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人是怎樣結婚的

左拉 《磨坊之役》
在十七世紀的法國,愛情是一個帽子上裝飾著羽毛、衣服穿得非常華麗的王公貴人,由莊嚴的樂曲引導著,在一間間客廳里前進。他遵守複雜的禮儀,按部就班,一步也不敢造次。再說,他始終是十分高尚的,他的柔情是審慎的,他的快樂是正直的。 在十八世紀,愛情是一個敞著懷的無賴。他愛就跟他笑一樣,為的是愛和笑。他跟一個金黃色頭髮的女人吃中飯,跟一個棕色頭髮的女人吃晚飯,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樂善好施的女神,張開手將快樂散給所有的崇拜者。一股淫樂的風颳過整個社會,領著牧羊女和仙女跳圓舞,袒露的胸口在花邊下顫動。肉慾主宰一切的、盡情享樂的可愛時代,雖然已經相隔很遠,但是它的氣息像一股風似的吹到我們這兒,餘溫猶在,還帶著散開的頭髮的氣味。 在十九世紀,愛情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單身漢,正直得像公證人,手上持有國家發的公債券。他出入上流社會,或者經營商業,在鋪子裡賣什麼東西。他關心政治,生意上的事占據了他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的整天時間。至於夜裡的時間,他把它給了有實用價值的罪惡,給了一個由他供養的情婦或者供養他的合法妻子。 十七世紀的英雄的愛情,十八世紀的肉慾的愛情,就這樣變成了講究實利的愛情,草草成交,就像交易所里的買賣一樣。 我最近聽見一個企業家抱怨,為什麼還沒有發明一種製造孩子的機器。打麥子的機器、織布的機器已經造得很多,各行各業都用齒輪來代替人類的肌肉。本世紀那些辛勤干工作的人,他們把每一分鐘的時間都獻給現代的活動,等到有了一架機器代替他們從事愛的那一天,他們就可以節省時間,在人生的戰鬥中變得更頑強,更富有男子氣概了。自從震撼天地的大革命54以後,法國男人一直沒有再得到閒工夫去想女人。在拿破崙一世的統治下,大炮妨礙了情人們互相了解。在復辟時期55和七月王朝時期56,一種對財富的狂熱需要控制了整個社會。最後,拿破崙三世的統治僅僅使對金錢的胃口更加增大,甚至連任何一種獨特的荒淫放蕩的惡習和新奇的尋歡作樂的方式都沒有帶來。況且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科學,蒸汽,電,所有近五十年來的發明。您倒是應該看一看一個現代人,事務繁重,生活在家庭之外,完全受到保住自己的財產並且使之增加的需要支配,他的智力都花在應付日新月異的問題上,他的肉慾由於每日每時鬥爭太勞累而消失,連他自己也變成了正在轉動著的巨大的社會機器上的一個小小的齒輪。他養情婦就跟別人養馬一樣,為的是得到體育活動。如果他結婚的話,那是因為婚姻變成了像別的交易一樣的交易;如果他有孩子,那是因為他妻子想要孩子。 造成今天不幸的婚姻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願意在舉出實例以前先著重地提一提。這個原因就是從我們做孩子的時候起,教育在男孩子和女孩子中間形成的鴻溝。我拿小瑪麗和小皮埃爾來作為例子。六七歲以前別人一直讓他們在一塊兒玩。他們的母親是好朋友;他們彼此稱呼用「你」而不用「您」,友愛地你打我一巴掌,我還你一巴掌,在角落裡抱著打滾,一點也不感到害羞。但是上了七歲,社會把他們分開,並且占有他們。皮埃爾被關在一所學校里,老師們努力把人類的所有知識的概要塞進他的腦袋;後來,他進了專科學校,選了一行職業,變成了一個大人。他自己管自己,在這學習生活的漫長過程中,好事壞事任他去做,他接觸過種種卑鄙齷齪的事,嘗到過痛苦和快樂的滋味,對人和事有了一定的經驗。瑪麗正相反,整個這段時間裡都是關在她母親的寓所里。別人把一個有教養的女孩子應該知道的東西教給她——刪改得乾乾淨淨的文學和歷史,地理,算術,教理問答;另外她還會彈鋼琴,跳舞,用兩色鉛筆畫風景畫。因此,瑪麗一點不了解她僅僅從窗口看到的那個世界,何況遇到街上人聲太嘈雜時,窗戶還要關上。她從來不敢一個人到街上去。她受到精心照料,像一棵暖房裡的植物,空氣和陽光都給它配合好了,讓它在一個人工的環境中發育成長,什麼也接觸不到。現在我假定在十一二年以後,皮埃爾和瑪麗又見面了,他們變得生疏,這次會面可以肯定充滿了拘束。他們不再用「你」而用「您」來稱呼對方,也不再到角落裡去笑了。她面對這個變成陌生人的他,臉漲得通紅,感到惶惑不安。在他們倆中間,只有他感覺到了生活的激流,殘酷的事實,可他又不敢高聲地說出來。他們彼此之間能談什麼呢?他們的語言不同,不再是相似的兩個人了。因此他們只能夠談一些俗不可耐的日常瑣事,互相都提防著對方,幾乎可以說變成了敵人,而且已經開始互相撒謊欺騙。 當然我並不主張讓我們的兒子和女兒像園子裡的野草一樣在一起生長。雙重教育的這個問題,對一個普通的旁觀者來說,的確太大,不是他所能解決得了的!我僅僅說明事實真相:我們的兒子什麼都懂,而我們的女兒什麼都不懂。我有一個朋友常常告訴我,他年輕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到他的姐妹漸漸變得跟他疏遠。他每年從學校回家,都覺得鴻溝一次比一次加深,感情也一次比一次淡漠。終於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出什麼話好對她們說了。他誠心誠意地吻過她們以後,就只好拿起帽子走掉。在婚姻這樁大事裡又怎樣呢?兩個世界不可避免地要撞在一起,這一撞總是有把女的一方或者男的一方撞碎的危險。皮埃爾娶了瑪麗,既不能了解她,也不能被她所了解,因為他們之間不允許來一次試驗。女孩子的家庭,一般來說,能夠把她嫁出去就很高興了。他們把她交給她的未婚夫,請他注意他們交給他的她,像新娘應該的那樣,是完好的,沒有一點缺陷。現在該做丈夫的來照料他的妻子了。瑪麗就是這樣被突然一下子扔在愛情里,扔在生活里,扔在保持了那麼長久的秘密里。不知道的事馬上就要出現了。連最好的妻子也常常會過了很久還有餘驚。但是最壞的是兩種教育的對抗仍然繼續存在。如果做丈夫的沒有照他自己的面目來改造他的妻子,那麼她將永遠對他是個陌生人,她有她的信仰和天性,還有她的教育造成的難以醫治的愚蠢。多麼奇怪的制度,它把人類分成兩個陣營,一邊是男人,一邊是女人;在把兩個敵對的陣營武裝起來以後,又把他們結合在一起,對他們說:「在一起和平地生活吧!」 總之,我們這個時代的男人沒有時間愛,他娶妻子,可並不了解她,也不被她了解。這就是現代婚姻的兩個特徵。我不再詳細說了,免得把普通的問題搞複雜,我要舉幾個實例。 一 馬克西姆·德·拉羅什-馬布隆伯爵,三十二歲,出身於安茹的一個最古老的家族。他的父親在帝國時代57做過上議員,不過,照他父親自己的說法,並沒有放棄任何一條正統主義者58的信念,況且在流亡期間59,拉羅什-馬布隆家沒有損失一塊土地,至今他們還被算在法國的大地主之列。至於馬克西姆,他過了一個美好的青年時代,他當過教皇的侍衛,後來回到巴黎,就在巴黎養了許多馬。他賭錢,養情婦,決鬥,卻沒有把名聲敗壞。他是一個金黃色頭髮、個子高高的年輕人,英俊的舞伴,智力中等,沒有特彆強烈的嗜好,現在他想踏進外交界,找一個歸宿。拉羅什-馬布隆家族裡最能幹的人是他的姑母德·比西埃爾男爵夫人,一個好活動的老太太,在學術界和政界很有點名氣。她的侄子馬克西姆把他的打算告訴她,她聽了立刻嚷起來:首先他應該結婚,婚姻是一切正經職業的基礎。馬克西姆沒有任何重大的理由反對結婚。他過去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他寧願做一個單身漢,不過,非得結婚才能在上流社會站住腳,那他也會像辦別的手續一樣,把這個手續辦一辦。不過他笑著承認,他心裡沒有任何心愛的對象,反覆回憶也想不出來,因為他覺得在客廳里陪著跳舞的那些年輕姑娘身上穿的都是相同的白衣服,臉上掛的都是相同的微笑。德·比西埃爾太太興致很高,主動提出由她包辦。 第三天,男爵夫人向馬克西姆提到了昂里埃特·德·薩爾納弗小姐。家產很可觀,又是諾曼底古老的貴族人家,完全門當戶對。她特彆強調這門親事的合情合理。不可能找到更符合上流社會要求的對象了。這門親事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驚奇。馬克西姆滿意地點點頭。事實上這一切在他看來也是順理成章的。兩家門戶相當,財產也相差無幾,如果他堅持要進入外交界的話,這門親事倒是很難得的。 「她的頭髮我想是金黃色的吧?」他最後問。 「不,棕色的,」男爵夫人回答,「老實說我也不大清楚!」 況且,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可以肯定的是昂里埃特小姐十九歲。馬克西姆相信陪她跳過舞,不是她,至少也是她的妹妹。他們沒有談到她受的教育,這用不著;她是由她母親教養成人的,這就夠了。至於她的性格,這不可能成為問題,因為沒有人知道。德·比西埃爾太太肯定說有一天聽見她彈過一首蕭邦的圓舞曲,彈得非常有情感。其餘的呢,反正當天晚上要在第三者的客廳里會一次面。 晚上,馬克西姆見到德·薩爾納弗小姐。發現她長得很漂亮,不免大吃一驚。他和她跳舞,稱讚她的扇子;她用微笑向他表示感謝。半個月以後正式求婚,當著公證人的面討論婚約。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見了五次面。她長得確實不錯,皮膚雪白,體態豐滿,她脫掉大姑娘穿的衣裳以後,一定可以打扮得很漂亮。此外,她好像喜歡音樂,討厭麝香這種香味,有一個已經死掉的女朋友,名叫克萊爾。就是這一些。不過馬克西姆認為這已經很夠了。她是薩爾納弗家的小姐,他是從一位嚴厲的母親手裡把她接過來的。以後他們有的是時間互相了解。目前,他高高興興地想著她。事實上他沒有真正墮入情網,但是對她長得討人喜歡這一點,他絕不會感到不高興,因為她即使長得丑,他肯定還是會娶她的。 舉行婚禮的一個星期以前,年輕伯爵把單身漢生活的私事料理完畢。他當時和高個兒的安托尼亞同居。安托尼亞從前當女騎師,從巴西戴著滿身鑽石回來。他把家具重新換了,在一次大家喝酒祝賀他未來婚姻幸福的晚餐以後,和她十分友好地分了手。他還掉他可能欠下的一些債,辭退他的貼身僕人,把沒有用的信件燒掉,叫人打開窗戶,讓他的公館換一換空氣。他已經做好準備。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仍然保留著一些他過去的生活的回憶,他相信只要把心扉永遠關上就行了。 兩家的公證人已經把婚約寫好。這件金錢上的庸俗事完全交給他們去辦。總之,再簡單不過了,夫妻雙方帶來的財產都是一清二楚的,婚禮應按照奩產制舉行。宣讀婚約時,兩家的人都一聲不響;然後是簽字,大家笑容可掬地傳遞著筆,沒有任何意見。他們談到其他的事,談到男爵夫人打算舉辦的慈善募捐會,談到迪拉克神父顯露出很高才華的一次講道。 世俗的婚禮在星期一舉行,因為通常在這一天裡沒有人到區政府來行婚禮。新娘穿著一件灰緞子禮服,很樸素;新郎上身穿常禮服,下身穿一條淺色褲子。沒有發一張請帖,除了雙方家裡的人以外,只有四位證婚人在場,他們都是有聲望的人士。區長宣讀民法條文時,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的眼光相遇,他們互相笑了笑。這種法律語言是多麼野蠻的語言啊!難道結婚真的是那麼一件可怕的事嗎?他們先後說了莊嚴的「願意」,情緒一點也不激動。區長個兒矮小,背差不多駝了,身體又瘦弱,一點也不威嚴。男爵夫人穿的是深顏色的衣服,戴著夾鼻眼鏡察看大廳,發現法律居住的這個地方真夠寒酸的。離開區政府時,馬克西姆和昂里埃特每人留下一千法郎救濟窮苦人。 但是所有的排場,所有的感動的眼淚都保留給宗教儀式。為了和粗俗的婚禮有區別,他們選了一個不公開的教堂,布道會的小教堂。這樣一來,立刻就給婚禮添上了一股極端虔誠的氣息。來為婚姻賜福的將是費利比安大人,他是南方的一個主教,和薩爾納弗家沾點親。偉大的日子終於來到,教堂太小了,附近的三條街給車馬堵得死死的;教堂內部,彩畫玻璃窗透進朦朧的光線,在這朦朧的光線里是一片貴重衣料的窸窣聲、審慎的低語聲。到處都鋪著地毯。祭壇前有五排扶手椅。全法國的貴族都到這兒和天主在一起。然而馬克西姆臉色卻有點蒼白,他身上的打扮沒有一點可以指摘的地方。昂里埃特到了,穿的一身白,裹在像雲一般的輕紗里;她也很激動,眼睛發紅,顯然是哭過了。費利比安主教把手伸到他們頭上,他們倆虔誠地低下頭過了好幾秒鐘,他們的虔誠給人留下極好的印象。然後,主教用悅耳的嗓音談到夫婦雙方的職責。兩家的親人們在揩眼淚,特別是德·比西埃爾夫人,她婚後的生活很不幸福。在神香的氣味中,在輝煌的大蜡燭的光芒中,儀式進行完畢。這不是中產階級的奢華,而是無比高貴的氣派,把宗教加以精煉,供出身高貴的人享用。一直到證書上籤完字,最後握手告別,教堂始終像一個客廳。 晚上,舉行家庭宴會,門和窗子都關上。到了午夜,昂里埃特正臉朝牆躺在新娘的床上打哆嗦,忽然覺著馬克西姆在她頭上吻了一下。他是在她父母走後悄悄進來的。她大叫一聲,求他讓她一個人待著。他呢,滿臉笑容,像哄孩子似的叫她放心。他這個人太風流,因此在一開始儘可能表現得很審慎。但是他了解女人,他知道應該採取什麼方式對付她們。他留下來,吻吻她的雙手,甜言蜜語地哄她:她什麼也不用害怕,他不是她的丈夫嗎?他不是應該關心他心愛的人兒嗎?後來,她越來越驚慌,開始哭哭啼啼,喊起她母親來了。他認為應該稍微加快一點,免得局面變得可笑。不過他仍然像一個上流社會人士,把燈端開,正好這時候他記起有一次吃過晚飯,那個遊樂場裡的小洛朗絲不肯答應他的要求,他是怎樣對付她的。昂里埃特比起洛朗絲來要有教養多了,她沒有用指甲抓他,也沒有用腳踢他,僅僅在恐懼的顫抖中掙扎,她流著眼淚屬於他了。她渾身發燒,不敢再睜開眼睛。她哭了一整夜,把嘴堵在枕頭上,不讓他聽見。這個躺在她身邊的人,使她感到萬分厭惡。啊!多麼可怕的事!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人跟她談過呢?要不,她說什麼也不會嫁人。在漫長的青年時代里,她一直過著嚴肅的生活,對世事一無所知,這種強姦式的婚姻,這種殘酷無情的發現,使她的青年時代一下子結束了,在她看來,這一切好像是一個無法彌補的不幸,她將永遠為這件事感到痛苦。 十四個月以後,老爺不再進太太的臥房。他們度過了三個星期的蜜月。破裂的原因是很微妙的。馬克西姆習慣了高個兒安托尼亞,他也想讓昂里埃特成為一個情婦;而她呢,官能還沉睡未醒,天性冷漠,不肯遷就他的某些任性的做法。另一方面,從第二天起他們就發現彼此永遠也不能融洽相處。馬克西姆是一個多血質的人,又暴躁又頑固。昂里埃特整天價懶洋洋的,舉止談吐不慌不忙,慢得叫人惱火,而且至少跟他一樣固執。因此他們互相指責對方居心險惡。但是像他們這樣有身份的人首先應該顧全面子,所以他們非常有禮貌地生活下去。每天早上打發人向對方問好,晚上分開前他們也很講究禮節地鞠躬行禮。即使他們相隔千里,也不會有這麼疏遠,其實他們的臥房中間只隔著一個客廳。 馬克西姆又跟安托尼亞恢復了關係。他完全放棄了進入外交界的打算。這個打算太愚蠢。一個德·拉羅什-馬布隆家的人,在這混亂不堪的民主時代,犯不上卷到政治的旋渦里去。有時候他遇見德·比西埃爾男爵夫人,想到自己這樣徒勞無益地結了婚,不免覺得好笑。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爵位、財產都還在。他又重新養馬,在夜總會裡消磨晚上的時間,過一個出身名門的貴族的高等生活。 昂里埃特起初感到很悶。後來她嘗到了婚後生活自由自在的滋味。她每天要吩咐替她套上十次馬車,逛鋪子,看朋友,享受上層社會生活的樂趣。一個年輕寡婦能有的特權她都有了。她至今沒有犯嚴重錯誤,是因為她性格沉靜。她頂多不過讓人吻她的手指頭而已。但是有時候她也會覺著自己太傻。她認真地在私下琢磨,到了冬天是不是應該找一個情夫。 二 于勒·博格朗先生是我國政治集會中鼎鼎大名的演說家博格朗律師的兒子。祖父安托萬·博格朗是昂熱的一個安分守己的中產階級,出生於一個在本省里很受人敬重的公證人家庭,可是並沒有吃公證人這行飯,靠著年金悠閒自在地過日子。他的大兒子,鼎鼎大名的博格朗正相反,愛活動,野心大,掙下了一大筆財產。至於于勒·博格朗,他有他父親那樣的偉大抱負,有爬到很高的地位上去的虛榮心,有過王侯般奢侈生活的欲望。不幸的是他已經上了三十歲,開始發覺自己才疏學淺。最初他夢想當議員,在議會辯論中取得成功,一旦政府發生危機,搖身一變就可以當上部長。但是在青年律師辯論會上,他打算試試自己的口才,結果發現自己口齒不清,叫人聽了受不了,思想和言辭都很遲鈍,別想在政治舞台上出人頭地。接下來他猶豫了一些時候,考慮是不是應該進入工業界。可是學習專科知識叫他害怕。到最後,他乾脆決定做訴訟代理人。他父親也為他的前途感到為難,於是花了大價錢替他買了一個最好的事務所,這個事務所的前一任訴訟代理人靠它賺了兩百萬法郎。 于勒做訴訟代理人已經有半年了。事務所設在聖安娜街的一套陰暗的房間裡,但是他住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一座公館裡,到上流社會去消磨他的夜晚,收藏油畫,儘可能使自己裝得不像個訴訟代理人。然而,他又覺得他的財產增長得太慢。他希望有豪華的排場,譬如,每個星期請有地位的人來吃一頓晚飯,或者每個星期二晚上在他的客廳里招待一次他父親在政界的朋友們。他甚至相信,如果他的排場更大一些,經常接待客人,馬房裡養上五匹馬,總之家裡的生活闊綽了,會是一件使他的主顧成倍增加的了不起的事。 「結婚吧,」他父親在他徵求意見時說,「一個女人會給你家裡帶來熱鬧和聲譽……娶一個有錢的,因為一個有這種條件的女人最值錢。瞧,德維涅小姐,工廠老闆的女兒……她有一百萬法郎的陪嫁財產。這正符合你的需要。」 于勒一點不急,反覆考慮這個主意。結婚毫無疑問可以鞏固他的地位;不過這是一件大事,不應該草率決定。他於是估計他周圍的有錢人家的財產。他的父親眼力高人一等,的確有道理:看來看去還是瑪格麗特·德維涅小姐是最可取的對象。於是他打聽德維涅工廠資本的正確數目。他甚至還很巧妙地套德維涅家的公證人的話。老的確實肯給一百萬法郎;也許還可以加到一百二十萬。如果給一百二十萬,于勒就決定娶她。 這場戰役很巧妙地進行了近三個月。鼎鼎大名的博格朗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他跟德維涅恢復交往。德維涅是他從前在制憲會議里的老同事。他不慌不忙,慢慢地說服他,讓他心甘情願地出一百二十萬法郎陪嫁女兒。 「事情成了!」他笑著對於勒說,「現在你可以去求愛啦。」 于勒從前就認識瑪格麗特,那時候她還小,兩家人在楓丹白露附近的鄉下避暑,成了鄰居。瑪格麗特已經二十五歲。但是,我的老天爺!他重新見到她時,發現她變得多麼丑啊!當然,她根本就沒有漂亮過;從前她黑得像一隻小鼴鼠;不過現在她幾乎變成了一個駝背,而且兩隻眼睛一大一小。雖然如此,她還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姑娘,據說很有才氣,而且對男人的條件要求非常高;她已經拒絕了不少最好的對象,從這一點可以說明她雖然有一百萬,為什麼還沒有嫁出去。于勒在第一次見面,離開她以後就宣稱她十分理想;她的打扮迷人,不論談什麼都滿懷信心,看來是一個能在自己的客廳里接待客人,而且接待得非常好的女人;作為巴黎女人,她的丑反而給她增添一點新奇的味道。再說,一個有一百二十萬法郎的女孩子,老實說,即使丑一點也是可以原諒的。 從這時候起,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未婚夫婦雙方都不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斤斤計較的人。他們倆都完全明白在他們之間成交的是怎樣的一筆買賣。笑一笑他們就能互相了解。瑪格麗特曾經在一所貴族的寄宿學校受教育;她七歲就失掉母親,她父親又不能兼顧到她的教育。因此她在寄宿學校里一直待到十七歲,把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不能不會的都學會了:音樂,跳舞,禮貌,甚至還會一點文法、歷史和算術。但是,她在和同學們一起生活中學到的東西更多,那些同學都是些來自巴黎各個高等住宅區的小姐。在她長大的那片花園的四堵牆中間,在那個可以說是廣闊世界的縮影的、狹窄的天地里,從十四歲起她就知道了財產的可愛、注重實際的時代精神、女人的權利,以及所有造成我們的進步文明的東西。如果說她在家庭經濟的問題上會拿不定主意,她卻一眼就可以把各種各樣的花邊辨認出來,談起時裝來像一個裁剪師,知道女演員的小名,賭賽馬,使用行話談論馬。她儘管十分規矩,還是知道許多別的事情,因為自從她離開寄宿學校,八年以來一直過的是男孩子生活。 于勒每天送給她一束值三路易的花。他去看她時,表現得很殷勤。但是談話很快就轉變方向,總是談到將來怎樣布置家庭。除了兩三句普通的客套話以外,他們光談哪家店賣的掛毯好,哪家店賣的轎車好,還有其他各種貨物在哪些店裡買。瑪格麗特最後終於決定接受于勒的求婚,因為她覺得他正像她希望的那樣,夠平庸的,而且去年冬天她在她父親家裡也待膩了。他們發生愛情後的第一次出遊是去參觀阿姆斯特丹街的公館。她覺得房子小了一點;但是她可以把兩堵隔牆拆掉,把門的地位換一換。然後她談到家具的顏色,急著想知道她將來的臥房在哪裡,她甚至連馬房都轉到了,對馬房表示很滿意。後來她又到這所住宅來過兩次,親口吩咐過建築師。于勒高興得不得了,他找到了他需要的女人。 舉行婚禮的一個星期以前,兩家人家已經累得精疲力竭。鼎鼎大名的博格朗和老德維涅已經和兩家的公證人在一起商談了三次。他們存著戒心,逐條地仔細研究婚約,對人類的誠實一點也不存幻想。于勒呢,把全副心思都花在送給新娘的結婚禮物上。瑪格麗特也不管合不合習俗,帶著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的笑容,要求讓她自己挑選珠寶和花邊。他們僅僅由一個窮苦的女親戚陪著出去,從一家鋪子跑到另一家鋪子,整天地看鑽石和瓦朗西納花邊。他們覺得這很有意思。他們不像那些手挽著手沿著籬笆散步的、天真無邪的情人;他們坐在珠寶商的櫃檯前面,互相微笑著傳遞一隻只戒指和別針,手指一再觸摸珍貴的寶石,變得冰涼。 最後,婚約簽訂了。宣讀婚約時,在鼎鼎大名的博格朗和德維涅之間發生了最後一次爭論。但是于勒出來調解,瑪格麗特睜大眼睛仔細聽,做好準備,一旦看到她的利益受到損害,就立刻開口加以保護。婚約非常複雜:一半的陪嫁財產歸丈夫支配,另外一半是不能轉讓的財產,生的利息歸夫婦雙方共有,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每年提出一萬二千法郎的一筆數目給女方,作為服裝費。這個傑作的作者是鼎鼎大名的博格朗,他因為把老朋友德維涅「耍」了,感到非常得意。 他們至多不過邀請了十個人上區政府。區長是于勒的一個表親;他讀民法時,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可是等他一把書放下,立刻又變成了一個上流社會人士。他向太太們問候,一定要親自把筆送到證婚人的手裡,證婚人中間有兩位上議員、一位部長和一位將軍。瑪格麗特說「願意」這兩個決定性的字時,聲音略微有點響,態度嚴肅,因為她懂法律。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都保持莊嚴的神色,仿佛他們是在用他們的到場來協助完成一樁調動大筆資金的交易。新郎和新娘每人留下一千五百法郎給窮苦人,晚上在德維涅家舉行宴會。邀請了證婚人參加,其中只有部長一個人沒有能來,兩家人都因此感到不快。 婚禮的宗教儀式在馬德萊納教堂舉行。于勒和他的父親在三天以前先去商量價錢。他們希望排場要儘可能大,有幾筆數目還經過商量:在主祭壇做彌撒多少錢,管風琴多少錢,地毯多少錢。講妥要有一張地毯從二十級高的石階上鋪下來,一直鋪到行人道上;並且商定,當婚禮的行列進教堂時,管風琴要奏凱旋進行曲;這要加五十法郎,可是效果一定很好。他們發出了上千張請帖。馬車排成一長條整齊的隊伍來到時,教堂里已經擠滿了人,男的穿著禮服,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簡直是奇蹟,瑪格麗特戴白面紗和橙花冠,經過一番打扮,可以說是不醜了。于勒覺得自己把這麼多的人都驚動了,心裡充滿了驕傲。這當兒,管風琴嗡嗡地響起來,唱經班成員們的嗓音非常洪亮,儀式在莊嚴的拱頂下,進行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簡直是太美了。然後,一個挨一個地排成隊走進聖器室,隊伍長得沒完沒了。熟人,來賓,甚至連不認識的人都從一扇門進去,跟新郎新娘以及兩家的眷屬握手。然後又從另外一扇門出去。這個禮節又花費了一個多小時。在這些人中間有不少政治家,還有律師和訴訟代理人、大企業家、藝術家、新聞記者;于勒跟一個臉色蒼白的矮個兒年輕人握手握得特別親熱,這個年輕人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經常在專登社會新聞的小報上寫文章,說不定會把這次婚禮在報上登上一段簡訊的。 因為博格朗家和德維涅家都沒有一間足夠寬大可以請客吃飯的客廳,所以他們晚上在盧浮大飯店吃飯跳舞。菜餚很普通,在大飯店的喜慶廳舉行的舞會,倒非常出色。午夜,一輛馬車把新郎新娘載到阿姆斯特丹街;他們穿過黑暗的巴黎,一路不停地說說笑笑,這時候有許多女人的影子在街頭巷尾徘徊。于勒走進新房,看見瑪格麗特一隻胳膊肘撐在枕頭上,平靜地等著他。她臉色微微有點蒼白,露出窘迫的笑容,不過也僅此而已。新婚生活就跟瓜熟蒂落似的,很自然地完成了。 博格朗夫婦結婚已經兩年了,他們並沒有破裂,可是半年來他們彼此都把對方忘了。遇到于勒一時興起,又想起他妻子時,他要整整獻上一個星期的殷勤,才能得到允許進入她的臥房。為了節省他的寶貴時間,他常常到別處去滿足他的一時的慾念。他有那麼多的業務!如今他變成了一個頗有名望的人;他對他的事務所已經感到不滿足,他成了好幾家公司的股東,甚至還在交易所里搞投機買賣。如果能讓全巴黎的人都注意他,那就是他最大的快樂;報紙上把一些俏皮話說成是他說的。此外,他不打他的妻子。儘管有他父親在一旁指點,被婚約訂死了的那六十萬法郎,他還是沒有想出辦法據為己有。 瑪格麗特呢,是一個很迷人的女人。年輕姑娘的諾言實現了。她把阿姆斯特丹街的公館變成了一個豪華、熱鬧的聚會場所。價值一千埃居的服裝只穿一個晚上,鈔票捲起來點蠟燭,巴黎的所有這些瘋狂的揮霍浪費行為,使得財富在這兒大放異彩。從早到晚,馬車不斷在拱門下駛進駛出;有些夜間一直到凌晨,附近的居民還聽到遠遠飄來的音樂聲,夾雜著跳舞的婦女發出的柔和笑聲。瑪格麗特丑得俏皮。她把自己打扮得比一個漂亮女人還要引人垂涎。正如她自己笑著說的:她比美人兒更美,因為她比美人兒長得丑。她的一百二十萬法郎的陪嫁財產可能像乾草似的一燒而光。如果她不是絕頂聰明,用不著一年就會把她的丈夫搞破產。大家都知道她每個月只能支配一千法郎的服裝費,可是沒有一個人看見她一個月就把一年的錢花光,會那麼俗氣地表示驚訝。于勒高興得不得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把他的家維持得這麼體面,他衷心感謝她為了擴大他們的交際圈子所做的一切事。目前瑪格麗特對曾經做她的證婚人的那一位議員像女兒對父親一樣孝敬;她允許他在門背後吻她的肩膀,讓他把許多有價證券裝在糖果盒子裡送給她。 三 路易絲·博丹已經超過三十歲。她是一個高個兒姑娘,既不算漂亮也不算丑,扁平臉,獨身生活已經開始使她兩頰長出粉刺。她是聖雅克街上的一個小服飾用品商的女兒。這個小服飾用品商二十多年來一直守在陰暗的鋪子裡,攢來攢去只不過攢下了一萬法郎。為了攢這筆錢,一個星期頂多吃兩次葷,三年不添衣服,冬天加到爐子裡的煤都得一鏟子一鏟子地計算。二十年來,路易絲一直是守在櫃檯後邊,除了把泥濺在行人身上的出租馬車以外,什麼也看不到。她只到郊外去過兩次,一次是到萬森樹林,一次是到聖德尼。她走到門口,看見的是在街道地勢較低一頭的那座橋,河水在橋下不停地流著。此外,她這個人很通情達理,經她手賣給本區女工的是一個銅子兒的針、兩個銅子兒的線,她正是在對這一兩個銅子的敬重里長大成人的。她的母親曾經把她送到附近的一所小寄宿學校,但是十二歲一滿就接回來,可以省掉雇一個女店員。路易絲會讀也會寫,不過對拼寫不精通。她最擅長的是四則運算。正像她心平氣和地說的,對做買賣的這一行來說,她的學識已經很不錯了。 她的父親宣布給她兩千法郎做陪嫁財產。這個諾言在附近一帶傳開,沒有人不知道博丹小姐將來會有兩千法郎。因此求婚的大有人在。但是路易絲是一個謹慎的姑娘。她說得很乾脆,她絕不會嫁給一個一文莫名的男人。兩個人到一塊兒不是為的抄起手來你看我,我看你。孩子也可能一個接著一個生下來;再說,等到老了,總巴望有一塊麵包吃。因此她希望嫁一個至少也像她一樣有兩千法郎的丈夫。他們可以開一個小鋪子,體體面面地謀生活。有兩千法郎的丈夫倒不難找,可是有了兩千法郎的人,卻又野心勃勃地指望得到比他們的錢多兩三倍的女人。正因為這個緣故,路易絲難免要做一輩子老姑娘了。她拒絕那些壞蛋,那些懷著騙她的陪嫁財產的目的到她身邊來打轉的男人。既然錢在生活中就是一切,她承認她是為了她的錢嫁人。不過她願意找到一個也會看重金錢的丈夫。 最後有人向博丹夫婦提到了一個挺不錯的年輕人,他是一個鐘錶匠,生活作風很正派,跟著靠一小筆年金過活的母親一起住在附近。為了使兒子容易找到對象成家,默尼埃太太百般地節省,總算攢下了一千五百法郎。亞歷山大·默尼埃比路易絲小一歲,很害羞,非常正派。但是路易絲在一千五百法郎這個數目面前,坦率地表示不必再談下去;她的要求是兩千法郎,她已經計算過了。儘管如此,在這兩家之間還是建立了關係,默尼埃太太本人希望替兒子張羅一樁合乎理想的好親事,她知道路易絲要的數目以後,對年輕姑娘的這個明智決定非常讚賞,她保證在一年半內湊足兩千法郎。從這時候起,一切都算講妥了。兩家來往得很親密。亞歷山大和路易絲這兩個孩子見了面,友好地握握手,安心等待。每天晚上他們都見面,待在鋪子的後間裡,隔開一張桌子,既不臉紅,也不著急,談的都是本區的事,談到有的人走運,有的人不走運或者行為放蕩。一年半的時間裡,他們沒有交換過一句情話。路易絲覺著亞歷山大很正直,不過性格也許懦弱了一點,因為有一天她聽他自己說,他借給一個朋友十個法郎已經有一個半月,不敢去要回來。亞歷山大公開地說,路易絲天生是做買賣的人;在他嘴裡,這是一句很了不起的恭維話。 到了講定的日子,一天不差,默尼埃太太果然有了兩千法郎。這是她一年半不喝咖啡,從伙食費、照明費和烤火費上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省下來的。為了有充分時間準備,婚期定在三個月以後。他們在聖雅克街上找到一家小鋪子,是一家水果鋪,生意不好,他們決定盤下這家小鋪子,讓亞歷山大做修理鐘錶的生意。首先要把鋪子收拾得像個樣子,他們最後決定只把天花板刷刷白,把油漆牆壁洗洗乾淨,因為整個兒重漆一遍,漆匠討價兩百法郎。至於貨物呢,開始時有幾件普通的首飾和幾隻舊掛鍾就行了。亞歷山大可以先接區裡的鐘錶修理;慢慢地等他們勤勤懇懇地干出了名,他們的鋪子就可以成為街上最漂亮、備貨最充足的鋪子。鋪子準備好,裝修費付過以後,他們還可以剩下三千法郎。有這三千法郎,他們以後能夠等待有利時機添置貨物。他們忙著安排這些事,一直忙到結婚的前夕。 有人提到了簽訂婚約,路易絲聳聳肩膀,亞歷山大也笑起來了。一份婚約至少得花兩百法郎。他們把一切都放在一起,將來的一切他們每人一半,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不過,其餘的事他們還是決定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除了結婚戒指,一個值十五法郎的金戒指以外,亞歷山大還送給路易絲一根表鏈。婚禮應該在聖芒代的一家叫「花籃飯店」的郊區飯店舉行;不過博丹老兩口子宣布酒席的費用由他們負擔。 好日子定在星期六,第二天是星期日,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參加婚禮的人分乘五輛包整天的馬車。亞歷山大定做了一件黑常禮服和一條黑褲子。路易絲自己動手縫製白禮服;橙花冠和一束橙花是一位姑母送給她的。客人將近二十來位,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女士們穿的是綢衣裳,有粉紅色的,有綠色的,也有黃色的;先生們穿的是常禮服,有一個過去做家具生意的人,甚至穿上了燕尾服。尤其是那兩個女儐相,引得路上的行人紛紛轉過頭來觀看,是兩個金黃頭髮的高個兒姑娘,穿著白細紗連衫裙,腰上束一根藍色的寬腰帶。上午十一點鐘車隊就出發到區政府去,參加婚禮的人擁進區政府的結婚禮堂。區長讓人等候了將近三刻鐘。他是個胖子,臉上露出厭煩的神色。他不停地看著對面的鐘,草草了事地把民法上的條文念完;他一定還有一個事務上的約會。博丹太太和默尼埃太太哭得很厲害。新郎新娘一邊回答「願意」,一邊恭恭敬敬地朝區長鞠了一個躬。在這段時間裡,從前做家具生意的人竟放肆地說了一些放蕩話,把那伙先生們逗樂了。亞歷山大和路易絲每人早就準備好一個五法郎的銀幣捐給窮苦人。接著參加婚禮的人又上了馬車,穿過廣場,在教堂門前又下了車。前一天,博丹先生和亞歷山大來安排過儀式;他們決定一切從簡,因為他們不需要養肥那些神父;博丹先生不信教,甚至不主張上教堂來,如果說他讓步,那也是出於禮貌。神父草率地做彌撒,一台在聖母祭壇上做的小彌撒。在場的人跟著教堂執事的手勢,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去。只有女人們有彌撒經,不過她們也不看它。新郎新娘的態度一直很嚴肅,臉上仿佛帶點厭煩和心不在焉的表情,就好像他們什麼也不想似的。最後,參加婚禮的人從教堂出來,大家都感到輕鬆地嘆了一口氣。現在總算完事了,可以樂一樂啦! 兩點鐘左右,馬車到了聖芒代。晚餐要到六點鐘才開始。一連三個鐘頭大家穿著節日盛裝在樹林裡溜達。兩個女儐相像孩子似的奔來奔去,太太們尋找陰涼的地方,先生們點燃了雪茄菸。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都累得筋疲力盡,最後到了一片樹林中的空地坐下,聽著鄰近要塞的軍號聲、火車路過時的尖銳的汽笛聲和從遙遠的天邊傳來的巴黎市區的喧鬧聲,竟把時間都忘了。 可是吃飯的時間終於近了,他們回到飯店。酒席擺在像咖啡館一樣點著十盞煤氣燈的大廳里,在桌子兩頭各有一大束假花,因為使用時間太長,花已經褪了顏色。在一片調羹和湯盆相碰的響聲中,開始上菜了。接著,大伙兒的興致高起來,從桌子這一頭到那一頭都在說笑話。這天晚上最快樂的時刻是,一個年輕人,時新服飾用品店的店員,偷偷鑽到桌子底下,把新娘用一束緞帶做的襪帶解下來,先生們每人分一股,結在紐扣洞上做裝飾。路易絲本來想叫人免掉這一個傳統的玩笑,但是她的父親說,這樣一來會使客人們感到掃興,因此她跟平常一樣,很懂事地遵守這個習俗。亞歷山大大聲笑著,他這個誠實的小伙子,不常有娛樂消遣的時候,所以心情才會有這麼快樂。襪帶又引出了許多猥褻的笑話,笑話講得太露骨時,太太們就用餐巾遮住臉,好自由自在地笑。 九點鐘了。飯店的侍者們請參加婚禮的人暫時到隔壁的一間屋裡去待一會兒。在這段時間裡,他們迅速把桌子搬走;寬闊的飯廳一下子變成舞廳。兩把小提琴,一隻短號,一根單簧管,還有一把低音提琴安放在台子上。舞會開始了;女儐相的連衫裙一整夜不停地在黑色的常禮服中間,從這一頭飄到那一頭,從那一頭飄到這一頭,藍色的腰帶時隱時現。屋子裡很熱,有一位太太打開一扇窗子,透透外面的涼爽空氣。一杯杯醋栗汁用盤子托著送來。兩點鐘左右,有人到處尋找新娘,可是沒有找到,她已經跟著母親和丈夫回到巴黎去了。博丹先生留下來充當家庭代表,儘量使客人們的興致保持下去。應該讓大家跳舞跳到天亮。 在聖雅克街,博丹太太和另外兩位太太替新娘換上夜間的裝束。她們服侍她睡下以後,三個人都哭了。路易絲被她們哭得不耐煩,不得不由她來勸她們,然後把她們送出去。她很平靜,不過有點累,非常想睡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等到害羞的亞歷山大拖延到最後進來時,她已經在床裡面她的位置上睡著了。亞歷山大踮著腳走過來站住,看到她睡熟了,心裡反而感到輕鬆,看了一會兒以後,輕手輕腳地脫掉衣服,鑽進被窩,沒有發出一點響聲。他甚至沒有抱吻她。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說吧。既然他們要在一起過一輩子,他們有的是時間。 他們的生活很幸福。運氣好,他們沒有子女;子女多,麻煩也就多了。他們的買賣很興隆,小鋪子擴大了,櫥窗里擺滿了首飾和鍾。當家做主的是精明強悍的路易絲。她一連幾個鐘頭守在櫃檯上,笑容可掬地接待顧客,把許多式樣過時的首飾充當最新的時髦產品出售;晚上,她耳朵上夾著一支筆算賬。她也常常為了添購貨物的事整天在外面奔跑,跑遍了巴黎的各個角落。她的生命整個兒是在對買賣持續不斷的操心中逝去的;女人在她身上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勤勞狡猾的夥計,沒有性別,不可能墮落,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來退休時有五六千法郎的年金,可以在絮倫的一所蓋成瑞士山區木屋式的房子裡安度晚年。因此亞歷山大也絕對放心,盲目地信任他的妻子。他埋頭於鐘錶師傅的活兒,修理鐘錶;就好像這個家庭本身也是一座大時鐘,鐘擺一直由他們倆在調節。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是不是相愛過。但是他們肯定知道他們是忠實的合作者,愛錢如命,為了避免花兩份洗被單的錢,一直睡在一起。 四 瓦朗坦是一個二十五歲、個兒高大的小伙子,職業是木匠,出生在聖安托萬區中心。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木匠。他在刨花堆里長大,在巴士底廣場的七月紀念柱周圍的行人道上打彈子,一直打到十歲。如今他住在拉羅凱特街一所連同家具出租的破房子裡,他每月出十個法郎在房頂下面租到一個窩,地方正夠擺一張床和一把椅子;而且上床時如果不想把頭撞在天花板上,還得把腰彎下。他自己也拿這個當作笑話說。他不在家裡接待客人;他十點鐘回來睡覺,不分冬夏,每天早上五點鐘就伸伸懶腰起床了。他說,只有在有了相好的時候,這一點才叫他感到為難,因為他不敢把女的領到家裡。實在是太小了,如果兩個人睡下來,一個人的腿肯定要伸到樓梯上去。 這個瓦朗坦,真是個好小伙子;他勤奮工作,因為他還年輕,相信一個人應該勞動。此外他不酗酒,不賭錢,就是有點兒喜歡追女人;追女人,可以說是他最大的缺點。早上,他用像紙一樣白的胳膊推著大刨子,同伴們取笑他,大聲朝他嚷著說,他又會見過利絲小姐了。這起因於瓦朗坦過去有一個叫利絲的女相好,而且遇到他渾身發懶的時候,他常常說:「見鬼!干不動了,昨天晚上我會見過利絲了!」在本區的小酒館裡,大伙兒都叫他漂亮的小木匠。他長著一張愉快的大臉龐,頭髮鬈曲;他跳舞時常常把工作短衫的袖子捲起來,據他自己說是貪圖舒服,其實是想露一露他那雙白得像女人胳膊的結實胳膊。因此他在征服女人這方面是很出名的。他和最美麗的姑娘都好過,如像高個兒的娜娜、矮個兒的奧古斯丁娜和只有一隻眼睛的胖阿黛爾,甚至還有那個兩個軍人曾為她自殺的做裝訂工的波爾多女人。每天晚上,他從這個舞會轉到那個舞會,這邊張張,那邊望望,一心想看看在哪個角落裡是不是還有他不認識的姑娘。 有一天晚上,他剛走進夏羅納街的一家叫「花神花園」的小酒館,一眼就瞧見了克萊芒絲,一個十六歲的做紙花的姑娘,那美麗的金黃頭髮在他眼裡就像是照耀在大廳里的一個太陽。他一見鍾情,整個晚上向小姑娘獻殷勤,和她跳舞,按照法國人的習俗請她喝了一罐子葡萄酒。後來到了十一點鐘左右,克萊芒絲回家了,他送她,自然還打算上樓,但是她斷然拒絕。她高高興興地在舞會裡過了一個晚上,不過到此為止。她當著他的面一下子把門關上。第二天他打聽了一下。克萊芒絲有過一個情人,後來丟下她跑了,還讓她背上了兩個季度房租的債。因此她發誓要在第一個發傻來向她求愛的男人身上進行報復。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瓦朗坦在行人道上等她,大膽地跑上樓去向她問好,到處追著她不放。 「怎麼樣,就今天晚上吧?」他笑著向她大聲說。 但是她愉快地回答: 「不行!不行!還是明天吧!」 每個星期日,他都在花神花園遇見她。她在那兒,坐在樂隊前面。她很樂意地接受按照法國習俗請她喝的葡萄酒,她跟他跳舞,但是他一打算吻她,她就給他一巴掌;如果他向她談到住到一塊兒,她就心平氣和地對他說,他這樣糾纏不休是不對的,因為她不喜歡,所以她不願意。一連六個星期他們就這樣開玩笑,不停地笑。 到了第二個月尾,瓦朗坦變得心神憂鬱。夜裡他在屋頂下的他那個窩裡,再也睡不著了。他感到悶得難受,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黑暗中看見了克萊芒絲的臉蛋兒,金黃的頭髮亮閃閃的,好像燦爛的陽光。於是他渾身發燒,好像躺在炭火上似的翻過來又翻過去,一直折騰到天亮。第二天,在工場裡,他兩眼失神,什麼也不做,工具好端端地會從他手上掉下來。同伴們大聲問他:「難道又會見利絲小姐了!」唉!不是的,他沒有會見過利絲小姐。他到克萊芒絲家去過三趟,跪在她面前,求她別拒絕他。但是她不答應,一直不答應;因此他到了街上哭得像淚人似的。他恨不得睡到她門前的樓梯平台上,因為他覺得在那兒可以隔著門縫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會比較好過些。這個小姑娘,他只要用兩個手指頭就可以像小雞似的把她的脖子掐斷,沒想到他想她想得連茶飯都不思了。 最後,一天晚上,他上樓到了克萊芒絲的屋裡,突然提出要和她結婚。她一下子愣住,但是很快地就接受他的要求。她也打心眼兒里愛他;不過頭一個撇下她以後,她哭得太傷心。既然現在提出的是永遠生活在一起,她當然也願意。 第二天,他們到區政府去了解。各種手續辦起來居然那麼麻煩,使他們感到吃驚。克萊芒絲不知道還需要她父親的死亡證明。瓦朗坦從一個部門跑到另一個部門,才算弄到豁免兵役的證書。他們現在天天見面,他們到舊城牆的遺址上去散步,到郊外的集市上去吃烘餅。晚上,他們沿著郊區的一條條長街走回來,溫柔地挽著胳膊,什麼也不說。他們心裡充滿了快樂,不知道怎麼表達出來。有一次,克萊芒絲唱了一首抒情歌曲給瓦朗坦聽,唱的是陽台上的一位貴夫人和一位吻她頭髮的王子的故事;瓦朗坦覺得那麼好聽,聽到後來連眼睛都濕了。 各種手續辦齊以後,婚期定在星期六。他們可以放心地結婚了。瓦朗坦到教堂去看看,但是神父向他要六個法郎,他回答說,他不需要他的彌撒。克萊芒絲聽了也嚷起來:只有在區政府舉行的婚禮才是有效的。起初他們打算一個客人也不請;後來為了不讓人認為是故意隱瞞,於是組織了一次聚餐,每人五個法郎,地點在王位廣場的一個小酒館裡。參加的人有十八位。克萊芒絲要帶三個已經結婚的女朋友來。瓦朗坦邀了一幫子細木匠和烏木家具師傅,以及他們的太太。大伙兒約好兩點鐘在小酒館碰頭,因為他們打算在吃飯以前到外面去兜一圈兒。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僅僅由證婚人陪著到區政府去。瓦朗坦讓人把他那件常禮服上的油漬擦了擦。克萊芒絲連著花了三個晚上改一件藍色的連衫裙,這件連衫裙是一位個兒比她高的朋友以十個法郎賣給她的。她有一頂插著紅花的帽子。在亂蓬蓬的幾綹金黃頭髮下面,她那張小姑娘的臉雪白,顯得非常漂亮,連區長都不禁朝她慈祥地微笑。輪到她說「願意」時,她覺著瓦朗坦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所有禮堂里的人,甚至連區政府的勤雜工都給逗樂了。就像有一陣青春的風拂過民法發黃的書頁。接著是在登記冊上簽字,證婚人一個個簽得很認真。瓦朗坦畫了個十字,因為他不會寫字。克萊芒絲塗了個大墨團。在為窮苦人募捐時,所有的人都捐了兩個銅子兒。只有新娘在她的口袋裡掏了老半天,最後捐了十個銅子兒。 兩點鐘,這一伙人在王位廣場的小酒館集合。他們從那兒出發,到舊城牆的遺址上去,他們一直朝前走;後來男人們在壕溝里組織了一場捉迷藏遊戲。一個木匠抓到了一位太太,把她摟了一會兒,並且擰她的屁股;那位太太尖聲叫喊,說這是犯規的,不應該擰人。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這個荒僻的角落裡突然充滿了鬧聲,嚇得麻雀從樹上飛起來,沿著城牆邊的巡查道飛去。回來時有三個孩子走不動了,他們的父親不得不讓他們騎在脖子上。 儘管很累,每個人晚上還是照樣狼吞虎咽地吃晚飯。誰都打算把自己的五個法郎吃回來。他們付了錢,對不對?那就有權把盤子裡的菜吃光。因此您倒是應該看看那些骨頭啃得有多麼仔細。沒有剩下一點東西可以撤回廚房去。瓦朗坦的夥伴們想開玩笑把他灌醉,他小心地守著自己的杯子,但是克萊芒絲沒有喝不兌水的純葡萄酒的習慣,她臉蛋緋紅,像喜鵲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在吃到餐後點心時,唱歌開始了。每人唱每人的。沒完沒了的曲子,有氣沒力地唱下去,一直唱了有三個鐘點。這一個唱的是抒情歌曲,故事中提到威尼斯和小船;那一個對滑稽小調特別擅長,他唱出不值錢的葡萄酒怎樣壞事,唱到疊句時還裝成喝醉酒的人;第三個人唱的是一個很猥褻的笑話,太太們聽了一邊用刀柄敲著酒杯打拍子,一邊拚命地笑。可是到了該付賬時,大伙兒都生氣了。小酒館老闆要另外加錢。怎麼!另外加錢?說好了五個法郎,就是五個法郎,一個子兒也不添!小酒館老闆威脅說他要去叫巡警,這一來事情更糟了,雙方動起拳頭,有一部分參加婚禮的人被帶到警察分局去過了一夜。幸好新郎新娘聰明,爭吵一開始,他們就溜到了門口。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回到她的屋子裡,已經是早晨四點鐘。他們決定把這間屋子保留到下一個季度。他們在輕微的冷風裡,步行著穿過整個聖安托萬區。因為他們走得快,連冷風也感覺不到。門一關上,瓦朗坦就抱住克萊芒絲,連連吻她的臉;他是那麼衝動、粗暴,把她逗樂了。她吊在他的脖子上,也使盡全身力氣吻他,向他證明她愛他。床甚至沒有鋪,早上她那麼匆忙,僅僅把被窩攤了攤平。他幫著她把褥子翻了個身。他們躺下時,天已經亮了。窗旁掛著鳥籠,克萊芒絲的金絲雀啁啾地歌唱,聲音非常悅耳。在這貧困簡陋的屋子的褪色的帳子裡,愛神好像在扇動翅膀。 瓦朗坦和克萊芒絲最後以二十三個銅子兒開始了他們的共同生活。星期一,他們跟平常一樣各歸各地去做工。日子一天天過去,生命也在消逝。克萊芒絲到三十歲就很醜了,金黃色的頭髮變成了骯髒的黃色,她奶大的三個孩子使她模樣變得不好看了。瓦朗坦嗜酒成癖,嘴裡帶著一股臭氣味,那雙漂亮的胳膊也因為推刨子推得又硬又瘦。發工資的日子,木匠喝得醉醺醺回來,口袋裡空空的,夫妻倆你打我一巴掌,我打你一巴掌,孩子們哇哇地哭叫。漸漸地女的養成了到小酒館去尋找丈夫的習慣。到後來她也在菸斗噴出的煙霧中坐下來,一升一升地喝葡萄酒。但是她仍然愛她的丈夫,即使他打她,她也原諒他。此外,她還和從前一樣是個正派的女人;誰也不能指責她像有些下賤的女人那樣跟誰都可以睡覺。在這種充滿爭吵和窮困的生活里,在常常沒有火、沒有麵包、十分骯髒的家裡,夫妻倆緩慢地墮落,一直到死。有些夜晚,愛神在破帳子裡溫柔地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