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教士群像
最近以來,我打算在這個專欄裡面做一些夏日的消遣,儘管時值隆冬。我要講的是和戲劇,和文學風馬牛不相干的東西。我有個打算研究一下教士在法國的影響的想法——你們看我講的題目和我通常講的大不一樣吧,——不過我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而不是以道學家的身份來研究這種影響的。我將發表五個短小的故事,我覺得這五篇可以總結我的研究成果。今天發表的是其中的第一篇。這篇小說寫得正是時候,它具有現實意義。
一
潘圖神父四十年來一直主持著聖馬爾夏爾堂區,他現在已有七十歲了。這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乾癟老頭兒,身穿一件他當作工作罩衫穿的破舊的教士服,皮膚像農民一樣,曬得呈紅磚一樣的棕褐色。
他的經歷很簡單。他是附近梅里阿代克村莊一個伐木工人的兒子。他身體虛弱,有一次挨兄弟打,碰巧引起了一位貴婦人的關切,這位夫人介紹他進了蓋朗德一座小修道院。那兒要乾的活兒嚇了他一跳;拿著大斧子,一棵棵地砍樹,這工作使他非常害怕,他寧願到街上去乞討過活。可是,他對宗教卻像孩子一樣有一種單純的虔誠。在修道院裡,他得絕對服從,他的教師要他相信的一切他都盲目地相信。他智力遲鈍,認為一切天主都會替他考慮,因此自己不必多動腦筋。後來他得到了教士的頭銜,馴服恭順,只求安安靜靜地干他這一行。南特大主教起先安排他在兩三個小堂區供職,後來看到他單純無知,感到他是一個撥一撥動一動的馴服工具;最後把他派到聖馬爾夏爾來,以後就把他忘了。
聖馬爾夏爾是下布列塔尼高原地區的一個非常偏僻的小村莊,離南特——布雷斯特鐵路線有十多法里遠,是個灼人的大西洋海風吹得到的高原上的狼群出沒之地。從這裡還可以遠遠看到天際有一條綠色的水線。這個村子大概有四百個居民,由於土地瘠薄,水源缺乏,村子裡非常貧苦。這些受苦的居民就像生活在離當今法國千里之外。潘圖神父就在這兒從年輕干到老。
神父就像一匹幹活兒的馬一樣生活在他狹小的圈子裡。上午做彌撒,下午講教理,晚上和鄰居玩玩牌。堂區職務給他帶來的幾百個法郎薪俸不夠他的溫飽,儘管他一肚子不高興,他也不得不拿起鎬頭在他本堂神父住宅的後面開了一塊地。他在這塊地上種四季豆和甘藍。人們可以看到他脫了外衣,光著頭在太陽底下翻地。對他瘦骨伶仃的胳膊來說,幹這樣的活兒是夠艱苦的。幹完活兒以後,他又穿上教士服,去給姑娘們做懺悔。剛勞動完,氣還沒有緩上來,他憑著記憶找幾句拉丁文格言,一口氣想也不想地背出來。
神父有成套現成的句子和一些已經重複了半個世紀的手勢,他從來不越出這些範圍。宗教對他來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像一架裝配成的機器一樣執行宗教儀式。他偉大的惻隱之心已經變成墨守成規的老一套,他的惻隱之心特別滿足於每時每刻重複著祭式的每個細節。而當他回到他地里時,他又變成了一條慢步穿過茂密草地的不慌不忙的老牛,懷著俯伏在基督面前同樣的虔誠俯伏在太陽之下。
四十年來,他幾乎給全村的人主持了婚禮,並替整整一代人舉行了受洗儀式。他是聖馬爾夏爾村的族長。逢年過節,大家都給他送雞蛋和牛油。遇上什麼嚴重的事,人們就來向他請教。有了官司他裁決,有了家庭糾紛他調解,分配遺產時他做主。他這種教士的權威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因為只有他看書識字,只有他同科學和天主有聯繫。他代表的權力比村長還大,因為他以上天的名義講話,村長卻只能以政府的名義講話。而老天爺,帶著他的雹子和雷電是農民唯一懼怕的,在老天爺面前,他們不得不低頭屈服。
這個地方的人全都信教。星期天教堂擠得滿滿的。婦女們坐在一邊,男人們在另一邊。當神父帶著聖餐杯進來時,先用眼睛在教堂里環視一周,就可知道是不是大家全來了。只要這群羊中缺一隻,就必須給他個理由,譬如有病走不了道什麼的,否則他就要把這隻迷途的羊罵得狗血噴頭。他在講壇上對那些不信教的人進行可怕的威脅,描述地獄裡的各種景象:用火燒,用沸騰的大油鍋炸,用燒紅的鐵條烙。男人和女人們嚇得發抖,孩子們離開教堂後少不了要做一個星期的噩夢。其實,神父連只蒼蠅也不打死,他是重複他聽到的別人的說教。他自己只是屈從於一個嫉妒的天主的憤怒之下。他相信傳說中那些美妙和殘酷的故事,因此,聖馬爾夏爾的居民的信奉是嚇出來的,因而是謙卑的,就像一群野人在一片充滿著一觸即發的大量閃電的烏雲下面,被威懾得服服帖帖一樣。
一個星期天,潘圖神父發現瑪麗亞娜·羅塞爾不在聖水缸旁邊她的座位上。因此,他吃過午飯就到羅塞爾家裡去,看看瑪麗亞娜是不是生病了。他邁著小步穿過村子,由於上了年紀,他四肢僵硬,棕褐色面孔上的皮膚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有眼睛像是活的。他那雙灰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天真無邪,仿佛孩子的眼睛一般。有幾個農民攔住他,問他第二天天氣怎麼樣。他看看天空,搖搖腦袋,最後告訴他們明天是好天。又走了幾步,他去看看一個在洗衣服的婦女。後來,他又走進一家院子去看一窩小雞。他隨便走到哪裡都像到了家裡一樣。只有他的舊教士服可以把他和其他居民區別出來,他那無精打采的面孔、他的思想和語言都和他們一模一樣。
最後,他來到了羅塞爾家裡,看到瑪麗亞娜在家裡,身體好好的,她正在和一個女鄰居——身材高大的納內特聊天。
「喂!瑪麗亞娜,怎麼回事?您沒來望彌撒!」
他不等她解釋,就告訴她不去望彌撒不好,魔鬼在候著她,如果她沒有宗教信仰,那是肯定要下地獄的。
最後瑪麗亞娜終於能解釋幾句。
「是因為我的小女兒,神父先生……她病得很厲害,今天上午,我以為她要死了,所以,我沒敢出門……」
「您的小卡特琳病啦?」
「是的,神父先生,她躺在我們的床上……噢,請過來瞧瞧她。」
在一個陰暗的房間盡裡頭的一張大床上,躺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她正在發燒,燒得渾身直哆嗦,面孔通紅,雙眼緊閉。整個小身體在毯子下面瑟瑟發抖。神父走過來,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慢慢吞吞地說道:
「是仁慈的天主在懲罰您,瑪麗亞娜……是的,您常常不做好榜樣,冒犯了天主,因此他的手壓在您的身上了……」
他點著頭一字一句地把這些話講出來,就像特意要說明他也贊成上天的懲罰。是的,卡特琳也不乖,上星期四在上教理課時,他不得不叫她退出教堂,因為她笑,打擾別的孩子聽講。正好那天下午下大雨,小傢伙怕回家遭訓斥沒有立即回來,讓這場大雨淋得渾身透濕。
「她就是那個星期四得病的,」母親嘟噥著說,「她回家的時候簡直不成樣子。」
「天主像懲罰您一樣懲罰她,瑪麗亞娜。」神父接著說,「您認為仁慈的天主看到有一個討厭的頑皮孩子在他家裡嘲笑他,能感到高興嗎!嗯,一切都有報應的啊!」
大個兒納內特畫了個十字,羅塞爾爸爸這時正坐在桌子旁邊喝湯,他用一種贊同的神氣點頭稱是。是的,一切都有報應。今年四月份下冰雹,那就是因為去年聖母升天節60那天,聖馬爾夏爾村的人得罪了聖母。他們獻給聖母的花沒有前幾年的美麗。拉扎爾老爹在耶穌受難像前走過時忘了畫十字,因此他的那匹母馬就死了。
可是,羅塞爾一家想不起有什麼冒犯了仁慈的天主的地方,所以他們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在天使的保佑下消災祛病。如果兩三天後孩子仍不見好轉,他們還要派人去請住在離他家六法里遠的蓬特納克村的醫生。大個兒納內特聳了聳肩膀,因為據她看,醫生毫無用處。如果天主要懲罰一個人,一個醫生哪能救得了?何況蓬特納克村的醫生還是個異教徒。而且大家都知道,有人看見過,當一個人經過醫生治療,身體裡帶著他的藥物死去時,魔鬼就在床腳邊等候著。
神父說:「隔一會兒就用聖水替小傢伙擦擦腦門子,同時背誦三遍《天主經》和《聖母經》。」
隨後,他跪下去迅速地低聲禱告一遍。羅塞爾夫婦和大個兒納內特和他一齊念了一聲「阿門」61,並在胸前畫了幾個大大的十字。
「不會有什麼的,」教士走的時候說,「孩子身體裡不乾淨的東西都該排除出去……我明天再來。」
可是,當第二天潘圖神父走進羅塞爾家裡的時候,他渾身都在哆嗦。他把教堂里打鐘人剛才告訴他的一件可怕的事講給大家聽,講的時候嗓音都變了。是啊,小卡特琳犯了褻瀆聖物的大罪:上星期四上教理課她被趕出來後,就到聖器室去玩了一會兒,敲鐘人就在那兒看到她把聖母大石膏像頭上的花冠拿了下來戴在自己頭上,還一個人行屈膝禮玩,這準是蔑視了聖母。神父簡直弄不懂老天爺為什麼沒有用雷電把她當場劈死。不過現在她肯定沒救了,她的病是上天降給她的。
「是因為她回來時讓雨淋透了,」瑪麗亞娜一再地說,「不過,也許叫她出身大汗……」
「唉!她不會好的,她肯定不會好的。」羅塞爾爸爸說,他坐在一個角落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這個可憐的小淘氣已經奄奄一息。她躺在大床上,短短的淡黃頭髮披散著,發燙的嘴唇里吐出一口口灼熱的氣息;從她微微睜開的眼瞼里只能看到她明亮但無神的眼睛的一角。她在高燒中譫語,不停地呻吟著說:「唉!我難受!……唉!我難受……」看到她這樣痛苦真叫人可憐,這麼年輕溫柔的小姑娘就這樣一個人伸著她僵硬的小胳膊在和死亡搏鬥。
這時,小姑娘褻瀆聖物的事已經四處傳開,鄰居們都來了。有人說神父先生正在想辦法讓進入羅塞爾家小姑娘身體裡的魔鬼出來。不一會兒,房間裡就來了十來個人,大家低聲談著。他們又重提當地人都知道的那些事情:三年以前,有個小女孩偷了塊聖餐麵餅,用一隻大頭針把這塊麵餅釘在一棵樹上戲耍,那棵樹頓時發出呻吟聲,樹幹上流出一股血水,同時所有的枝丫上都落下大滴大滴的血。大個兒納內特賭咒發誓說這是她親眼看見的,後來她又說無論如何是她姐姐看到的。另外一件事使在場的人聽了更加膽戰心驚:有一次,在狂歡節的最後一天,聖納澤爾村的幾個頑童戴了一些硬紙做的面具在路上走,這時正有一個教士拿著終敷聖油走過,其中一個孩子沒有把面具除下,於是面具突然緊粘在孩子的臉上,粘得那麼牢,孩子痛得大叫起來,後來人們不得不把硬紙面具一塊一塊地連同孩子臉上的皮肉一起撕下來。
有了這樣的先例,卡特琳膽敢把聖母的花冠戴在自己頭上,她因此而死是不足為奇的。房間裡充滿著恐怖和憂傷的氣氛。儘管是大白天,男人們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女人們不斷望望背後,怕看到有什麼頭上長角、腳趾分叉的東西出現。62
「她原來是非常聽話、非常老實的,」羅塞爾爸爸說,「肯定是她一時頭腦發昏了。」
這時候,神父開始祈禱。他口誦拉丁文,一面繞著床轉。每次走過孩子面前時,他都把一根黃楊樹的小枝條在一隻裝滿聖水的盆子裡蘸一蘸,然後哆哆嗦嗦地在空中畫個十字。卡特琳一直在呻吟,由於高燒譫妄,身子一會兒弓起,一會兒蜷曲,四肢歪扭,她語無倫次,笑笑又哭哭。突然她坐了起來,兩眼炯炯發光,喊著她看到的人的名字;隨後又倒在床上,用一種越來越微弱的聲音唱起一支兒童跳輪舞的歌曲:我們不再去樹林,月桂樹都已砍倒……
房間裡的男男女女都向後退,他們看到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張著發燙的嘴,吐出嚇人的話語,不禁渾身發抖。每當有一滴聖水沾到她身上時她就一跳,她身上肯定附著魔鬼。不用說,魔鬼最後一定會把她掐死。
瑪麗亞娜在床腳邊哭。她只有這個孩子,而現在她就要突然失去她,連她得了什麼病都不知道。她又一次提到請醫生,哀求她的男人到蓬特納克村走一遭。可是羅塞爾爸爸一直坐在那個角落裡,神色沮喪,麻木不仁,只是搖搖頭作為回答。他對小姑娘的死聽其自然,就像那些老農民對他們並不理解的超人力量俯首屈服一樣。既然神父先生說仁慈的上帝要把他們的孩子收去,醫生又有什麼用呢?神父先生肯定比任何人都見識廣。應該聽天由命,每個人都會輪到,最好的辦法是安分守己,好好做人。
潘圖神父看到聖水使病人非常痛苦不安,並沒有什麼效果,他就輕輕拍著手,如同他在教堂里要大家跪下來時所做的那樣。所有的人頓時都跪了下來,只有他一個人仍然站著。他說:
「請跟我一起祈禱吧!祈求天主賜給我們一個奇蹟。」
他棕褐色的面龐上閃出一種虔誠的光芒。儘管他像老農民一樣,由於飽經風霜背有些駝,他還是擺出一副威嚴相。他懷著一種他過去在神學院年代時的那種虔誠之情,跪在地上請求天主饒恕這個孩子。一陣喃喃的祈禱聲響起;在屋子裡這種使人戰慄的氣氛中,又吹起陰森森的迷信的寒冷之風,在這場生命的悲劇面前愚昧無知在戕害人的生命。小姑娘又最後發作了一次,接著,她又躺平了,喘著氣,好像舒坦了些。可是,突然之間她吐出一口氣,再也沒動彈,她死了。
「Requiescat in pace。」63神父提高了聲音說。
「阿門!」在場的人應聲說。
於是大家都站起身,走了出去,看到這幕情景心情很激動。這時瑪麗亞娜在啜泣,用圍裙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而羅塞爾爸爸則傻乎乎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把他的折刀打開,為自己切了一片麵包。
當潘圖神父離開時,全村的人都向他行禮,就好像他是那位隨時行使死亡權力的可怕的主的代表一樣。正好下個星期日要進行市鎮選舉,於是農民們最後把神父圍了起來,向他請教他們應該怎樣選。他就把昨天從主教府那裡接受的指示重複了一遍。星期日望彌撒時,全村沒有一個人不來,主教府推薦的候選人都被全票選上。潘圖神父像一個手裡掌握著雷霆和疫病的仁慈的天主,像一個做得很粗糙的木偶,統治著聖馬爾夏爾村。
二
每星期五,米歇蘭神父總是在多明我會64小教堂為一些貴婦人做懺悔。那是一座很雅致的小教堂,坐落在聖日耳曼郊區的一條小街上。那個教堂簡直就像是一個不公開的、香味撲鼻的客廳,陽光透過彩畫大玻璃窗射進來,顯得有點幽暗。這些闊夫人最近時興不在自己教區懺悔,而是躲著眾多的一般悔罪者,遠遠來到這個小教堂。這樣她們可以和別人分開,她們認為這樣天主會專門給她們一種比較高雅的赦罪。
米歇蘭神父是一個三十歲的、身材高大的美男子,棕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眼下他在貴族階層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他是巴克街上一個做瓷器和水晶買賣的巨商的兒子,也是在這個地方出生的。目前他是很多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的女兒的懺悔師,那都是他父親介紹給他的。不過他絕沒有忘乎所以,他知道介於下級的恭順和教士的無上權威之間的分寸,因此他在履行他神職時顯得異常的吸引人。
對他過去的學歷大家一無所知,他在神學院裡好像是個不錯的學生。他實際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他決心要享受生活的樂趣和注意待人接物。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他已經在夢想將來以主人的身份進入這些他那時只能從門縫裡張望的豪華的客廳。他的野心就是出入上流社會,他可以在那裡滿足他對一些精緻的東西、美味的飲食、衣著華麗的貴婦人的追求,滿足他對一切他認為是好的東西的欲望。至於宗教,對他來說就像一張端莊的面幕,大家必須把人的醜惡用它遮蓋起來。如果沒有宗教,那也就沒有彬彬有禮的社會。
那個星期五,米歇蘭神父在神功架前接待德·瑪里齊伯爵夫人,那是一個剛滿二十二歲、金黃頭髮的、令人傾倒的婦人,報紙上總是提到她的美貌。一些時裝式樣由她興起,哪兒的盛會都少不了她。伯爵在諾曼底有一座普萊西斯-魯日城堡,神父在那裡小住了幾天以後,就成了這一家的朋友。
伯爵夫人跪著等待輪到她懺悔。她兩隻手托住她纖細的下巴頦兒,茫然地望著面前從一塊彩畫玻璃射進來的暗淡的粉紅色的光,一面在凝思冥想。她的自我反省很快,她只有一個大錯誤,她只是在琢磨著用什麼樣的措辭向教士懺悔這件事。她一度想把這件事瞞著不說,因為這是一件很難說出口的事。可是正因為難以出口才誘使她要試一下。她像個好奇的女人一樣,一心想告訴這個大高個兒的漂亮的教士她是怎樣,唉!她是怎樣背叛了她做妻子的責任順從了德·莫洛瓦侯爵的,侯爵和她有點兒沾親帶故,她在結婚前就愛上了他。
這時候輪到她了。她站起身來向神功架走去,嘴角邊自然地露出一根優美的線條,這一姿態媚人地顯示出她認為應該持有的那種深深自省的樣子。她大概想出了她懺悔必需的開場白,選好了便於她吐露真情的措辭。她慢慢地跪下去,在那兒待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外人什麼也聽不見,沒有一點響聲,細木護壁板也沒有吱吱響。隨後,她從神功架里走出來,低著頭,在她玫瑰紅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嘴角上仍然帶著那根自然的線條,這使她的臉上形成了兩個小酒窩兒。
米歇蘭神父每星期一在多明我會小教堂為男人做懺悔。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德·莫洛瓦侯爵恰巧也待在伯爵夫人上次待的位置上,同樣在等著。侯爵是一個瘦弱的年輕人,滿臉病容,可是他的面孔卻很漂亮。在他放蕩的生活中,他從沒停止參加宗教活動,認為宗教活動是他應盡的社會義務的一部分。
他跪在地上,也像伯爵夫人那樣在沉思,一面看著透過彩畫玻璃射進來的暗淡的粉紅色的光。他心裡盤算著把他和德·瑪里齊夫人的關係講給神父聽是否冒失。懺悔時講的事情當然是絕對保密的,可是神父可能在伯爵面前流露出某種眼色來。於是侯爵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承認錯誤,可是不說出女人的名字。下了這個決心以後他就放心了,他走進神功架就迅速跪了下去。
五分鐘裡面,德·莫洛瓦先生就把他的虧心事解決了。可是當他從神功架里出來的時候,他卻顯得非常煩惱。教士沒有等他講完就嚴肅地告訴他,他這樣糟蹋一個正直人的信任是很惡劣的,他在這戶人家是被當作一個老世交接待的。接著,他說出了伯爵的名字,他點明伯爵已了解事情的全部經過。女人真是禍水!她們一懺悔就把事情兜底倒出來,甚至還常常添枝加葉。
每星期二,神父在德·瑪里齊先生家裡晚餐,那是一次知己間的小聚,只邀請幾個好朋友。在年輕的侯爵懺悔的第二天,神父就在德·瑪里齊先生府邸的小客廳里做客,在座的還有伯爵夫人和幾個客人。正巧那天侯爵也被邀請,他微笑著走進來,向伯爵夫人躬身致敬,然後和教士握了握手。他神態自若,就像一個遇到任何情況,甚至是最微妙的情況都不會使他感到為難的人。
七點鐘敲響了,伯爵還沒有回來;大家等了他足足有一刻鐘。伯爵夫人為了替他解釋,說他工作繁忙,一定有要事纏身。大家都點頭稱是。雖然大家心裡明白,除了他非得跟在小劇場獻藝的那些最紅的女伶後面糾纏外,伯爵什麼事也沒有。他的朋友們甚至認為他當個政治家還缺少點什麼。
「伯爵先生,」米歇蘭神父說,「大概是因為眼下的內閣危機被耽擱了。有人想聽聽他的意見。」
「是的,大概是這麼回事。」侯爵帶著狡猾的微笑看著伯爵夫人,一面咕噥著說。
伯爵夫人手裡玩弄著一隻小香水瓶,一點兒也沒有顯得神情異常。神父也想表現得惹人喜歡,因為他也知道伯爵耽擱在什麼地方,他甚至還知道那個小比昂卡的名字,那是巴黎義大利劇院的一個女演員,德·瑪里齊不久前給了她一座房子。那個比昂卡是一個波爾多人,她取了一個義大利名字。如果她不打發走伯爵,三個月內就可以把伯爵給毀了。神父有一天在布洛涅樹林裡看到過比昂卡,真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神父心裡想著她,又高聲講了一句:
「伯爵先生肯定在部里。」
德·瑪里齊先生終於回來了。他年紀剛五十歲,面孔白淨而憔悴,額頭已禿,神態憂鬱,氣派看上去像一個政府要員,只不過由於公務繁忙而未老先衰了。他請求大家原諒,訴說自己疲憊不堪。於是大家走進餐廳。
晚餐很精美。大家圍著桌子低聲講話。可是上到第二道菜時,有一位老先生突然問伯爵;
「那麼,下屆內閣怎樣?」
伯爵神色不安地在想著別的事,他沒有聽到問話,這位老先生不得不重複他的問題。
「我的天呀!」他於是含糊不清地回答說,「還沒有什麼結果……形勢嚴重,相當嚴重,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嚴重的形勢。」
可是大家一直在聽著,等著他繼續講下去,把他弄得非常為難。
「是的,大家擔心是有道理的……發生了一場爭吵,總之,也許最後會解決的。」
這時米歇蘭神父看著他,心裡在想,小比昂卡大概是一面擰他一面把他趕出來了。這就是他所說的爭吵。教士同時聽到在他身旁伯爵夫人和侯爵迅速地低聲交談了下面幾句話。
「您為什麼沒有來?」
「我出不來。」
「我等了您一整天……唉!您不愛我了,蘿爾!」
「別說了!……明天我兩點鐘來。」
伯爵夫人注意到教士在聽他們講話,她微笑著回過頭來。他不是知道他們的隱情嗎,難道他就不同情這種人類的弱點嗎?於是,她親切地說:
「神父先生,您喜歡吃野味……讓,把小山鶉遞給神父先生。」
教士還是很正經。他完全打算像在神功架前那樣恰如其分地對待伯爵夫人;可是他現在是在餐廳里,在她的家裡,他只是她的客人,他是非常熟諳處世之道的,因此他絕不讓自己的臉色過分嚴峻,這會自找沒趣。晚餐就這樣繼續下去。教士總是聽到他身邊有人竊竊私語,他看到伯爵眼睛旁邊有兩處小小的抓傷,他剛發現這上面的紅血印。葡萄酒好極了,餐廳里一陣水果的清香,正菜在極其隆重的氣氛中結束。
「星期六您在不在聖克洛蒂爾德教堂講道?」一位老太太在吃甜食時問教士。
「是的,夫人……我為聖母慈善會講道。」
於是大家談論起這個收容孤女、拯救她們不墮入地獄的慈善機構。伯爵夫人是這個慈善事業的一位女施主。
「我們盡力而為,」她說,「有那麼許多可憐的姑娘變壞了,因為她們得不到宗教教育!……一個女人只要知道有天主,她就能避免許多危險。」
伯爵夫人的說法得到德·莫洛瓦侯爵的熱烈贊同。如果沒有宗教,那就不可能有道德。伯爵說了很多大道理。
「有一天我對我的兩個議員朋友說:『如果您想提高群眾的道德水準,您就強迫他們上教堂跪拜天主……』他們同意我的看法。他們想提出一項保證星期日休息的提案……我們要以身作則,先生們,我們要以身作則。」
這席話可費了伯爵好大勁兒,在大家離席的時候,他就拿起他的帽子悄悄地溜走了。公務為重!
夜越來越深。兩位老太太首先告辭,另外幾個客人也跟著離去。最後只剩下神父和侯爵陪著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坐在壁爐左邊,侯爵坐在右邊,神父在他們中間。講話越來越少,他們只相互講幾個簡單的字。神父很清楚他妨礙這一對情人。但是他就是要待在那兒提醒他們注意本分。他不怕別人影射他,決定自己等年輕人走後再告辭。
半個小時過去了。神父的處境越來越尷尬。最後,世俗人終於戰勝了教士,神父起身告辭了。這時伯爵夫人和侯爵表現得非常親切,當他走到門口時,他們倆對他高聲說:
「再見,米歇蘭先生。您知道我們星期六會去聽您講道的。」
到了星期六,聖克洛蒂爾德教堂擺滿鮮花,張掛著紅色絲絨帷幔。米歇蘭神父站在講台上,他講的內容是貞操的重要。他用最純潔的語言措辭對這個問題大加發揮。在聽眾之中,可以看到德·瑪里齊伯爵夫婦和德·莫洛瓦侯爵坐在第一排,在講道以後降福時,他們三人全都虔誠地跪在地上。米歇蘭神父在祭壇上,由於自己從父親的瓷器店升到他現在所占的位置,高踞在這許多紳士之上的席位而感到慶幸,可是有一個念頭使他謙虛起來:他知道此時此地的宗教只不過是一種排場,如果說他是這些裝腔作勢表面虔誠的人的主人的話,然而這些人的靈魂他往往是抓不住的。
三
在圖爾富有的資本家羅皮諾先生家裡正舉行一次小小的晚餐會。只有四個人:羅皮諾先生、羅皮諾太太、他們的女兒克萊芒蒂娜小姐和堂區神父熱拉爾教士。
「神父先生,請吃這一塊鰨魚,」羅皮諾先生懇請地說,「您喜歡吃魚,您非吃不可。」
「神父先生,」羅皮諾太太坐在另一邊也小聲要求著,「幾個蘑菇,請嘗嘗!……看我的面子,把這兩個吃了。」
甚至連正在開瓶塞的女用人弗朗索瓦絲也在教士耳邊悄悄地說:
「請來一點兒尚貝爾坦葡萄酒,神父先生。」
這時,熱拉爾神父笑逐顏開,親切而有禮貌地左右應酬;甚至還向弗朗索瓦絲友好地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謝。大家真是把神父寵壞了。這條鰨魚滋味委實鮮美,他很想再吃些蘑菇。隨後,他脖子一仰,眼睛微微一閉,把那杯尚貝爾坦葡萄酒一飲而盡。
熱拉爾神父五十歲,他身體肥胖,可是因為他自己也拿自己的肚子嘻嘻哈哈地打趣,所以沒有人想再以他的大肚子去奚落他。他有一張紅潤而柔軟的大臉,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聰明沉著、生活安定幸福的人。熱拉爾神父出身於小康的資產階級家庭。他帶著精明和若有所思的微笑進入教門是出於個人愛好,而不是對宗教的篤信。供他挑選的本堂神父的職位都是最好的。他的上司看到他身上有一種和藹可親和寬容大度的氣質,這種氣質在我們的時代對宗教來說,比傳教士的激情和粗暴更起作用,因此使他晉升很快,至今還要再擢升他。
他在圖爾取得了輝煌的成功。圖爾,和很多外省城市一樣,處在一種資產階級的寧靜之中。這裡的婦女一般都很虔誠,至於男人,則大部分很少進教堂的大門。熱拉爾神父懂得首先絕不能為此使家庭不和睦,他表現得非常靈活。所有的家庭都歡迎他,他聽女人們做懺悔,和男人們打牌玩。
「神父先生,這隻雞您覺得怎樣?」羅皮諾先生問。
「味道真美……我要一點兒生菜。」
上過甜食後,送上了咖啡和烈性酒。羅皮諾太太和克萊芒蒂娜小姐先離席。熱拉爾神父高興地喝了一小杯查爾特勒酒65。這時候只有他和羅皮諾兩個人,他們倆就談起正在城裡流傳的一件事:一位太太被一個巴黎的年輕人拐走了。
「一個漂亮的女人,」教士說,「高個兒,身材很好,一口美麗的牙齒……」
「我想,您是她的懺悔師吧?」羅皮諾先生問。
可是教士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接著,他擺出慈父的樣子說:在那戶人家的請求下,他大概要到巴黎去看望她,勸她回頭是岸。可是羅皮諾先生冷笑著,想難為難為神父,神父最後卻快活地叫道:
「喂!您是一個不信神的人,讓我說些蠢話您大概感到高興……咱們不談這些啦!」
羅皮諾先生還是繼續不斷地拿教士打趣。他老是引他談一些下流的事,總是設法一次一次和他開玩笑惹他發火。可是神父從來不生氣,他總是另外開些玩笑把話岔開去。他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談女人,也談其他的,談起來像個正直高尚的人。一般來說,這些小小的交鋒最後總是以羅皮諾先生的失敗而告終。
羅皮諾太太和克萊芒蒂娜在客廳里等著。神父一進去,就坐在她們兩人中間,這時羅皮諾先生在陽台上抽雪茄。神父現在用一種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充滿熱情的聲音和她們談話,談的是下星期日將要舉行的一次盛大的宗教遊行。神父是她們母女二人的指導神師。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安樂椅里,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著一隻金鼻煙壺。他說這次儀式將是非常動人的。
這時羅皮諾太太頭轉向她的女兒說:
「克萊芒蒂娜,給神父先生看看你的活兒。」
於是克萊芒蒂娜拿過一件她正在繡著花的祭披來,這是她為熱拉爾神父繡的。她在金色底子的祭披上繡了五顏六色的奇妙的花朵,繡工非常精緻。神父嘖嘖稱讚,恭維年輕的姑娘。克萊芒蒂娜小姐面露羞色,心裡卻樂滋滋的。兩個女人緊緊地把他夾在中間,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這時,羅皮諾先生雪茄已經抽完,走進客廳,高聲說道:
「好啊,神父先生又在勾引女人啦!」
可是神父並不就此認輸。
「我們剛才在談您,羅皮諾先生,」他臉上帶著機靈的微笑說,「我們剛才談到您星期天要來參加宗教遊行。」
「嗯!我才不去呢。」
神父別的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指友好地嚇唬嚇唬他。這時來了幾個朋友和他們的太太,客廳里熱鬧起來。這是一個外省的客廳,女人們到這兒來用不著梳妝打扮。來人中有一個是房地產抵押登記官,這是一個痛恨耶穌會修士的怪老頭兒;一個是自炫為自由主義者的小麥巨商;還有一個是省政府秘書,他是一個好像信奉巴黎青年那種懷疑主義的漂亮的年輕人。不過大家都極其熱情地和神父握手。至於那幾位太太,她們都到他面前來站一下表示敬意。他至少身體還好吧?他的痛風病不會使他太過於痛苦吧?而他呢,則要她們放心。接著,他答應與房地產抵押登記官玩一局牌戲。
從這時開始,大家什麼都談,熱拉爾神父在每次出牌的間歇中說一兩句話,他總是細心地避免談到宗教。有時這幾位先生中有一個偏要影射他的教士服,他笑而不答,似乎想避免爭論。當時全城的人都還在談論另一個神父在一個人家裡大吵大鬧的事。有一次房地產抵押官在這個人家譴責耶穌會修士推廣菸草愚弄人民,在場的那個神父怒不可遏,和抵押官大吵了一場。當然,熱拉爾神父是絕不會因為這樣一件事而不顧他十分周到的禮貌的。相反,他會大笑一陣,說房地產抵押官的天才的想像使他覺得非常有趣。
可是,神父不能總是避免爭論。牌打完之後,羅皮諾先生和小麥巨商把他拉到一個窗洞下面,把話題轉到了宗教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上。
「說正經的,神父先生,」羅皮諾先生解釋說,「我並不像您想像的那樣是教會的死敵。只不過是,我不相信,也不想參加宗教活動,我寧願做一個不信教的人,也不願做個偽君子……我說得不對嗎?」
神父沒有回答,只是彎了彎腰。
「可是,」羅皮諾先生繼續說道,「我完全承認宗教是一種絕妙的精神上的戒條,因此,對我們的妻子和女兒來說,宗教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約束……比如說,我寧可我妻子頭腦里裝有一個仁慈的天主,而不要想著一個騎兵軍官。」
剛走過來的省長秘書聽了哈哈大笑,他覺得這話說得非常妙。
「而且,您還教了她們一些正當的東西:夫婦間的責任、順從;如果她們行為不端,您還威脅她們要得到惡報……這一切對做丈夫的來說都是很有用的……」
「一句話,我們是你們榮譽的衛士。」熱拉爾神父插嘴說。
省政府秘書又笑得前仰後合。
「哎呀!太妙了,太妙了。」他喃喃地說。
「不過,我,」小麥商人高聲說,「我寧可不要這樣的衛士……對不起,神父先生,我無意得罪您……如果我妻子少去教堂,她留在我身邊的時間就多了。因為怕地獄才去儘自己責任這已經不怎麼美了!」
「真的,您扯得有點兒遠了,」羅皮諾先生說,「只要您的商號生意興隆,您就不需要為別的事情操心了。」
「什麼?我不需要為別的事情操心了!……一連幾天跪著,您以為這對一個女人的健康有好處嗎?」這使她心神不寧,當她從教堂里回來時,她的思想還留在另一個世界裡。
「當她從教堂里回來時,她其實並沒有回家。要害在這裡。」
為了小心起見,神父走開了,讓羅皮諾先生和小麥商人去吵嘴,他們一直爭得面紅耳赤。隨後,當他們氣消了時,神父又走了過來,用一種天真的神氣對他們說: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要參加星期日的宗教遊行……哦!只是為了做個好樣子,為了精神上的戒條,就像剛才羅皮諾先生理解的那樣。」
可是這兩個資產者嘻嘻哈哈地拒絕了。如果有人看見他們在街上手裡舉著一支大蜡燭,那豈不太滑稽了嗎?大家都知道他們是自由主義派。
「我不要求你們拿蠟燭。」神父說,他還是那樣好脾氣,「你們只要來散散步就行,你們跟在華蓋後面走。我向你們保證,一定會有合適的人陪你們同行,因為所有的地方官員還有城裡的名流貴婦都要去。」
這兩個人還是不停地笑。他們感謝神父的邀請;可是,不管怎樣,參加宗教遊行和他們的信條是相牴觸的,他們不能在那兒露面。熱拉爾神父是一個有禮貌的人,他不強求。後來十點鐘敲響,他告辭了。所有的太太一直送他到門口,她們一面竊竊私語,一面用溫柔的眼光目送他離開。「晚安,神父先生,睡個好覺!」這時羅皮諾太太衝到了樓梯上,她準是忘了向神父說什麼事。人們聽到他們兩人在樓梯上低聲談了有十來分鐘。
下一個星期日,羅皮諾先生和小麥商人跟在華蓋後面,走在遊行行列的第一排。熱拉爾神父不得不派羅皮諾太太去促使她的丈夫下這個決心,而羅皮諾先生也只是出於資產階級的虛榮心才讓步的,因為他能躋身於城裡最上層的社會而感到非常驕傲。可是他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在下次市政府選舉時,他將不投主教府推薦的候選人的票。
熱拉爾神父發現了羅皮諾先生,向他微微一笑,他的小眼睛裡射出了勝利的火花,因為在這一剎那間他可以相信自己是圖爾的真正的主人。他不單單統治著這一群雙手合掌、兩眼下垂的女信徒,他還把他的權力伸向了她們的信奉伏爾泰哲學的丈夫。在這些人的內心裡宗教被當作一種可以永遠嘲笑的對象。當然,他相當聰明,絕不指望能使這些人皈依宗教,但只要他們在天主的教會面前做出尊敬的樣子,他就滿足了。當教堂空了時,人們就應該想方設法去塞滿它。
四
在聖安托萬郊區的夏洛納街上,有一幢全部住著工人的、破破爛爛的大房子。它的七層樓的頂樓里,住著一對偶然結合在一起的男女。男的是一個名叫朗培爾的泥瓦匠,幾乎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女的叫莉莎,是一個裝訂女工,由於生性太懶惰,被一家家工場推出門外。三年以來,他們生活在一起,經常打架。可是這些爭吵並不妨礙他們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相愛。他們所以這樣不斷地吵鬧,在冬天只不過是為了取暖,在夏天只是為了消磨黃昏。鄰居們已經習以為常,甚至不當作一回事了。
可是,去年冬天真是艱苦。莉莎挨了朗培爾狠狠的一下,在床上躺了六個星期。朗培爾也失業了,連續兩個月沒有工作。屋裡沒火,麵包也沒有了。一月份的一個夜晚,家裡實在窮得不堪忍受,連天性剛強的朗培爾也像個小姑娘似的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嗚咽抽泣。
莉莎病還剛好,穿上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在街上踉蹌地走著。她要乞討點錢到麵包鋪去買塊麵包。這時,她眼睛到處窺伺著,提防著城裡的警察,沿著街道邊的房子而行,攔住看上去似乎是好心腸的行人。天氣酷冷,行人不肯把手伸出口袋,搭也不搭理她反而加快了腳步。她既冷又羞,不由得哭了起來。她正要回到她樓上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走得急匆匆的年輕神父,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教士服,凍得手和臉全都發紫了。這個神父肯定不會給她一個蘇。可是因為她不喜歡神父,就故意向他伸過手去,想看看他會做何表示。
他站定了,摸摸口袋,臉紅了,隨後急速地對她說:
「那麼帶我到您家裡去吧;快點,因為我有急事。」
朗培爾看到她帶了這隻烏鴉66回來,霍地站起來,怒氣沖沖,因為他也不喜歡教士。神父看到他憤怒的表示,一點沒有氣惱,他向這間陋室里掃了一眼,深信這家人是窮困的;於是從腋窩裡掏出一隻系在一根絲帶子上的舊銀懷表,遞給莉莎,語氣急促地說:
「拿著,馬上去當了它……快去,我等著您。」
莉莎被這意外的事感動了,她飛也似的從七層樓衝下樓去。在她去當鋪的這段時間裡,教士一直站著,臉色蒼白,神態嚴肅。這時朗培爾又蹲到他剛才的那個角落裡,兩隻拳頭支著面頰,用他炯炯發亮的眼睛望著他。
一刻鐘以後,莉莎拿著十個法郎回來了。神父只是把當票拿了去。
「您把錢留著,」他說,「如果您需要我,您就去聖瑪格麗特教堂找德·維爾納夫神父。」
於是,年輕的神父哆哆嗦嗦地回到家,按照他的習慣,吃了兩塊塗黃油的麵包當晚餐。隨後用毯子把兩條腿包住,在他那不生爐子的房間裡工作起來。他的個子很高,雖說還只有二十八歲,但蒼白而消瘦的一張長臉上橫亘著兩條深深的皺紋。
神父出生在南方一個完全破了產的小貴族家庭,十歲時他成了孤兒。他對宗教產生了一種虔誠的信仰,懷著這種信仰的衝動進了神學院。這種衝動把他弄到入迷的狀態,他的導師們對他身上的這種狂熱感到擔心,不得不勸他加以克制,預料他將會屬於永遠不能保持穩重的那種思想偏激類型的人。隨後,他經過一個相當長時期的痛苦的鬥爭。他生性聰明伶俐,對學習突然發生強烈的興趣,接著產生了懷疑。他和他的教師爭論,在他內心的疑慮重重中自我鬥爭。為了自我克制,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過最嚴厲的苦行生活。可是,儘管他蒼白的臉上裝得很寧靜安詳,他卻戰戰兢兢,一種始終折磨他的內心激情糾纏著他。在這個教區里,大家把他看成是應該嚴加注意,必要時予以管教的年輕教士,不這樣就有可能鬧出點事來。
因此,德·維爾納夫神父雖然才智橫溢,只不過是巴黎一個郊區的聖瑪格麗特教堂的本堂神父。他非常泰然地同意到這個遙遠偏僻的地區供職。他全部心血都撲在研究如何使天主教教義適合現代精神這個問題上。他在堅信宗教教義的同時既不願意擯棄科學,也不願擯棄新的社會。此外,他覺得能住在這個郊區,住在工人中間很幸福,因為他深信宗教首先該征服城市居民的心。他已經在工人中間走訪了一些日子,想了解他們的需要。他懷著一種使徒的狂熱想借幫助他們,安慰他們,使他們皈依宗教。可是他碰到的卻是很深的反感。直到現在,他在他周圍遇到的都是些怨恨。他把這種情況看作是巨大的誤會,他的心因此而受到創傷。
這時候,遇到了乞討麵包的莉莎,看到了飢餓、見了他這身教士打扮就恨得態度僵硬的朗培爾,這一切使他非常吃驚和激動。一星期以後,他又去夏洛納街,看到裝訂女工一個人,正在爐子上煮土豆。她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他。他坐下,攀談起來。莉莎不慌不忙地把詳細情況一一告訴他。她原來並沒有和朗培爾結婚;他們在一個美麗的夜晚結合了,只要能維持,他們將就這樣過下去。
「可是,這太不好了,」教士大聲說,「你們應該結婚!」
莉莎聽了笑起來,她聳聳肩膀。
「算了吧!先生,我們還是這樣好。至少,如果有朝一日我們過不下去了,我們就可以太太平平地分手……難道結了婚我們的口袋裡就會多出一百個蘇來?不會的,是不是?算了,這樣雖不算正當,可也不算見不得人。」
他還是堅持己見,他講了倫理道德,談到了一些不好的例子。但是莉莎總是搖頭。
「瞧,先生,樓梯平台對面有兩個結過婚的人,哼!他們打架打得比我們還凶,他們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她快被他們培養成一個女流氓了……結婚並不能使人誠實,這是肯定的。」
神父走的時候想留一個五法郎的錢幣在桌上,莉莎請他把錢收回去,他的男人工作了。在人們餓著肚子,走投無路時有人周濟他,才是件好事。她指點他,在走廊盡頭住著一個生病的窮老婆子,她連買藥的錢也沒有。他可以把這五個法郎給她,她求之不得。
從這天開始,教士經常來和莉莎閒聊。他在這個落難的女工身上看出她有一顆善良的心,因此他一定要設法使她和朗培爾結婚。接著,他又試圖說服泥瓦匠。對他來說,這樣的宣傳太費勁了,他期望的結果是宗教的勝利,信仰又回到了人民的心中。然而事實總是給他帶來痛苦的教訓。
夏洛納街這幢房子裡的人很快都認識了他。這幢分隔成一小間、一小間的巨大的磚石灰泥建築物裡面,擠著上百戶人家。當他穿過院子走上七層樓的時候,房子裡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眼中露出譏笑的光芒。在這二三百個房客中沒有一個人去望彌撒。因此教士在他們中間走過時聽到了一些難聽的議論。女人們說:「這傢伙,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唉!今天我要倒霉了,這隻晦氣的烏鴉會給我帶來不幸……」「哼!一個神父!他也許是到二層樓的鬈髮姑娘家裡去。他穿得像個有錢人,至少……」至於男人,他們就更刻薄了。他們說,看到這樣一個結實的大小伙子,一個真正的短槍騎兵,整天就是吃喝,什麼事也不干,真叫人看了可憐!
但大家的閒話並不到此為止,最後有人說他來看望莉莎是出自與天主教教義有違的意圖。莉莎還有一口雪白的牙齒和一頭美麗的頭髮。而且編造這些流言的還不僅僅是那些壞工人、酒鬼和懶蟲,連一些正直的小伙子,這幢房子裡的好房客和規規矩矩的好工人也一樣開玩笑說他不是吃素的。甚至最寬宏大量的人也說教士和其他人一樣也是人,有好也有壞,不過應該強迫他們全都結婚,以防止他們給別人的家庭帶來不睦。
終於,有一個夜晚,這個院子裡發生了一場毆鬥,一個鎖匠被朗培爾一拳打腫了眼睛,他高聲叫道:
「去花神父們的錢吧!……你的莉莎同她的教士一起偷竊窮人的捐款箱。」
於是泥瓦匠怒氣沖沖地走上樓,把莉莎痛罵一頓,發誓說,如果他遇上神父,就要和他算賬。偏巧第二天神父在朗培爾吃飯、剛喝完湯時來了。
「你別響!」莉莎叫道,她怕事情鬧大,「神父先生來是為了我們好……他要我們結婚,他說這樣更名正言順……」
可是泥瓦匠什麼也聽不進去,他粗暴地命令教士滾出去。
「滾蛋!不准你再踏進這個門……誰看見過有這樣的居心不良的人,不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教士很平靜,等著輪到他說話的機會。他平心靜氣地說話,竭力想感動這個怒氣沖沖的瘋子,問他如果他有了孩子,孩子怎麼辦?
「請聽我說,要想想將來,結婚吧!……」
可是朗培爾打斷了他的話。
「喂!您自己先結婚吧!……去找個女人,可是別找我的女人,聽見了嗎!走,滾開,越快越好!」
德·維爾納夫神父垂著頭走了出去。他再沒有勇氣了。在走下樓梯的時候,他聽到四周的笑聲,鄰居們都聽到了這場吵鬧,正高興地看著他走出去時的狼狽相。
走到街上,神父以為所有的行人都在笑著看他,就好像他們都知道他這次失敗似的。是的,這個區的人都對他懷著敵意。這時候,他感到城市裡的人民已經完全背離了教會。他喚醒人們的宗教信仰和使宗教信仰成為現代社會基礎的夢想動搖了。主啊,是不是新時代已經到來?他是不是必須到天主教教義以外的地方去尋找真實,直到現在他是一直想把真實放在天主教教義裡面的。他的懷疑越來越重,內心的鬥爭越來越激烈。他就像那些在斜坡上向下滾落的狂熱和聰明的教士,在他們腦中的自由思想已經覺醒,他們正在掙脫教會的束縛,可是他們卻永遠不能成為有益於進步的士兵。他們流著血,撞得鼻青眼腫,自己把自己給毀了。
五
主教大人在他主教府深處的書房裡忙著。他叫人守住門口,不讓外人打擾,因為這一天他有許多工作要做。只有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教士,他的秘書雷蒙神父,和他在一起。他們兩人坐在一隻紅木大書桌的一端。主教正在用他粗大扁平的字體寫東西。
「喂,雷蒙,」他頭也不抬地說,「把這份校樣拿去,改一下……這是給《宗教報》的一篇文章,必須馬上送到巴黎去,因為明天要見報。」
說完他繼續寫字。他正在編寫一本小冊子,用來回答一個哲學家的唯物主義理論。他和這個哲學家這場一來一往的筆戰已經進行了近十年。他的文風帶有一種《聖經》式,優美而激烈,不過他把「異端邪說」這個詞用得有點兒太濫了。
「雷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接著說,「請替我在醫學詞典里查一下『神經官能症』這個詞……請把詞典給我。」
於是他放下羽筆,鑽進這本大書里去。他閱讀有好幾頁之長的「神經官能症」這一詞條。他這本小冊子中有很大的篇幅談到某些奇蹟是真實可信的。在仔細研究了幾個技術詞彙以後,他又把羽筆撳到紙上,隨即發出一陣輕微的乾澀而有規則的聲音。此時人們只聽見這個聲響,這個外省城市已經沉睡。
主教大人是一個六十歲的高個子的老頭兒,瘦骨嶙峋,憔悴的面孔上掛著一隻細長的鼻子,給人以意志堅強的感覺。他的雙手纖長而優美,說明他出身貴族。他的母親的確出身於奧凡涅一個古老的望族,可是他的父親卻是一個辦工業而發了財的農民的兒子,留給他一個平民百姓的姓。不過主教對這個姓還是懷有某種驕傲的,他為能使這個姓變得這麼顯赫而自豪,這樣他才有一雙結實而優美的、為上層階級服務的手。
主教大人進入教會時年紀已經相當大了。他開始是龍騎兵上校,到了三十六歲,他對戎馬生涯感到厭倦,他在行伍里一定是沒有得到他追求的滿足。幾年之內,他成了最有名的神學家。從此以後,他就開始和時代精神做激烈的鬥爭。人們立即發現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鬥士,該把他推到第一線。他很快在教會裡升到顯要的職位。說真的,他現在急不可待地等著那頂紅色的帽子。他的弱點就是他一心想把他的全部虛榮心放到紅衣主教這個稱號上。在他接受教士職位的那一天就已經在夢寐以求這個稱號了。
主教大人沒有辜負他上司的期望。前龍騎兵上校似乎覺得自己始終置身在疆場上,用他的主教權杖在痛擊敵人。他在報紙上戰鬥,利用小冊子戰鬥,使用一切能夠使用的武器,哪怕是最世俗的他也敢用。尤其應該看到的是,在他的教區內,一切都匍匐在他腳下。他取得了全省人的尊重。他和世俗的權威兩軍對陣,使了三個月的勁叫一個不討他喜歡的鄉村警察免了職。天主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憲兵,誰要是一不順從,他就威脅要讓天主來懲罰。
主教大人的書房裡有一座很大的基督受難像,象牙的雕像鑲在烏木的十字架上。這座像放在那兒就像放在市政府里的君主的半身像一樣,完全是為了喚起人們對權威的服從。主教大人很少下跪,他只是迅速地畫一個十字。可是如果有人不肯順從,他就把手伸向基督,像是招呼武裝部隊來鎮壓一樣。
這時候,雷蒙神父改好了要發表在《宗教報》上文章的校樣。主教大人匆匆地溜了一眼,隨即把文章放在信封里,拉鈴叫人來立刻把信送往郵局。
「雷蒙,您說說看,」他稍許想了一下問道:「《狼狽的猶大》和《愚蠢的科學》這兩個題目您喜歡哪一個?」
可是他並沒有給秘書回答的時間,自己就做了決定,在他面前的手稿上面用粗大的字體寫下了「狼狽的猶大」這幾個字。寫完後他又拉鈴,叫人把手稿送到印刷廠去,一面高聲叫著要快。
「對不起,大人,」通報人說,「門口有幾個人非要見您不可。」
「叫他們等著,如果有時間,我在午餐以前接見他們……哦!如果是德·科爾納夫侯爵來,您就馬上請他進來。」
主教大人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幾步,隨後又突然坐下,一面說:
「雷蒙,把信件拿來……幫我一下,行嗎?」
於是秘書把一大札信件放在書桌上,一封一封拿起來,用一把小刀把信啟封,隨後遞給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匆匆看一遍。他喜歡什麼都親自過目。他不慌不忙地把信件分類,把他認為不重要的揉成一團扔在地毯上,其他的立檔存查。
這麼一大堆信件中什麼樣的事都有;有要求救濟的申請書,有關於教區事務的公函,有從法國各地以及國外寄來的宣傳品。有時候,主教大人專心致志,他蒼白的臉色就像一個國家要人,正在反覆考慮征服別國的宏偉計劃。教會裡面的一切策劃都有線索通到這間書房裡。他就在這裡決定利害攸關的大事,民族之間的戰和,與法蘭西安全有極大關係的內政問題。
幸好那天上午的信件沒有什麼動盪歐洲的大事,而只是在一個教育問題上主教大人要與省長爭個勝負。省長雖不是共和派,卻標榜自由主義,他在凡爾納伊這個小城裡開了一所世俗學校。可是主教大人卻發誓要在這裡開辦一所教會學校。這場鬥爭已經進行了六個月。省長固執己見,主教寸步不讓。在這一大堆信件中就有二十多封是和這件事有關的。
「德·科爾納夫侯爵先生求見。」通報人報告。
主教大人急忙去迎客。
「怎麼樣?」他神色不安地問。
「怎麼樣,我從巴黎來,」侯爵回答說,「我見到了部長,不過我不願意講得過於露骨……如果我們勝了,省長就聲稱要引退,這就使事情非常棘手。」
「那麼,現在怎麼樣了?」
「我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可是我委託我的岳母去活動,她答應我把最後結果寫信告訴您。」
主教大人不由地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他本當親自去巴黎一趟,總之,因為在這個學校里發生了一些罪大惡極的事。
「瞧,」他對侯爵說,「看看這些信吧……有人給孩子們看一些攻擊宗教的書……有人告訴我小學教師中有一個人的姐姐在結婚前同一個男人同居了十年……有人向我證實在上次市議會選舉時,這個教師也參加了一個競選委員會……難道這一切還不夠嗎?」
接著,他攻擊省長。學校事件是除掉這個省里缺少宗教精神的公務人員的大好機會。他剛好收到幾封本城頭面人物的來信,他們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和他配合行動反對省長。他把這幾封信給侯爵看。
德·聖呂絲夫人的兄弟是議員,她來信透露說她的兄弟給她帶來很多非常好的消息;博多安先生是一個在當地很有影響的公證人,他保證整個上流社會都支持主教大人;德·莫爾塔爾先生援引了省長下面的說話:「教權主義是一種毒害全省的麻風病!」這些不謹慎的話語可以用來向上級告發。總之,省長看來已經到下台的時候了。這將是主教大人兩年之內置之於死地的第三個人了。
這時候,通報人向主教通報說維勒凡爾特的本堂神父求見,這個老頭兒步行了六法里路來向他提個請求。
「我現在不能接見他,讓他等著!」主教叫道。
因為門沒有關上,這個本堂神父闖了進來。這是一個可憐的鄉村教士,穿著一件破舊的教士服,肥大的鞋子沾上一層白蒙蒙的塵土。他謙卑地走上前來,聲音顫抖地說:
「主教大人,請原諒,如果只是為了我個人的事,我絕不會來打擾您……可是事關仁慈的天主,大人……我們維勒凡爾特教堂實在太陳舊了,前幾次暴風雨把教堂屋頂掀了,玻璃窗全被打碎,門也關不上了。現在一下雨,水直接淋到祭壇上。有一天在我做彌撒時,人們不得不在祭壇上撐雨傘,以免弄濕聖餐麵餅……真可憐啊,大人。」
「那麼,您要我怎麼辦?」主教大人回答說,這個老好人喋喋不休的解釋使他很不耐煩。
「只要您說一句話,主教大人,就會有人來修理我的教堂,您是主宰啊!」
「不行,您搞錯了,要有許多手續……寫個申請,派人去察看損壞的情況,事情要這樣一步步地進行。」
他站起身來要打發這老教士走。可是老教士熱淚盈眶地一個勁兒地哀求:
「主教大人,我請求您,這不是為了我,這是為了仁慈的天主啊!……」
這時主教失去了耐心。
「我對您說,我沒辦法!請讓我安靜些吧,您沒見我很忙嗎?」
於是,原龍騎兵上校又出現了。他加了一句:
「當然囉,仁慈的天主垮不了!」
老本堂神父一面行著禮,一面低著頭喪氣地退出去。他腦袋顫巍巍地請求原諒。主教大人的怒火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帶著失望的心情再走六法里路回去,心想今年一冬天他的教堂要遭雨淋了。
這時候,通報人又送來一封信。
「這是我岳母的筆跡!」德·科爾納夫先生看了信封一眼後大聲說。
多大的勝利啊!興奮異常的主教大人站在窗戶旁邊把信又看了一遍。伯爵夫人告訴他說,她已經見到了部長,世俗的學校就要關閉。此外,她還告訴他說,省長也提出辭呈了。
「雷蒙,」主教對他的秘書說,「我今天和侯爵先生共進午餐……最遲明天上午叫印刷廠把我小冊子的校樣送來,我們再兩人一起修改。」
隨後,當他向門口走去時,他的眼睛無意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象牙雕刻的基督像。他幾乎忘了把他的勝利和基督聯繫起來。這時他向基督像躬身致敬,接著向德·科爾納夫先生說了下面一句言簡意賅的話,聲音愉快,就像一個對他的軍旗充滿信心的士兵一樣:
「侯爵先生,有了這個標誌,我們將所向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