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去外地度假的巴黎人
十月快到啦!巴黎人又多起來了。火車站的所有月台上滿是旅客和行李。所有那些不論是趕時髦,還是出於對鄉村的愛好,分散到外省各地的家庭都急急忙忙趕回到自己的家裡,為了又重新找到一套溫暖舒適的好房間來過冬而感到非常幸福。您不能想像在離開兩三個月以後,躺在自己的床上有多麼舒服。這種大規模的返回城裡是十月份個人社會生活範圍里的一件最重要的大事。夏天的娛樂已經結束;冬季隨著它的宴會、舞會、戲劇的首次公演和文學新作的出版一同開始。
我也是剛旅行回來,打算在這篇專欄文章里向已經被北風吹冷了的夏季的娛樂告別。沒有人懷疑,在最近二十五年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對鄉村生活的熱烈愛好控制住了巴黎人。在鋪設鐵路以前,敢於extra muros68冒險的有膽量的人是很少的。只有那些有田產的人,或者是受到富裕的地主邀請的人才離開巴黎。現在連最起碼的公務員,最小的靠年金收入生活的人,都要去海濱或者什麼別的有水的地方去享受幾個星期的舒服生活。七月的太陽剛開始把巴黎的路面曬燙,所有的人都逃走了。只有那些對自己不夠尊重的人才留在城裡。我不敢說在鄉下人人都快活得像瘋子,接下來我們就可以看到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動向將一年比一年擴大,兩三個世紀以後巴黎在八月到十月這段期間將會變成一座空城。
因此,我認為現在完全有必要把這個季節里發生的一些事報道一下。我保證它們的真實性。資料是一個朋友提供給我的,絕對精確可靠;在這些資料中你們將看到巴黎人慣常是怎樣理解鄉村生活的。這是從我們這一輩人的風尚中擷取的一頁。
一 鄉間住宅
羅比諾夫婦,住在聖卡特琳農業街的小有產者,最近幾年在離埃當普十公里的地方買了一所被一片園子圍繞著的房子。以前他們在聖芒代,城溝的對面,有一座別墅,因為日夜不斷地聽火車的汽笛聲聽膩了,而且發現在那兒他們並不覺得是在鄉下,所以把它賣了。至少在奧日河畔埃佩爾內(離他們的新花園住宅只有幾托瓦茲遠的村莊叫這個名字)沒有鐵路,而且周圍都是田野。羅比諾夫婦實現了他們二十年來一直懷有的一個夢想。
在七月的頭幾天,忙亂已經開始了。這個家庭的寶貝孩子夏爾,一個十七歲的笨手笨腳的少年,要到八月三四號才能離開學校,因此羅比諾夫婦不能在這個日期以前離開巴黎。況且羅比諾太太要有一個月時間才能夠勉強把行裝收拾好。您倒是想想看,要跨越十五法里多的距離,而且在奧日河畔埃佩爾內什麼也買不到,甚至連個針頭線腦都買不到;因此什麼都應該帶去。四隻巨大的箱子勉強把全部東西裝下。羅比諾雙手插在口袋裡,心滿意足地說,他連一個小指頭也不用動,平靜地看著他的妻子忙碌。儘管做了這麼長時間的準備工作,她在動身的那天還是叫了起來:
「我的天!我忘了買衣刷和牙刷……我得在埃當普停一停。」
最後全家人動身前往奧日河畔埃佩爾內。一輛散了架的老公共馬車把他們送到他們的房子門口。頭三天是在布置新居的那些瑣碎的工作中度過的:蜘蛛網要掃掉,房間要通通風等等。這所三層樓的房屋並不大,二樓三樓各有四間臥房,樓下是一間大客廳和一間大餐廳。羅比諾先生和羅比諾太太占用二樓,至於夏爾,為了擺脫父母的監視,他住在三樓,三樓上其餘臥房供客人使用。花園很小。這是我們在公路旁邊常常可以見到的那種花園;它被高牆圍著,有一小塊菜地,整個兒花園蒙上一層來往車輛揚起的塵土,變成了白顏色。但是羅比諾肯定說,從他們的窗口望得見一片極其美麗的景色。其實從那兒看到的是一片廣闊的平原,由農田和牧場分隔成許多塊方格子,沒有一株樹。另外,在天邊有一排白楊樹清楚地呈現在天空的背景上。您可以想像您偶然來到平坦、單調的博斯後見到的情景。
「多麼富饒的地區!」羅比諾不斷地連聲說,「沒有一拃地浪費,應該看看這兒有怎樣的麥子,怎樣的乾草!」
鄉間生活開始了。整個冬季,羅比諾夫婦坐在聖卡特琳農業街他們的小套房的四堵牆之間,制訂一些計劃:他們將過怎樣美好的生活,他們將到很遠的地方去散步,他們將盡情享受鄉村的各種快樂。
但是他們住到鄉下來,把他們所有的有產者的習慣都帶來了。起初,在興頭上,他們還有勇氣一直走到聖伊萊爾,走到馬里尼,在那兒吃一客味美可口的煎蛋卷。但是不久以後,羅比諾太太就賴在她的餐廳里不肯出來,羅比諾也光穿件襯衫,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那幾棵固執地不肯結果實的梨樹前面。只有夏爾從早到晚不露面。他在埃佩爾內悶得要命,但是他這個人沉默寡言,奸詐狡猾,從來不抱怨,他要儘可能好地利用這個假期來向鄉村姑娘求愛,這個角落裡的鄉村姑娘是挺活潑可愛的。在所有的牧場上都可以見到他,他伸直身子躺在柳樹下,假裝睡著了,其實他的眼睛睜開,仔細地望著那些過路的鄉下女人。一天,他的父親在穀倉後面撞見他,他正在那兒跟麵包師傅的女兒玩捉迷藏。
這些正直的人到了那兒還不滿半個月,有一天早上,羅比諾在菜地里比平時更加頻頻地打過呵欠以後,在吃中飯時宣布:
「我們寫信給迪博謝,請他帶著他的太太和女兒到這兒來過上一個星期,怎麼樣?」
「可是你已邀請他們在九月初來,」羅比諾太太提醒他,「日期改變,迪博謝太太肯定會感到不方便。」
「那就只好對他們抱歉了,」她的丈夫回答,「他們可以提前來。奧日河裡有鰻魚和魚。迪博謝來了以後跟我一起去釣魚。」
迪博謝一家人即將來到,使得全家人忙得不可開交。已經在具有催眠作用的、煩悶無聊的鄉下生活中昏昏入睡的羅比諾夫婦,突然一下子醒過來了。客人的臥房要布置,乾淨的窗簾要掛上,新床單要換上。夏爾應該幫助他的父親,這使得他的情緒很不好。至於羅比諾太太,她說她得上埃當普去一趟,因為在奧日河畔埃佩爾內,凡是她需要的東西都沒法買到。一天早上,她乘了一輛蹩腳的大車動身了,直到晚上很晚以後才帶著她買的許許多多東西回來。因為她把女廚子帶去了,所以這天晚上晚飯吃得很馬虎:煮熟的冷肉和乾酪。迪博謝一家人應該在第二天到,大家都希望這所房子能以最漂亮的面目出現在他們面前。因此沒有一個人在半夜十二點以前睡覺,羅比諾想把花園裡的那些小路打掃乾淨,白天沒有時間。夏爾不得不提著一盞燈替他照亮。
「你看見了吧,」做父親的一再說,「這樣一來看上去要好多了……我早就想把花園打掃一下,特別是因為迪博謝太喜歡吹牛,他總認為別人家裡什麼都不行。」
果然不錯,第二天迪博謝一家子剛一到,又高又瘦、說起話來咕咕噥噥的迪博謝就大聲嚷道:
「啊,我承認,一定是非常喜歡您才會鑽到這樣一個窟窿里來!這片平原太陰森可怕了!待在這兒會活活悶死的!」
他在花園裡還沒有走上三步,就提出了意見:
「啊!您讓人在小路上鋪了礫石……這會磨壞鞋子的……要是我,我寧可鋪沙子。」
迪博謝太太和她的女兒佩拉吉從公共馬車裡出來,神色慌張。迪博謝太太是一個像球一樣滴溜滾圓的胖婦人,而她的女兒,十四歲,通過遺傳從父親那兒得到的是高身材,而且瘦得像一根掛窗簾的金屬杆子。這母女倆被領進為她們準備的臥房裡。她們換衣裳,使中飯推遲了半個小時。在飯桌上迪博謝把什麼都批評到了。生活在鄉下,在他看來,是荒謬透頂的事。一個人何苦隱居到這平原中來喝壞牛奶,吃哈喇的黃油和用臭雞蛋做的煎蛋卷!
「瞧,這隻小雞您花了多少錢?」
羅比諾太太回答說,她到埃當普去買來的,花了三法郎。
「三法郎!」迪博謝氣憤地叫了起來,「您跑了兩法里多路去花三法郎買這樣一隻死雞!把人牙齒都崩斷了!……您倒是問問我的太太看,前天,我們花兩個半法郎買了一隻閹雞。」
「確實如此,」迪博謝太太支持他,說,「而且我還懷疑女廚子揩了我兩個蘇的油呢。」
羅比諾夫婦盡力使他們的朋友們平靜下來。我的天主!鄉下總是鄉下!他們希望他們的朋友們不至於太煩悶無聊。他們第一次向他們提出到聖伊萊爾去散步,這是當地唯一有點東西可以看看的地方。但是迪博謝回答說,得好好考慮考慮。他到鄉下來不是為了找勞累來的。然而他還是接受了第二天去釣魚的建議。他帶來了他的釣魚竿,他把整個下午的時間都花在安裝釣魚竿上。
至於夏爾,吃中飯的時候,別人讓他坐在佩拉吉旁邊,他一直在偷偷地觀察她,最後認為這位小姐長得像一隻雌火雞。他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見到她了。但是她確確實實變得一年比一年丑。好吧,如果他們以為他會照料這個乾癟姑娘,那他們可是大錯而特錯了。因此吃完餐後點心以後,他在沒有被人注意的情況下,成功地溜出房間,到了晚上他母親向他提出,他們曾經在房子裡到處找他,他說他到勒伯夫老爹的田地深處的兩棵胡桃樹下去溫習功課了。
第二天,迪博謝得意揚揚地釣魚回來。他的朋友羅比諾什麼也沒有釣到,他對他盡情地挖苦嘲笑。這一整天他情緒很好,施展他的才智,拿房子和花園開了許多玩笑。
「我們是老朋友,對不對?」羅比諾晚上帶著強笑對他的妻子說,「對他什麼都可以原諒的……況且,他是個性情很愉快的人,跟他在一起永遠不會感到煩悶的。」
但是第二天迪博謝大發雷霆。他連一條最小的魚也沒有釣到。奧日河這條小河夾在兩行柳樹中間,碧波蕩漾,可是它什麼難聽的罵人話都聽到了。
「這骯髒的細水溝,母雞走過去連爪子都不會濕!……我一定是昨天把魚都釣光了。」
在這以後,羅比諾夫婦試著想讓他們的朋友們看看附近一帶的景色,但是白費心思。迪博謝不肯動彈。到那些地方有什麼可看的?除了田地,還是田地!所有的樹都是一模一樣。至少在附近有個風景如畫的中世紀塔樓,那倒還可看看!他仿佛在客廳里生了根,使他的主人們感到那麼為難,以至於心神沮喪的羅比諾一天天計算他還要在他們家待多少天。偉大的天主!這個星期好像永遠不會完結似的!但是,迪博謝到了他藉口巴黎有重要的事需要他回去辦,自己決定了動身日子的前一天,還閉口不提走的事,而且當羅比諾夫婦出於客氣向他提出再在他們家多待幾天的建議時,他甚至還忙不迭地接受了。啊,不,這不是因為他過得快活,而是為了他女兒的健康才不得不過這種流放生活。半個月過去了。
「看來得毫不客氣地趕他們,他們才肯走了!」每天晚上羅比諾都絕望地連聲說。
幸好夏爾對待迪博謝太太的行為非常不好。迪博謝太太和她女兒同住一間臥房,跟年輕人的臥房連在一起。一天,迪博謝太太認為自己猜到了他夜裡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來到鎖眼跟前偷看她。為了不至於挑起老朋友之間的不和,她什麼也沒有對迪博謝說,只是催他快走。
「一路順風!」羅比諾在載走迪博謝一家人的公共馬車後面叫喊,「現在我們可以平平靜靜地享受鄉下生活的快樂了。」
他們還剩下三個星期要在這兒度過。瀰漫在這所房子裡的煩悶氣氛變得叫人無法忍受。在九月份的潮濕的日子裡,濕氣仿佛是從牆壁里出來的,牆壁的表面滲出一大顆一大顆的水珠,顯得非常憂鬱。靜悄悄的花園裡雜草蔓生,羅比諾為了把親自動手耕作自己的地的快樂保留給自己,不願意雇一個園丁,但是他很快對地里的艱苦活兒感到厭惡了。他甚至不再去觀看他那些不肯結果的梨樹。他唯一的消遣是……守候要在從埃當普來的那條路上出現的郵遞員。他心裡隱約抱著一個希望,希望他那些在巴黎的朋友中會有一個寫信給他。但是沒有一封信來到,他坐在溝沿上,望著那條沿著天邊伸展的平坦而單調的道路,昏昏欲睡。
羅比諾太太比較幸福。她積極地獻身於各種罐裝食品和甜燒酒的製作。她的拿手傑作是桃仁甜燒酒。因此一天晚上聽了羅比諾的話,她憤怒到了極點;那天晚上羅比諾忍住一個呵欠沒有打出來,對她說:
「是不是再邀請迪博謝一家人來短短地過上一個星期?」
「哎呀呀!多好的一個主意!你大概是希望我的果醬做不成功,是不是?」
在九月的最後幾天,罐裝食品都做好了,全家人熱切地等著動身的日期。但是他們不願意在規定日期以前離開鄉下,因為怕他們的朋友們嘲笑。既然他們買了一所鄉村住宅,他們就應該住在裡面;否則的話,他們會被看成是缺乏注重實際精神的人。但是開始下雨了,大自然以最醜惡的面目呈現在他們面前。在吃中飯和吃晚飯的時候,他們破口大罵鄉下人這些無恥的敗類:全都是瞎話簍子,全都是騙子!井裡的水害得他們拉肚子,房子裡陰冷,羅比諾太太在她的床上發現一隻大臭蟲!在動身的前三天,行李已經準備好。只有夏爾一個人好像離開時對奧日河畔埃佩爾內戀戀不捨。在他動身的前一天晚上,他回來時臉上全是抓破的傷痕,他解釋說是在麵包師傅的穀倉後面有一隻貓跳到他的臉上來了。
「明年再會!」羅比諾坐上舊公共馬車時,寬慰地嘆了口氣說。
下一年這一家人還會懷著狂熱的心情再來把自己關在奧日河畔埃佩爾內潮濕、沉悶的小房子裡。
二 環程旅行
呂西安·貝拉爾和奧當絲·拉里維埃爾結婚已有一個星期了。奧當絲的寡母拉里維埃爾太太三十年來一直在肖塞-當坦街開一家賣小擺設的鋪子。她長得又高又瘦,性格十分霸道。她沒法不同意把女兒嫁給呂西安——區裡的一個五金製品商的獨生子,但是她打定主意要就近監視這小兩口子。婚書上寫明她把鋪子讓給奧當絲,卻又同時在套房裡給自己保留一間臥房。其實呢,還是她在鋪子裡繼續當家做主,用的藉口是讓孩子們跟著她多熟悉熟悉買賣上的事。
這是在八月里,天氣炎熱,生意非常清淡。因此拉里維埃爾太太變得格外尖酸刻薄。呂西安在奧當絲身邊哪怕待上一分鐘,她也不能容忍。不是有一天早上她正好撞見他們在鋪子裡接吻嗎?結婚才一個星期,就發生這種事!真糟糕,這一來會給鋪子帶來多好的名聲喲!她從來就不准拉里維埃爾先生在店裡用手指頭碰她。何況,他也從來沒有起過這個念頭。他們就是這樣把這家買賣創辦起來的。
呂西安還不敢反抗,只好等岳母轉過身去,朝妻子送幾個飛吻。然而,有一天他竟大著膽子提出,在結婚以前兩家曾經商定,出錢讓他們旅行度蜜月。拉里維埃爾太太抿緊兩片薄嘴皮。
「好吧!」她對他們說,「哪一天下午到萬森樹林去溜達溜達。」
這對新婚夫婦垂頭喪氣互相望著。奧當絲開始發覺她的母親實在可笑。哪怕是在夜裡她也難得能夠單獨跟她丈夫在一起。只要有一點響聲,拉里維埃爾太太就會赤著腳跑來敲他們的房門,問他們是不是病了。聽到他們回答說他們身體很好,她就大聲喊道:
「那你們最好還是趕快睡覺……要不然明天又要在櫃檯里打盹了。」
這簡直叫人沒法再忍受下去。呂西安提到區里所有的店主都把鋪子交給親戚或者可靠的夥計照應,自己出門去短期旅行。拉斐特街拐角上的那個手套商到第厄普去,聖尼古拉街的刀剪鋪老闆剛動身到呂雄去,靠近林蔭大道的那個珠寶商帶著老婆上了瑞士。現在,所有生活寬裕的人都到外地去度一個月的假。
「這是商業的死路,先生,您聽好!」拉里維埃爾太太大聲說。「拉里維埃爾先生活著的時候,我們每年在復活節的星期一下午到萬森樹林去一趟,我們身體並不因此就比別人差……您願意聽我跟您談一件事兒嗎?好吧!您有了這種遊山玩水的嗜好,這份家當總有一天會給您敗光。是的,一定會敗光。」
「可是,讓我們去旅行一次也是講好的呀,」奧當絲大著膽子說,「你記得嗎,媽媽?你答應過的。」
「也許答應過,不過那是在結婚以前。在結婚以前,什麼樣的蠢話都會說出來……嗯?現在我們可得正正經經的了!」
呂西安為了避免爭吵,跑了出去。他心裡真恨不得把他的岳母一下子掐死。但是兩個鐘頭以後他回來,態度完全變了,親熱地跟拉里維埃爾太太說話,嘴角上還掛著那麼一絲微笑。
晚上,他問他的妻子:
「諾曼底你去過嗎?」
「你明知道我沒去過,」奧當絲回答,「我這輩子只到過萬森樹林。」
第二天,晴天裡一個霹靂落在鋪子裡。呂西安的父親,在區里是個出名的脾氣隨和、辦事爽快的人。大家都稱呼他貝拉爾老爹。他沒讓人請,自己找上門來吃中飯。飯後喝咖啡時,他大聲說:
「我給咱們孩子捎來一樣禮物。」
他得意揚揚地掏出兩張火車票。
「這是什麼?」做岳母的用哽住的嗓音問。
「噢,是兩張到諾曼底去環程旅行的頭等車票……怎麼樣?我的孩子,到戶外去過上一個月,回來以後你們會跟玫瑰花一樣鮮艷。」
拉里維埃爾太太大吃一驚。她想表示反對。可是考慮來考慮去又實在不願意跟貝拉爾老爹爭吵,因為吵到後來總是他獲勝。最後使她驚訝得目瞪口呆的是,五金製品商說要立刻送兩個旅行者上車站。他要看著他們坐進車廂以後才和他們分手。
「好得很,」她壓住一肚子火,說,「你把我女兒帶走吧。我巴不得這樣呢,他們不會再在鋪子裡摟住親嘴了,鋪子的榮譽我也可以顧到啦!」
新婚夫妻終於由公公送到聖拉扎爾車站;他給他們留下的時間只夠把一點兒零星衣著用品和幾件衣服塞進一隻箱子。他在他們臉蛋上嘖嘖地吻了幾下,囑咐他們什麼都要仔細看看,回來把他們看到的講給他聽,也好叫他高興高興。
在發車站台上,呂西安和奧當絲沿著火車匆匆地朝前跑,想找一間空車室。他們運氣好,居然找到一間,連忙衝進去,已經準備好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情況下親熱一番,誰知就在這時候,他們痛苦地看見一位戴眼鏡的先生和他們一起進來,一坐下就用嚴肅的眼光瞅他們。火車動了,奧當絲心裡很難過,轉過頭去,裝著看窗外的景致;淚水涌到眼裡,她連樹也瞧不清楚了。呂西安想找一個巧妙的法子擺脫這位老先生,可是想來想去只想出一些過於粗暴的辦法。有一陣子他盼望他們的旅伴會在芒特或者維農下車。可是希望落空,這位先生一直要到勒阿弗爾。呂西安一氣之下,決定握住妻子的手。話說回來,他們已經結了婚,當然可以公開他們之間的感情。但是老先生的眼光變得越來越嚴峻,顯然是絕對不贊成這種相愛的表示,年輕女人臉漲得通紅,把手抽回來。剩下的一段旅程在拘拘束束的沉默中度過。幸好魯昂到了。
呂西安臨離開巴黎時,買了一本旅行指南。他們在書上介紹的一家旅館裡投宿,剛一到就受到了那些茶房的折磨。在旅客們共餐的餐桌上,他們當著所有那些望著他們的人的面,簡直連話都不敢說一句。最後,他們老早就上床睡覺了;但是板壁太薄,住在左右兩邊房間的人有一點響動,他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因此他們在床上不敢動一動,甚至連咳嗽都不敢。
「在城裡遊覽一下,」呂西安早上起床時說,「然後我們立刻動身到勒阿弗爾去。」
這一整天他們的兩條腿沒有停過。他們去看主教大堂,有人把黃油鐘樓指給他們看,這座鐘樓是用教士在當地黃油上征的一筆稅蓋的。他們參觀了古時候諾曼底公爵的宮殿、改成草料庫的老教堂、聖女貞德廣場、博物館,一直參觀到其大無比的公墓。就像是在完成一樁任務,連一所具有歷史意義的房屋他們也沒有放過。特別是奧當絲厭煩得要死,她感到那麼疲乏,第二天在火車上一直打瞌睡。
在勒阿弗爾,另外一件不順心的事在等著他們。他們下榻的那家旅館,床太狹,給他們開的是一間雙鋪房間。奧當絲認為這是侮辱,哭了起來。呂西安只得安慰她,向她保證,等他們把城裡遊覽完了,就立刻離開勒阿弗爾。他們又發瘋似的東奔西跑。
離開勒阿弗爾以後,他們在火車時刻表上標明的每一個重要城市都這樣停留一兩天。他們遊覽了翁弗勒、蓬萊韋克、岡城、貝葉、瑟堡,腦子裡亂糟糟地塞滿了街道和文物古蹟,教堂跟教堂也弄混了;那一連串迅速更換的景色,非但引不起他們絲毫興趣,反而弄得他們頭昏腦漲。沒有一處地方他們能夠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可以讓他們遠遠躲開那些不知趣的耳朵,擁抱接吻。到臨了他們竟然什麼也不再看,只是嚴格地繼續他們的旅行,仿佛這是一樁他們不知怎麼才能擺脫的苦役。他們既然出來了,也總有回去的日子。有一天晚上,在瑟堡,呂西安竟然脫口說出這樣一句事關重大的話:「我看我現在比較喜歡你母親了。」第二天他們動身到格朗維爾去。但是呂西安悶悶不樂,兇狠的眼光一下下投向像扇面似的在鐵路兩邊展開的田野。火車停在他們甚至連站名都沒有聽人說過的小站上。這是一個隱沒在樹叢中的偏僻角落,一片青蔥,十分可愛,呂西安這時候突然叫起來:
「下車,親愛的,趕快下車!」
「可是這個站指南上沒有呀!」奧當絲吃了一驚,說。
「指南!指南!」他接著說,「你看著我怎樣來處置這本指南!快,快下車!」
「可是行李呢?」
「我才不管行李呢!」
奧當絲下了車,火車開走了,把他們留在這一片青蔥、非常可愛的偏僻角落。他們走出小車站,就到了田野上,四下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鳥兒在樹上歌唱,一道清澈的溪水在山谷里流著。呂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旅行指南扔到一個池塘中去。好了,他們總算自由了!
三百步外,有一家孤零零的客店,女店主給了他們一間很大的房間,四壁用石灰粉得雪白,充滿了春天般的快樂氣息。牆有一米厚。而且這家客店裡沒有一個旅客,只有母雞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
「我們的車票有效期還有一個星期,」呂西安說,「好,我們就在這兒度過我們的這一個星期。」
多麼美妙的一個星期喲!他們一清早就踏上荒僻的小路,鑽進山坡上的樹林,整天不出來,藏在那庇護著他們青春火熱的愛情的草叢裡。有時候,他們沿著小溪走去,奧當絲像逃學的小學生那樣奔呀跑呀,然後脫掉高幫皮鞋洗腳;呂西安呢,乘她不防,偷偷地吻她的頸窩,癢得她喲喲地直叫喊。雖然沒有替換的內衣,身邊又什麼都沒有,他們反而覺著非常有趣。像這樣被拋棄在一個誰也沒有對他們產生懷疑的偏僻地方,他們真是快樂極了。奧當絲只得向女店主借些床單和粗布襯衫,粗布襯衫磨得她皮膚發癢,笑出聲來。他們的房間是那麼明亮歡快!八點鐘一到他們就把自己關在裡面,田野這時候黑漆漆,靜悄悄,已經不能再引誘他們。他們特別關照不要叫醒他們。呂西安不許任何人進他們的房間,有時候他穿著拖鞋下樓,親自把晚飯、雞蛋和排骨端上來。這幾頓在床邊吃的晚飯味道真是美極了,而且時間拖得很長很長,因為接吻的次數比吃麵包的口數要多得多。
到了第七天,他們發覺日子過得這麼快,感到又是驚訝又是難過。他們動身時甚至不願意打聽他們相親相愛地在這兒度過的地方叫什麼地名。至少他們享受了四分之一時間的蜜月。一直到巴黎他們才追到他們的行李。
貝拉爾老爹盤問他們,他們回答得顛三倒四。他們在岡城看到了海,他們把黃油鐘樓搬到勒阿弗爾去了。
「可是,真見鬼!」五金製品商大聲叫了起來,「你們沒有談瑟堡……還有海軍兵工廠呢?」
「啊!一個很小的海軍兵工廠,」呂西安平靜地回答,「那兒沒有樹。」
拉里維埃爾太太一直板著臉,聽了以後,聳聳肩膀,低聲說:
「這也值得去旅行!他們連名勝古蹟都沒見到……好啦,奧當絲,瘋也瘋夠了,上櫃檯去吧。」
三 海濱浴場
七月的一天早上,還躺在床上的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商量,今年他們帶三個女兒上哪一個海濱浴場去。
「上第厄普去。」媽媽提議。
「不,不,」爸爸神色憂慮,嘟嘟囔囔地說,「在那兒我們遇不到認識的人……只有米什蘭夫婦上那兒去,可是他們的幾個兒子已經結婚了。」
「那就上卡堡去。」
「虧你想得出!那兒都是些畫畫的!」
「真的嗎?那就上烏爾加特去,聽說那兒風景很美!」
「不行,那兒的生活費用很高。那還不如乾脆上特魯維爾去。」
媽媽繼續一一列舉那些海濱浴場:費康、特雷波爾、維萊維爾、埃特爾塔;但是爸爸不是以這個理由就是以那個理由把所有這些浴場都排除了。他一邊穿拖鞋,一邊氣惱地宣布,不久以後人們就不再知道把女兒帶到哪兒去替她們找一個合適的未婚夫了。這天早上,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挑選不出一處海水浴療養地,這使得他們的情緒糟透了。
但是三天以後,皮雄興高采烈地從外面回來。他在年輕姑娘們面前什麼也沒有說,但是睡覺的時候,他把蠟燭吹滅以後,在妻子的耳邊悄聲說:
「你知道吧,博德里雅爾一家人要上濱海呂克去。」
「啊!」他的妻子回答,「濱海呂克一點也不美。」
「住嘴,這是個很迷人的地方……博德里雅爾上個月對我說,他非常想給他的兒子夏爾成家。」
「那個醜八怪小律師?」
「一點也不醜,他很可愛。他的父親給他十五萬法郎,還不算各種禮物……用不著再猶豫了……咱們上濱海呂克去。」
第二天這個決定向年輕姑娘們宣布以後,她們都噘起了小嘴。濱海呂克可以說是岡城和貝葉兩個地方的特魯維爾,她們認為那兒是一個可怕的偏僻角落。但是她們還是順從了,動身的日期定在七月的最後幾天裡。皮雄在岡城有一個朋友,負責替他們租一所小房子。
沒有一個人能想像到,三個達到結婚年齡的女兒會給她們父親帶來多麼大的煩惱。最小的一個,夏洛特,只有十七歲,還可以等待。但是另外兩個,大女兒克洛蒂爾德和二女兒歐仁妮,一個二十四,一個二十一,年齡都不算小了。因此皮雄的所作所為全是追求一個目的,就是把女兒嫁出去。他屬於高級公務人員的行列。他得過勳章,被任命為一個部里的處長,已經將近五年了。但是他的相當高的薪水,只夠勉強支付家裡的日常開支、母女們的服裝費和在冬季里舉辦幾次小小的招待會的費用。皮雄太太這方面呢,沒有任何財產,而且她幹了一件錯事,讓她的女兒們受了過多的上流社會的教育,她是希望這樣會對她們的出嫁更有利。年輕姑娘們很可愛;她們的穿著很有審美觀,知道巴黎的所有流言蜚語,但是人人都知道她們沒有陪嫁財產,而正是這一點把對象都嚇跑了。雖然家裡的生活非常闊綽——漂亮的套房,每周一次的宴會,按月租來供太太小姐們使用的車馬,交往圈子裡有不少是有權有勢的,——這種排場本身更使人望而生畏,而不是感到眼花繚亂。皮雄夫婦屬於不考慮支出,上午賺進晚上吃光的那種揮霍者。
「這是什麼意思!」一天上午皮雄剛接到一封信,叫了起來,「你倒是想想看,一所六個房間的小房子竟要我四百法郎。四百法郎一個月,而且我還得立刻打電報答覆。這是唯一的一所還空著的房子。」
皮雄太太也嚇了一跳。十年以前,花兩百法郎就行了,說不定還用不著!再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根本不可能上海濱浴場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上多維爾或者烏爾加特去,那兒敲起竹槓來也不會更厲害。
「博德里雅爾一家人將是我們的鄰居,」皮雄咕噥著說,「我去打電報通知我們租下這所房子。」
皮雄一家人都動起來了,這件事說來話就長了!太太小姐們帶十隻箱子。還得帶一隻帽盒。接著開始了辭行。母親帶著女兒在所有朋友的家裡重複說著同樣的話,宣布她們今年夏天上濱海呂克去。這個海水浴療養地逐年在改善,最高貴的上流社會人士都在那兒見面。況且,這個冬季太忙亂,她們去休息休息,離開社交界一個時期。
他們在濱海呂克居住的那所房子正好在海邊,是用磚頭和木板蓋的,看上去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倒。但是這所小房子漆成鮮艷的色彩,希望在一片小花園裡顯出歡樂的氣氛;小花園狹窄寒酸,是在白堊質的土地上整理出來的,連牛蒡都長不出來。從懸崖上鑿出的梯級下到海邊,在漲潮的時候正好可以讓人在別墅的窗子底下洗海水澡。
「這是個玩具呀!」夏洛特笑著說,「我們帶著這麼多箱子看來沒法進去了。」
然而他們好歹總算住下了。年輕姑娘每人要一間單獨的臥房,把整個二層樓都占用了,因此皮雄先生和皮雄太太只好住在應該做盥洗室用的小房間裡。三層樓供僕人們使用。樓下是一間相當大的客廳和一間餐廳。
從他們到的那天起,母女們就穿戴打扮,到海灘上去。只有到過濱海呂克的人才能想像出這片海岸,世上最可憎的海岸,有多麼淒涼。海岸上布滿卵石,許多銳利的岩尖從沙里突現出來。水聚積在一個個水窪里;水窪里腐爛的魚影響到海藻,連海藻也腐爛了。灰色、憂鬱的房屋組成的居民點周圍,是一片平坦的、廣闊的原野;原野上看不見一棵樹,也看不見起伏的崗巒,望過去一派憂鬱絕望的氣氛。
「這個地方真醜!」素來說話直率的夏洛特說。
克洛蒂爾德和歐仁妮觀察那些洗海水澡的女人的打扮,發現自己的穿戴並不比濱海呂克這兒的穿戴壞,完全可以在這兒過上兩個月。但是他們的第一次散步給皮雄帶來了不安。
「奇怪,」他對他的妻子說,「我們沒有遇到博德里雅爾一家人。我得去打聽打聽他們的消息。」
第二天,靠了神奇的外交手腕,他打聽到了博德里雅爾一家人每天上午在通往朗格呂納的那條路上散步,於是他十分巧妙地安排了一次跟他們的相遇。兩家人在潮水退去,螃蟹亂躦亂動的沙灘上見到了。歪下巴、眼睛斜視的小律師夏爾·博德里雅爾,很客氣地提起他上一個冬季曾經陪這幾位小姐跳過舞。不過他看上去好像對她們感到極其害怕。博德里雅爾先生和博德里雅爾太太保持著冷淡審慎的態度,因為他們認為這是最高雅的態度。不過皮雄對這初次相見總算還滿意。晚上在床上,他臨睡前對他的妻子說:
「用不到一個星期,我們就可以成為熟朋友。再沒有比大海更能使人接近的了……我計算過這兩個月我們要花多少錢:房租四百法郎,日常開支同樣數目,你們的服飾費兩千法郎,還有各種意外開支,總數一千六七百法郎……這是一筆大數目,因此我們非得把克洛蒂爾德或者歐仁妮嫁出去不可,因為花這麼多錢出來一趟不是我們經常能辦到的。」
幸運的是一切看來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博德里雅爾一家人住在鄰近的別墅里,他們漸漸地被征服了。最初兩家人只在早上見面,後來早上和晚上都見面了;最後,在一起洗海水澡;關係再進一步接近,兩家人決定互相邀請吃晚飯。
皮雄特別對海水澡抱希望。大海允許我們採取使人心醉的自由放任的態度。在濱海呂克,太太小姐們跟陪伴她們的男人在一起洗海水澡。每個人穿著游泳衣從住處出來,然後往肩膀上披一件長睡衣跑回去,因此皮雄太太特別仔細地為她的女兒們挑選游泳衣。料子是黑嗶嘰的,裁剪的式樣挺可愛,裝著深藍色緞帶做的褶襉飾邊。這三位小姐從水裡出來,確實迷人極了。她們很快就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在夏爾面前不惜工本地賣弄風情,做出各種迷人的姿勢,時而裝出受到驚嚇的樣子,時而裝出天真、勇敢的樣子。克洛蒂爾德和歐仁妮熟練地扮演她們的角色。至於夏洛特,她並不急於找一個丈夫,她盡情取笑小律師;小律師只要水一升到腰部就害怕,臉嚇得發青……他確實丑得夠嗆。
「情況很好,情況很好,」每天晚上皮雄對他的妻子說,「我倒是喜歡趕快把事情促成,好讓我們提早一個星期回到巴黎去。要能提早回去,那倒挺好,因為我們不能說我們在這個地方玩得很痛快。」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再沒有比他們過的生活更單調的了。母女們除了每天換三次衣裳,沒有別的消遣。接下來是沿著朝濱海里翁和聖奧班方向的海岸散步,眼睛前面是那條永遠不變的平坦的天際線。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了。到了月亮圓了的那一天,皮雄高興得發了狂。
「現在,事情要急速發展了。」他說。
只有一個情況使他有點著急:晚上夏爾不知溜到哪兒去了。他們決定在談話中很巧妙地問一問博德里雅爾。博德里雅爾解釋說夏爾是一個發奮工作的人,使他聽了十分高興。
夏爾把夜裡的時間用來研究從巴黎送來的案卷;他的臥房的燈一直到凌晨兩三點鐘還亮著;從這時候起,皮雄一家人每天晚上在他們鄰居的別墅前面經過時,都要朝有燈光的窗口望上一眼,說:
「夏爾先生在工作。」
天氣好極了,月亮灑下明亮的光輝。兩家人離開飯桌,到沙灘上去隨便坐坐。小姐們用沙把身子埋起來。兩對老的帶來了摺椅,他們望著被月光鍍成金色的上漲的潮水。皮雄指望用這個富有詩意的時刻來完成對夏爾的征服。這位處長最希望的是先把克洛蒂爾德嫁出去,不過沒有關係,如果夏爾更喜歡歐仁妮,他也會高高興興地跟她分開的。讓他中意誰就挑選誰,皮雄只是不想把夏洛特在她的姐姐們之前嫁出去。
頭幾個有月亮的晚上,夏爾必須在海灘上露面。但是他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十二點鐘就不見蹤影,好像給沙吞沒了。皮雄太太說,這個年輕人肯定是過於羞怯,她準備給克洛蒂爾德出一些好主意。他們在這兒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應該採取斷然措施了。
情況發展到這個地步時,有一天晚上夏爾陪著一個朋友出現在海灘上,這個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小伙子是他早上到岡城的碼頭接來的。皮雄張皇失措,向博德里雅爾打聽情況,博德里雅爾除了旁的一些話以外,還說了下面這些話:
「這個讓·韋尼埃口袋裡連一個銅子兒也沒有;他是個畫家,挺好的一個小伙子,很聰明。」
「好,這一個不考慮。」皮雄想,同時做出一個蔑視的表情。
他也確實是沒有把讓放在眼裡,雖然沒有幾天工夫,讓變成了年輕姑娘們的,特別是夏洛特的朋友,夏洛特堅持要他教她游泳。
日子一天天過去,皮雄越來越不安。博德里雅爾這一家子真是荒唐!他們不提出求婚,還等什麼?一天晚上,天氣很壞,月亮藏在雲彩後面,風呼呼吹著,皮雄在海邊踱來踱去,希望消除自己心頭的煩惱。突然間他發現小夏爾跟一個女的坐在一條小船後面。他抬起頭,看到別墅的窗子裡點著那盞燈。啊!這個壞蛋,他就是這樣研究法律的!最糟的是處長認出了這個女人。她就是那個整天在這兒閒逛的浪蕩女人,毫無疑問是夏爾的情婦,是他從巴黎帶來的。說真的,這個輕浮的年輕人見到正派的姑娘太害臊,因此對那些不可能被人認為正派的姑娘倒不會不喜歡。
這天晚上,皮雄延長了散步時間,他決定不把這次相遇告訴他的妻子。女人一點不理解這種情況。夏爾有一個情婦!那又怎麼樣呢?很可能只有更好!這種情況也許會逼得博德里雅爾加緊把婚事辦掉。第二天,處長和他那位可敬的朋友進行了一次既長而又巧妙的談話,讓他明白他應該儘可能快地給他的兒子成親。
「是的,是的,我知道,」做父親的平靜地說,「夏爾帶了一個輕佻的女人到這兒來……有什麼辦法?這個孩子是在向單身漢生活告別。我們回巴黎就給他成親,事情已經決定。」
皮雄好像給一聲霹靂震得昏頭昏腦。他飛一般跑回來,吩咐立刻收拾行李。他們當天晚上就走。在這個鬼地方他連一個鐘頭也待不下去了。在一片混亂中,讓戴著薄手套來向他請求把夏洛特嫁給他。
「你們兩人都沒有一個子兒,這不可能,」他嚷道,「我拒絕!」
畫家愉快地回答說,財產在向有膽量的年輕人微笑,他聽了怒氣沖沖地補充說:
「您說得對,您娶走一個吧,這樣我可以少一個負擔,說真的,我已經受不了啦……娶克洛蒂爾德或者歐仁妮,夏洛特還可以等一等……」
「但是我愛夏洛特小姐。」
爭論又繼續了一分鐘,皮雄固執己見。他希望按照年齡順序嫁他的女兒。最後,他嚷道:
「好吧,您一定要娶夏洛特,那就娶她吧;我至少可以少掉一個女兒。」
當天晚上,全家人回到巴黎以後,皮雄躺在床上計算著在濱海呂克逗留的這段時間裡一共花了多少錢。七千三百法郎!結果只把夏洛特嫁了出去,而她卻是他最容易打發掉的。其實這也不算太壞,他們也很可能一無收穫地回來呢!皮雄太太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把她叫醒,對她說:
「你知道,明年應該到特魯維爾去,即使我們要花上一萬法郎。」
四 礦泉城市
一天上午,多丹太太來到梅蒂維埃醫生的家裡,十年來一直是這位醫生給她丈夫治病的。她看上去好像很著急,神情沮喪地對他說:
「大夫,我的丈夫病得很重。」
「自從我上次見到他以後,他的病發作過嗎?」醫生問。
「沒有,沒有,不過他情況還是很不好。」
醫生露出笑容。
「多丹身體很好,沒有任何變化,」他說,「放心回去吧,我今天晚上來。」
多丹太太執意不肯走。她不能提出任何令人不安的症狀,但是她從處處地方覺著她的丈夫病得很重。醫生露著更加刻薄的笑容,到最後裝得好像給她嚇著了。
「見鬼!真的有這麼嚴重嗎?好,告訴我,您的丈夫多大年紀?」
「五十五歲,大夫。」
「您二十五歲,對不對?他是在娶了您以後退休的?」
「是的,大夫,有一年半了。」
盤問持續下去。醫生的臉色越來越憂慮。他重複剛說過的話作為結論:
「見鬼!怎麼可能有這麼嚴重?應該當心。有些情況,藥完全無能為力。您的責任是照顧好您丈夫的身體,親愛的多丹太太……」
他閉上嘴,好像是在向她徵求意見:怎麼辦?她垂下長長的睫毛,臉微微有點紅地低聲說:
「我覺著……您會告訴我這是不是一個好主意……是的。我認為到礦泉去也許對我的丈夫有好處……」
「嗯!礦泉並不總是有效的,」醫生說,神色一直是憂慮的……「而且應該好好挑選。」
「我們可以把他送到巴尼埃爾去。」多丹太太連忙回答。
他仔細看著她的臉,一絲不能克制的微笑又出現在他的嘴角:
「啊!您是想上巴尼埃爾去。」他壓低聲音說。
接著又提高聲音說:
「好主意,親愛的多丹太太!是的,是的,巴尼埃爾的礦泉會對他有很大的好處。」
多丹太太站起來;在診所的門口,她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
「我們上那兒去過一個月。我得犧牲我的平靜生活,這趟旅行將打亂我所有的習慣。但是,說真的,我是那麼擔心……因此,這算決定了,對不對?您上我們家來,大夫,您去對我丈夫說,經過深思熟慮,您建議他上巴尼埃爾去。如果需要的話,請您堅持。我們要強行把他治好。」
梅蒂維埃醫生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不信宗教的人,在他那些可貴的生活準則中,有一條就是討好病人的妻子。也正是靠了這一條,區里向他求醫的人特別多。第二天他到多丹上校家裡來,先用許多晦澀難懂的長句子把他嚇唬住,然後建議他上礦泉去。
但是上校並沒有立刻聽從;只是等到醫生在他心裡引起極度的擔憂以後他才讓步。接著他開始咳嗽,拖著步子走路,呻吟,幾乎連收拾行李的時間都不給他的妻子。在他的恐懼中還摻雜有一種困惑。
「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人居然會不知不覺地生起病來了!」
在巴尼埃爾,這一對夫妻住在離礦泉最近的旅館裡。旅館很大,來洗溫泉澡的人就像關在一間間畜欄里的牲畜似的。多丹夫婦花了極高的代價租下一間幾乎被他們的箱子塞得滿滿的狹小房間。在旅客們共餐的餐桌上擠得他們連胳膊肘都幾乎不能動彈。最糟的是在走廊上走不上兩步路就得遇上一些奄奄一息的人,他們像幽靈一樣走動著。很難想像還有什麼比這同時兼做醫院的旅館更陰森可怕的了。
但是多丹夫婦聽從命運的安排。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頭幾天他們過著最可憐的生活。上校認真地進行治療;每天洗兩次澡,在飯前一口氣喝下去幾杯礦泉水。他蹙眉噘嘴,做出一副可怕的怪相,因為他從來就討厭喝礦泉水。因此他的情緒從早到晚始終很壞。他的病情沒有一分鐘的緩解。因為治療期間要求他少走動,不可以超過兩公里,所以他經常是坐在臥房裡,不時地朝展現在他眼皮底下的那座漂亮的礦泉療養站的房頂投去憎恨的眼光。至於多丹太太,她看上去好像還要煩悶。她也坐在窗子附近,忍住不把呵欠打出來。她心情焦急地望著街上,每次有穿軍服的人在街上出現,她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輕輕地打著哆嗦。看來她是在等什麼人。
一天,朝窗外觀看以後,她的勇氣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瞧瞧在那邊飛的那些鴿子。」她喊她的丈夫。
上校走過來,抬起眼睛望著天空,連一隻鴿子也沒有看見。相反的他垂下眼睛,卻看見一個少尉在街上踱來踱去。
「瞧!」他吃了一驚說,「好像是雷諾……對,是他!……他跑到巴尼埃爾來幹什麼?」
他毫不客氣地呼喚少尉,少尉就立刻來到了。這個軍官是個相貌英俊的人:黑頭髮,白皮膚,蓄著小鬍子。
「啊,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這個地方遇到您,」上校嚷道,「您上這兒來幹什麼?」
「我在波爾多駐防,」少尉回答,「我請假到姐姐家來住住,她是將近一年前搬到巴尼埃爾來的。」
上校非常高興。雷諾從前是他的部下。但是他突然想起應該給多丹太太介紹介紹。
「嗯!您不認識我的妻子。」
雷諾鞠了一個躬,含糊不清地說:
「對不起,我的上校。我曾經有幸在你們結婚的那天跟多丹太太跳過舞……再說,我和多丹太太同鄉,都是圖爾人。我們兩家原來就認識。」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上校叫道,「我怎麼這麼笨!好吧,您可以說是來得正好。即使您事先得到邀請,也不會受到更好的接待……嗯!您跟我們一塊兒吃晚飯,是不是?今天晚上,我們下一盤棋……您沒法想像我有多麼悶,我親愛的!」
在等待吃晚飯的時候,他纏住少尉,沒完沒了地敘述自己的病情。他談到自己非常衰弱,成了一個藥罐子。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沒有一個人想死。只不過這種該死的礦泉水,他沒法消化。他覺著肚子裡就像有了一個小池子。他還帶著滑稽可笑的憤怒態度補充說,裡面很快地就要長滿青蛙了。
多丹太太在這段時間裡,一直賭氣地坐著;晚上,她跟她的丈夫發了一通脾氣:完全沒有必要把這個陌生人叫到樓上他們的房間裡來。有他在場,她感到非常不便。她甚至連手都沒法洗了。
「雷諾,一個陌生人!」上校大聲嚷了起來,「啊!跟他別客氣。這是一個很好的人。」
少尉很快就跟他們打得火熱。上校喜歡下棋,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和他旗鼓相當的對手。他一句也沒有再提到過散步。他繼續治療,嘴裡卻罵個不停,因為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腫了。多丹太太老老實實地在一個小角落裡繡花,一聲不響。
「您知道吧,雷諾,」上校一天晚上說,「您明天要是能來陪我太太出去玩玩,我就太感激您啦。再這樣下去她要在她那個角落裡待出病來。我一個人關在家裡就行了。」
一開始多丹太太拒絕出去玩。但是後來她讓自己被說服了,大家決定雷諾租兩匹騎用馬,帶她去看看庇里牛斯山那些美麗如畫的風景。
「太好了,」丈夫表示贊成,「中飯就在外面吃,但是晚飯要回來吃,雷諾,別忘了我們還要下棋。」
多麼美妙的出遊啊!少尉和多丹太太騎上馬走了,起初兩個人中間還相隔一段距離。但是一到達山里,他們就並排按轡而行,一邊還交換著溫柔的微笑。接著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他們又重新開始像在相愛的初期階段里那樣彼此用「你」而不用「您」來互相稱呼。蠻荒而又雄渾的大自然,在他們的周圍展現出美麗的景色。他們繞過一些深不見底、只聽見下面有轟轟激流聲的山谷,繞過一些像天主教的鐘樓尖頂一樣聳立的峰頂,繞過一些互相堆砌在一起、看上去如同一座成為廢墟的城市的岩石。他們走的那條路時而懶洋洋地躺在山坡上,時而穿過天橋,時而又下到谷底。但是絕大部分時間裡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是身子伏在馬鞍上頻頻地接吻。
一家蹩腳的小客店孤零零地坐落在路邊,在這家客店裡吃的那頓中飯也是十分迷人的。店裡的人在多丹太太面前提到雷諾時說「您的丈夫」,她露出笑容,並沒有表示反對。接著店裡的人向他們提出,在替他們烤小雞和煎蛋卷的時候,他們可以到一間獨用的房間去。他們接受了,甚至要店裡的人把中飯開到那裡去。吃到餐後點心時,店裡的人讓他們單獨待下去。在返回的路上,他們為度過的這個無比美麗的一天而互相表示感謝。
「如果說我灌下去的礦泉水對我毫無好處,相反的,在庇里牛斯山的逗留對你來說倒是得益非淺,」上校每天晚上都對他的妻子說,「你回到巴黎將會鮮艷得像一朵玫瑰花。」
這種美好的生活持續了整整三個星期。日子一天天過去,天天一模一樣,毫無變化。上校認真地進行治療,只允許自己在城市附近散步一小時,而他的妻子和雷諾少尉卻跑遍了整個山區,晚上他纏住少尉,強迫他下棋一直下到半夜十二點鐘。多丹太太坐在他們旁邊,手上的活兒落下去也不知道,帶著沉思的神情望著他們。
「我怎麼也沒法堅持到底了,」上校不斷地說,「我活不到那時候……聽好,我親愛的,二十天的治療還不夠嗎?」
但是他的妻子毫無憐憫心。梅蒂維爾醫生的醫囑必須照辦。然而在動身回巴黎的前一天,上校說什麼也不能把最後兩杯礦泉水灌下去了。早上他的妻子跟少尉出去向山區告別。黑夜降臨,他們還沒有回來。上校心急如焚,一直等到十一點鐘,已經說起要去找他們,他們最後才出現,但是他們是那麼疲乏,多丹太太說她立刻要去睡覺了。雷諾解釋說有一座橋在他們前面斷了,他們不得不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
「好啦,再見吧,我親愛的,」上校對年輕軍官說,「您是個好小伙子。如果您被派到巴黎來,一定要來看看我們。」
多丹夫婦到了巴黎以後,多丹太太不得不立即去請梅蒂維埃醫生。她的丈夫一到家就臥床不起了。
「見鬼!」醫生在對他進行檢查以後說,「礦泉水引起了脅部炎症。這種現象相當常見……我們盡力把您治好。」
臨走時醫生跟多丹太太聊了一會兒。
「您呢,您覺著庇里牛斯山怎麼樣?」
「風景美極了,大夫。」
他在她面前站住,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補充說:
「我用不著問您的身體好不好,您變得更加美麗了,不錯,確實如此!我早就知道這趟小小的旅行會對您有好處。戶外生活……這對您再好沒有了。」
到了門口,梅蒂維埃醫生正準備出去時,多丹太太忽然感到一陣內疚。
「我的丈夫呢,大夫?一點危險也沒有,是不是?」
「沒有,沒有,半個月以後他就可以起床。我們這一次可以再治好他……不過,好傢夥,他對礦泉水治療太熱心了!」
五 一出笑劇
「喂!船上的人!……劃到這兒來接我!」
大個子普朗歇,儘管高得像根電線杆子,還是在岸邊的柳樹叢中踮起腳,想讓在塞納河上慢悠悠順流而下的小船看見。船上有五個年輕男人和兩個女人。其中有畫家夏洛和貝尼卡爾,雕塑家商博雷爾,《戲劇信使報》的編輯莫朗和剛給奧德翁劇院完成一齣悲劇的年輕詩人拉凱里埃爾。兩個女的:路易絲,金黃頭髮,胖胖的,是莫朗的情婦;還有瑪格麗特,棕色頭髮,個兒矮小,是商博雷爾的情婦。
「喂!」普朗歇又喊了一遍,「划過來接我!我不想走回去。天啊!有將近三公里的路呢!……喂!」
可是小船慢慢地划行。掌舵的商博雷爾抽著菸斗,甚至連頭也不回,好像沒聽見似的。
「這個普朗歇,有多麼討厭!」路易絲說,「是誰把他領到吉古大媽這兒來的?」
「誰也沒有領他,」貝尼卡爾回答,「兩個星期以前他在畫室里聽人談起格洛通,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趕來了……我沒見過比他更討厭的人。」
「好吧!」路易絲接著又說,「只要你們願意,我負責替你們把他打發走……」
普朗歇在河岸的柳樹叢中漸漸地有點光火了。
「我說,別開玩笑了!在這兒靠岸……你們一定能夠靠岸。」
划槳的夏洛這時候決定回答了:他說什麼也不會在這個地方靠岸。他可不想陷在泥里!普朗歇提出到另外一個地點去等船,莫朗也插進來對他大聲嚷著說:一個畫家起了釣魚的傻念頭,就該單獨一個人走回去。兩個女的拍手。拉凱里埃爾立起來,開始發表一通關於釣魚者應盡職責的演說。小船一直不停地划行,普朗歇向他們揮揮拳頭,接著邁開腿跑起來,想和他們同時回到格洛通。
「你們不知道,」路易絲在笑聲中說,「我要假裝愛上了他……只要給我三天時間,就可以逼他搭上火車滾蛋。」
「好,好,這一定很有趣!」大伙兒都嚷著說。
夏洛發瘋似的划船,他是想趕在普朗歇前頭,不跟他一起吃中飯,成心氣氣他。
應該介紹一下大自然的這個角落,離巴黎十五法里的一個偏僻地方。塞納河在山腳下流過,河面變寬,島嶼星羅棋布,把河面分成許多幽靜的河汊。到魯昂去的鐵路從河左岸的一個叫博尼埃爾的小鎮上經過。不過河對岸有一個小村子,這夥人就住在那兒。要過河得乘一條拉著鐵鏈子格咯啦咯啦直響的渡船。幾乎經常如此,一個畫家有一天背著畫箱,偶爾遇到了一家小客店,把它當作新發現,準備下一個季度去住。格洛通的吉古大媽開的客店就是這樣被畫家貝尼卡爾發現的。
五月份以來,當地的老鄉看見一些古怪的先生到來,感到十分驚奇。他們來的時候穿著短大衣;可是當天晚上他們就換上破帽子,沾滿各種顏色、變得花里胡哨的工作衣和染上青草綠汁液的褲子。還有太太們,她們一點也不怕難為情,在一棵樹後面大大方方地脫掉襯衫,到塞納河裡去洗澡。他們全都指手畫腳,跟樹木打仗,征服島嶼,在島上嚷得那麼凶,把一群群烏鴉都嚇得飛跑了。
「快,快,吉古大媽,快把飯菜給我們端出來!」路易絲一到客店就說。
普朗歇還沒有到。他們圍著飯桌坐下來,狼吞虎咽地吃煎蛋卷和炸土豆。最後畫家走進來時,盆子裡已經空空如也。他氣壞了。
「哼!你們真客氣!……好吧,你們也總有找我幫忙的時候!」
商博雷爾鄭重其事地向他解釋:小船如果再多搭一個人,很可能會沉下去。
「得了吧!」普朗歇說,「我們坐過十個人呢。」
「那要看風向。」夏洛回答。
吉古大媽給遲到的人用盆子端來兩隻雞蛋。但是他看見炸土豆光了,心裡老大的不痛快,嘴裡繼續咕嚕著,忽然間有一件意外的事打斷了他的話。在桌子底下他覺得坐在他旁邊的路易絲用膝頭輕輕地碰他,好像是要他閉上嘴別再說了。接著,年輕女人又情意深切地踩了踩他的腳。普朗歇平常跟女人打交道總是不走運,遇到這樣一件奇事一下子驚訝得呆住了。他沒有發覺,在座的人見到他激動的樣子,一個個都笑得喘不過氣來。啊!莫朗老愛嘲笑他,他要是能把莫朗的情婦奪過來,那報了多大的仇喲!
離開飯桌,瑪格麗特把他拉到一旁,神色慌張地對他說:
「不幸的人,您要倒霉了!……我知道路易絲的為人,她會給您帶來麻煩的。」
「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裝蒜了!我吃飯時全看在眼裡……不過您可得當心,別讓莫朗發覺。他會把您殺死的。」
從這時候起,可憐的普朗歇變成這群人的耍弄對象。在這以前跟他開的只是一些通常的玩笑:把一條煙熏鯡魚掛在他的魚鉤上,趁他洗澡時拿走他的衣服,在他的被窩裡放些新鮮蕁麻。可是現在為了要攆走他,誰也不管過分不過分了。
吉古大媽很大方,在院子裡鋪了兩大捆乾草,晚上吃過飯,這一幫人到乾草上去躺躺。這是探討理論的時刻,針鋒相對的爭論拖到半夜十二點鐘還不能結束,嚇得老鄉們戰戰兢兢的,一直不敢閉眼睛。他們一邊抽菸斗,一邊望著月亮。為了一丁半點意見上的分歧,你會罵我白痴,我會罵你傻瓜。爭吵特別熱烈的原因是詩人拉凱里埃爾擁護浪漫主義,而畫家貝尼卡爾和夏洛是狂熱的現實主義者。兩個女的對爭論的問題很了解,也發表一些明確的意見。他們抨擊許多知名人士。他們陶醉在現存的一切即將被推翻的希望里;現存的一切被推翻以後,建立一種新的藝術,而他們將是這種新的藝術的先知先覺。這些年輕人在平靜的黑夜裡,躺在乾草上,做著征服世界的美夢。
但是,自從大伙兒跟兩位女士稱為「傻大個兒」的普朗歇開玩笑以後,晚上的爭論有時候會中途停止,由莫朗上場表演。他敘述他過去的決鬥。照他說來,給他撂倒在決鬥場上的人不下有十個,而且都是為了女人。他敘述每一次決鬥的那些可怕的細節,您倒是也應該聽聽。一個給他刺了個對穿,一個鼻子給他削掉,還有一個雙目給他挖出來。每一次他都挖空心思想出一種新的報複方法,叫最勇敢的人聽了都會渾身發冷。在這同時,路易絲卻裝著尋找普朗歇的手,或者把一條大腿擱在他的大腿上。這個不幸的人嚇得直哆嗦,徒然地往後退縮。他不願意顯得太懦弱,想堅持住,這個路易絲是那麼漂亮啊!於是他們決定採取斷然措施。
一天晚上,路易絲約普朗歇在一個島上相會。這一伙人說好到鄰近的一個叫貝納古爾的村子去。但是她可以推說生病;他呢,可以藉口完成一幅習作,留下來。事情安排得非常理想。普朗歇乘渡船,路易絲劃吉古大媽的小划子過去。一到了島上,她就開始領著他跑了一個鐘頭;她假裝對每一個草叢樹叢都不放心;每一次他想停下來,她都低聲說:
「啊!不行,這兒不行,別人會看見我們的。」
最後她把他領到小島的頂端,才同意在水邊坐下。但是他剛在她身邊躺下來,就聽見嘈雜的人聲。
「我的天!」她叫了起來,「這是莫朗。他會把我們倆殺了的……他準是起了疑心,跟在我們後面……我的天!我的天!您趕快藏起來!」
普朗歇被困在這個島尖上,嚇得魂飛魄散,只有一個躲藏辦法,那就是鑽到水裡去。
「再下去一點,」路易絲低聲說,「再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齊到脖子!……好,現在再采幾片睡蓮葉子蓋在頭上。不要再動了!」
莫朗在這個地方找到路易絲,好像感到很詫異。接著,他發脾氣沖她嚷著說:她一定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到附近的那些矮樹叢中尋找。普朗歇在睡蓮下面,臉色蒼白。但是最糟的是這一伙人待下不肯走了。看上去莫朗相信自己疑心錯了。他們在這兒很舒服,很快樂;他們在草地上辯論理論問題,你爭我吵地辯論了有一個鐘頭。甚至有一陣子,商博雷爾還拾起石子打水漂兒。普朗歇一動也不動,直擔心眼睛被打瞎。最後,這一伙人總算走了,這個可憐蟲也才可以跑回去。他渾身濕透,水嘩嘩往下淌。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熱度相當高。
第二天,玩笑又重新開始了。可是,路易絲變得心事重重。普朗歇起不了床的那一天,她端了兩次湯藥上樓給他喝。開開玩笑自然可以,但是也不該置人死地呀。況且,普朗歇這個人也不見得比別人可笑,也許就是個子太高了一點。
有些時候,他們划起船來跟發了瘋一樣,船向石頭河岸上亂撞,最後帶著一條破船回來。有一天晚上他們正是這樣划船回來,又掀起了一場關於藝術的現實問題的辯論。莫朗用他那批評家的學究腔宣稱,現實主義者走得太遠了,因此他們不能把自然中的一切再現出來。
「白痴!」貝尼卡爾氣極了,叫道。
「聽我說下去……」
「傻瓜!」商博雷爾也開口了。
但是拉凱里埃爾贊成莫朗的主張。
路易絲沒有聽,突然把他們的話打斷。這時候普朗歇找火柴去了。
「我說,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定在明天……我對普朗歇說,我要和他逃走。等他上了火車,我就耍他一下,然後一溜了事。」
這齣笑劇很好。第二天,路易絲和普朗歇不見了。不過這一伙人跑到車站對面的一個樹叢里躲起來,等到火車剛啟動,他們便鑽出來開玩笑。
「瞧,」商博雷爾說,「路易絲待在車門旁!……她只有跳下來的時間了。」
火車頭嗚嗚叫著,車子動了。
「唉呀!她沒有下來,」夏洛叫道,「這可不是開玩笑了!」
「天呀!她跟著他跑了。」瑪格麗特低聲說,「真糟糕!」
所有的人都望著莫朗,笑開了。莫朗的臉色有點蒼白。他跟著火車跑了幾步,火車很快就無影無蹤。接著他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回去吃飯吧!」他說,「吉古大媽殺了一隻雞……我昨天晚上就對你們說過,我們永遠不能再現現實……」
「白痴!」商博雷爾嚷道。
「傻瓜!」貝尼卡爾大聲叫喊。
暮色已經降落在憂鬱的田野上,辯論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