總統相信,在一八七六年的那次選舉時,溫和派共和黨人是濫用了他的庇護才使他們當選的;在這次顯然是反對共和黨候選人的新的選舉中,人們認為他穩操勝券。這場選舉運動就這樣展開了。
因此,情況是明擺著的。一方面是共和黨人,三百六十三名,他們曾經投票反對解散議會,多數擁護維持現有的體制;另一方面是共和國的各派敵人,奧爾良派分子、正統主義者和波拿巴派分子,他們聚集在麥克-馬洪元帥周圍,聽從布羅格利和富爾圖內閣的意見。人們還可以這麼說,共和黨人代表議會制,而保皇聯盟舉的是個人權力的旗幟。78
選舉鬥爭當然是非常激烈的。內閣在進行這場鬥爭時的大膽和強暴的程度是法國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即使在第二帝國79時期,政府也沒有敢對選民施加如此粗暴的壓力。為了對付共和黨人,所有的武器都使用上了。沒有比這次選舉更能使人長見識的了。
我現在可以講那些具體事例了,因為我肯定我說的事是能被人理解的。根據我的習慣,我將只談我看到的發生在我周圍的事情,因為我深信,真實的資料比世界上任何論著更可取。下面我就來談談,上個月在法國大部分村鎮裡是怎樣進行選舉的。當然,我選取幾個有典型性的例子,我只是把地點改一改,把人名換一換。
一
自從五月十六日以來,勃艮第80的一個美麗的小村福希尼一直動盪不安。在這個四周都是樹木和大片葡萄地的安靜的角落裡,人人都在談論政治。可是離這裡最近的火車站也在三法里開外。這個村子只有一百來戶人家,他們的房子零亂地建造在公路兩旁。左側,在建造教堂的地方,有一個廣場,四周種著老榆樹。整個政治風暴就在那兒咆哮。
首先是戈蒂埃本堂神父,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胖子,脾氣非常暴躁,他每個星期天都要在他的講壇上暗示亨利五世81就要回來了。其次,正好在神父家的對面,是馬蹄鐵匠魯凡,一個六尺高的漢子,他是這個村的村長,公開散布最最革命的言論。有人說,在他放床的凹室里,也就是在虔誠的教徒們放十字架和聖水缸的地方,掛著一張馬拉82的畫像。廣場的左邊是理髮匠伊西多爾,誰都知道他是波拿巴派分子;廣場的右邊開著當地唯一的一家咖啡館,老闆名字叫馬羅拉斯,是一個面色蒼白、待人和氣的單身漢,他本人沒有明確的政見,可是因為要做生意,不得不隨聲附和他所有顧客的政見。人們由此可以想像福希尼廣場變成了一個多麼可怕的戰場,各個黨派的怒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尤其在眾議院被解散以後,廣場上的鬥爭天天不停。選舉期將從次日開始。從福希尼選出的任滿的議員台拉福斯先生——三百六十三名中的一名——是附近一個小城市裡的醫生,他很有錢,在本地區有一片很大的產業。可是,在去年,他僅以三百票的多數當選,省長曾明確地向內閣表示要把他排擠出去。這個省長,是個很潑辣的人物,他首先非常謹慎地挑選元帥陣營的候選人。他也去找過一個大地主德·洛爾特羅伯爵,這位伯爵的府邸離福希尼有三法里。兩種地方勢力相抗衡,開始了一場惡戰。
不言而喻,神父支持德·洛爾特羅先生,神父是他最積極的選舉代理人。大家看見他穿著教士服在那些具有正統思想的家庭里挨戶奔走,獲取女人們的信任,替男人們鼓氣,到處宣稱他們肯定能取得勝利,還說如果需要的話,天主將會顯示奇蹟。當神父一走,魯凡村長就放下錘子,走到他鋪子門口嘿嘿地冷笑。他支持台拉福斯先生,在上次選舉中,就是他使台拉福斯當選的。他說他心裡有底,也說必勝無疑。不過,儘管村長和神父表面上如何信心十足,他們的內心對事態將會怎樣發展卻都有些惴惴不安。
投票開始十天前的一天早晨,戈蒂埃神父似乎非常激動。他剛才收到一封簡訊說德·洛爾特羅先生明天要到福希尼來,現在的問題是利用德·洛爾特羅的來訪取得這次選舉的勝利。於是,他到處宣傳說伯爵要送給村里一座美麗的聖母像,這座聖母像有二米高,還彩繪貼金。要舉行唱經彌撒,在教堂周圍遊行,做祝福儀式。伯爵將親自出席儀式。
「好吧,」魯凡先生晚上在馬羅拉斯咖啡館說,「他們完全可以為他們要得到的一切祝福,在他們的大木偶後面擎蠟燭的又不是村議會。」
可是咖啡館老闆馬上神色慌張地輕聲說:
「啊,對不起……要是讓人聽到您的話,我的店要被封門了。」
那天的主要問題是要弄清楚理髮師伊西多爾是不是同意去迎接德·洛爾特羅先生。大家知道,波拿巴派對提伯爵為候選人很不滿意。他們希望推出一個他們的人,他們說要棄權。如果理髮師棄權,共和黨人的候選人將會以壓倒多數票當選。就在所有人的聲音都靜下來的時候,有一群農民在廣場上議論著形勢。大家剛才看到神父勇敢地走進了伊西多爾的家。老天啊!他到那兒去幹什麼啊?當人們從敞開著的門看到神父坐在裡面,讓伊西多爾刮鬍子的時候,大家更覺得驚奇了。這樣的事可從來也沒見過。好奇的人越聚越多,不一會兒,當地所有的人都來看臉上塗滿肥皂的神父在和理髮匠夫婦談話。在這群人裡邊,有人說這是教士和理髮師的妻子玩的一個圈套,為的是欺瞞做丈夫的;因為伊西多爾太太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最後,波拿巴派的支持是毋庸置疑的了,因為大家看到伊西多爾一直把戈蒂埃神父送到門口,一面殷勤地說道:
「神父先生,一切聽您吩咐……」
第二天,在候選人到達以前,神父和村長發生了一場爭吵。村長絕對不讓行政當局參與這次宗教儀式,甚至忘乎所以地咕噥著,把他的對手叫作黑烏鴉。這個詞用得不太禮貌,也不合時宜。因為魯凡感到自己會被擊敗,心情很壞。
「靠了他們的聖母,」他一再重複說,「他們去把所有的女人都發動起來反對我們……可是,別急!台拉福斯先生也要來啦!」
最後,一輛車子來到廣場上,停在教堂前面。頓時,神父、理髮師,十來個正統思想的著名人物都急忙趕來。德·洛爾特羅先生,一個有點兒俗氣的胖子,從車上笨拙地走下來,和大家一一握手。一些好奇的人圍過來,有五十來個人。突然響起了一陣含有尊敬和驚奇的喧鬧聲。農民們剛才發現伯爵佩戴著勳章。嶄新的寬綬帶紅得炫人眼目。這時候,神父趁大家驚羨地看著這枚勳章時,高聲地恭維德·洛爾特羅先生,政府終於肯定了伯爵的功績,神父不停地說:
「這兒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也得到了勳章一樣,伯爵先生!」
伯爵行了一個禮,甚至像一個小姑娘似的微微紅了臉。接著,看到機會很好,他便開始講話:
「我帶來一個好消息,神父先生。我很高興,這裡所有正直的人都在這兒聽……我今天上午收到政府一份電報,政府要我宣布,已經決定,規劃中的鐵路支線要經過福西尼……看,這就是電報。」
他果然從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他把這張紙左右搖晃,為了讓大夥一飽眼福。大家的尊敬變成了深深的仰慕。人們就好比看到了政府一樣,因為伯爵先生和政府有直接通訊聯繫。因此,當德·洛爾特羅先生解釋說,省長本來要和他一起來的,可是因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脫不開身,沒能來,農民們都不禁目瞪口呆。沒有省長毫無關係。有候選人新得到的勳章和他手裡的電報就足夠了。
這時候,儀式開始了,在人們的記憶中,在福希尼還沒有看到過如此隆重的儀式。鄉警是唱詩班裡的歌手,他引吭高歌;紙板做的包金的聖母像光輝奪目,它像太陽一樣照得小教堂透亮。最後,遊行和祝福儀式使伯爵先生獲得了多數人的支持。因此,神父在和伯爵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並把他送上車走了以後,就得意揚揚地在廣場上散步。他挽著理髮師伊西多爾的胳膊,為了顯示所有保守黨各派的聯合已經實現。在儀式進行的時候,理髮師總是在第一排。他顯得不可一世。當他們臂挽著臂在馬羅拉斯咖啡館前面經過時,理髮師捅了捅教士的胳膊肘,用眼角向他示意,要他看看被朋友們包圍著的村長,一面輕聲說:
「嗯,咱們這樣可以使他們清醒清醒了吧!」
事實上,魯凡已覺察到形勢的嚴重。他還是說能取得勝利,可是他並不諱言必須做出巨大的努力。幸好神父越來越得意,不久就忘乎所以了。他變成福希尼的真正的統治者,他專橫地統治著,誰要是不服從他的命令,馬上就會得到懲罰。所以他好幾次向省長告發說馬羅拉斯咖啡館是一個革命中心,有極大的危險性。鄉警有兩次向面色蒼白的馬羅拉斯暗示,如果他繼續訂閱《時代報》,就要封他咖啡館的門。《時代報》是一張帶煽動性的報紙,神父一提到它就要在胸前畫十字。馬羅拉斯親自把收到的報紙藏好;當魯凡要他交出報紙時,馬羅拉斯發誓說他沒有再收到過這張報,大概被郵局扣住不給他了。這事使共和黨人們怒不可遏。可是咖啡館的老闆,儘管他為人圓滑,也不能萬無一失。一些來往的顧客常把一些小冊子扔在店裡的桌子上,這些小冊子的觀點五花八門,有的是攻擊麥克-馬洪元帥的,有的是攻擊共和國的,這是一場用語言和漫罵進行的激烈的宣傳戰;以致有一天傍晚,一個憲兵發現了一本激進派的小冊子並報告了上級,省長憑一紙法令封了馬羅拉斯咖啡館,法令中對這次官方行動連理由也沒有說。
神父又贏了一局,他從此夢想能消滅福希尼的共和派。他要求免這個人的職,去那個人的位,不斷得手。鄉警雖說是唱詩班的人,神父仍感到他的思想有些可疑,把他攆走了,叫理髮師妻子伊西多爾太太的親弟弟頂替了他的位置。這是一箭雙鵰,打倒了一個對手,討好了一個同盟者。接著,神父干出勁來了,他攻擊目標朝向郵局女局長,她是一個喜歡看小說、從來不上教堂的老小姐。接著,來了一場斬盡殺絕的清洗:治安法官失寵了,被調到了鄰省;小學教師乾脆被撤職,並散布了一些有關他的最可怕的流言蜚語。這場對小人物的戰爭很快就在當地產生了最不幸的結果。人們因此忘記了德·洛爾特羅先生的勳章和那紙著名的電報。被免職的前鄉警、郵局女局長和小學教師都有一些和他們同仇敵愾的親友。一個強大的反對中心很快就形成了。一些原來嘲笑共和國的人最後把自己的利益和共和國的利益混在一起了。啊!如果共和派取勝,他們會使當官的人官復原職,他們甚至還會提拔這些人。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多數轉移到了台拉福斯先生那邊。
魯凡現在在他的鐵砧上敲打得更歡了。他甚至把馬羅拉斯也拉進了激進派。自從馬羅拉斯的咖啡館被封以後,他就竭盡全力為共和派候選人做宣傳。他不再藏《時代報》,而是對著聚攏的全村人高聲朗讀,他看到那些小冊子不再心驚膽戰,他冒著被逮捕的危險到處去兜售。現在,他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向神父復仇,使台拉福斯先生獲勝,這樣他的咖啡館就可以重新開張。
「喂,」馬蹄鐵匠每天早晨對馬羅拉斯說,「他們越是這麼幹,事情就越好辦……當他們打擊了所有的人,連路上的石子也會起來反對他們的。」
沒有比這種對小人物們開戰更愚蠢的事了。在政治上,狂熱是要壞事的。誰要是損害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小人物,這個小人物就變成了他的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小人物手裡有一張選票可以用來報復的話,事情就嚴重了。被挫傷了利益的人是無情的。可是戈蒂埃神父陷在這場鬥爭中陷得太深了,因此他不了解他幹的事是多麼令人憎恨。他以為他是以天主的名義在進行鬥爭,以為每一個敵人被打倒在地對上天來說都是一個十分美妙的景象。他認為,勝利越來越不成問題了。
舉行選舉的前三天,台拉福斯先生也來看望他的選民。他和德·洛爾特羅先生一樣,是乘輕便馬車來的;不過他相當機靈,把車子停在村口的白馬飯店門口,徒步走進廣場。這一天,教堂的鐘不響。人們只見神父的女用人神色慌張地出現在神父家裡的一個窗口上。波拿巴派分子和正統派里的要人都到伊西多爾家裡來刮鬍子,一面冷諷熱嘲。可是台拉福斯先生真像當地人所說的那樣,是個「滑頭」。他坐在馬蹄鐵匠鋪里的木板凳上和魯凡談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在福希尼村里走了一圈,去拜訪了那些被撤職的人,郵局女局長,鄉警和小學教師。他顯得非常和藹可親,並暗示將使一切恢復原狀,共和國會獎勵那些為了它而受苦的人。小學教師的妻子從她丈夫被撤職的那天起就病倒了。台拉福斯去給她看病,足足在她家待了有半個小時。他還去看了幾個農民,什麼人的家裡都進去,到處說那個大家都在談論的鐵路支線的事甚至還沒落到紙上,這給了德·洛爾特羅先生致命的一擊。一群一群的人聚集起來,約莫有五十來個人陪送他到村長家裡,他要在那兒和馬羅拉斯以及其他幾個共和黨首領共進午餐。神父一直到這時都很明智地不露面,可最後卻愚蠢地想當面和共和派的候選人較量一番。他也到廣場上散步,一面誦讀他的日課經擺樣子。人們什麼也沒告訴他,他的火氣越來越大。如果有人找他的碴兒,那他才是求之不得。一個小時以後,當他看到台拉福斯先生從馬蹄鐵匠鋪子裡由十多個人陪著出來,他實在按捺不住了,他衝著站在自己鋪子前面的伊西多爾說:
「都是些敗類!」
他說的時候臉沖了沖那些共和黨人,聲音響得大家都聽得見。
魯凡攥緊了拳頭,可是台拉福斯先生攔住了他。台拉福斯先生狡猾地笑了笑,開口說:
「您別發火……神父先生剛才是答應投我的票,現在,我選上啦!」
他猜對了。神父的話到處流傳,產生了最糟糕的作用。台拉福斯先生在當地是非常顯要、非常受愛戴的人物,農民們聽到有人把他稱作敗類怎會不提抗議呢?事情做過了頭,結果適得其反。因此,當選舉時,所有遭受過政府打擊的小人物,所有被神父的話激怒的溫和派,都同心協力選一個人。儘管德·洛爾特羅先生有他的勳章、電報,儘管他一度很有希望,這位麥克-馬洪元帥派的候選人還是被對方以一千五百票的多數可恥地擊敗了。從這件事裡我們可以看到,在某些地區,行政當局的壓力幫了共和國的忙。
二
下面是一出我親自參加了的選舉喜劇。
埃斯塔克是一個漁村,位於地中海之濱,馬賽的遠郊。它背面伸向大海、封住了這一面的海灣的內爾特山脈,它就像陷在一條死胡同里一樣。雖說埃斯塔克離大城市至多三法里遠,可是它就仿佛是一個最偏僻、最荒涼的地方。三十年以前,在里昂-馬賽鐵路建成以前,這個地方比現在還荒涼。阿維尼翁大路從它的右邊通過,它遠離任何交通要道,只靠岩壁之間的那些狹窄小路曲曲彎彎地與熱鬧的外部世界相通。眼下,火車在半山腰通過,呼嘯著鑽進全法國最長的一條山洞隧道。這給這片田野景色帶來了喧鬧和生氣。可是文明可以說只是從這兒經過而已,因為埃斯塔克仍然是普羅旺斯最最默默無聞的角落。這條把北方地區和非洲以及東方國家溝通起來的歐洲通衢大道,儘管每天有成千上萬的旅客乘著風馳電掣般的火車通過,漁民們只是抬抬腦袋;對這些不斷馳過的沒有見過的、頗有意義的東西,他們只聽到一陣低沉的轟鳴,只看到一點兒煙霧。
埃斯塔克處在海灣里,它帶著一種義大利城市那樣的慵困怠惰沐浴在陽光之下。這些小村的貧困和骯髒在藍色的大海邊一覽無遺,一個人置身在其中就仿佛不在法國似的。可是使這個地方變成獨特的一角的卻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那就是三十年以來發生在這裡的奇怪的政治變遷。馬賽和整個沿海一帶的百姓都是正統的保皇派,他們用南方人的那種狂熱忠於王室,專門以他們的激烈的舉動和叫喊表現出來。一般平民尤甚,腳夫和漁販子都盲目相信國王。有人還在傳說一些荒誕不經的逸事:亨利五世的胸像被碾成了粉末,虔誠者把粉末吞服入肚;這個覬覦王位的人83收到了聖路易大街上的賣花女送的碩大無朋的花束;有人搞一些如同兒戲般的騎士色彩的篡權陰謀,剛一露頭就破產了。後來第二帝國建立,於是這裡又發生了非常劇烈的共和運動。在別的省份,這個運動是從平民階層開始擴向資產階級階層;而在這個陽光充足的地方,仿佛一切都反其道而行之,這個運動是由資產階級向平民階層發展的。我的意思是說是那些自由資產階級逐漸把民眾推向共和的。在那個時候的法國,沒有比羅訥河口省84更加革命的省了。
在埃斯塔克,人們還能找到我剛才指出的那個共和運動的非常明顯的痕跡。極大部分人都愚昧無知,沒有幾個漁民識字。小學確實有一個,可是孩子一到十歲,父親就帶他們出海捕金槍魚或者沙丁魚,從此就再不念書寫字了。因此,當地的百姓,儘管緊挨著馬賽,卻還是愚蠢落後,既迷信又野蠻。這一切卻一點也沒有妨礙共和信念的宣傳。雖說文化知識傳到這兒的速度相當緩慢,這些粗野的百姓對自由思想卻熱情地歡迎。很快就形成了兩個陣營:上了年紀的人幾乎全部都忠於已經不存在的王權;而年輕人,新的一代,卻一致宣稱擁護共和國。必須補充說明的是,隨著老頭兒們一個個死去,共和分子必然越來越多。在那兒,沒有中間派,沒有模稜兩可的意見;根本沒有人知道什麼叫奧爾良派分子,或者什麼叫波拿巴派分子;只有兩種信仰——共和國和亨利五世。這個地方就好比是剛過了九三年85的法國,問題只是簡單地要在革命和王權之間做出抉擇。
此外,我再重複一遍,特別從一八七一年86以來,共和派總是占上風的。他們肯定能取得多數。可是,因為埃斯塔克是要和兩個鄰村——聖亨利村和聖安德烈村——一起選舉的,所以總要發生一些小小的波動,因為聖安德烈村的居民都是有錢的大地主,幾乎全是正統保皇派,他們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大家都認為聖安德烈村的選舉很可能險情叢生,因此人心惶惶,群情激動。
因為我要告訴你們的完全是歷史事實,我認為甚至連姓名也不必換了。埃斯塔克村的共和派候選人是拉斯帕依87先生,一位可尊敬的民主先驅。還必須講清楚,馬賽當時完全在共和主義的影響之下。候選人由委員會指定,選民閉著眼睛選舉。這就使人懂得了為什麼拉斯帕依先生能得到壓倒多數的選票,儘管他在當地沒有任何直接影響,既沒有產業,也沒什麼關係,他不是在這裡出生的,甚至除了幾次選舉旅行露過面以外,別人根本沒有見過他。相反,正統保皇派候選人德·科里奧利斯侯爵倒是非常有名的;也就是說,十多年以來,他一直扮演著一個不幸的落選者的角色,每次選舉都照例被擊敗。他出身於埃克斯一個古老的議員家庭,他自己當過很長時間海軍軍官。眼下他靠年金過著隱居生活,在選舉時,總是一開始便被人擊敗,被共和派或者波拿巴派擊敗。有人說他的政友都在幕後暗暗地拿他開心。換了別人肯定不願意知必敗而還去頭撞牆。久而久之,他扮演這種長敗將軍的角色被人當作笑柄。不過侯爵是個好好先生,只要對他說一聲「國王要你這樣」他就甘心了。這樣正統保皇派看上去不想認輸,它有一個護胸甲。
不過說實話,這一次,正統主義者,像所有保皇分子一樣,都以為穩操勝券。在他們看來,麥克-馬洪元帥的支持,內閣的咄咄逼人態度,行政當局的壓力,肯定會給他們帶來一個決定性的多數。省長皮奧雷先生在馬賽市,他是一個直到此時為止還難捉摸的公務員,他想成為一個潑辣幹練的省長,但沒有完全成功。他由於關閉了全省共和黨人開的咖啡館和俱樂部而出了名,他大肆追捕報販和報商,他把儘可能多的共和黨人罷了官。總之,他還是顯得沒有活力,大概是氣質問題。
因此正統保皇派認為取勝是沒有問題的了。他們似乎已經看到德·科里奧利斯先生已經當選。不用說,他們為了取勝已經做了必要的準備:分發了有麥克-馬洪元帥肖像的明信片,還分發了宣傳一旦拉斯帕依先生當選,恐怖時代88就要捲土重來的小冊子;大量散發教會和保皇派的報紙;由鄉村郵差把政府和地方委員會的公告送到每個選民家裡;白色的宣傳畫把德·科里奧利斯先生說成是元帥和德·皮奧雷先生個人選中的候選人。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有這樣厚顏無恥地進行的一場由政府支持的競選活動。
在我們的選舉法裡,對任何脅迫行為規定要嚴加懲罰,特別是這種壓力來自一個公職人員之手,官方的干預和用許願或者禮物來收買選票都是禁止的。可是在選舉期間,省長們對這些法律明知故犯!代表法律的是他們,他們肆意踐踏法律。比如說,皮奧雷先生就肆無忌憚地帶著德·科里奧利斯先生在整個選區里到處奔跑,在每一站都以最無恥的方式濫用權力。
我沒聽說過有比皮奧雷先生和他的候選人訪問埃斯塔克這件事更逗人、更典型的了。那是在投票日的前三天,一個晴朗的夜晚。你要是沒在十月間在地中海岸邊度過幾天美好的日子,你就無法想像出這陣金雨落藍濤是怎樣一番景色。那是一種奇特的光亮,一種帶有無與倫比的魅力的淡黃色的光輝。夜幕降臨,太陽漸漸隱沒在內爾特山後面,而普拉尼埃的燈塔像一顆星星一樣在海面上閃耀。浩瀚的大海一片藍綠,被一大塊一大塊粉紅色的反光切割。我站在靠著海邊的我居住的那幢小房子的門口,突然看到在村子另一頭,有五輛四輪馬車從通向鐵路的那個拐角威風凜凜地拐彎駛過來,我感到非常驚奇。四輪馬車在埃斯塔克是很難見到的,而這幾輛又來勢不凡。不過,它們駛過幾幢房子後就不再走了;在道路拓寬成一個廣場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廣場把本村唯一的一排房子和有很多小船在隨波搖盪的大海隔開。
一個漁夫走過來,用當地土語對我說:
「省長!省長!」
我的天啊!是的,坐在五輛敞篷馬車裡的是省長,官方挑的候選人和各種各樣的權威人物。在這黃昏時分,天還沒有完全黑,但已不見亮的時候,這夥人到埃斯塔克來想幹什麼?我承認我真有點莫名其妙。
我應該在這兒提一下,那時埃斯塔克馬路上還沒有煤氣路燈。馬賽工廠的管道只接到了聖亨利村。六年以前,村子裡甚至連一盞路燈也沒有。後來,人們在海灘上裝了一架煤油燈。不久,又裝了一架。可是,美化工作到此為止。因為漁民晚上睡得早,普羅旺斯的夜晚又很明亮,人們大概以為埃斯塔克這樣已經夠亮的了。可是居民們卻有怨言。就在這時候,皮奧雷先生想出了送給埃斯塔克兩盞新路燈,以換取他們選票這樣一個高招。只是他靈機一動,他要德·科里奧利斯先生親自來贈送這兩架路燈。這既不會加重市政府的預算負擔,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顯示官方挑的候選人的慷慨大方。
兩天以來,我就聽說要在米斯特拉爾飯店旁邊安裝路燈。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其中竟有競選奧秘。乘在五輛敞篷馬車裡的省長、官方候選人和各位權威人物都是為了路燈來的。
我這一生永遠也忘不了在我面前經過的這支莊嚴的隊伍。皮奧雷先生穿著鑲有銀飾帶的大禮服走在前面;後面是官方挑選的候選人,那些權威人物把他圍在當中,最後,在隊尾是他的一些朋友,一些有影響的選民。這支隊伍慢慢地前進,遙遠的天際還留有最後一點兒粉紅色的反光,他們黑色的身影投射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蒼穹茫茫;三法里以外的馬賽市閃耀著亮斑點點,而省長以他的重要身份為這美好的夜晚增添了光彩。天氣很溫和,大海一片寧靜,因此人們可以清晰地聽到這些先生走路時的靴子聲。
這時候,全村的人都在這支隊伍後面慢慢地聚集起來,和這些大人物保持一段相當的距離。大家就一直沿著海灘走,一直走到埃斯塔克的另一頭的米斯特拉爾飯店。路燈剛剛點亮。那架新的、德·科里奧利斯先生送給村裡的路燈,發著紅色的火苗,燒不太著,產生了世上最悽慘的效果。後來我懷疑是不是那個點火的共和黨人搞的鬼,大著膽子把燈芯剪去了。當這支隊伍走到路燈前面的時候,他們圍成了一個圓圈,路燈在中間。所有的大人物都抬著頭,堅定嚴肅地望著冒著煙和微微顫抖的路燈。特別是皮奧雷先生,他似乎在研究一個和全省命運有關的大問題。德·科里奧利斯先生神情激動,其他人的神態也都像在沉思,眨巴著眼皮,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火花搖曳不停的仿佛快要熄滅的路燈。有兩分鐘時間,沒有一個人講話。天黑下來了,長長的路燈杆上放著的小油燈在漆黑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淒涼。終於,省長決定開口講話了,他在一片寂靜中說:
「路燈很好!」
德·科里奧利斯先生只是很得意地點點頭。可是其他人卻沒有他那麼謙虛,全都滿懷信心地輕聲說道:
「啊!太好啦,太好啦!」
於是又重新開始注視路燈。漁民們在他們後面幾步也在看。可是燈芯的火焰令人不安地在搖曳著。這時,省長認為還是溜之大吉的好,生怕看到這盞與選舉密切相關的油燈當著他的面熄滅。所有的人都尾隨他走了,留下那盞油燈孤單淒涼地燃燒著。這些人又順著那溫暖的、散發著香氣的海邊排成一行,他們在滿天繁星的夜空下莊嚴肅穆地走著。空中吹過一陣微風。遠處有一條小船正在划過來,但看不到,只聽到寂靜中它那像呼吸一樣輕而均勻的兩根槳的划水聲。
這時候,省長、官方候選人和其他重要人物又回到他們的五輛四輪馬車上,馬車上點燃著的燈籠向埃斯塔克投去公共節日時才有的光芒。那地方有點兒混亂。村里唯一的一條道路在這兒是個窄口,全村的人都擁到這裡。男人、女人、孩子,在黑暗中擠來擠去,爭看這些先生登上馬車。他們相互呼喚,互搶地方;馬車門關上了。可是一個年輕人,省里某個書記官,他正和皮奧雷先生低聲起勁地說著話,他突然攔住了已經舉起鞭子催馬啟程的馬車夫說:
「等等!等等!」
隨後他轉身面向人群,用土語講了幾句話。我以為是一次演說,便馬上湊過去。可是這只是一次簡短親切的講話。下面就是我逐字逐句翻譯過來的我聽到的原話:
「德·科里奧利斯先生答應過要給你們兩架路燈。現在他已經給了你們一架。你們看到他是一個有言必信的人……那第二架路燈呢,它將安放在埃斯塔克的綠色噴泉前面。不過,這一架,他要到選舉過後再給你們……你們知道,要聽話,一定要幫助他人。無來則無往,是不是?總之,已經告訴你們了,要聽話,那麼省長先生會想到你們的。」
年輕人登上了一輛馬車。他最後一句話是從開著的車門裡往外喊的。我聽到漁民中有人偷偷在笑,可是人群中連一聲呼喊也沒有,連一句話也沒回答。五輛四輪馬車向通向車站的上坡道疾駛而去。
我在回家以前又好奇地去看了看那架與選舉密切相關的油燈。它剛剛熄滅,紅紅的燈芯在冒著煙。德·科里奧利斯先生被拉斯帕依先生以壓倒多數擊敗了。
三
時間是選舉那天的清晨。投票在一個星期天早上六點鐘開始,為的是方便工人和農民參加選舉。在鄉下,這可是件大事。因此,在弗奴伊埃爾租地種了兩年莊稼的弗朗索瓦·洛齊埃得趕上兩法里路到他投票的選舉站維爾勃朗什去。為了在路上不感到寂寞,他和他的岳父約定,在路過時叫他結伴同行。羅勃洛老爹是個老滑頭,他種著自己的一小塊地,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弗朗索瓦感到很得意,因為弗朗索瓦是當地一個幹活的好手。現在,這一對年輕夫婦在弗奴伊埃爾開始有了一份不小的家產。
清晨五點,弗朗索瓦就來敲羅勃洛老爹的家門。
「真見鬼!你已經來了,我的孩子……你真急啊。我們有的是時間。」
老頭兒顯得心神不寧。他偷偷地瞅著他的女婿,一面邀他吃點兒東西,喝一小杯白葡萄酒。看得出他想和他女婿談談。
「吃一點吧,」他一再說,「我們到維爾勃朗什吃午飯,這是講好了的;可是現在到吃午飯時間還早著呢……肚子空空,腦子就會糊塗。」
羅勃洛老爹興高采烈地開著玩笑。到城裡去選舉,對這兩個男人來說是去玩玩而已。羅勃洛老爹提議要到薩蓋大媽的鋪子裡去喝葡萄酒,這個糟老太婆的煎蛋卷做得真不錯。
「你知道,今天我請客。」他說著又替他女婿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接著,他一面吃著東西一面說:
「那麼,事情定了,我們選舉馬蒂農先生……你帶選票啦?」
馬蒂農先生是共和派候選人。
「是的,是的,我帶著選票,別怕。」弗朗索瓦說。
可是羅勃洛老爹還是偷偷地在瞅他。
「馬蒂農先生是一個很正直的人,」他接著說,「我認識他父親……只不過,嗯,我的孩子,也許這不太妥當吧……」
「什麼不妥當?」
「天啊,選他有點兒不妥當唄……另外一位,那位鬧得滿城風雨的將軍。嗯?你很清楚,皮佐阿爾將軍,那個擁護恢復帝制的人。」
弗朗索瓦搖搖頭回答說:
「他當然可以鬧得滿城風雨,我可不吃他那一套!……我們有我們的權利,對不對?……而且,您聽清楚了,羅勃洛老爹,我寧願斬去兩隻手也不選皇帝,我的哥哥就是被皇帝在色當殺掉的……瞧,這是選馬蒂農先生的選票。到那兒我再把您的選票給您。」
羅勃洛老爹沒有表示異議。可是他總是不著急動身。最後他終於把悶在肚子裡的話倒了出來。昨天晚上,他家裡來了一個憲兵,說是討杯葡萄酒喝。這個憲兵告訴他說,如果馬蒂農先生當選,紅色分子就要在這兒殺人放火;是的,他們要來分土地,誰要是不願意分,他們就殺誰。還不止這件事,維爾勃朗什的新任治安法官前天在偶然走過他那塊地前面的時候也來看過他;這個看上去令人尊敬的治安法官向他暗示,如果他選了馬蒂農先生,大官小官都會知道,那他就會有倒不完的霉:守林人會不斷對他提出起訴,法官將總是判他有罪,村長會嚴密監視他,一有機會就把他抓起來。羅勃洛老爹講到這兒連臉色都白了。農民對地方官總是有說不出的怕。因為他覺得自己太弱小了,因此他從來不敢違抗,他只求別人能讓他按著自己的意思去戰天鬥地就行了。
「聽我說,弗朗索瓦,我這個年紀可進不得監獄啦!」最後他說,「治安法官向我保證,所有的紅色分子都要進監獄!」
弗朗索瓦緊緊攥著拳頭聽他講,然後他叫道:
「啊!原來如此,他們來恐嚇您啦……我心想您怎麼看上去不高興……啊!他們在威脅那些要選舉馬蒂農先生的人!好吧!羅勃洛老爹,您瞧著吧。我投票的時候要把選票攤開給他們看,我……如果您不投票,您就不是一個男子漢。」
羅勃洛老爹抓抓鼻子。他當然要投票;不過如果他投了皮佐阿爾將軍的票,別人答應要給他各種好處。對他來說,在投票箱裡放進這個人的選票或者那個人的選票對他有什麼關係?他要求的只是活得舒坦,死得太平。
「您要選波拿巴派分子!」弗朗索瓦大發雷霆,他叫道,「如果您這樣干,咱們就一刀兩斷!」
「那麼,我的孩子,」羅勃洛老爹終於把藏在心裡已經一個小時的真正想法說了出來,「咱們是不是乾脆別去投票了,你就在我家裡吃午飯,這樣的話,我們就兩面不得罪。嗯,行不行?」
弗朗索瓦拿起帽子,氣呼呼地說他用不到別人陪也可以到維爾勃朗什去。這時,老頭兒又把他拉住,決定陪他一起去,但是他臉色陰沉,心裡還在打著主意。唉,年輕人幹事真是莽撞!幸好選票還沒有投進箱子,羅勃洛老爹願意到那兒去看個究竟。天啊!他得為他女兒的幸福著想啊!
「剛才我和你說的話,」他神情狡猾地接著說,「那只是說說而已,提醒你一下。你要選誰,咱們就投誰的票,除非有什麼意外,是不是?……好,咱們走吧!」
已經八點鐘了,風和日麗,斜射的太陽在廣闊的平原上灑下一陣金光。放眼望去,沃野千里,連個土墩墩也沒有,只種著一排排的白楊樹。白楊樹棵間的間隔很遠,它們綠色的樹冠在一大片棕黃色的被耕過的地上飄拂。在這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筆直的公路長達幾法里。沒有比這個地區更寬廣、更美好、更安靜、更雄偉的地方啦!可是這兩個農民對這遼闊無涯、晴空萬里的天際已經司空見慣,因此他們連頭也不轉一轉。現在他們談著在良好的氣候條件下播下的種子。兩個人步履穩健地向前走,堅硬的泥土在他們厚實的鞋底下沙沙發響。羅勃洛老爹裝作不再談論政治。
「喂,」羅勃洛老爹在走近大路左面的聖費爾曼村時說,「他們在那兒唱什麼啊?……啊!他們多麼高興啊!咱們是不是去看看?」
於是,他拉著他的女婿走。果然,村裡的人都喜氣洋洋。在三鴿酒店前面放著十來張桌子,桌子上放滿了玻璃杯和酒瓶;這些桌子的後面,一隻開塞的大酒桶放在幾塊厚木板上;人們在喝酒,有的甚至坐都不坐,男人們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中站著乾杯。另外一些比較慎重的人,找了些凳子坐著,在吃紅腸和火腿;這是一次真正的宴席,又吃又喝。
「啊,羅勃洛老爹來啦!」有一個老頭兒叫道,看上去他已經有些醉了,「過來,朋友……是將軍請客。」
羅勃洛老爹走過去,和他們一一握手。喝一杯葡萄酒總是可以的。
「將軍萬歲!」有幾個不像是本地區的人在喊著,他們好像在異常殷勤地勸人喝酒。
「羅勃洛老爹,」待在一邊的弗朗索瓦冷冷地說道,「走吧,要不我就一個人走啦!」
「等等,等等,」羅勃洛老爹接連說道,「我不能對一些已經有五十年交情的老朋友表示不禮貌……你最好和我們一塊喝一杯。」
「不,謝謝,我不喝我不認識的人的酒。」
這時候,有一個看上去似乎是在發號施令的傢伙吩咐三鴿酒店的老闆娘再拿些火腿和紅腸來。時間還早,他們要等到吃過午飯後才去維爾勃朗什。接著,這個人對農民們說:
「吃吧,朋友們。這就是將軍想每個星期天都能給你們各位的……啊!他可真是一個關心勞工的人啊!他將到議會去呼籲,要讓你們每星期至少可以吃到兩次肉。他要降低稅收,他每個月都要來問問你們需要什麼……」
「將軍萬歲!」那些喝酒的人又喊了起來。
桌子上的東西隨便取用,任何走過的人都可以停下來到這兒來喝酒。甚至還有人招呼他們,把酒杯塞到他們手裡。女人和孩子們最後也跟著喝起來。還有些人往口袋裡塞香腸。隨著酒桶慢慢流空,大家的肚子逐漸飽起來,人們也越來越興奮了。
「我可要走了,羅勃洛老爹。」弗朗索瓦最後一次說,他果然轉過了身。
老頭兒追上去訓斥他。喝點將軍的酒有什麼壞處?既然這個人有錢,他請喝酒,出於禮貌,接受邀請也沒有什麼錯。羅勃洛老爹帶著痴呆和狡猾的神情接著說,喝了將軍的酒並不意味著非選他不可,因為只有那些可憐的窮鬼才會為了一杯葡萄酒而出賣自己。弗朗索瓦開始沒回答。這時有一群穿著節日盛裝的工人在一個工頭的帶領和監視下,唱著歌從一條小路走出來,弗朗索瓦指著這些人對岳父說:
「您以為把這些人這樣帶去參加選舉是正大光明的嗎?……這些人是戴商先生工廠里的工人,您是認識他們的……當然囉,他們也吃了紅腸和火腿,還灌足了酒!……工頭在監視他們。如果他們不按照吩咐參加投票,他們就不能再回工廠了……嗯?您回答我,這樣做是光明正大的嗎?」
羅勃洛老爹含糊不清地咕嚕了幾句,一個人不能違背良心投票,這當然是應該的。不過,喝了一口酒也未必會影響選舉。這時,在路上,一隊隊人接踵而來。人們看到一群群農民由村長或者鄉警帶著去投票站。他們用士兵般的步伐走著。村長們把選票放在自己的口袋裡,他要等他們走到選舉廳門口才發給他們。羅勃洛老爹最後也不得不承認將軍的朋友們做得有些過火了。
然後,翁婿兩個人向維爾勃朗什走去。他們遇到三個憲兵,他們相互間隔二百來步距離。憲兵們看到他們只有兩個人這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都斜著眼睛瞅著他們。他們離城市只有一公里路了,他們已經看到了樹枝隙縫間的紅瓦片,突然他們看到從大路旁邊一座小房子裡走出一個他們兩人都認識的人,一個住在那兒的退休的執達員。
「你們來啦,我的夥計們,」執達員屈尊俯就地說,「你們是去投票吧。啊,很好,太好了……順便說說,有一件新聞你們大概不知道吧?」
他在路中間攔住了他們,壓低了聲音繼續對他們說:
「昨天晚上,有人想謀殺市長和鄉警。」
「是誰?」弗朗索瓦問。
「那些紅色分子唄!」
弗朗索瓦盯著他看了一眼,聳了聳肩膀。
「您不相信我?」退休的執達員叫道,「我告訴您,整個陰謀都被一個憲兵發現了……紅色分子帶著刀子在一個小酒店裡集會。」
「他們被逮捕了嗎?他們在監獄裡嗎?」弗朗索瓦又問道。
老執達員不知怎麼說好。他不知道這些人在不在監獄裡,別人也沒有告訴他這些人是不是被逮捕了。「不管怎麼樣,反正所有的正派人都義憤填膺,沒有一個正直的人肯投馬蒂農先生的票,他是一個煽風點火、唆使別人幹壞事的人。」
「好啊!那麼我,我選他,」弗朗索瓦粗暴地打斷他的話說,他開始生氣了,「走您的吧!」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羅勃洛老爹神色不安地輕聲說,「你要惹麻煩了,我的孩子。」
不過老執達員走遠了,這兩個農民走進維爾勃朗什城。老頭兒一直在想拖時間,他說要馬上到城郊的薩蓋大媽的酒館裡去吃午飯。時間還早,不過也許會遇到幾個朋友;無論如何,他們在回家前總來得及去投票的。
「不,不,」弗朗索瓦回答說,「我們先投票,然後您願意幹嗎我們就幹嗎。」
不過,老頭兒還是設法在三四個地方停下來:在菸草店前,在馬具皮件店前,在一個種子穀物鋪前。到處都聽到這個傳說紛紜的陰謀。這個所謂要謀殺鄉警和市長的事件的新聞在當天早晨像一聲霹靂似的在全城炸響。所有善良的人都像被嚇壞了。這些共和黨想幹這樣的勾當肯定都是些十足的無賴。很多有頭腦的人要人拿出證據來,他們堅決不相信有過這種罪惡的企圖。可是恐怖氣氛仍然很濃重。
「我們去投票吧,我們去投票吧。」弗朗索瓦怒氣沖沖地說。
在街上,弗朗索瓦指給羅勃洛老爹看所有那些被撕碎的共和派候選人的競選招貼畫,有幾張甚至被塗上了髒物。可是當他們來到市府廣場時,他們不得不往回走;一列士兵把大路給封鎖了,一個班長惡狠狠地對他吼道:
「禁止通行!」
「好吧,」他說,「那麼我們走新井巷。」他繞了一個彎,老頭兒乖乖地跟著他。走到新井巷巷口,他又遇到了另外一列士兵,他又聽到了一個聲音喊道:「禁止通行!」於是,他試著走最後一條小路,馬伊路;這條路口正對著市政府,投票站就在那裡面;可是到了那兒,第三列士兵同樣在執行著禁止通行的命令。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參加選舉啦!」弗朗索瓦問道,氣得臉色煞白。
「這不關我們的事。」士兵們無動於衷地回答說。
我的天啊!省長用一種非常簡單的方法來理解選舉自由。為了保證皮佐阿爾將軍能當選,他乾脆派了一營步兵到維爾勃朗什來,命令他們只准具有正統思想的選民去投票站。這樣做很簡單,我再說一遍,而且也很方便。使弗朗索瓦火上澆油的是,那些士兵看到由某些傢伙帶領來的一群群選民就閃開道讓他們過去。因此,戴商先生工廠里那些由工頭們帶領著的工人馬上被帶進了市政府。他不顧羅勃洛老爹的哀求,固執地站在那兒要看看這場戲怎麼演,羅勃洛老爹一心想去吃午飯。
「既然你不能投票,」老頭兒一再說,「你待在這兒幹什麼?……來,我們上薩蓋大媽的鋪子去吧。」
「等等……瞧,聖費爾曼村的農民們來了。啊!他們是自己人!……他們會被放進去的,您就會看到的……他們進去了。我說的怎麼樣?」
「你要惹麻煩啦,你要惹麻煩啦。」老頭兒低聲地說。
最後老頭兒終於把他女婿拖走了,拖到了薩蓋大媽的煎雞蛋前面,這時他神情狡猾地說:
「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責任,我的孩子……唉,我本來要按我的心愿投票的……可是既然別人不讓我們投,有什麼辦法呢?這不是我們的錯……這樣的話,別人也怪不了我們,不論哪一方面也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樣更好。」
不用說,官方的候選人在維爾勃朗什當選了!
四
蒙塔涅克市長達尼昂先生叮囑他的女用人一定要在早晨六點鐘叫醒他。達尼昂先生過去在做葡萄酒生意時發了一筆財,平時他總是睡懶覺的。據他的女用人說,先生家裡不到吃午飯時候天是不會亮的。可是這天早上,必須打一場勝仗,而達尼昂先生髮誓要置身在戰場上最危險的地點。
蒙塔涅克是建築在加斯科尼89一座小山上的一座漂亮的小城,在這座小山腳下有一條加龍河的支流流過。為了感謝在第二帝國時期所賺到的錢,當地的頭面人物都成了波拿巴派分子。只是他們的對立面是一小批狂熱的共和分子。上幾次選舉的時候,共和派候選人以微弱多數當選。這一次無論如何要使官方的候選人、達尼昂先生的一個老朋友迪佩隆先生當選。再說,這位達尼昂先生已經正式答應要舉行一次純保守派的選舉,他要把共和分子全關在家裡,在每家門口派上一名憲兵。
坦率地講,市長並不因此高枕無憂。尤其在城郊,選舉搞得很糟糕。在那兒有一個選舉站,那兒的保皇派的候選人從來就只能得到少得可笑的選票。因此達尼昂先生採取了他的措施。他親自掌管這一選舉站的主持權,他還下了決心,如有需要,他將以非常強硬的方式行事。一個波拿巴派分子聲稱要以「非常強硬的方式」,那就肯定會有一場好戲可看,這也就是達尼昂先生為什麼要吩咐他的女用人在一大清早把他從他睡得舒舒服服的床上叫起來的原因。
所有的命令都下達了,頭天晚上,市長和憲兵隊長談了話,憲兵隊長答應給他三個人。另一方面,市政府秘書來向他報告,市長要他負責分發的信件都已發完。於是達尼昂先生一個人向市郊走去,手裡拿著一根小手杖,就像一個胸有成竹、鎮定自若地走向勝利的統帥。
投票准七點才開始。可是當達尼昂先生來到設置在女子學校的投票站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他稱作是激進派頭頭的那位富有的小麥商人阿拉伏瓦納先生已經搶先一步來到投票站,為此他感到非常掃興。校門口有十三四個工人,他們非常平靜地在交談著。還有幾個老實規矩的看熱鬧的人也在門口,那是幾個習慣早起的人,他們閒逛著來看如何布置投票站。可是達尼昂先生還是向這些人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猜到他們心中懷著敵意。他像一股風似的衝進學校,後面跟著已經在場的幾個人。七點還差十分,十分鐘時間還來得及把那些該辦的事完成。
沒有比這些改成投票站的村鎮小學更淒涼的了。在這個投票站,桌子和板凳都靠著左面的牆排列著,形成一堆難看的舊木頭。這樣,教室就空了,顯得大了,露出了它的凹陷碎裂的石板地面。在教室的一頭,一塊大黑板嵌在牆上,黑板上還有一個忘記擦去的很大的女人像,女人的鼻子畫得非常古怪,這是一個淘氣的女孩子用粉筆畫的。就在那個女人像下方擺著一張給市長預備的扶手椅,扶手椅前面放張方桌子,上面鋪了一塊舊的紅毯子。白色的晨光從三扇朝北開的大窗直射進來。
這時候,達尼昂先生從在場的同夥中挑選投票站的工作人員:兩個副手和一個秘書;挑這麼幾個人也引起了相當激烈的爭論。阿拉伏瓦納先生首先說他來這兒是為了使法律受到尊重,而市長則尖刻地回答他說他應該首先尊重法律。這些相互交換的最初幾句客套話宣告戰鬥打響了。七點鐘敲響,大家可以投票了。
這麼大清早,來投票的人還不多。可是形勢仍然顯得很緊張。達尼昂先生首先採取了一項措施。他在投票站里看到了一個昨天有人在林蔭大道上指給他看的人,據說這個人是一個旅行社的推銷員,一個共和派的特務。達尼昂先生站了起來,傳話說只有選民才讓進來。旅行社推銷員還是不走。於是市長就當面質問他,命令他出去。
「服從吧,我的朋友,」阿拉伏瓦納先生高聲說,「我們這兒有足夠的公民決心要監視投票的進行,保證嚴格遵守選舉法。」
達尼昂感到這話有所指,相信自己能後發制人。
「我認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懷疑我的忠誠。」他叫道。
阿拉伏瓦納先生是一個面帶機靈微笑的胖子,神色開朗,喜容滿面,他故作天真淳樸的樣子回答說:
「市長先生,我們並不懷疑,我們並不懷疑……只不過,我們是選民,我們有權利留在這兒,我們要留在這兒。」
市長臉色煞白,牙齒咬得緊緊的,喪氣地接過別人遞給他的選票。投票過程是相當簡單的。當一個選民來到的時候,先出示他的選民證,讓人撕去一隻角。與此同時,選民把他的一折為四的選票遞給投票站主席,主席要親自把這張選票當眾放進他面前那隻封印好的箱子裡面。在這個過程中間,秘書在登記冊上做一個已經選舉的旁註,也就是說他用一個記號表示這個選民已經投過票,以防止在忘撕選民證的情況下,有人第二次投票。這個過程是很容易監視的,任何舞弊似乎都是不可能的。可是人們懂得每個政黨都要監視投票站的主席;因為,如果投票站主席可以自由行動,那麼他要掉換選票是再方便也沒有的事。這種監視使達尼昂先生大為惱火。
必須要說明的是,激進派的頭頭阿拉伏瓦納先生在這裡面使了壞。這個胖子喜歡笑,他有意顯得疑神疑鬼,使市長火冒三丈。他繞著投票站轉,仿佛他害怕有什麼鬼;一會兒,他彎下腰去看看桌子底下,裝出好像他發現桌子是有夾層的。他用斜眼看,他全身不安,全神貫注,分明是在指責達尼昂先生想在投票中搞名堂,這使達尼昂控制不住心頭的怒火。
「真的會有這樣粗魯的人。」他開始在嘴裡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他發作起來:
「先生,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您這種傷人的態度我再也受不了啦。」
「什麼?什麼?」阿拉伏瓦納故作驚奇地問。
「是啊,您對我的侮辱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您就差翻我的口袋和查我的袖口了。」
阿拉伏瓦納只是簡單地回答,他毫無傷害市長的意思,他只是要盡選舉人的義務,僅此而已。
「而您準備就這樣一直監視我到晚上嗎?」
「一點不錯。」
「您也許連午飯也不準備去吃了吧?」
「不吃了,先生。」
大家笑起來了,幾個在場的選舉人對他們這場決鬥覺得非常有趣。
「好吧!咱們走著瞧吧!」達尼昂先生喊道,大家的笑聲使他怒不可遏。
他早已採取了預防措施。只不過他原來期望能夠幹得更自然些。現在看來非要採取比他原來想像的更加強硬的方式行動不可。他抿緊嘴唇,不時地看著手錶,等待著他定下的行動時間的到來;在吃午飯前他要做的一件使他滿意的事情,就是再攆出去一個人。一個分發選票的人,一個被太陽曬得受不了的可憐蟲,不久前進了教室,他繼續把他手裡的小方紙遞到每一個進來投票的選民手裡。選舉法上明確規定,分發選舉票應該在外面進行。可是達尼昂先生認為他是一個專門為官方候選人發選票的人,因此就睜隻眼閉隻眼。這時候,有個助理彎下身子對他低聲講了幾句。他就站起來嚷道:
「出去,出去……這太不像話了。」
隨後他威嚴地說:
「先生們,我們要對一件如此嚴重的事件提出起訴……要使大家知道究竟是哪一方面在向全體選民施加壓力。」
在吃午飯的時候,形勢緩和了一些。達尼昂先生到隔壁一個房間,讓他的一個副手主持選舉。阿拉伏瓦納先生當然也想去吃飯。他們兩人準是兩口並作一口吃的,因為一刻鐘後,他們又面面相峙了。可是投票者的隊伍越來越長,現在是選民大批湧到的時候。可以聽到在門外的笑聲。分立左右兩旁分發選票的人不能像賣魚的女販子叫賣她們的魚那樣高叫他們推薦的候選人;可是他們想出了推薦他們的候選人的辦法,他們低聲地開著玩笑:「請拿這張,這張好……把這張投在票箱裡,您就等於把錢儲蓄在銀行里……」工人們逗著他們玩,裝作舉棋不定的模樣。這些嗡嗡的笑聲傳進教室,似乎每時每刻都使達尼昂先生的情緒越來越壞。地上擲滿寫著迪佩隆先生名字的選票。所有走進教室的工人都把剛剛在門口拿到的官方候選人的選票扔在地上,這些方紙片漸漸堆積起來,被踐踏著,沾上泥,弄皺弄破。真好比一個撿破爛的把他背簍里的廢紙傾倒在這兒了,而迪佩隆的名字就這樣在污泥里被糟蹋著。市長先生心如刀絞。人們不斷地來來往往,形成了好幾個人群。阿拉伏瓦納先生始終待在那兒,用他那猜疑的目光注視著投票站。
兩點鐘光景,達尼昂先生顯得忍耐不住了,他神經質地看看他的手錶。兩點零五分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剛才看到有一個憲兵走進教室。選舉法嚴禁軍人攜帶武器進入投票站。第一名憲兵後面緊接著又進來了第二個憲兵,這兩個憲兵都佩著軍刀,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可是,阿拉伏瓦納先生沒有立即提出抗議。他一直等到這兩個憲兵站定下來後才說:
「我提請市長先生注意,這些人破壞了選舉法。」
這時候,達尼昂先生開始語氣傲慢地反駁了,他回答說:
「這些人是奉我的命令來的。他們是來保證選舉自由的。」
阿拉伏瓦納先生看到市長先生這樣大言不慚,首先就禁不住笑了起來,接著說: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防範措施。選舉自由根本就沒有受到威脅。」
「對不起,先生;不但選舉自由受到了威脅,而且我的人身也受到了威脅。」
投票站里響起一片叫喊聲,在場的一些態度最平靜的選民也拚命地提出抗議。阿拉伏瓦納先生不再笑了,他嗅出了波拿巴派分子要搞名堂,於是他儘量克制心頭升起的怒火。可是達尼昂先生把他逼得忍無可忍,命令他出去,藉口是他侮辱了投票站。
「我不出去,而且我要對剛才發生的事情立即提出訴訟,」阿拉伏瓦納先生說道,「您違反了法律!」
這最後一句話仿佛使市長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叫來了憲兵,命令他們把這個激進派領袖攆出去。可是教室裡面人聲鼎沸,選民們似乎要保護阿拉伏瓦納先生。市長發瘋似的叫道:
「替我用刀砍這些流氓,把這些人都轟到外面去!」
原來待在街上的第三個憲兵手裡拿著刀進來了。另外兩名憲兵也把刀拔了出來,逼著選民退出去。一場衝突迫在眉睫。有幾個工人說要繳掉憲兵們手裡的武器。可是阿拉伏瓦納先生懇求他們屈服於武力。共和黨人必須遵守法制。
「我們出去,」他說,「不過我們抗議,我們要把這件事記錄下來上訴!」
「我才不在乎呢!」市長強硬地回答道。
這時教室里只剩下了投票站成員和三個憲兵。於是開始了選舉中我們從未見到過的最最奇怪的醜劇。兩個憲兵站在門口,只讓持有一封蓋有市府大印的信的選民進來。這封信上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市長先生召見本信持有人。」如果共和派的選民要進來,他們就會聽到憲兵這樣一句話:「上級命令,禁止入內。」就這樣五百多名選民無法進行投票。阿拉伏瓦納先生站在門口,神色堅定,態度沉著。他做了記錄,並要求所有未被准許進入投票站的人簽名。
「我們在這兒幹著一件偉大的事業,先生們。」他不斷地對人說,顯出他平時那種樂呵呵的神色。
在裡面,達尼昂先生在進行他所理解的選舉,他們甚至不再登記選民的姓名。當晚上打開選舉箱的時候,人們發現選舉官方候選人的選票竟然有三張疊在一起的。這一個選區只有一千八百名選民,可是選迪佩隆先生的選票有近兩千張。當然囉,市長先生只不過是隨便地在票箱內翻騰了一下,任意調換選票,在這次選舉中耍了個花招。因此,在他宣布選票總數的時候引起了哄堂大笑。達尼昂信守了他對省長許下的諾言,官方候選人當選了!不過,這次選舉肯定要被宣告無效,當人們再次召集選民重新投票時,共和派的候選人將被選上。
五
夜幕降臨。大橋小城市府廣場的煤氣路燈一個接一個地亮了,這時從所有的街道上響起了一陣沉悶的嘈雜聲。投票已經在六點鐘整結束,現在人們正在市政府底層平時進行婚禮和開彩的大廳里開票。
這始終是令人焦慮不安的一小時,即使在那些選舉結果預先已經很清楚的選區也是這樣。因此在濟濟一堂的人群里所有的黨派都來了。人們看到大廳里有波拿巴派分子的首領波拿爾律師;本省最重要的正統主義者德·皮埃爾洛夫;還有一個鞋匠西蒙·富貝爾,他是共和黨委員會主席。可是必須看到共和主義分子占多數,他們認為自己能夠取得勝利,因此他們留在大廳里準備為共和國歡呼。
沒有比開票更單調乏味,同時又更激動人心的了。在規定的時刻,投票剛結束,投票站主席就按慣用的手續打開選票箱。他當眾啟封,隨後把選票一張一張取出來,一面高聲念著選票上寫著的名字。這時,有兩個人在選票上做記號。這些選票還得保留著;人們接著再把這些選票放回到箱子裡,再加上封印,以便在總檢查時再數一遍。
主席念出最初幾個名字時大家默默地聽著。可是隨著選票一張一張念下去,形勢逐漸緊張,公眾的情緒慢慢地激動起來,他們被內心的動盪所左右。有時候兩個候選人的名字,官方的候選人德·什維約特先生和共和派的候選人奧培爾托先生兩人的名字交替唱出,次數幾乎不相上下,這時候大家的呼吸也中止了。接著,什維約特先生的名字一連唱了五六次,使在場的保皇分子喜形於色。可是不一會兒輪到奧培爾托先生的名字一連重複了三十次,四十次。這時候,共和主義分子禁不住高興得笑了起來。勝利的激情使他們心潮澎湃,他們不由得鼓起掌來,一直唱到最後一張選票,公眾的激情有增無減。整個夜晚都在這樣的氣氛下度過,沒有人感到厭倦。
這時候,在大廳里,各個黨派都用眼睛相互打量著。必須說明,波拿巴派分子在這個選區里沒有候選人,他們保證投正統主義者候選人德·什維約特先生的票;而在本省第二個選區,正統主義者發誓要選波拿巴派分子的候選人;這就叫作「保守派聯盟」。可是這種人人皆知的聯盟不是互相沒有猜疑的。因此在大廳里,當奧培爾托先生的名字出現得過於頻繁時,德·皮埃爾洛夫先生就生氣地盯著波拿爾律師看,仿佛在指責他和他的朋友背信棄義沒去投票,或者甚至是選了共和派的候選人;保皇派們在所有他們被戰敗的省裡面都是這樣指責對方不信守諾言的。鞋匠西蒙·富貝爾看到這種情景很高興,尤其是他開始相信奧培爾托將得到多數時便更加喜滋滋的。
雖然唱票進行得很快,如果票數差距很大,還是很容易知道多數在誰那邊。有很長一段時間,共和派候選人和官方候選人似乎勢均力敵,因為他們的名字被唱到的次數幾乎是相等的。
「準是德·什維約特先生當選。」一個漂亮的年輕人說,一邊為了保持鎮靜,正咂著他手杖柄上的球飾。
可是有一個雙手黑黑的、穿工作衣的打鐵匠回過頭來反駁說:
「哪裡會!肯定是奧培爾托先生當選……您等著瞧吧!」
在另一個角落裡,聽到有兩個人在高聲講話。
「我賭一百個蘇!」
「好吧!如果您願意,我賭十個法郎。」
「一言為定!」
由於大廳里的吵聲越來越響,市政府一個聽差喊道:
「安靜,先生們!」
這時候雙方因為還不相上下,所以穩重的人不急於發表意見。波拿爾律師和德·皮埃爾洛夫先生抿緊嘴唇,西蒙·富貝爾則在沉思默想。有一會兒,正統主義者候選人似乎勝利在望,有幾個共和主義分子嘴裡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大廳。他們說,他們不想看到保皇分子取勝所以走了。將近結束的時候,奧培爾托先生突然取得了優勢。從投票箱裡取出來的選票全是他的名字。因此,當最後一張選票唱過以後,大廳里的人全都焦慮不安。
這是最令人難熬的時刻。這場戲的結局就要見分曉了。大家在盤算,把做的記錄加起來。有幾位先生在桌子周圍寫著,在寂靜中輕聲交談。群眾的眼睛都轉向他們,非常好奇地等待著。煤氣燈冒著火焰,它那黃色的強烈光芒照耀著所有這些呆呆的面孔,這群古怪的人,全民選舉使各個階級混雜一起;著工作衣的和穿短大衣的混在一塊兒,工人、資產階級和大貴族擠在一堆,大家都懷著同一種激情。粗糙、凹陷的臉龐旁邊是一些細皮白肉的面孔;一種親密無間的精神建立起來了,人們相互交談著,交流著微笑和希望,仿佛那個把所有這些人聯繫在一起的同一個權利把他們的地位拉平了。
「先生們,請安靜!」市政府的聽差又叫了起來。
可是這群人,想靜也靜不下來。人群里老是響著沉悶的嗡嗡聲,也就是他們內心激情的嗡嗡聲。大家踮起腳尖,輕輕地推擠著。來的人越來越多,大廳快被擠破了;在外面,市府廣場上,可以聽到等待在那兒的一千來個人的喧譁聲。全城的共和主義分子都到廣場上來了。
市長站了起來,那是一個乾癟的小個子男人,是當地一個古老家族的後裔。他以他激烈的正統主義觀點聞名。唱選票的就是他。共和主義分子看到他每次不得不唱奧培爾托先生的名字的時候臉上的那副尷尬相覺得非常有趣。這個名字仿佛撕裂了他的嘴。當這個名字一連串出現的時候,他的鼻子明顯地伸長了。現在,他得把這杯苦酒喝完。
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張紙,臉色發白,嗓門兒發哽,開始說道:
「投票的結果是這樣的……」
可是他又停住了,因為他聽到大廳里發出得意的笑聲,於是他威脅說,如果大家不靜下來,他要叫人把大廳里的人都攆出去。有兩個憲兵站在辦公桌後面。其中一個留著灰色小鬍子的老憲兵,瞧著那些不耐煩的群眾傻笑。
「投票的結果是這樣的,在本選區裡面……」市長重複說。
他稍停片刻,好像為了喘口氣。
「德·什維約特先生,九百四十七票;奧培爾托先生,一千零五十三票。」
他剛把票數說完,大廳里就響起一陣雷鳴般的呼喊聲:
「共和國萬歲!」
在一片吵嚷和歡騰中,人們看到他轉身向兩個憲兵做手勢。他肯定是在命令他們要維持秩序。大廳里又靜了下來,可以聽到那個留著灰色小鬍子的、傻乎乎的老憲兵回答他說:
「市長先生,您要我怎麼辦?總得允許他們這樣……既然他們勝利了,他們就有權利慶祝。」
這時候,市長懂得了他必須逆來順受。他想找一句話,可是只找到了這樣一句:
「先生們,選舉結果已經宣布了,我們只好服從。」
在市府廣場上,「共和國萬歲!」的呼喊聲得到了反響。等待在那兒的人群用雷鳴般的叫聲把這聲呼喊重複了兩遍;中間還夾雜著笑聲,開玩笑和高聲談話的聲音。仿佛全法國剛才都選了共和主義分子。在全省所有的選區中都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效果。選民們自然而然地不顧全國如何,只看到他們在歡騰著的這個狹小的角落。這場鬥爭如此猛烈,激起了他們如此強烈的地方情緒;因此在開始階段,只要看到他們的候選人被選上了就等於是他們得到了勝利。既然奧培爾托在大橋選區獲得了一百零幾票的多數,對那些聚集在市府廣場上的共和主義分子來說,法蘭西已經屬於他們了。
請注意,奧培爾托先生還沒有被選上。還得等本選區其他幾個投票站的結果,一個小時後結果才能到。沒有一個人離開廣場,時間已是七時半,大家肚子都餓了;可是沒有關係,晚飯不著急,大家想等到心裡踏實了以後再去吃飯。人們又開始焦慮起來,還是老一套。可是我已經說過了,他們並不感到厭倦。隨著結局慢慢就要揭曉,一會兒希望,一會兒失望,這種交替變得越來越使人惴惴不安。兩個選區——聖馬丁和拉皮埃爾-普拉特——的結果首先來到,德·什維約特得到了微弱的多數,這使保皇派又產生了一線希望。
「農村都是擁護我們的,」正統主義者和波拿巴派分子們不斷地說,「你們等著看大博姆、佩拉斯和蒙多維特的結果吧。」
可是,當這些村鎮的選舉結果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大家看到,奧培爾托先生在這些地區取得了比官方的候選人多兩倍的選票。從這時起,保皇分子一敗塗地,連那些農村,他們滿以為靠得住的農村,在此以前還對共和主義分子採取敵視態度的農村,這一次卻絕大部分投了共和派的票。當所有選區的投票結果都匯集攏來的時候,已將近九點鐘。只要把這些數目加起來就行了,市長在異常的激動中宣布奧培爾托當選為大橋城第一選區的議員。這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大家去吃晚飯了,然而這一天還沒有結束。九點鐘,這個平時寂靜無聲的小城市的大街小巷還滿都是人,喧鬧聲不絕。這種熱鬧景象一直延續到凌晨一點鐘。現在,大家在等待著巴黎和其他省份的投票結果。共和派委員會一直有人值班,接收著不斷發來的電報。市政府里卻拒不透露任何消息。因此,所有好奇的人都聚集在共和派委員會開會的那所房子前面。不時有一個委員會成員出現在窗口,念一份電報。
人們首先知道的是本省和幾個鄰省的選舉結果。大家都感到很驚訝。原來大家寄予厚望的一些選區都選上了保皇派的候選人,而在另外一些長久以來聽命於保皇派和波拿巴派的選區,卻是共和主義分子取得了勝利。巴黎的選舉結果早有預測,可是巴黎第九區卻選上了一個奧爾良派分子,儘管已有預見,大家還是感到失望。實際上,大橋城選民的好奇心是滿足不了的,因為不可能根據晚上打來的電報所傳來的幾個數字做出估計。
差不多一直要到三天以後,外省才比較確切地知道,原來的三百六十三席,無論如何要失去四十來席。在眾議院裡,共和派還有一百二十票的多數,這是很可觀的一個多數。人們有理由說,五月十六日的議會政變最終帶來的是更加可恥的失敗,因為為了達到這毫無作用的結果,他們不得不對全體選民施加了可恥的壓力,就連第二帝國也沒敢這麼幹。內閣查封了共和派的報紙,搞亂了省、市政府的人員編制,散布謠言,動用武力,以攻擊對方,好幾次越出了法律許可的範圍,目的是為了奪走左派幾個席位,但是卻絲毫也損害不了它在議會中起著決定性的強大作用。歷史將把這次保皇派的運動看作是前所未有的、針對法國的、最最愚蠢、最最不幸的一次運動。
這時候,半夜一點鐘的鐘聲響了,大橋小城的居民都毫無倦意。人們對選舉的最終結果一無所知;可是人民感覺共和派最後必將獲勝,因為他們代表著國家的權利和繁榮。因此這一天的選舉愉快地結束了,大家在漆黑和寂靜的街道上歡笑著。明天,太陽將照在被拯救的法國土地上。年輕人在市政府前面分手時再一次叫道:
「共和國萬歲!」
這最後的叫聲撫慰著正在進入夢鄉的市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