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磨坊之役
一
在那個晴朗的夏季傍晚,墨利埃老大爺的磨坊里在準備大請客。院子裡一長溜擺著三張桌子,正在等候客人光臨。當地的人都知道那天是墨利埃的女兒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訂婚的日子。多米尼格這個年輕人,大伙兒都說他好吃懶做,不過他的相貌長得那麼好,三法里方圓之內,沒有一個女人見了他不眼睛發亮的。
墨利埃老大爺的這座磨坊確實可以說是人間的樂園。它恰好在羅克柳斯的中心,大路拐彎的地方。村上只有一條街,兩排破房子,每邊一排。但是大路拐彎的地方,卻有一片片變得開闊了的草地和沿著莫勒爾河栽著的大樹。大樹鬱鬱蔥蔥,綠蔭籠罩著谷底。整個洛林找不出比這兒更可愛的自然景色。左右兩邊都是茂密的樹林,百年以上的大樹,沿著和緩的斜坡升上去,望過去就像碧綠的海洋。南邊呢,一片非常肥沃的平原,平原上是一塊塊被綠籬隔開的田地,一直伸展到天邊。可是羅克柳斯最迷人的還是綠蔭深處的涼爽,哪怕在七八月最熱的日子裡也很涼爽。莫勒爾河從卡涅樹林流下來;它在樹蔭下奔流了好幾法里的路,仿佛把樹蔭間的清涼吸附在身上;它帶來了森林的喃喃低語聲和沉靜陰涼的濃蔭,而且這條河絕不是唯一的清涼泉源;還有各式各樣的流水在樹林裡歌唱;每走一步路,都會碰到湧出地面的泉水;你沿著窄小的曲徑走去,會發覺仿佛有許多地下湖水從青苔下面露出頭來,在樹根旁邊,在岩石之間,利用每一條最細小的裂縫,涌成晶瑩的泉水。這些水流的潺潺聲,那麼嘈雜,又那麼響亮,連灰雀的歌聲都被它蓋住了。處處都有瀑布瀉下來,叫人還以為來到了一個仙境呢。
下面牧場是濕漉漉的。高大的栗樹撒下濃黑的陰影。草地邊上,一長排一長排的白楊,宛如沙沙作響的幃幔。兩條栽著粗大的法國梧桐的大道,穿過田野,通到眼下已經坍毀的古卡涅城堡。這一片不斷有水灌溉的地方,草長得特別高,看過去就像是夾在兩道樹木繁茂的山坡中間的花圃里一樣,不過是天然的花圃,牧場就是草坪,大樹代表龐大的花叢。中午的陽光直逼下來,陰影變成了藍色,亮閃閃的草在炎熱中沉睡,時不時地有輕微的涼風在葉叢下掠過。
就是在那兒,墨利埃老大爺的磨坊用它的嘎嘎聲給這草木叢生的綠色角落添上了快樂的氣氛。這座建築物是用灰泥和木板蓋的,看上去好像和世界一樣古老。它有一半浸在莫勒爾河裡,河水在這兒擴展成一個清澈的池子。那兒設了一道水閘,水從幾米的高處瀉下來,落在磨坊的輪子上。輪子一邊轉動,一邊嘎嘎地響,好像一個忠心耿耿、到老還留在主人家裡的女僕犯氣喘病時的咳嗽聲。遇到有人勸墨利埃老大爺換一個輪子的時候,他總是搖搖頭說:一個新輪子說不定會懶惰,況且活兒還不會幹得那麼熟練。於是桶板啦,生鏽的廢鐵啦,鋅皮啦,鉛塊啦,隨手抓到什麼,他就拿什麼來修補這個老輪子。輪子反而顯得更快樂,儘管它的側影望過去那麼古怪。它渾身長滿了青草和綠苔。銀色的河水衝擊它的時候,它就綴滿了珍珠,古怪的身軀上掛著一串串螺鈿的項圈,光彩奪目。
磨坊浸在莫勒爾河裡的那一部分,外形有點像擱淺在那兒的一條蠻荒時代的古舟。建築物的大部分是築在木樁上的。水在地板下面流動,那兒有許多洞,在當地是很出名的,因為在那些洞裡可以捉到鰻魚和很大的蝦。水閘下面的水池跟鏡子一樣清澈,在它沒有被輪子濺出的泡沫弄渾的時候,可以看到一群群大魚慢悠悠地游來游去,好像一列一列的艦隊。靠近一根樁子,有一座破梯子通到河面,樁子上拴著一條小船。一座木頭的走廊架在輪子上空。窗戶有好幾扇,不過很不規則。雜亂無章的牆角、矮牆、後來增添的建築物、樑柱和屋頂,使得這座磨坊看上去像一座古老的、拆毀了的城堡。但是常春藤長得很茂盛,還有各種攀緣植物把那些太大的裂縫都封住了,給這座老房子披上了一件綠斗篷。年輕的小姐走過這兒,都要把墨利埃老大爺的磨坊畫在她們的畫冊上。
房子朝著大路的那一面就比較結實。一座石頭砌的大門。大門裡面是寬大的院子,院子左右兩邊是敞棚和馬房。井邊,一棵大榆樹的濃蔭遮住了半個院子。房子在院子盡裡頭,二層樓上的四扇窗戶排成一排,樓頂上有一個鴿棚。墨利埃老大爺的唯一的講究,就是每隔十年要把房子的正麵粉刷一遍。這時它剛粉刷過,刷得雪白,日中的時候,太陽一照,把村里人的眼睛都耀花了。
二十年來,墨利埃老大爺一直是羅克柳斯的村長。大伙兒都尊敬他,因為他能夠辛辛苦苦地掙下一份家業。據說他有八萬法郎,都是他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攢起來的。他娶瑪德萊娜·吉亞爾的時候,除了兩條胳膊什麼也沒有,就說磨坊吧,還是她帶來的嫁妝。可是他料理家務是一把能手,瑪德萊娜對自己的挑選從來沒有後悔過。如今,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他和女兒弗朗索瓦絲一塊兒過活,沒有再續弦。他本來很可以享享福,讓磨坊的輪子也躺在青苔里睡覺。但是那樣一來他會閒得無聊,連房子也會顯得死氣沉沉了。為了解悶,他一直不斷地工作。墨利埃老大爺眼下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兒,安詳的長臉,從來不笑,可是內心裡卻是十分愉快的。大伙兒選他當村長,是因為他有錢,同時也是因為他在主持婚禮的時候會擺出一副威嚴的神氣。
弗朗索瓦絲·墨利埃剛滿十八歲。她排不到當地許多美麗的姑娘中間去,因為她長得很瘦弱。十五歲以前,她甚至還是很醜的;羅克柳斯的人弄不明白,墨利埃老夫妻倆都很結實,可是他們的女兒身體怎麼會發育得那麼差,實在說不過去。然而,她十五歲的那年,雖然還很弱,可是那張小臉蛋兒卻變成了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張小臉蛋兒。黑頭髮,黑眼睛,襯得臉色像玫瑰花一樣紅潤;嘴上老是帶著笑意,臉蛋兒上有一對酒窩,開朗的額頭仿佛有一頂陽光做的冠冕。當地人看來,她雖然很弱,其實她並不瘦,一點也不瘦;她也許只是沒有力氣把一袋麥子舉上肩頭罷了;但是她已經長得很豐滿,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定會變得像鵪鶉一樣又肥又可口。只不過她父親的沉默寡言的習慣使她從小就很懂事。如果說她臉上常帶笑容,那是為了討好旁人。其實她的性情是很莊重的。
很自然,當地的年輕人都來向她獻殷勤,不過主要的還是為了她的錢,而不是為了她的姿色。她最後選中了意中人,於是在當地引起了不少閒話。莫勒爾河對岸,住著一個個兒高高的年輕小伙子,名字叫多米尼格·潘蓋。他不是羅克柳斯人;十年以前他從比利時來到這兒繼承他的一位伯父的遺產。他伯父在卡涅森林的邊上有一片小小的產業,正好在磨坊的對面,只有幾個步槍射程的距離。據他說,他來是為的把產業賣掉,然後再回自己的家鄉去;但是這地方大概把他吸引住了,因為他來了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人們看見他耕種他那一小塊地,收些蔬菜維持生活。他釣魚,打獵;有好幾次,鄉警差點沒把他捉去,起訴告他。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鄉下人可想不通是靠什麼經濟來源,因而給他帶來一個不好的名聲。有人猜想他是一個違禁打獵的人。不管怎麼說,他是個懶漢;在應該工作的時候,有人常常看見他躺在草地上睡覺。他住的那間破房,在樹林的最後的幾棵樹下,似乎也不像一個正經的年輕人的住處。說他跟卡涅城堡的廢墟里的狼群有來往,老婆婆們聽了絕不會感到詫異。可是年輕的姑娘們卻有時候大膽地為他辯護,因為這個來歷不明的人確實長得與眾不同,又靈活又高大,像棵白楊樹,皮膚很白,鬍子和頭髮都是金黃色的,好像陽光照耀下的金絲。有一天早上,弗朗索瓦絲向墨利埃老大爺宣布,她愛多米尼格,除了他,她永遠不會答應嫁給別人。
請想想看,墨利埃老大爺那一天受到的打擊有多麼大!和往常一樣,他什麼也沒有說;他的臉上仍然是平時那種深思熟慮的表情,只不過他內心的愉快不再從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來了。他們賭了一個星期的氣。弗朗索瓦絲臉也繃得緊緊的。叫墨利埃老大爺最想不通的是,這個違禁打獵的無賴怎麼把他的女兒引誘上鉤的。多米尼格從來沒有上磨坊來過。磨坊主人暗中一觀察,才發現這個情人在莫勒爾河的那一邊,躺在草地上假裝睡覺,而弗朗索瓦絲從她的臥房裡卻可以看見他。事情很明白,他們倆一定是隔著磨坊的輪子眉來眼去地傳情,就這樣互相愛上的。
一個星期又過去了。弗朗索瓦絲的臉繃得越來越緊。墨利埃老大爺也是一言不發。隨後,有一天晚上,他一聲不響,親自把多米尼格領來。弗朗索瓦絲正好在擺桌子。她沒有露出一點驚奇的表示,僅僅添了一副刀叉;不過她臉上的小酒窩又出現了,她的笑容恢復了。那天上午,墨利埃老大爺上樹林邊上的小屋裡去找多米尼格。關上了門窗,兩個男人談了三個鐘頭。誰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可以肯定的是墨利埃老大爺出來的時候,已經把多米尼格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了。毫無疑問,老頭兒發現這個躺在草地上博取姑娘們的愛情的懶鬼,正是他要找的小伙子,一個正直的小伙子。
整個羅克柳斯議論紛紛。女人們在門口沒完沒了地談著墨利埃老大爺乾的傻事,竟然把一個無賴接到家裡。他任她們去說。他或許想到了從前自己結婚的時候。他在娶瑪德萊娜,得到這座磨坊的時候,也是不名一文;可是這並沒有阻止他成為一個好丈夫。再說,多米尼格已經開始勤勤懇懇地幹活兒了,不讓人能夠再說他的閒話。他幹活兒幹得那麼勤懇,當地的人見了都大吃一驚。正好這時候磨坊里雇的那個男工抽中了簽去服兵役,多米尼格無論如何不肯讓他們另外僱人。他扛麥袋,趕大車,遇到老輪子不肯轉動的時候,還要和它搏鬥。而且他幹得那麼起勁,許多人沒事都喜歡來看看。墨利埃老大爺默默地微笑,他沒有看錯這個小子,心裡很得意。再也沒有比愛情更能鼓勵年輕人的了。
在這些辛勤的勞動中,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兩人相敬相愛。他們很少談話,可是帶著溫柔的微笑你看我,我看你。墨利埃老大爺對婚姻問題還是一個字也不提,他們也都尊重他的緘默,等待著老頭兒的決定。終於在七月中旬的一天,他讓人搬來三張桌子,放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榆樹底下,邀請他在羅克柳斯的朋友們晚上來和他一起喝一杯。院子裡擠滿了人,每一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杯酒,這時候,墨利埃老大爺高高地舉起自己的杯子說:
「我很高興向你們宣布,弗朗索瓦絲一個月以後,在聖路易節那一天將嫁給這個年輕人。」
大伙兒聽了都叮叮噹噹地碰杯。所有的人都在笑。但是墨利埃老大爺提高嗓子接著又說:
「多米尼格,吻你的未婚妻吧。這是規矩。」
他們接了一個吻,臉漲得通紅,客人們的笑聲更響了。這真是一樁大喜事。他們喝空了一小桶酒。隨後只留下一些親密的朋友,安靜地聊天。夜已經來臨,是一個星光燦爛的晴朗的夜。多米尼格和弗朗索瓦絲並排坐在一張長凳上,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上了年紀的莊稼人談起了皇上已經向普魯士宣戰67。村里所有的小伙子都已經出發。頭天晚上還有隊伍開過。就要狠狠地拼一下了。
「唔!」墨利埃老大爺用一個幸運者的自私口氣說:「多米尼格是外國人;他不會去打仗的……萬一普魯士軍隊打來了,他可以在這兒保護他的妻子。」
普魯士軍隊會打過來的這種想法,大家看來,不過是一個笑話。我們就要狠狠地揍他們一頓,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我早就領教過他們了,早就領教過他們了。」那個上了年紀的莊稼人用低沉的聲音重複說。
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大伙兒又碰了一次杯。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們的手在長凳後面輕輕地握著,別人看不見;他們覺著那麼幸福,所以一直待在那兒,凝視著黑暗的深處。
多溫暖,多美麗的夜啊!村子在白茫茫的大路兩邊睡著了,像孩子一樣寧靜。除了偶爾有一隻醒得太早的公雞的啼聲以外,什麼也聽不見。陣陣的微風,從鄰近的大樹林那邊吹下來,輕輕地撫摸著屋頂。有著一片片濃黑的陰影的牧場,望上去顯得莊嚴肅穆,十分神秘;所有的泉水,所有在黑暗中湧出的流水,仿佛是沉睡了的田野的涼爽而有節奏的呼吸。磨坊的老輪子沉入了睡鄉,有時像那些邊打鼾邊吠叫的看門狗似的在做夢。莫勒爾河衝下來的河水輕輕地搖著它,它嘎嘎地響,自言自語。而河水也連續不斷地發出像管風琴的管子裡發出來的樂音。大自然中,再也沒有比這兒更幸福的地方,再也沒有比籠罩這兒的和平氣氛更濃厚的氣氛了。
二
一個月以後,一天不差,正好是聖路易節的前夕,羅克柳斯人心惶惶。普魯士人打敗了皇上,兼程向這個村莊推進。一個星期以來,在大路上經過的人帶來了不少敵人的消息:「他們打到了洛米埃爾,他們打到了諾維爾。」聽到他們來得這樣快,羅克柳斯人每天早上都以為會看見他們從卡涅樹林裡冒出來。可是他們並沒有來,這樣反而叫人心裡發慌,他們準會在夜裡打到村里來,把所有的人一起殺光。
頭天夜裡,東方快要發白的時候,鬧了一場虛驚。居民們聽見大路上人聲嘈雜,都醒了。女人們甚至已經跪在地上畫十字,幸好這時候有人很小心地打開窗子,認出了紅褲子。這是法軍的一個支隊。隊長一到立刻找村長,在和墨利埃老大爺談話以後,就留在磨坊里了。
那一天,太陽愉快地升起。中午一定會很熱。樹林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光輝,地勢低的那些牧場上升起了白霧。潔淨美麗的村莊,在涼爽中醒來,有河流和泉水的田野,像帶著露水的花束一樣嫵媚。可是這個美麗的日子並沒有給誰帶來歡笑。因為人們剛看見隊長圍著磨坊轉圈子,他望望鄰近的房子,又到了莫勒爾河對岸,從那兒用望遠鏡觀察地形;墨利埃老大爺陪著他,好像在向他解釋什麼。隨後隊長在圍牆後面,樹後面,和洞穴里布下了崗哨。支隊的隊部駐紮在磨坊的院子裡。難道真的要打嗎?墨利埃老大爺回來的時候,有人這麼問他。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慢騰騰地點點頭。不錯,真的要打了。
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在院子裡望著他。他最後從嘴邊取下菸斗,說了下面這句簡單的話:
「唉!可憐的孩子,我明天不能替你們舉行婚禮了!」
多米尼格咬緊嘴唇,額頭上現出一道憤慨的皺紋,時不時踮起腳來,眼睛緊盯著卡涅樹林那個方向,好像他想看到普魯士軍隊打來似的。弗朗索瓦絲臉色蒼白,嚴肅地走來走去,把士兵們需要的東西送給他們。他們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煮濃湯,有的在打趣說笑話,等著吃飯。
隊長顯得非常高興。他已經看過磨坊里朝著河水的那幾間屋子和那間大廳。現在,他坐在井邊,正在和墨利埃老大爺聊天。
「您這兒是一座真正的堡壘,」他說,「我們一定可以堅持到天黑……這伙強盜遲了。他們早就該到這兒的。」
磨坊主人的態度仍然是嚴肅的。他已經看見他的磨坊陷在一片大火之中。不過他不抱怨;因為他知道抱怨也沒有用。他僅僅張嘴說:
「您應該派人把小船藏在輪子後面,那兒有一個洞可以容得下……說不定會有用處的。」
隊長下了一道命令。這個隊長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漂亮漢子,身材高大,相貌也挺討人喜歡。他看見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仿佛很高興。他注意地觀看他們,好像忘掉了即將來臨的戰鬥。他的眼睛不停地盯著弗朗索瓦絲瞧,那副神色顯然是說:他認為她很可愛。看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突然問多米尼格:
「小伙子,您沒有參加軍隊?」
「我是外國人。」年輕人回答。
隊長仿佛對這個理由並不很信服……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守著弗朗索瓦絲,比起守著大炮,可要快活多了。多米尼格注意到他的微笑,補充說:
「我是外國人,不過我能在五百米以外打中一隻蘋果……瞧,我的獵槍就在您身後。」
「您將來會用得上它的。」隊長簡單地回答。
弗朗索瓦絲走過來,微微有點兒哆嗦。她好像要多米尼格保護似的朝他伸過雙手,他也不管旁邊有人,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隊長又笑了,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他還是坐著,軍刀夾在兩條腿中間,眼睛盯著遠處,仿佛在做夢。
已經十點鐘了。天氣很熱。一片令人沉悶的寂靜。士兵們在院子裡敞棚的陰影下已經喝上濃湯了。村子裡沒有一點聲音,居民們全都把房門和窗子堵好。一條狗孤零零地留在路上,吠個不停。從熱得昏昏沉沉的樹林和鄰近的牧場,傳來遙遠而悠長的聲音;那是由散漫的微風合成的。一隻布穀鳥叫了幾聲。接著更加寂靜了。
在這沉睡的空氣中,突然響起一聲槍聲。隊長連忙立起來,士兵們放下還剩下一半的湯盆。不到幾秒鐘,所有的人都走上戰鬥崗位;磨坊上上下下都布滿了人。隊長這時走到大路上,他什麼也看不見;大路朝左右兩邊一直伸展開去,白晃晃的,一個人也沒有。第二聲槍聲又響了,還是什麼也看不見,連個人影也沒有;可是他回過頭來,卻看見卡涅那邊,在兩棵樹中間,有一小團煙升起來,好像空中飄浮著的一根遊絲。樹林還是那麼幽深寧靜。
「這伙壞蛋已經鑽進森林裡去了,」他喃喃地說,「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
防守在磨坊周圍的法國兵和隱蔽在樹木後面的普魯士軍隊之間,互相開槍射擊,而且槍聲越來越密。子彈噓噓地穿過莫勒爾河上空,不過雙方都沒有傷亡。槍聲是沒有規則的,每一個樹叢里都有槍聲發出來。可是仍然只能看見被風吹得緩緩擺動的輕煙。這樣過了將近兩個鐘頭。軍官漫不經心地哼著曲子。弗朗索瓦絲和多米尼格留在院子裡,踮起腳來,隔著一堵矮牆朝外面張望。他們特別對一個小個子的士兵感到興趣,這個士兵守在莫勒爾河邊的一隻舊船殼子後面;他趴在地上窺伺著,一有機會就開槍,然後爬到背後不遠的一條溝里去裝子彈。他的動作是那麼滑稽,那麼狡猾,那麼靈活,不管誰見了都不由得要微笑起來。他準是看見了一個普魯士兵的頭,因為他忙不迭地站了起來,把槍抵在肩上瞄準,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開槍,就大叫一聲,翻身倒在溝里,像一隻剛宰殺的小雞的爪子那樣,僵直地抽搐了一陣。他的胸口中了一槍。這是第一個陣亡的人。弗朗索瓦絲不由自主地抓著多米尼格的手,緊緊地握住。
「別待在這兒,」隊長說,「子彈一直打到這兒來了。」
果然那棵老榆樹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一根樹枝晃了幾晃落了下來。可是這兩個年輕人沒有動,好像他們看得太緊張了,挪不動腳似的。樹林邊上,有一個普魯士人突然從一棵樹背後閃出來,仿佛演員從後台鑽出來一樣,胳膊揮動幾下,就仰天倒在地上。此外,一點動靜也沒有,兩個死人好像在大太陽里睡著了;悶熱的田野上還是看不見一個人。甚至連叭叭的步槍聲也都停止了。只有莫勒爾河清脆的低語聲。
墨利埃老大爺驚訝地望著隊長,仿佛是在問他,是不是結束了。
「馬上就要大打一場了,」隊長喃喃地說,「當心!別留在這兒。」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嚇人的齊射槍聲就響起來了。好像割草似的,大榆樹的樹葉紛紛落下來。幸虧普魯士人瞄得太高。多米尼格幾乎是拖著弗朗索瓦絲把她拉走了。墨利埃老大爺跟在他們後面大聲說:
「到小地窖里去,那兒的牆結實。」
但是他們沒有聽他的話。他們走進了大廳,大廳里有十來個士兵在一聲不響地等待著。護窗板關著,他們從板縫裡朝外張望。猛烈的槍聲一直沒有停過。院子裡只剩下隊長一個人,他蹲在矮牆後面。經他布置在磨坊外面的士兵是在步步為戰,不輕易放棄土地。但是敵人的火力逼得他們不能不放棄他們的隱蔽場所,只好一個個地爬回來。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拖延時間,不要暴露自己,讓普魯士軍隊沒法知道他們的實力。一個鐘頭又過去了。有一個軍士進來,說外面只剩下兩三個人,軍官掏出表來,喃喃地說:
「兩點半了……好,我們還要堅持四個鐘點。」
他吩咐把院子的大門關上,一切都準備好了,可以進行一次有力的抵抗。因為普魯士軍隊在莫勒爾河對岸,所以不必擔心他們會馬上衝過來。兩公里以外有一座橋,可能他們不知道,至於他們涉水過河這一點,看起來也不大可能。因此軍官單單派人監視住大路;全部兵力都用來對付田野那個方向。
槍戰又停止了。磨坊在大太陽下仿佛死去了。沒有一扇護窗板開著,沒有一點聲音從裡面透出來。這時候,普魯士軍隊慢慢地開始在卡涅樹林邊緣出現。他們探出頭來,膽子越來越大。磨坊里有好幾個士兵已經把槍托抵在肩膀上瞄準;但是隊長大聲說:
「不行,不行;再等一等……放他們過來。」
他們很謹慎,疑慮重重地望著磨坊。這座古老的建築,一點聲音也沒有,陰慘慘的,外面還爬滿了常春藤,叫他們不敢放心。然而他們還是前進了。等到有五十個人來到對面的草地上,軍官說了聲:
「打!」
一陣排山倒海的響聲,接著是幾下零星的槍聲。弗朗索瓦絲直打哆嗦,不知不覺地舉起手來捂住耳朵。多米尼格立在士兵們背後望著;等濃煙略為散開,他看見三個普魯士兵仰面躺在草地當中。其餘的都躲到柳樹和白楊後面去了。接著圍攻就開始了。
一個多鐘頭里,磨坊給子彈打得像篩子一樣。子彈像冰雹似的打在古老的牆上,碰到石頭,可以聽見子彈炸開,落在水裡的聲音;鑽進木頭,可以聽見低沉的聲音。有時候,嘎吱一響,這是說輪子給打中了。磨坊里的士兵不亂放槍,只在他們能夠瞄準的時候才放。隊長不時地看錶。一顆子彈把護窗板打碎,嵌進天花板的時候,他喃喃地說:
「四點鐘了。我們再也守不住了。」
的確,這場猛烈的槍戰漸漸地使這座老磨坊搖晃了。一扇護窗板給打得千瘡百孔,像一條鏤空的花邊,落到河水裡,必須用一床墊子來代替它。墨利埃老大爺時時刻刻冒著危險去望一望他那可憐的輪子壞成什麼樣子。輪子被擊中的響聲一直鑽進他的心裡。這一次它可是真的完蛋了;他再也沒法修理了。多米尼格央求弗朗索瓦絲躲起來,可是她一定要留下來守著他;她坐在一隻大橡木衣櫃後面,衣櫃正好保護她。然而一顆子彈打過來,打在衣柜上,衣櫃的側板發出一下低沉的響聲。多米尼格於是站到弗朗索瓦絲前面。他一槍還沒有放過;他手裡握著他的槍,可是沒法走近窗口,因為窗口都被士兵占據了。每開一槍,地板都要跟著震動一下。
「注意!注意!」隊長突然大聲喊。
他剛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從樹林裡出來。緊跟著一陣可怕的槍射過來,像颶風似的掠過磨坊。另一扇護窗板給打落了,子彈噓噓地從開著的窗口射進來。兩個士兵滾到地上;一個不再動彈,因為他躺在那裡很礙事,被人推到牆邊。另外一個彎著身子,央求別人結束他的生命;可是誰也不理他。子彈不斷飛進來,每個人都躲起來,盡力想找一個槍眼還擊。又有一個士兵受了傷;他一聲不響,瞪著沒神的眼睛倒在一張桌子旁邊。弗朗索瓦絲看見這些傷亡,嚇呆了,機械地推開自己的椅子,靠牆坐在地上;她以為這樣一來,她的身體縮在一起,危險也就可以減少了。這時候,士兵們把房子裡所有的床墊都搬來;窗口總算又堵住了一半。大廳里儘是各色各樣的碎片,損壞的武器和打壞的家具。
「五點了,」隊長說,「堅持下去……他們要想辦法過河了。」
這當兒,弗朗索瓦絲叫了一聲。一顆子彈彈回來,擦過她的額頭,流了幾滴血。多米尼格看了看她,隨後他走到窗口,放了第一槍,以後一直沒有停過。他裝子彈,開槍,周圍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過還不時地朝弗朗索瓦絲看上一眼。而且,他一點也不著急,仔細地瞄準。正如隊長預料的,普魯士軍隊沿著白楊樹過來,打算強渡莫勒爾河;可是,只要有一個人敢冒一冒險,頭上就立刻會中一顆多米尼格的子彈倒下去。隊長看見這情況,很驚訝;他誇獎這個年輕人,對他說要是多幾個像他這樣的射擊手就好了。多米尼格並沒有聽他的話。一顆子彈擦破他的肩膀,另一顆子彈挫傷了他的胳膊。他還是繼續在開槍。
又有兩個人被打死了,床墊被打得稀巴爛,再也堵不住窗口。最後一排子彈簡直好像要把磨坊打飛了,陣地守不住了。可是軍官還在一個勁地重複說:
「堅持下去……再堅持半個鐘頭。」
現在,他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了。他曾經答應過他的指揮官,把敵人擋在這兒,一直擋到天黑。因此在他決定的撤退時間以前他絕不會後退一步。他仍然保持著愉快的神色,對弗朗索瓦絲微笑,為的是使她安心。他自己也撿起一個被打死的士兵的步槍,朝外面射擊。
大廳里只剩下四個士兵了。普魯士軍隊大批地在莫勒爾河對岸出現,很明顯,他們現在隨時都可以渡河。幾分鐘又過去了;隊長還是跟以前一樣堅決,不肯下撤退的命令。這時候一個軍士跑來說:
「他們到了大路上,他們抄了我們的後路。」
普魯士軍隊一定發現了橋。隊長掏出表來。
「再堅持五分鐘,」他說,「他們在五分鐘以內還到不了這兒。」
後來,到了整六點的時候,他才同意讓他的部下從一個小門撤出去,小門外是一條小胡同。從那兒他們跳進一條溝,躲到索瓦爾森林裡去。隊長臨走時,非常客氣地向墨利埃老大爺行禮,並且向他道歉。他甚至還說:
「想辦法誆住他們……我們還要回來的。」
這時只有多米尼格一個人留在大廳里。他一直不停地放槍,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情況也不了解。他只覺得應該保衛弗朗索瓦絲。士兵們都走了,他卻完全不知道。他只是不停地放槍,每一槍都打倒一個。突然傳來一片吵鬧的聲音。普魯士軍隊剛從後面衝進院子。他放了最後一槍,他們朝他撲過去的時候,他的槍還在冒煙。
四個人抓住他;其餘的圍住他,用一種難聽的語言高聲叫罵。他們差點兒當場就把他殺死。弗朗索瓦絲衝過來哀求。這時候一個軍官走進來,命令把這個俘虜帶到他面前。在和他手下的士兵們用德國話談了幾句以後,他回過頭來,用極流利的法國話兇狠地對多米尼格說:
「兩個鐘頭以後,槍斃你。」
三
這是德軍參謀部公布的一條規定:凡是不屬於正規軍的手持武器的法國人,一律槍決。甚至連民兵都不承認是交戰團體。德國人用這樣可怕的辦法來警戒企圖保衛家園的農民,目的是想阻止全體人民起來反抗他們,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
軍官長得又高又瘦,約莫五十歲。他對多米尼格做了一次簡短的審訊。他的法國話雖然說得很純正,但帶著普魯士人的死板調子。
「您是本地人嗎?」
「不,我是比利時人。」
「為什麼拿武器?……這一切跟您沒有關係呀。」
多米尼格沒有回答。這當兒,軍官看見了弗朗索瓦絲。她站在那兒聽,臉色蒼白;雪白的額頭上的那道傷痕好像一道紅槓子。他看了看這兩個年輕人,仿佛明白了,他僅僅追問了一句:
「您不否認開過槍嗎?」
「我能放多少槍就放了多少槍。」多米尼格沉著地回答。
這個口供其實是用不著的,因為他被火藥熏得烏黑,渾身是汗,身上還帶著幾點血跡,那是從他肩膀的傷口裡淌出來的。
「很好,」軍官又說了一遍,「兩個鐘頭以後槍斃您。」
弗朗索瓦絲沒有哭。她合起雙手,又默默無言地舉起來,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軍官注意到這個手勢。兩個士兵把多米尼格帶到隔壁的一間屋子裡去,守著他。年輕姑娘兩條腿好像斷了似的,倒在一張椅子上。她哭不出來,仿佛氣憋住了。這時候,軍官一直在打量她。最後他才開口問她:
「這個小伙子是您的哥哥嗎?」他問。
她搖搖頭。他仍然是那麼死板板的,沒有一絲笑容。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
「他在本地住了很久嗎?」
她又點點頭。
「那麼他對附近一帶的樹林一定很熟悉啦?」
這一次她開口了。
「是的,先生。」她一邊說,一邊有點詫異地望著他。
他沒有再問下去,轉過身,要人把村長帶到他跟前來。可是弗朗索瓦絲站起來,臉頰上泛起淡淡的一層紅暈。她相信自己已經懂得他問話的目的,心中又滋生了希望。她親自去找她的父親。
槍聲剛一停止,墨利埃老大爺就急急忙忙從木頭走廊下去,看一看他的輪子。他寵愛他的女兒,他對多米尼格這個未來的女婿,有深厚的感情;可是他的輪子在他的心裡也占著一個很大的位置。現在這兩個孩子——他是這麼稱呼他們的,——都平平安安地脫離了這場戰禍,他想起了另外一個心愛的寶貝。它吃了非常大的苦。他身子俯在這巨大的木頭架子上,傷心地檢查它的累累傷痕。五片翼子板被打得粉碎,中央的骨架也被打得像蜂窩。他用手指頭伸進這些彈孔,試探一下到底有多深,一邊心裡盤算怎樣來修補這些損傷的地方。等到弗朗索瓦絲來找他,他已經在用碎木頭和青苔填塞裂縫了。
「爸爸,」她說,「他們找您去。」
她終於哭出來了,一邊哭,一邊把方才聽到的話告訴他。墨利埃老大爺搖搖頭。沒有像這樣槍斃人的。應該看看再說。於是他帶著平時那種沉默平靜的神色回到磨坊里。當軍官提出征收軍糧的要求的時候,他回答說羅克柳斯人不慣於受人粗暴對待,要是使用暴力的話,任什麼也別想從他們那兒得到。他願意負責一切,可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允許他去單獨進行。起先,軍官聽了這種平靜的聲調好像很生氣;後來他在老頭兒的乾脆明白的表示面前讓了步,甚至又把他叫回來,問他。
「對面那片樹林,你們怎麼叫它的?」
「索瓦爾樹林。」
「面積有多大?」
磨坊主人凝視著他。
「我不知道。」他回答。
說罷他就走開了。一個鐘頭以後,軍官索取的軍稅,其中有糧食,也有錢,都擺在磨坊的院子裡了。夜已來臨,弗朗索瓦絲憂慮重重地注意著士兵們的一舉一動。她一直待在多米尼格被監禁的那間屋子附近。七點鐘左右,她緊張得像有刀子割她一般。她眼看軍官走進俘虜的屋子,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約莫說了有一刻鐘光景。軍官有一會兒走到門口,用她聽不懂的德國話下了一道命令;等到來了十二個帶著槍的人在院子裡排好,她禁不住一陣哆嗦,覺得自己要死了。這樣看來,什麼都完了,死刑就要執行。十二個人在那裡待了有十分鐘,多米尼格的聲音繼續提高,從聲調聽起來,好像堅決拒絕什麼似的。最後軍官走出來,一邊粗暴地關上門,一邊說:
「好,再考慮考慮……我讓您考慮到明天早上。」
他做了個手勢,命令那十二個人解散。弗朗索瓦絲一下子愣住了。墨利埃老大爺呢,他一直在抽著他的菸斗,帶著單純的好奇眼光看著這一小隊兵。這時候,他走過來,慈愛地挽住她的胳膊。他把她帶到她的臥房裡去。
「你放心好了,」他對她說,「想法睡一覺……明天天亮以後,我們再看吧。」
他出來以後,為了謹慎起見鎖上了房門。他有一個原則,就是女人一無用處,遇到正經事,她們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是弗朗索瓦絲並沒有躺下,她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在聽房子裡的種種嘈雜聲。駐紮在院子裡的德國兵在唱歌,嬉笑;他們準是到深夜十一點還在大吃大喝,因為吵鬧聲一刻也沒有停過。就是磨坊里,也不時地有沉重的腳步聲,毫無疑問,這是哨兵在換崗。但是她最關心的,是能夠聽到自己屋子底下的那間屋子裡的聲音。有好幾次她躺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地板上,那間屋子正好是他們關多米尼格的屋子。他一定從牆邊走到窗口,因為她聽見他走來走去的有節奏的腳步聲響了好久;後來寂靜無聲,無疑地,他已經坐下來。其餘的嘈雜聲也都已經停止;一切都沉沉入睡。等到她斷定整所房子都進入夢鄉的時候,她儘可能輕輕地打開窗戶,趴在窗口。
外面的夜又晴朗又溫和。蛾眉般的新月正朝著索瓦爾樹林背後落下去,朦朧的月光像通宵點著的小燈似的照在田野上。大樹的樹影越來越長,像一條條黑帶子橫在牧場上;沒有陰影的地方,青草像嫩綠色的天鵝絨一樣柔軟。可是弗朗索瓦絲一點也不注意這種神秘嫵媚的夜景。她在仔細查看田野,尋找德國人在這邊布下的哨兵。她能夠清楚地辨出他們分布在莫勒爾河沿岸的人影。只有一個站在磨坊前面,河水的那一岸,靠近一棵枝葉垂在水裡的柳樹。弗朗索瓦絲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帶著一副牧羊人沉思的神情,仰面看著天空。
這樣仔細觀察了一番以後,她又回到床上坐了下來。她坐了有一個鐘頭,全神貫注地思索。隨後,她又聽;房子裡沒有一點響聲。她重新走到窗口,向外瞧了一眼,可是月亮還有一隻尖角在樹林的後邊露出來,無疑地她覺得還不方便,因此她又繼續等下去。最後她覺得時機到了。夜是一片漆黑,對面的那個哨兵再也辨認不出了,田野跟墨海一般。她細心傾聽了一會兒,下定決心。有一架鐵梯,是由許多嵌在牆上的鐵條構成的,從磨坊的輪子起,經過她的窗旁邊一直升到房頂的穀倉,這架鐵梯是從前的那些磨坊主人用來檢查磨坊的機件的;後來機器改裝過了,這架鐵梯也早就在密密層層蓋在磨坊這一面牆壁上的常春藤下面湮沒了。
弗朗索瓦絲勇敢地跨過窗台上的欄杆,抓住一根鐵條,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懸空了。她開始往下爬;她的裙子非常礙事。突然一塊石頭從牆上掉下來,撲通一聲掉進莫勒爾河。她停住,嚇得渾身冰涼,但是她想到從水閘衝下來的河水,響聲連續不斷,蓋住了她造成的任何響聲,於是更大膽地往下爬,用腳探著常春藤,踏穩每一級梯子,等她到了和關多米尼格的那間屋子相齊的地方,才停住。一個沒有料到的困難幾乎奪去她的全部勇氣:下邊房間的窗戶並不是很整齊地開在她那間屋子的窗戶下面,和鐵梯離得很遠。她伸出手去,只能碰到牆壁。難道她只好放棄原來的打算,爬回去嗎?她胳膊酸痛,下面的莫勒爾河的潺潺聲開始叫她頭暈。她於是從牆上掰下一些灰泥,朝多米尼格的窗口扔去。他沒有聽見,也許他睡著了。她又從牆上掰下一些灰泥,連手指頭都抓破了。她已經筋疲力盡,覺得馬上就要仰面摔下去,這時候多米尼格總算輕輕打開了窗戶。
「是我,」她悄聲說,「你快拉我一把,我要掉下去了。」
她和他說話用「你」而不用「您」,這還是第一次。他探出身子,抓住她,把她拉進屋。一進屋她的眼淚就簌簌流下,為了不讓人聽見,她忍住不哭出聲來。接著她盡最大努力,總算克制住自己,冷靜下來。
「有人看著您嗎?」她低聲問。
看見了她,多米尼格早已驚得愣住了,這時還沒有恢復過來,只做了簡單的手勢,指了指門。可以聽見門外有呼嚕呼嚕的聲音;看守熬不住,已經睡著了,他一定是靠著門睡在地上,以為這樣俘虜就不可能出去了。
「應該逃走,」她急迫地說,「我是來求您逃走,跟您告別的。」
可是,他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他重複地說:
「怎麼,是您,是您……啊!您真叫我嚇了一跳!您會摔死的。」
他握住她的雙手,吻了又吻。
「弗朗索瓦絲,我多麼愛您啊!……您又勇敢又善良。我只擔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死以前不能和您再見一次面……既然現在您來了,他們儘管槍斃我好了。只要讓我跟您在一起待上一刻鐘,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他慢慢地把她拉到身邊,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危險使他們倆接近。他們在擁抱里忘了一切。
「啊!弗朗索瓦絲,」多米尼格情意深切地繼續說,「今天是聖路易節,我們盼望了那麼久的成親的日子。任什麼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既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既然我們忠於我們以前的盟約……不是嗎?現在是我們結婚的早晨。」
「對,對,」她跟著他說,「我們結婚的早晨。」
他們哆哆嗦嗦地接了一個吻。可是她突然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可怕的現實擺在她的眼前。
「應該逃走,應該逃走,」她結結巴巴地說,「一分鐘也別耽擱。」
他又在黑暗中伸出胳膊來抱她,她重新用「你」稱呼他,對他說:
「啊!我求求你,聽我的話……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一個鐘頭以後天就亮了。我要你馬上走。」
她接著很快地把她的計劃說出來。鐵梯子一直通到下面的輪子;他一到那兒,就可以藉助翼子板到小船上去。小船就藏在一個洞裡,他很容易就可以到達對岸逃走。
「可是,那邊一定有哨兵吧?」他說。
「只有一個,在對面的第一棵柳樹下邊。」
「要是他看見我,叫起來,怎麼辦呢?」
弗朗索瓦絲打了個寒噤。她把隨身帶下來的一把刀塞在他手裡。一陣沉默。
「還有您爸爸和您怎麼辦呢?」多米尼格接著又問,「不行,我不能逃走……我不見了,這些當兵的說不定會殺害你們……您不了解他們。他們對我說,他們要進索瓦爾森林,如果我答應帶路,他們就饒我的命。他們要是發現我不在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年輕的姑娘不想多辯。對他提出的種種理由,她只簡簡單單地回答:
「為了對我的愛情,逃走吧……如果您愛我,多米尼格,就一分鐘也別耽擱。」
接著,她答應仍舊回到她的臥房去。誰也不會知道她幫助過他。她最後把他摟在懷裡,用一股異乎尋常的熱情吻他,以便促使他聽從她的話。他呢,他屈服了。他只向她提出一個問題:
「您能不能向我發誓,您爸爸知道您這麼做,而且他也勸我逃走?」
「就是我爸爸打發我來的。」弗朗索瓦絲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是在撒謊。在這時候,她只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她要知道他安全,她要擺脫那太陽一出來就是他死亡的信號的可怕念頭。等到他走遠了,所有的不幸都可以落到她的頭上,但是到那時候,只要他活著,她什麼都可以忍受了。她的自私的愛情不顧一切地要他活下去。
「那就好了,」多米尼格說,「我就照您的願望去做。」
他們沒有再說話。多米尼格過去重新把窗戶打開。冷不防的有一個聲音,把他們嚇得渾身冰涼。門被搖動了一下,他們以為有人開門。看來一定是巡邏的聽見了他們的聲音。他們倆站著,緊緊地抱在一起,帶著無法形容的焦慮等待著。門又搖動了;但是它並沒有打開。他們不出聲地吁了口氣,明白了一定是那個睡在門口的士兵在翻身。果然寂靜恢復了,呼嚕呼嚕的鼾聲又響起來。
多米尼格堅決要弗朗索瓦絲先回到她的臥房裡去。他摟住她,默默地跟她告別,然後幫助她抓住鐵梯,自己也跟著爬出來。但是他拒絕在知道她到了她的屋子裡以前往下爬一步。等到她回到屋子裡以後,她用輕得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對下面說:
「再見,我愛你!」
她趴在窗口,想看著多米尼格逃走。夜色還是很黑。她找尋那個哨兵,可是連影子也看不見;只有那棵柳樹在黑暗中成了一個很淡的斑點。她聽見多米尼格的身體擦過常春藤發出的沙沙聲,不過一會兒也就聽不見了。接著輪子咔嚓響了一下,還有一陣輕微波動的水聲,這告訴她年輕人已經找到小船。一分鐘後,她果然在灰色的莫勒爾河面上隱隱約約看見那隻小船的影子。這時候,她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她仿佛時時刻刻都聽見哨兵告警的叫聲;在黑暗中發出的每一個細小的聲音,她聽起來都好像是士兵的急促的腳步聲,武器的碰撞聲和槍彈推上膛的聲音。然而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田野上仍然非常平靜。多米尼格一定已經到達對岸。弗朗索瓦絲什麼也看不見。寂靜統治了一切。她忽然聽見急速的腳步聲,一聲沙啞的叫聲,和身體倒下去的沉重響聲。接著是比以前更深沉的寂靜。於是她就好像感到死神經過似的,面對著這深不可測的黑夜,渾身冰涼。
四
天蒙蒙亮的時候,磨坊里人聲鼎沸。墨利埃老大爺把弗朗索瓦絲的門打開。她走下樓,到了院子裡。她臉色蒼白,很鎮靜。可是看見一個普魯士兵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井邊一件攤開的大氅上,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士兵們圍著屍體指手畫腳,怒氣沖沖地大叫大嚷。其中有幾個人還朝村子那個方向揮拳頭。這時候,軍官已經派人把墨利埃老大爺叫來了,因為他是村長。
「瞧,」他說,氣得連聲音都變了,「我們的一個人,是在河邊發現被人謀殺的……一定得狠狠懲戒一下,我打算由你幫我們把兇手找出來。」
「您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磨坊主人回答,還是和以前一樣冷靜,「不過這件事情不容易。」
軍官彎下身子,把蓋在死人臉上的大氅下擺掀開。於是一個可怕的傷口露出來了。哨兵傷在喉嚨上,兇器還留在傷口裡。這是一把黑柄的菜刀。
「看看這把刀,」軍官對墨利埃老大爺說,「也許它對我們的調查有幫助。」
老頭兒嚇了一跳,可是他立刻又鎮靜下來。他回答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動。
「我們鄉下家家都有這樣的菜刀……也許您手下的人打仗打厭了,才結果了自己的性命。這種事很可能。」
「住嘴!」軍官怒氣沖沖地嚷道,「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攔著我不放一把火把這個村莊燒光。」
幸好他在大發雷霆,沒有注意到弗朗索瓦絲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支持不住,在井旁的石凳上坐下來,她的目光一直不離開幾乎就躺在她腳跟前的死屍。他是一個高個兒的漂亮的小伙子,跟多米尼格很像,金頭髮,藍眼睛。這種相像叫她心裡非常難過。她想到死人也許在德國留下一個心愛的人,以後要終日為他啼哭了。她在死人的喉嚨上認出自己的菜刀。是她把他殺死的呀。
軍官正在說要採取可怕的措施來懲罰羅克柳斯村的人的時候,有幾個士兵跑來了。他們剛發現多米尼格已經逃走。這消息引起很大的騷動。軍官到現場去,從仍然開著的窗口往外看了看,一切都明白了,他怒氣沖沖地走回來。
墨利埃老大爺聽到多米尼格逃走了,好像很不滿意。
「這個蠢東西!」他嘟嘟囔囔地說,「他把一切都弄糟了。」
弗朗索瓦絲聽見他的話,心裡一陣急。但她的父親並沒有疑心到她是同謀。他搖搖頭,低聲對她說:
「我們這一下可糟糕了!」
「一定是那個壞蛋!一定是那個壞蛋!」軍官大聲說,「他很可能逃到樹林裡去了……不過一定得替我們把他找回來,不然,全村的人替他抵罪。」
接著,他對磨坊主人說:
「哼,您一定知道他躲在哪兒。」
墨利埃老大爺不動聲色地笑笑,指著那一大片滿是樹林的山巒。
「您怎麼能指望在那裡面找到一個人呢?」他說。
「哼!一定有許多藏身的地方,是您熟悉的。我給您十個人;您領他們去。」
「我很願意,不過,得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們才能夠把附近一帶的樹林找遍。」
老頭兒從容不迫的態度激怒了軍官。事實上他也明白這樣搜查是很可笑的。就在這當兒,他瞧見坐在石凳上的弗朗索瓦絲,臉色蒼白,抖個不停。年輕姑娘的著急態度引起他的注意。他從爸爸看到女兒,又從女兒看到爸爸,默不作聲地過了一會兒。
「那個男的,」最後他粗暴地問老頭兒,「不是您女兒的情人嗎?」
墨利埃老大爺臉色發青,真像是馬上就要撲到軍官身上去掐死他似的。可是他直挺挺地立著,沒有回答。弗朗索瓦絲雙手捂住臉。
「嗯,是這麼回事,」普魯士人繼續說,「不是您就是您女兒幫助他逃走的。您是他的同謀……最後一次問您,您願不願意把他交出來?」
磨坊主人沒有回答。他掉過頭去,毫不在乎地望著遠處,好像軍官不是在跟他說話。這一來,軍官氣極了。
「很好!」他宣布,「那就槍斃您來抵他。」
他又一次向行刑隊發出命令。墨利埃老大爺還是跟以前一樣鎮靜。他微微聳了聳肩膀;在他看來,這場戲平淡無奇。毫無疑問,他不相信會這樣隨隨便便就槍斃一個人。等到這一隊人來到以後,他很嚴肅地說:
「看起來,是認真的了?……我很高興。如果你們一定要殺一個人,是我或是別人都是一樣。」
但是弗朗索瓦絲好像瘋了似的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做做好事吧,先生,不要傷害我的爸爸。殺了我來抵他……是我幫助多米尼格逃走的。有罪的只有我一個人。」
「住嘴,小妞子,」墨利埃老大爺大聲喊道,「你為什麼撒謊?……她在她的屋子裡給關了一整夜,先生。我向您保證,她是在撒謊。」
「不,我不是撒謊,」年輕姑娘懇切地說,「我從窗口爬下去;我鼓勵多米尼格逃走……這是真的,完全真的……」
老頭兒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可以從她的眼睛裡明明白白看出來,她沒有撒謊。這件事把他嚇住了。啊!這伙孩子,光憑著他們的熱情,把事情搞得多糟啊!想到這兒,他火起來了。
「她瘋了;別聽她的,她在跟您胡說八道……來,讓我們趕快了結吧。」
她還想爭辯。她跪下來,合起雙手。軍官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場痛苦的鬥爭。
「天曉得!」他最後說,「我要槍斃您的父親,是因為抓不到另外一個……您只要把另一個找回來,您的父親就可以恢復自由。」
他提出的條件殘酷極了,她聽了眼睛瞪得老大,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
「這真可怕,」她喃喃地說,「如今您要我到哪兒去找多米尼格?他走了,別的我都不知道。」
「好,您自己選擇吧。是他還是您的父親。」
「啊!我的老天爺!我能選擇嗎?即使我知道多米尼格在哪兒,也不能選擇呀!……您是在用刀子割我的心……我還是馬上死了拉倒。是的,越快越好。殺了我吧,我求您,殺了我吧……」
絕望,眼淚,最後弄得軍官不耐煩了。他大聲說:
「夠了,夠了!我成全成全您,我答應給您兩個鐘頭時間……要是兩個鐘頭以後您的愛人還不回來,就由您父親抵他。」
他叫人把墨利埃老大爺帶到曾經關多米尼格的那間屋子裡去。老頭兒要了一些菸草,就抽起煙來了。他不動聲色,臉上看不出一點激動的表情。不過,等到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抽著煙,兩顆大淚珠沿著他的腮幫子慢慢滾下來。他那可憐的寶貝孩子,在忍受著怎樣的苦痛啊!
弗朗索瓦絲留在院子中間。普魯士兵嘻嘻哈哈地打她身邊走來走去。有的甚至沖她說話,跟她開玩笑,不過她聽不懂。她望著她父親剛才進去的那扇門。她慢慢地把手舉到額頭上,好像要防止腦袋炸開似的。
軍官臨走的時候對她說:
「您有兩個鐘頭的時間。要好好利用。」
她有兩個鐘頭的時間。這一句話在她腦子裡嗡嗡響。她信步出了院子,一直朝前走。上哪兒去呢?她甚至都不想做出一個決定,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可是她倒希望見見多米尼格,他們倆可以在一起商量商量,說不定能夠想出一個辦法。她越想越亂,想著想著走下了坡,來到了莫勒爾河邊。她從水閘下邊,一個有許多大石頭的地方過了河。她的腳把她領到了牧場角上的第一棵柳樹底下。她彎下腰,看到一攤血,臉登時嚇白了。就是在這兒啊。她順著多米尼格在草里踏出的痕跡朝前走;他一定跑過,因為可以看到一連串跨大步留下的腳印橫在牧場上。過了牧場,腳印看不見了。可是在鄰近的一塊草地上,她相信又找到了它們。就這樣她一直被引到森林邊緣,接著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跡了。
雖然如此,弗朗索瓦絲還是走進了森林。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覺得鬆了口氣。她坐了一會兒。接著她想到時光在一刻不停地消逝,又連忙站起來。她離開磨坊已經多久了?五分鐘?還是半個鐘頭?她已經沒有時間觀念了。說不定多米尼格藏在她認識的一片矮林里。有一天下午,他們倆曾經一起在那兒吃過榛子。她走到矮林,找來找去。只有一隻烏鶇飛出來,唱著它那又甜蜜又憂愁的調子。這時候她想到他可能躲在岩洞裡。以前他有時候潛伏在那兒打獵。可是洞裡是空的。找他又有什麼用呢?她不會找到他的;然而要找到他的願望漸漸強烈起來,她越走越快。她突然想到,他很可能爬上樹。於是她一邊走,眼睛一邊望著高處,每走十五步或者二十步,就喊他的名字,好讓他知道她就在附近。回答她的是布穀鳥。一陣風從樹枝間吹過,她還以為是他在那兒,就要下來了呢。甚至有一次,她以為看見他了;她停住腳步,氣都透不過來,突然想逃開。她跟他說什麼呢?難道她是來帶他回去讓人槍斃的嗎?啊!不,她絕不會談到這些事情;她要叫他逃走,不要留在附近。緊跟著她又想到她的父親正在等她,心痛得像刀絞一樣。她倒在草地上,一邊哭,一邊大聲地重複說:
「老天爺!老天爺!我為什麼上這兒來啊!」
她上這兒來真是發瘋。她害怕起來,跑,不停地跑!想跑出森林。她迷了三次路,以為再也找不到磨坊了。哪知她糊裡糊塗地卻來到羅克柳斯對面的一片牧場上。她一看見村子,又停了下來。她一個人回去嗎?
她站在那兒,忽然聽見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地叫她:
「弗朗索瓦絲!弗朗索瓦絲!」
她看見多米尼格從一條溝邊伸出頭來。公正的老天爺!她找到他了!難道是老天要他死嗎?她忍住沒有哭出來,自己也跳到溝里。
「你在找我嗎?」他問。
「嗯。」她回答,腦子裡嗡嗡響,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啊!出了什麼事啦?」
她垂下眼帘,結結巴巴地說:
「啊,什麼事也沒有;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他這才安心了,接著告訴她:他不願意離遠,他為他們擔心。這些普魯士壞蛋很可能拿女人和老年人出氣的。既然一切都很好,他就笑著補了一句:
「只是婚期要延遲一個星期了。」
後來,注意到她的神情仍然很沮喪,他又變得嚴肅起來。
「可是你怎麼啦?你還有事瞞我。」
「沒有,我可以發誓。我是跑著來的。」
他抱住她,對她說再這樣談下去,對她和他都是不謹慎的,他要沿著溝走進森林去。她留住他,她抖得非常厲害。
「你聽我說,也許你還是待在這兒好……沒有人找你;你用不著擔心。」
「弗朗索瓦絲,你有事瞞著我。」他又說了一遍。
她連忙又發誓,說她沒有什麼事瞞他。她只不過希望知道他在附近。她又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別的理由。他覺得她那麼奇怪,現在即使要他走遠,他自己也不願意了。況且,他相信法國軍隊會回來。在索瓦爾那邊有人已經看見隊伍。
「啊!讓他們趕快到這兒來,越快越好!」她熱切地念叨。
這當兒,羅克柳斯的鐘樓敲響十一點的鐘聲。一下下鐘聲又嘹亮又清晰。她慌慌張張站起來;她離開磨坊已經兩個鐘頭。
「聽好,」她迅速地說,「如果我們需要你,我會到樓上我的屋子裡,在窗口揮動手絹。」
她連奔帶跑地走了;多米尼格心事重重,躺在溝邊上,注意著磨坊。弗朗索瓦絲回到羅克柳斯,碰見一個要飯的老頭兒朋當老爹。只要是本地人他全都認識。他向她打了個招呼。他剛剛看見磨坊主人被圍在普魯士人中間;他繼續走他的路,一邊畫十字,一邊嘰嘰咕咕地說了些不連貫的話。
「兩個鐘頭超過了。」軍官在弗朗索瓦絲出現時說。
墨利埃老大爺在那兒,坐在井旁的石凳上。他一直在抽菸。年輕姑娘重新又哀求,哭,跪下來。她想要拖延時間。她懷有的看見法國軍隊回來的希望越來越大,她痛哭流涕的時候,甚至相信聽見了遠處的一支軍隊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啊!要是他們來了,要是他們把他們全部救出來,該有多好!
「請聽我說,先生,一個鐘頭,再答應一個鐘頭……您一定能夠給我們一個鐘頭吧!」
可是,軍官絲毫沒有被打動。他甚至命令兩個兵抓住她,把她帶走,好讓別人安安靜靜地執行老頭兒的死刑。這時候,弗朗索瓦絲內心起了一場可怕的鬥爭。她不能聽任她的老父親這樣被屠殺;不,不,她寧可跟多米尼格一塊兒死。她正朝自己的屋子奔去,多米尼格卻自己走進了院子。
軍官和士兵們發出了勝利的叫聲。可是他呢,那兒就仿佛只有弗朗索瓦絲一個人似的,他一直朝著她走過去,態度平靜,平靜中還帶點嚴肅。
「這樣不好,」他說,「你為什麼不把我帶回來呢?還是朋當老爹告訴我的……好啦,我回來了。」
五
三點鐘了。天空慢慢地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烏雲,附近一定有一場雷雨過去了。這昏黃的天空,這些破衣爛衫般的古銅色雲絮,把原來在陽光照耀下顯得那麼愉快的羅克柳斯的山谷,變成陰森森的魔窟。普魯士軍官只是把多米尼格關起來,沒有表示究竟要怎麼處置他。弗朗索瓦絲從中午起,一直在忍受著無法忍受的痛苦。儘管她父親苦苦相勸,她還是不肯離開院子。她在等候法國軍隊。可是時間不停地逝去,夜快要來臨了;雖然拖延了不少時間,但是看起來並不能改變可怕的結局,因此她更加痛苦。
然而,將近三點鐘的時候,普魯士軍隊開始做出發前的準備工作。軍官和頭一天一樣,跟多米尼格兩人待在屋子裡,待了有好一會兒。弗朗索瓦絲知道這是決定年輕人的生死關頭;她於是合起雙手,做禱告。墨利埃老大爺在她身邊,仍然保持著又嚴肅又鎮靜的態度,這種態度只有逆來順受的老莊稼人才有。
「啊!老天爺!啊!老天爺!」弗朗索瓦絲念叨,「他們要殺死他了……」
磨坊主人把她拉到跟前,像抱孩子似的讓她坐在自己的膝頭上。
這時候,軍官走出來,背後有兩個士兵押著多米尼格。
「絕不答應,絕不答應!」多米尼格喊道,「我準備死。」
「再好好考慮考慮吧,」軍官接過來說,「您不肯幫我這個忙,別人會幫我的。我提出以您的生命做交換條件,總算寬大了……事情很簡單,只要穿過樹林把我們領到蒙特東就行了。一定有小路。」
多米尼格不再回答。
「那麼,您是頑固到底了?」
「殺了我,讓我們趕快了結吧。」他回答。
弗朗索瓦絲合著雙手,遠遠地向他哀求。她忘記了一切,她可能勸他做一件可恥的事。可是墨利埃老大爺抓住她的雙手,不讓普魯士人看見一個給痛苦折磨瘋了的女人的手勢。
「他說得對,」他小聲說,「寧可死。」
行刑隊已經來了。軍官還在等候多米尼格會軟下來。他一直期待多米尼格會改變主意。一片寂靜,遠遠傳來了隆隆的雷聲,田野里悶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就是在這一片寂靜中,突然有一個聲音喊起來:
「法國軍隊!法國軍隊!」
果真是他們。在樹林的邊緣,通往索瓦爾的路上,可以辨認出一長溜的紅褲子。磨坊里頓時亂得非常厲害。普魯士兵跑來跑去,帶著很重的喉音哇啦哇啦亂吼,不過這時候還一槍沒有放。
「法國軍隊!法國軍隊!」弗朗索瓦絲拍著手喊。
她好像瘋了。她從她父親的懷裡掙脫出來,舉起胳膊,不停地笑。啊!他們可來了,來得正是時候,多米尼格還活在那兒呢!
像霹靂似的,她耳朵邊響起一排可怕的槍聲,使她回過頭來。原來軍官剛才低聲地說:
「我們先把這件事辦了。」
他親自把多米尼格推到敞棚的牆邊,命令開槍。等到弗朗索瓦絲回過頭來的時候。多米尼格已經躺在地上,胸口上中了十二顆子彈。
她沒有哭,她呆住了。她兩眼發定,走到敞棚底下,在離屍體沒有幾步遠的地方坐下來。她望著他,手不時地做出一個像嬰兒那樣的茫然的動作。普魯士軍隊已經把墨利埃老大爺當做人質抓起來。
這是一場激烈的戰鬥。軍官明白撤退也是全軍覆沒,於是迅速把他手下的人布置好。他要以最高的代價付出他的生命。現在是普魯士軍隊守磨坊,法國軍隊來攻打了。一開頭,火力就很猛烈。半個鐘頭裡沒有停過。後來,突然有一聲沉重的爆炸聲,一顆炮彈把那棵上百年的榆樹的一條大樹杈炸斷了。法國軍隊有大炮。炮兵陣地正好就在多米尼格曾經躲過的那條溝的邊沿上,轟擊著羅克柳斯的那條街道。這樣一來,戰鬥不會長了。
啊!可憐的磨坊!炮彈從這邊穿到那邊。半個屋頂已經給掀掉了。兩堵牆也倒了。尤其是向著莫勒爾河的那一面破壞得叫人見了心酸。常春藤從搖晃的牆上拔起,像破布條似的懸掛著;河水帶走了各式各樣的破爛東西。從一個缺口,可以看見弗朗索瓦絲的屋子,看見她的床,白帳子很仔細地合著。老輪子一連中了兩發炮彈,它發出垂死的呻吟:翼子板給河水漂走,骨架坍成一堆。歡樂的磨坊的靈魂飛走了。
接著,法國軍隊發起進攻。一場瘋狂的白刃戰。在鐵鏽色的天空下,這陰森森的山谷里遍地是死屍。廣闊的牧場上有孤立的大樹和投下一塊塊陰影的像帳幔似的白楊,看上去殺氣騰騰。左右兩邊的森林宛如比武場的圍牆,包圍著打仗的人。泉水和河流也在戰場的恐怖中嗚咽。
弗朗索瓦絲一直待在敞棚底下,蹲在多米尼格的屍首面前。墨利埃老大爺被一顆子彈打死了。這時候,普魯士軍隊已經完全被殲滅,磨坊也著了火,法軍的隊長率先衝進院子。自從戰爭爆發,這還是他打的第一場勝仗,所以他精神百倍,把他那高大的身子挺得筆直,像英俊的美男子那樣笑得非常可愛。他看到弗朗索瓦絲呆頭呆腦地在冒著煙的磨坊的廢墟里,她的父親和她的未婚夫的屍首中間,這時他用軍刀很瀟灑地朝她行了一個軍禮,大聲喊道:「勝利了!勝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