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內戎夫人
一
一個星期以前,我的父親德·沃熱拉德先生,准許我離開博凱。博凱在下諾曼底,是一座淒淒涼涼的古老城堡。我就生在那兒。我的父親對當前這個時代有些奇怪的看法,他落後了足足有半個世紀。我終於住到巴黎來啦。對巴黎我幾乎可以說完全不熟悉,因為過去我僅僅路過兩次。幸好我這個人並不太土頭土腦。我過去在岡城中學讀書時的老同學費利克斯·比丹,在這兒重新見到我以後,說我長得一表人才,巴黎的女人肯定會為我神魂顛倒的。他的話使我覺得可笑。但是費利克斯一走,我就不由自主地立到鏡子前面,一邊欣賞自己五尺半高的身材,一邊用潔白的牙齒和烏黑的眼珠得意地笑著。接著我聳聳肩膀,因為我不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
昨天,我第一次在巴黎人的客廳里度過晚上的時間。德·P***伯爵夫人是我的遠房姑母,她邀請我吃晚飯。這是她在這個季節里舉行的最後一次星期六晚宴。她想把我介紹給內戎先生,他是我們戈梅維爾區選出的議員,新近被任命為副國務部長,有人說他很有可能會當上部長。我的姑母比我父親開通得多,她明確地對我說,像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可以對自己的國家感到不滿,哪怕它是共和國。她打算給我安排個職務。
「我來負責說服沃熱拉德這個老頑固,」她對我說,「放心吧,我親愛的喬治。」
七點整我來到伯爵夫人家。但是巴黎這個地方吃晚飯吃得好像很晚。客人陸陸續續來,到了七點半鐘還沒有到齊。伯爵夫人非常遺憾地告訴我,內戎先生不能來吃飯了。議會裡不知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他不得不留在凡爾賽。不過她還希望他能在這天晚上到一到場。她為了填補空缺,邀請了我們省里的另一位議員戈歇羅,我們那邊都叫他大胖子戈歇羅,我認識他,曾經和他一起打過一次獵。這個戈歇羅是個矮個兒,性情樂觀,不久以前剛蓄起了頰鬚,為的是使自己的相貌顯得嚴肅一些。他出生在巴黎的一個沒有財產的小訴訟代理人的家庭里。但是他在我們家鄉有一個很有勢力的闊叔叔,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使他的這個叔叔讓了一個候選人資格給他。此外我還不知道他已經結了婚。在吃飯時我的姑母安排我坐在一位年輕太太旁邊,這位太太頭髮金黃,相貌清秀好看,大胖子戈歇羅當著大家面大聲地叫她貝爾特。
客人終於到齊了。客廳朝西,還很亮,突然一下子我們走進了一間窗簾都拉上、點著分枝吊燈和許多別的燈的房間。效果是驚人的。因此大家一邊就座,一邊談起冬季的最後這幾次宴會。由於暮色昏黃,宴會的氣氛變得很愁悶。我的姑母最討厭這個。談話在這個題目上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談到夕陽西下坐著馬車赴宴,穿過巴黎城時有一種淒涼感。我沒有言語,不過我坐著出租馬車顛了半個鐘頭,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巴黎在剛點著的煤氣街燈的燈光照耀下,使我心裡充滿了要盡情享受即將隨著它的燈火出現的各種快樂的願望。
第一道正菜上來,大家的聲音都提高了。談論的是政治。我聽到我的姑母發表意見,不免吃了一驚。其餘幾位太太也都了解情況,談到那些知名人士時簡單地直呼其名,對一些事做出評價和決定。戈歇羅在我對面占了一塊很大的地方,他大聲地說話,不停嘴地喝酒、吃菜,這些事我絲毫不感興趣,有許多我也聽不懂,到最後我一門心思去照料我的女鄰座戈歇羅夫人,我也已經簡單地叫她貝爾特了。她長得確實很漂亮。特別是她的耳朵,我覺著十分可愛,小小的圓耳朵,後面是捲曲的黃頭髮。貝爾特有著金髮美人的那種撩人的頸背,上面長滿了細發。肩膀有時那麼一動,她那開得很低的方形領口就在背後微微張開,我可以從她的頸子到她的腰部看到一條像貓一樣柔軟的曲線。她側面看上去下巴有點尖,我不是最喜歡。她用比別人還要激烈的態度談論政治。
「夫人,您要葡萄酒嗎?……鹽瓶遞給您嗎,夫人?」
我表現得彬彬有禮,領會她的手勢和眼神,迎合她最小的願望。她入席的時候曾經注視過我,好像是想一下子把我的分量掂出來似的。
「政治使您感到乏味,」最後她對我說,「我呢,它使我膩煩得要死。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總得談點什麼。眼下在上流社會裡只談這個。」
接著她跳到了另外一個話題上。
「戈梅維爾那個地方好嗎?去年夏天,我的丈夫打算領我到他叔父家去;但是我害怕,藉口生病推脫了。」
「那個地方很富饒,」我回答,「有美麗的平原。」
「好!我清楚了,」她笑著說,「真可怕。一個十分平坦的地方,除了田,還是田,隔老遠有一排相同的楊樹。」
我還想表示不同意見,但是她已經不在聽了。她跟她左邊的鄰座——一位道貌岸然的、蓄白鬍子的人——在討論一條有關高等教育的法令。最後大家又談到了戲劇。當她俯下身子回答從長桌那頭提出的一個問題時,她頸背的那條貓一般的曲線引起我的激動。在博凱,孤寂的生活使我心裡苦悶不堪,我曾經夢想有一個金髮的情婦,但是她動作緩慢,有一張相貌高貴的臉;而貝爾特的老鼠般的容貌和細小的捲髮與我的夢想不完全符合。在蔬菜已經端上來以後,我沉醉在我逐步安排細節的一段荒唐的故事裡:她和我單獨在一起,我從背後吻她的脖子。她微笑著回過頭來;接著我們一塊兒動身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餐後點心端上來了。這時候她身子朝我緊緊靠過來,低聲對我說:
「請您把您面前的那碟糖果遞給我。」
我覺著她的眼睛裡脈脈含情,她裸露的胳膊輕輕壓住我的衣袖,熱烘烘的,一直舒服到我心裡。
「我喜歡吃甜食,您呢?」她一邊嚼著一個冰糖果子,一邊說。
這樣普通的一句話竟然使我激動得相信自己已經墮入了情網。我抬起頭,看見戈歇羅在望著我跟他的妻子低聲交談;他臉色依舊是那麼愉快,還帶著表示鼓勵的笑容。丈夫的笑容使我放下心來。
這時候晚餐快結束了。巴黎的晚餐,我並不覺著它遠比岡城的晚餐有風趣。只有貝爾特使我感到意外。我的姑母說她覺著太熱,接著,談話又回到最初的話題上,大家開始談論春季的宴會,得出的結論是只有在冬季才真正吃得好。接著大家到小客廳去喝咖啡。
漸漸地來了許多人。三間客廳和那間飯廳里都滿了。我躲到一個角落裡,我的姑母在我身邊經過時,匆匆對我說:
「別走,喬治……他的妻子來了。他答應來接她,到時候我給你介紹。」
她說的還是內戎先生。但是我沒有注意她說的話,我在聽兩個年輕人在我面前迅速交談的幾句話,這幾句話使我心裡十分激動。他們站在大客廳的一個門口,當我的岡城老同學費利克斯·比丹走進來,向戈歇羅夫人致敬的時候,個子矮的一個對另一個說:
「他還跟她在一起嗎?」
「是的,」個子高的一個回答,「啊!如膠似漆,一切順利。現在要一直延續到冬季了。她從來還沒有跟一個相好保持這麼長時間。」
對我說來這並不是一個極大的苦痛,我僅僅是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一點傷害。她為什麼用那麼溫柔的聲調對我說她喜歡吃甜食呢?當然我絕不會去和費利克斯爭奪她。然而到最後我竟然相信這個年輕人是在誹謗戈歇羅夫人。我了解我的姑母,她絕不能容忍名聲不好的女人到她家裡來。戈歇羅這時候剛匆匆地趕到費利克斯面前,跟他握手。戈歇羅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用深受感動的眼光望著他。
「啊!你在這兒,」費利克斯發現我以後對我說,「我是為你來的……怎麼樣!要我做嚮導嗎?」
我們兩人停留在門口。我真想問問他戈歇羅夫人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問得不露形跡。我想打個過門兒,先開始問他另外一些人的情況,其實我對他們一點不感興趣。他說出那些人的名字,把每個人的詳細情況都告訴我。他生在巴黎,只是在他父親當卡爾瓦多斯省省長時,在岡城中學讀過兩年書。我發現他有些話說得很放肆。我問到在場的一些婦女的詳細情況時,在他的下嘴唇上露出一絲微笑。
「你在看內戎夫人?」他突然對我說。
其實我是在看戈歇羅夫人。因此我傻裡傻氣地回答:
「內戎夫人,啊!在哪裡?」
「那邊,靠近壁爐的那個棕色頭髮的女人,她正在跟一個袒胸露肩的金黃頭髮的女人聊天。」
戈歇羅夫人旁邊確實有一位眉開眼笑的夫人,我剛才沒有注意。
「啊!這就是內戎夫人。」我一連重複說了兩遍。
我仔細地觀察她。十分遺憾的是她的頭髮是棕色的,因為我覺得她也很迷人,個兒稍微比貝爾特矮一點,深色的頭髮像一頂華麗的王冠一樣盤在頭上。她的眼睛又活潑又溫柔,小小的鼻子,細巧的嘴,有一對酒窩的臉頰,說明她的性格既愛吵愛鬧,又深謀熟慮。這就是我的頭一個印象。可是我再看下去,發現我的判斷錯誤,很快地我發現她比她的那個朋友還要輕佻,笑起來聲音還要高。
「你認識內戎?」費利克斯問我。
「我,不認識。我的姑母要把我介紹給他。」
「啊!一個無能之輩,十足的蠢貨,」他繼續說下去,「這是一個正在得意時期的政治庸人,是那種在議會制度下非常有用的湊數的人物。他沒有自己的見解,任何內閣首腦都可以用他,所以他在許多最對立的內閣中待過。」
「他的太太呢?」我說。
「他的太太,嗯!你也看見了……她很迷人……如果你想從他那兒得到什麼,那就去向他的太太獻殷勤吧。」
費利克斯裝出不願意再談下去的神情。但是,他的話已經讓我明白了,內戎夫人幫助她丈夫發跡,她繼續注意著怎樣維持他們的家興旺發達,她在巴黎有許多情夫。
「那位金黃頭髮的夫人是誰?」我出其不意地問道。
「那位金黃頭髮的夫人,」費利克斯回答,一點也沒有感到發窘,「她是戈歇羅夫人。」
「她呢,她正派嗎?」
「她當然正派。」
他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不過他不能保持下去。他的微笑又浮現出來,我甚至相信從他臉上看出一種使我感到不快的、自命不凡的表情。兩個女的毫無疑問發現了我們在議論她們,因為她們笑得很不自然。我單獨一個人留下來,有一位夫人把費利克斯叫走了。我把這個晚上的時間用來對她們倆進行比較,我一方面自尊心受到傷害,一方面又被她們吸引住,簡直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就像一個人突然闖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生怕會幹出什麼蠢事似的,心裡感到惶惶不安。
「真氣死人,他不來了,」我的姑母在同一個門角落裡又找到我,對我說,「而且,每一次都是這樣……不過,現在剛午夜十二點,他的太太還在等他。」
我在餐廳里兜了個圈子,然後來到客廳的另一扇門口立定。這樣一來,我就處在這兩位太太的背後。我一到就聽見貝爾特叫她的女朋友路易絲。路易絲,這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她穿著一件不袒胸露肩的連衫裙,連衫裙的蜂窩狀縐領只讓人在沉重的髮髻下面看見她脖子的白色線條。這種不引人注目的白顏色有一瞬間在我看來比貝爾特整個袒露的後背要迷人得多。後來,我又拿不定主意了。她們兩人都是令人愛慕的,處在我這樣亂糟糟的心情中,我覺著根本不可能做出選擇。
這時候我的姑母在到處找我。已經一點鐘了。
「你換了一個門口?」她對我說,「完了,他不來了。這個內戎每天晚上都在拯救法國……他的太太還沒有走,讓我把你介紹給她吧。態度要和氣,這很重要。」
伯爵夫人沒等我回答,就把我拉到內戎夫人的面前,報了我的姓名,用一句話簡簡單單地敘述了我的情況,然後就走了。我的神情挺不自然,僅僅找到幾句話說。路易絲面帶笑容地等著;後來她看到我不知所措,就乾脆鞠了一個躬。我覺得戈歇羅夫人好像在一旁嘲笑我。她們兩人同時站起來,走了。衣帽間設在候見室,她們在候見室里像瘋了似的哈哈大笑。這種無拘無束的態度,這種像男孩子的舉止,這種討人喜愛的大膽作風,只使我一個人感到驚訝。男人們避到一旁,在她們走過時朝她們行禮,極其有禮貌而又有上流社會裡的那種友情,使我驚奇得目瞪口呆。
費利克斯要我坐他的馬車,送我回去。但是我溜走了,我希望獨自一個人,我沒有叫出租馬車,很高興能在寂靜和冷清的街道上步行。我感到身上熱烘烘的,就像一場什麼大病將要臨頭一樣。莫非是愛情在我心裡發了芽嗎?就像遊客們一時之間還不習慣新的氣候一樣,我將受到巴黎的空氣的考驗。
二
我今天下午在繪畫沙龍里又見到了這兩位夫人。繪畫沙龍正好是今天開幕。我承認,我知道會在那兒遇見她們;我也承認,在三四千張畫前面走上四個小時,如果要我對每張畫的價值發表發表意見,那我一定會感到十分為難。昨天費利克斯提出在中午十二點左右來接我,到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家飯店吃中飯,然後再到沙龍去。
自從伯爵夫人的那個晚會以後,我考慮得很多,但是我得承認,考慮來考慮去,我的心裡還是不太亮堂。巴黎的上流社會,如此彬彬有禮,又如此道德敗壞,多麼奇怪的一個上流社會啊!我絕不是一個嚴格的道學家,但是我一想到我在我姑母的客廳的角落裡聽見那兩個人說的駭人聽聞的話,還是要感到渾身不舒服。聽聽那些低聲交談的粗俗話,在場的婦女中一半以上都跟妓女沒有什麼兩樣了。這是在溫文爾雅的談話和舉止掩護下,做出的極其粗暴的評價,它揭露了母親、女兒,所有女人的真面目,既玷污了名聲最不好的女人,也同樣玷污了最正派的女人。聽了這些傷風敗俗的故事,聽了這些風言風語,怎麼才能知道事實真相呢?怎麼才能斷定一個女人是貞潔的或者是下流的呢?我首先想到,我的姑母並不像我父親說的那樣,在家裡接待的是一批很不正經的人。但是費利克斯說,幾乎所有巴黎的客廳都是這樣,即使是最道德高尚的主婦也只好抱寬容態度,否則她們的家就門可羅雀了。我的頭一陣憤懣漸漸平息以後,剩下來的只是肉體上的欲望,我也想利用這種容易到手的機會,去享受那充滿了撩人的魅力的快樂。
四天來,我在拉菲特街的那套小單元房裡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想起路易絲和貝爾特,我親熱地這樣稱呼她們,在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到最後我把她們兩人混合在一起了。今天我已經拿準費利克斯確實是貝爾特的情夫;但是這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相反的,我把這看作是對我的鼓勵,是我能被愛上的保證。因此我把她們兩人合在一起;既然她們對別人讓步了,為什麼不會對我讓步呢?我在起床的時間裡不斷做著的就是這個美夢。我賴在床上,享受著被窩裡的溫暖,身子翻上一二十次,渾身感到懶洋洋的,十分舒服。我避免把任何一點都想得很明確,因為我喜歡結局不確定,可以由我不斷隨心所欲地安排它。這樣我就可以反覆琢磨,把貝爾特或者路易絲有一天委身於我的情景想得越來越美妙。是貝爾特,還是路易絲,我甚至都不願意準確地知道。最後我滿懷信心地起床了,我堅信是做這一位的主人,還是做另一位的主人,得全憑我挑選。
我們走進畫展的頭一間大廳時,看到大廳里人山人海,十分擁擠,我不免大吃一驚。
「見鬼!」費利克斯低聲說,「我們來晚了一會兒。看來得使勁擠啦。」
這是一群十分混雜的人,有畫家,有資產階級,也有上流社會人士。在刷得不乾淨的外套和深色的常禮服中間,有淺色的婦女服裝,巴黎的這些春裝,柔軟的綢緞配著色彩鮮艷的裝飾品,是那麼好看。特別是婦女們的那種滿懷自信、從容不迫的態度,使我感到神往。她們在人群最密的地方穿過去,根本不為她們的長拖裙擔心,有著大量花邊的拖裙到最後總可以安全通過。她們就這樣邁著穿過她們的客廳時的那種步子從一幅畫走向另一幅畫。只有巴黎婦女才能在嘈雜的人群中,保持女神一般的安詳,仿佛傳到她們耳邊的話,她們身體遭受到的接觸,都不能玷污她們。我盯著一位夫人望了一會兒,費利克斯告訴我,她是A***公爵夫人;她由兩個年齡在十六歲到十八歲之間的女兒陪伴。她們三個人看著一幅麗達52,連眉毛也沒有皺一皺,同時她們背後,有一些同一個畫室的青年畫家在用很猥褻的話拿這幅油畫開玩笑。
費利克斯走進左邊的展覽廳,是一排四四方方的大房間,觀眾沒有那麼密集了。從裝著玻璃的天花板射下的白晃晃的陽光很強烈,透過布篷子,變得比較柔和。但是慢慢踏步前進的人揚起的塵土,好像薄薄的一陣煙,籠罩在亂鬨鬨的人頭上面。婦女們除非是非常漂亮,才能頂得住這種光線,才能頂得住被四壁掛著的油畫弄得十分骯髒的單一的色調。這兒是紅色、黃色、藍色等不調和的色彩的、離奇古怪的大雜燴,是由發亮的金框子裡的各種顏色合成的一道彩虹。室內漸漸地變得熱起來了。一些禿頂的先生帽子拿在手上,露出蒼白的頭頂,一邊走一邊喘氣。所有的參觀者都仰著頭。有些畫前面擁擠不堪。有人向這邊擁,有人向那邊擁,擠來擠去就像是亂鬨鬨的披著人皮的羊群被放進了一座宮殿一般。腳踩在地板上發出的呼隆呼隆聲連續不斷,同時還可以聽見這群人低沉、拖長的喧譁聲,聽上去如同大海的波濤聲。
「瞧!」費利克斯對我說,「這兒就是大家都在談論的那個巨幅作品。」
有五排人在欣賞那個巨幅作品。有戴夾鼻眼鏡的太太,有不懷好意地在低聲交談的畫家,還有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在做筆記。但是我幾乎連看都沒有看。我剛剛發現旁邊的一間展覽廳里,牆裾的蔥形飾前面,有兩位夫人憑倚在扶手欄杆上,正好奇地觀看一張小幅的畫。在女帽的後飾綢帶下面我看見了編成很粗的髮辮的黑頭髮和亂蓬蓬的金黃頭髮,但這僅僅是一剎那間的事;緊接著這一切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人群蜂擁而來,萬頭攢動,像波浪洶湧的大海,一下子把兩位夫人淹沒了。但是我可以發誓說這是她們。走了幾步以後,在不斷動著的人頭中間,我時而找到了金黃頭髮,時而找到了黑髮辮。我什麼也沒有對費利克斯說,僅僅把他領到隔壁的展覽廳里,耍了一個手段,顯得好像是他先發現這兩位夫人。他是不是像我一樣早已經看見她們?很可能,因為他斜著眼睛瞧了我一下,眼光里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啊!多麼愉快的相遇!」他一邊行禮,一邊叫起來。
這兩位夫人轉過身來,露出了笑容。我在等著這第二次會見帶來的打擊。它是決定性的。我覺著見到戈歇羅夫人就好像見到一個朋友似的,可是內戎夫人的那雙黑眼睛只看了一眼就把我看得神魂顛倒了。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她戴著一頂黃色的小帽子,上面蓋著一些紫藤葉子;她的連衫裙是淡紫綢子的,上面有淡黃色的裝飾,這是一身很鮮艷同時又很雅致的打扮。不過我是到後來才能仔細地把她看清楚。因為乍看上去,籠罩在陽光中,她仿佛在向四面發出光芒似的。
這時候費利克斯在談話。
「怎麼樣?沒有什麼特別好的,」他說,「到現在我還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的天主!」貝爾特說,「年年都是如此。」
接著她朝蔥形飾轉過身去說:
「瞧瞧路易絲髮現的這張小幅的畫。連衫裙很成功。和德·羅什塔耶夫人在上一次愛麗舍宮裡舉行的舞會上穿的一件完全一樣。」
「對,」路易絲低聲說,「只不過那蜂窩狀的縐領做成方形,垂落在圍裙上。」
她們又重新研究這一張小幅的畫,畫上畫的是一位夫人立在小客廳的壁爐前看一封信。畫在我看來很一般,但是我對畫家充滿了好感。
「他在哪兒?」貝爾特在周圍尋找,突然問道,「走不上十步路他就沒影兒了。」
她說的是她丈夫。
「戈歇羅在那邊,」費利克斯平靜地回答,無論什麼也不會逃過他的注意,「他在看釘在用香料蜜糖麵包做的十字架上的那個很大的糖做的耶穌。」
貝爾特的丈夫確實倒背著手,帶著心平氣和、公正不偏的神情,一個人不慌不忙地在各個展覽室里兜來兜去。他看到我們以後,過來和我們握手;露出他那成天樂呵呵的神情對我們說:
「你們注意到了嗎?那邊有一幅耶穌像,表現出的宗教感情真是了不起。」
兩位夫人又開始朝前走。我們和戈歇羅跟在後面。有做丈夫的在場,我們陪著她們完全是名正言順的。談話中說到了內戎。他如果能及早從一個委員會裡脫身出來,一定會來。在這次委員會的會議上他要宣布政府對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的意見。戈歇羅纏著我,一再向我表示友好。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因為我必須回答。費利克斯露出微笑,輕輕地用臂肘推推我。但是我沒有弄懂是什麼意思。他利用我把大胖子吸引住的機會,到前面去跟兩位夫人走在一起。我零零碎碎聽見他們的談話。
「今天晚上您要上雜耍劇院去?」
「是的,我訂了一個樓下包廂。聽說這齣戲很滑稽……我帶您去,路易絲。啊!我要您去!」
後來又聽見:
「這個季節已經結束。今天開幕的沙龍是巴黎最後一件大事。」
「您忘了還有賽馬。」
「對!我真想到梅松-拉菲特去看賽馬。聽說非常有趣。」
在這段時間裡,戈歇羅跟我談到了博凱;他說,這是一片極好的產業,我的父親使得它的價格提高了一倍。我感到他的話里充滿了奉承。但是我幾乎沒有在聽他講,每一次在一幅畫前面突然停下,路易絲的長拖裾輕輕地碰著我,我都要一直激動到心坎里。她黑長髮下面的白皙的脖子像嬰兒一樣細嫩。不過,她仍舊保持著她那種男孩子般的態度,這使我略微感到了一點不快。向她行禮致敬的人很多,她笑著,用她那咯咯的快樂笑聲和裙子的輕快的飄動吸引著大家的注意。有兩三次她回過頭來注視著我。我好像是在一個夢裡走著,戈歇羅的話使我頭昏腦漲,展現在左右兩邊好幾里長的油畫使我眼花繚亂,我說不出我這樣跟在她後面走了多少鐘頭。我僅僅意識到,在結束時滿嘴都是展覽廳里的塵土,累得腿酸腰痛,可是那兩位夫人卻若無其事,滿面笑容。
六點鐘,費利克斯帶我去吃晚飯。吃到餐後點心時,他突然對我說:
「我謝謝你。」
「謝什麼?」我莫名其妙,問道。
「謝謝你的好意,沒有追求戈歇羅夫人。這麼說,你喜歡黑頭髮的女人?」
我的臉不由自主地漲得通紅。他連忙補充說:
「我不要求你把你的心裡話講給我聽。相反,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我儘量避免介入。我認為一個人應該單槍匹馬地去學習生活。」
他不再笑了,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友好。
「那麼你認為她會愛我嗎?」我說,不敢直接說出路易絲的名字。
「我!」他回答,「我完全說不出。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去做吧。結果如何到時候你自己會看見的。」
我把這看作是對我的一個鼓勵。費利克斯又恢復了他的譏嘲的聲調。他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說,戈歇羅希望看到我愛上他的妻子。
「啊!你不了解這個傢伙,你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親熱地擁抱你。他的叔叔的威望在你們那個選區里降低了,他如果必須出現在選民面前時,能夠得到你父親的支持,他一定會感到很高興……見鬼!你明白了吧,從你能對他有用的那一時刻起,我就擔心了。至於我呢,今天,他已經把我用過了。」
「這可太醜惡了!」我大聲嚷了起來。
「為什麼醜惡?」他說,口氣是那麼平靜,以至於我沒法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一個女人既然必須有男朋友,這些男朋友對他們夫婦有用不是更好嗎?」
離開飯桌,費利克斯說起到雜耍劇院去。前兩天我已經看過這齣戲,但是我說了謊,表示出也想去看戲的強烈願望。多麼美好的一個晚上啊!這兩位夫人的包廂正好在我們的座位旁邊,側轉頭,我可以從路易絲的臉上看到她聽了演員們的插科打諢以後流露出的快樂。兩天以前我還覺著這些插科打諢平淡無奇呢,如今它們不再使我感到不快,相反的我還能從中嘗到快樂?因為我覺著它們好像在路易絲和我之間建立了一種秘密的愛情關係。這齣戲很淫穢,她特別是聽到那些有傷風化的話時笑得厲害。既然是在樓下的包廂里,她認為放蕩一點也是允許的。在一陣哈哈大笑聲中我們的眼光相遇,她並不低下頭去。在我看來再沒有比這更風雅的反常現象了;我心裡想,在這共同的歡樂中度過的三小時會大大地促進我的事情。況且整個劇場裡的人都在縱聲大笑,樓廳里的許多婦女甚至連扇子都不搖了。
在幕間休息時,我們去向這兩位夫人致敬。戈歇羅剛出去,我們能夠坐下來。包廂里很暗,我感覺到路易絲就在我身邊。她做了一個動作,裙子張開,蓋住了我的雙膝。我帶著這輕輕的接觸的感覺離開,就像它是把我們倆結合在一起的第一次無聲的愛情表白。
三
十天過去了。費利克斯連人影也不見,我找不到任何能夠使我接近內戎夫人的藉口。為了想知道她的情況,我竟然買了五六份大報,在這些報上我看見她丈夫的名字。他在議會裡參加了一場大辯論,發表了一次引起紛紛議論的演講。他的這篇演說詞換了另外一個時候,我會覺得厭煩透頂;但是今天它卻使我感到興趣,我在冗長的句子後面看到路易絲的黑髮辮和白頸子。我甚至跟一位我剛剛認識的先生為了內戎先生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我堅持為內戎先生的無能辯護。報紙上的惡毒攻擊使我怒火中燒。毫無疑問這個人是個蠢貨,但是這更加證明他的妻子的聰明,如果她確實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是幫助他發跡的仙女。
在這失去耐心、徒然地東奔西跑的十天裡,我到我姑母家去了五六次,巴望運氣好能在那兒意外地遇見她。在我最後一次拜訪中,我惹得伯爵夫人對我感到很不滿,以至於我不敢再立即上她家去了。她動腦筋想仗著內戎先生的力量,為我在外交界謀一個職位。我拿我的政治觀點做藉口,一口拒絕,她驚奇得目瞪口呆。最糟的是我當初曾經答應過,那時候我還沒有愛上路易絲,對得到她丈夫的好處還不反感。因此我的姑母感到非常驚訝,她不能理解我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拘泥,她說我這是耍孩子脾氣。有些像我一樣潔身自好的正統主義者53不是在國外代表共和國的嗎?正相反,外交界是正統主義者的庇護所。他們充滿了駐外使館,占據了共和黨人垂涎的上層職位,對我們的正義事業做出了大有用處的貢獻。我十分為難,找不出什么正當理由回答,只好用十分可笑的嚴格要求來做擋箭牌。到最後我的姑母罵我是瘋子,尤其是因為她已經跟內戎先生談過這件事,所以她更加要大發雷霆了。不管它!這樣一來,路易絲就不會相信我追求她是為了在部里謀一個職位了。
如果我說出我懷著怎樣奇怪的心情度過這十天,你們一定會笑話我。首先我相信,路易絲已經發現,她的裙子擦著我的膝頭時引起我的慌亂。我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她並不討厭我,否則她就會立即縮回去。我把這看作是一次非常明顯的暗示,比在許可範圍之內的賣弄風情要走得遠得多了。以上是我的真實記錄,坦白交代,其中沒有絲毫隱瞞。許多男人,如果他們什麼都說出來的話,一定會承認不管環境怎麼改變,但是女人永遠不會變。在愛情中女人不是委身於人,就是允許別人占有她。我指的是結了婚的女人,有著各種禮儀要遵守的上流社會婦女。她們儘管舉止端莊,有教養,生活上極盡奢華,想得到她們的男人還是很快就能感覺到她們是不是會以身相許。上面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我懷著情人都有的私心,認為路易絲和我可能發生關係是十分自然的事。蓋在我雙膝上的這一角裙子僅僅是令人心醉的直爽行為和大膽舉動。
不過,幾個小時以後,我又開始懷疑起來,得出了相反的推論。只有妓女才會這樣以身相許,我是一個傻瓜才會相信一個女人會主動地,甚至輕率地找到我頭上來。內戎夫人腦子裡根本沒有我。她也許有情夫,但是她跟他們相好可以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複雜得多的。我夢想的女人,一切受本能支配、只渴望得到快樂的女人,跟工於心計的女人,像她那樣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事兒的巴黎女人,相差得多麼遠啊!
她從我面前消失了,我再沒有見到她;甚至我不知道我待在黑暗的包廂里,感到她就在我身邊的這五分鐘是不是真有其事。我變得非常不幸,有一度真恨不得回到博凱去閉門不出。
前天我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怎麼會早沒有想到。這個主意就是去旁聽議會的會議。也許內戎先生會發言,也許他的妻子會在場。可是命運註定我還是見不到這個鬼傢伙。他本來應該發言,可是他甚至連面也沒有露。據說他在上議院的一個什麼委員會裡脫不開身。但是,當我在旁聽席里坐下時,沒想到看見戈歇羅夫人坐在對面旁聽席的頭一排,不由得感到一陣激動,她已經看到我,笑容可掬地望著我。唉!路易絲沒有跟她在一起。我的高興一下子化為烏有。散會以後,我設法在一條走廊里和戈歇羅夫人相遇。她顯得很親熱。費利克斯一定跟她談到了我。
「您最近不在巴黎嗎?」她問我。
給她這樣一問,我氣得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我哪一天不在城裡發瘋似的東奔西跑!
「在哪兒也遇不到您。最近在部里舉行的一次招待會很不錯,另外還要有一次出色的賽馬……」
接著她見我神色沮喪,笑了起來。
「好吧,明天見,」她一邊說一邊走了,「在那兒可以見到您,是不是?」
我傻頭傻腦地回答了一聲「是的」,怕再聽見她笑,連問也沒敢問一聲。她轉過頭來,神色狡黠地望望我。
「一定來呀。」她又低聲說,用的是好朋友為我準備好一件意想不到的高興事時用的那種保守秘密的聲調。
我真想奔過去,追上她問問清楚。但是她已經轉進另外一條走廊,我對自己愚蠢的自尊心發火,都是它阻止我承認自己一無所知。當然我是準備上那兒去的,但是她說的那兒又是哪兒呢?我絞盡腦汁也沒法知道這個約會地點在哪裡。另外我還感到羞愧,大家都知道的事偏偏我就不知道。晚上我去找費利克斯,打算從他嘴裡套出我所需要知道的情況。費利克斯不在家。於是我在絕望中埋頭查看報紙,我挑選社交新聞最多的、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想從為第二天發表的預告消息中猜出,上流社會人士可能在哪裡聚會。我的困惑越來越增加,第二天有各種各樣的大事:古代大師們的畫展,在一個大俱樂部舉行的慈善義賣,在聖克洛蒂爾德教堂舉行的音樂彌撒,一齣戲的彩排,兩場音樂會,還有初學修女正式入會修道的典禮,更何況幾乎到處都有賽馬。一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個意識到自己的笨拙的外省人,怎麼能應付這樣複雜的情況呢?很明顯,上流社會中的那些最有教養的人士要上其中的一個地方去,但是我的天主,哪一個地方呢?最後我冒著危險大膽挑選,如果挑錯了,就得白白地等上一天,為焦急折磨得痛苦不堪。記得曾經聽見這兩位夫人談起過梅松-拉菲特的賽馬,我靈機一動,決定到梅松-拉菲特去看賽馬。一旦做出這個決定,我感到心裡平靜得多了。
巴黎的這個郊區是一個多麼可愛的角落啊!我沒有到過梅松-拉菲特;它那蓋在塞納河邊的小山坡上的一座座漂亮房屋,一下子把我迷住了。這是在五月初,開滿白花的蘋果樹,在嫩綠蔥鬱的楊樹和榆樹中間好像一個個大花束。
然而一開始我感到暈頭轉向,在一些圍牆和綠籬中間迷了路,但是我又不願意向任何人問路。我看到有許多人乘同一列火車,心裡很高興,但是這兩位夫人不在;到了梅松-拉菲特以後我一路上留心來往的行人,我的心越來越揪緊。最後我走出住宅區,在塞納河邊迷了路,誰知這時候我一下子激動得在一叢荊棘旁邊站住,不能走動了。在五十步外,有一群人朝著我這個方向緩緩地走過來,我認出了路易絲和貝爾特。戈歇羅和費利克斯,形影不離,隔著幾步跟在後面。這麼說我猜中了。我心中充滿了驕傲。但是我那麼慌張,竟然干出一件真正孩子氣的事。我也不知為什麼害起臊來,怕自己顯得可笑,躲到荊棘叢後面。路易絲經過時,她的連衫裙的邊擦到了荊棘叢。我立刻明白了我在一時衝動之下干出的事有多麼傻。因此我趕快從田野里穿過去,當這幾個散步的人到達大路的一個拐彎時,我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就像一個單獨出來遊玩的人,沉湎在大自然的夢想之中,神情儘可能裝得十分自然。
「喲!是您!」戈歇羅叫了起來。
我一邊裝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一邊行禮致敬。在發出驚呼聲以後,大家又忙不迭地握手。但是費利克斯帶著他那種古怪的神情笑著,貝爾特向我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大家又開始朝前走,我和她落在後面幾秒鐘的距離。
「您還是來了!」她高興地低聲對我說。
她不讓我有時間回答,接著又跟我開玩笑,說我還是這麼孩子氣真是幸福。我感到她是我的同盟者,我覺得她如果把她的朋友推到我的懷抱里,她本人也會快樂的。接著費利克斯轉過身來問道:
「你們在笑什麼?」
「德·沃熱拉德先生在告訴我他跟一家英國人一塊兒旅行的情況。」她平靜地回答。
戈歇羅重新又挽住費利克斯的胳膊,把他拉走了,好像是為了不打攪我跟他妻子兩個人單獨談話。我一個人留在路易絲和貝爾特之間,我在塞納河畔的這條綠樹成蔭的大路上度過了無比美妙的一個鐘頭。路易絲穿著一件淺色的綢連衫裙,她的粉紅里子的陽傘使她的整個臉兒籠罩在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光芒里,沒有一點陰影。在鄉下她變得更加放肆了。她高聲說話,盯住我的臉看,貝爾特引她談一些大膽的話題,她回答貝爾特時的那種堅決態度,我到後來才有深刻的印象。
「把胳膊讓內戎夫人挽著,」貝爾特最後對我說,「您這個人沒有禮貌,您明明看見她已經走累了。」
我抬起胳膊讓內戎夫人挽,她立刻就靠在我的胳膊上。貝爾特已經追上她的丈夫和費利克斯,我們單獨留下,相隔有四十多步距離。大路沿著山丘往上爬,我們走得很慢。塞納河在下面流著,草地像一塊塊綠天鵝絨地毯似的鋪在河兩岸。那邊有一個狹長的小島,兩座橋橫架在島上,火車在橋上經過時隆隆的聲音好像遠處在打雷。接下來在河那一邊是遼闊的平原,一片片耕地一直伸展到瓦萊里昂山;在陽光照出的浮塵中可以看見天邊的瓦萊里昂山的灰色建築物。特別是從大路兩邊的青草里升起、散布在我們周圍的那股春天的氣息,使我感動得流出了眼淚。
「您很快就要回博凱去嗎?」路易絲問我。
我糊裡糊塗地回答了一聲「不」,根本沒料到她接著又這麼補充說:
「啊!真遺憾,我們下個星期要到米羅去,我丈夫的這塊產業,我相信,離您家有兩法裡,他打算邀請您來看我們。」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的父親叫我回去,也可能比我料想的要早。我仿佛感到她的胳膊更加緊地靠在我的胳膊上。這是她在約我相會嗎?這個如此放肆,又如此高雅的巴黎女人,我對她做出了輕佻的推斷,我一下子就想像出了一整部小說,一段在鄉間建立的關係,在大樹下享受到的一個月期間的愛情。對,正是這樣,她一定是發現我具有鄉紳的魅力,她希望到那邊,到我生活的那個環境中去愛我。
「我有件事要責備您。」她冷不防地對我說,口氣變得像慈母一樣溫存。
「什麼事?」我低聲說。
「嗯,您姑母跟我談起您。您好像不要我們幫您任何忙。這種事叫人感到不快。請問,您為什麼要拒絕呢?」
我的臉第二次紅了。我差點兒大膽宣布愛情,差點兒嚷出來:「我拒絕是因為我愛你。」但是她做了一個手勢,倒好像她已經懂得了似的,要我別說出來。後來,她笑著補充說:
「如果您自尊心強,如果您堅持要彼此幫忙,我們非常樂意接受您在那邊的支持。您也知道,要選一名省議員,我的丈夫是候選人,不過他怕被擊敗,在他這種地位的人,這會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您願意幫助我們嗎?」
比她更迷人的女人再也不可能有了。這段競選的故事,在我看來,是一個聰明女人找的藉口,為的是讓我們到鄉下能夠再見面。
「我當然要幫助你們!」我高興地回答。
「如果您能讓我的丈夫選上,我的丈夫當然也要助您一臂之力。」
「一言為定。」
「好,一言為定。」
她把小手伸給我,我拍了一下。我們兩個人都在開玩笑。我覺著這真是令人陶醉啊。樹木沒有了,太陽垂直地曬到山坡上,我們在炎熱中走著,兩個人都不再開口。但是戈歇羅這個蠢貨過來攪亂了在火辣辣天空下微微抖動著的這種沉默。他聽見我們談到省議會,一直纏著我不放,講到他叔叔的事,企圖讓我把他介紹給我的父親。最後我們終於來到賽馬場。他們覺著賽馬好看極了。我呢,整個時間站在路易絲後面,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嬌嫩的脖子。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下往回走,有多麼美啊!田野的綠顏色在雨中變得更加嬌嫩,樹葉和泥土散發出一股香味,愛情的香味。路易絲懶洋洋地半閉著眼睛,好像整個兒沉醉在春天的快樂里。
「請記住我們的交易,」她在車站登上等著她的馬車時對我說,「半個月後在米羅見,是不是?」
我握住她伸給我的手,我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勁使得太大了一點,因為我頭一次看到她神色嚴肅,嘴角有兩條不高興的皺紋。但是貝爾特看上去好像仍然在鼓勵我再大膽一些。費利克斯一直保持著他那謎一般的笑容,而戈歇羅呢,他拍著我的肩膀,大聲說:
「半個月後在米羅見,德·沃熱拉德先生……我們全都上那兒去。」
讓他見鬼去吧!
四
我從米羅回來,腦子裡充滿了種種矛盾的想法,我自己也需要把剛在路易絲身邊度過的這一天好好回憶回憶,盡力理出一個頭緒,把事情弄弄清楚。
米羅雖然離博凱只有兩法裡,但是我對我們家鄉的這一個角落不太熟悉。我們通常打獵是在戈梅維爾那一邊,因為要繞一個很大的彎子才能水過那條叫貝阿熱的小河,所以我的一生中去過不滿十次。然而山丘的景色真是迷人,大路沿坡往上爬,路兩邊都是高大的核桃樹。到了坡上以後,再往下走,米羅就坐落在一個小山谷的入口,山谷兩邊的斜坡越來越狹,很快地變成小狹谷。住宅是一幢十七世紀的方形建築,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那片有寬闊的草坪的大花園卻美極了,花園與樹林銜接,樹林是那麼茂密,連一條條小路都被樹枝遮住了。
我騎馬來到時,兩條大狗汪汪叫著,躥過來迎接我。在林蔭路的盡頭我發現了一塊白斑。那是穿著淺色衣服、戴著草帽的路易絲。她沒有走下來接我,笑容滿面,一動不動地停留在通到前廳的、寬大的台階上。當時至多不過九點鐘。
「啊!您太好啦!」她大聲對我說,「至少您起得真早!……您看,城堡里還只有我一個已經起身。」
我恭維她說,巴黎女人能有這麼勇敢,真不容易。但是她笑著解釋說:
「說真的,我到這兒剛五天。頭幾天早上我跟雞同時起來……不過從第二個星期起,我漸漸恢復了我的懶婆娘的老習慣,到最後我會像在巴黎一樣,十點鐘才起床……總之,今天上午我還是一個鄉下人。」
我還從來沒有看見她有這樣迷人。她匆匆離開臥房,馬馬虎虎地把頭髮扎了扎,身上裹著一件隨手取來的晨衣。她容光煥發,眼睛因為剛睡醒還是濕潤的,從寬大的袖口裡,我看到了她的胳膊,一直可以看到肘部。
「您不知道我現在到哪兒去吧?」她接著說,「我去看那邊綠廊上掛著的一片牽牛花,據說在太陽出來以前,花朵還沒有閉上,非常好看。是花匠對我這麼說的,昨天我沒有趕上,今天我不願意再錯過時間了……您陪我去,是不是?」
我非常願意把手臂伸過去讓她挽著,但是我明白這會顯得十分可笑。她像一個寄宿的小學生逃出校門那樣奔啊跑的,到了綠廊以後發出一聲讚賞的叫喊。整整一大片牽牛花從高處垂掛下來,密密麻麻的鐘狀花朵帶著露珠,從鮮艷的粉紅色到紫色和淡藍色,色彩都很雅致。簡直就像是那些日本畫冊中的一幅寫意花卉,既優美柔雅,又奇特古怪。
「這就是對早上起得早的人的獎賞。」路易絲興高采烈地說。
接著她坐在綠廊下,我看見她把裙子往身邊拉了拉,給我讓出一點兒空地方來,於是我大著膽子在她旁邊坐下。我心裡非常激動,因為我剛產生了一個念頭,想一把抱住她的腰,吻她的脖子,來加速事情的進程。我完全懂得這是少尉軍官對收拾房間的侍女強行無禮的粗暴辦法。但是我又找不到別的辦法,這個念頭糾纏著我,轉變成了一種肉體上的需要。我不知道路易絲是不是看出我心裡在想什麼,她並沒有站起來,只不過態度變得很嚴肅。
「首先,讓我們談談我們的事,好嗎?」她對我說。
我耳朵嗡嗡響,不得不硬逼著自己聽她說。綠廊里很暗,有點涼。陽光從牽牛花的葉叢里射出來,如同一支支金色的細箭,路易絲的白晨衣上仿佛停著許多金蠅子,許多金蟲子。
「事情進行得怎麼樣啦?」她用同謀者的口氣問我。
我於是把我剛注意到的我父親改變態度這件怪事告訴她。十年來他一直憤怒地反對新制度,曾經禁止我為共和國效勞;可是我到達的當天晚上,他竟然對我表示,一個像我這樣年紀的年輕人應該獻身於祖國。我疑心這次談話是受了我姑母的影響。他這種人就得用女人來對付。路易絲聽著我說,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最後說:
「三天前我到鄰近的一個城堡里去做客,遇見過德·沃熱拉德先生……我們談過話。」
接著她連忙補充說:
「您也知道,這次省議會選舉在星期日舉行。您要立刻開始行動……有您父親,我丈夫的勝利是可以肯定的。」
「內戎先生在這兒?」我猶豫了一下問。
「是的,他昨天晚上到的……但是您今天上午見不到他,因為他已經動身到戈梅維爾那邊去,在一個朋友家吃中飯,這個朋友是個產業主,很有勢力。」
她站起來,我一動不動地又坐了一會兒,心裡確確實實感到懊悔,懊悔沒有吻吻她的脖子。我永遠不會在這樣的早晨,她剛起床,衣服還沒穿整齊的時刻,再找得到一個如此黑暗的小角落了。現在為時已晚,我清楚地感覺到,如果我跪在她面前潮濕的泥地上,一定會招來她的嘲笑,於是決定把我的愛情表白拖延到一個比較合適的時機。
況且在林蔭道的盡頭我剛發現了戈歇羅的肥胖身影。他看見路易絲和我從樹叢里出來,輕輕地冷笑了一聲。接著他對我們有勇氣起得這麼早,熱烈地表示讚賞。他剛剛下樓來。
「貝爾特呢?」路易絲問他,「她夜裡睡得好嗎?」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回答,「我還沒有見到她。」
他發覺我感到驚奇,於是解釋說,他的妻子如果早上有人進她的房間,會頭痛一整天。他們有兩間臥房;特別是在鄉下,這樣更加方便。他一笑不笑,平靜地下結論說:
「我的太太喜歡一個人睡。」
我們這時候正穿過俯臨大花園的那片平台,我不由得想起了傳統中有關城堡生活的那些放蕩故事。我很高興地想像著一個過著風雅的淫蕩生活的角落,一些情夫赤著腳,不點蠟燭,摸著黑在走廊里走,他們去和一些夫人在門虛掩著的、隱蔽的臥房裡相會。對那些墮落的巴黎女人來說,這是她們迅速利用鄉間的自由獲得的享樂,他們快破裂的關係這樣一來可以重新恢復活力。我看見貝爾特和我的朋友費利克斯從前廳出來,突然一下子堅信我的想像完全是現實了。他們倆儘管睡懶覺剛剛起床,卻好像渾身沒有一點勁,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您沒有生病吧?」路易絲親切地問她的朋友。
「沒有,謝謝。不過,您也知道,換個環境會使人睡不安穩……再說,天剛蒙蒙亮,鳥就吵得這麼厲害。」
我握了握費利克斯的手。戈歇羅弓著背,和顏悅色地吹著口哨,我不知為什麼看到這兩個女人當著戈歇羅的面交換微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路易絲不會一點兒也不知道在她家裡發生的事。她在夜裡一定聽見走廊里的男人腳步聲,聽見門小心地慢慢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見從黑暗的放床的凹室里發出的、透過牆壁的愛情喘息聲。啊!我在綠廊底下為什麼不吻她的脖子呢?既然她容許這些事情發生,她就一定不會生氣的。我已經在考慮我夜裡來,要上樓到她的臥房去,應該從房子的哪個門窗進去。門廳左邊有一扇窗子很低,我覺著非常合適。
十一點鐘吃中飯。吃完中飯戈歇羅回自己的屋子去睡中覺。他曾經對我推心置腹,把心裡話告訴我:他擔心在下一次選舉中可能不會再次當選,他還補充說,他打算在選區里住三個星期,希望能爭取到選民的好感。因此在他叔父家住過以後,他想在米羅待幾天,希望讓全區的人看到他跟內戎夫婦關係非常好。他認為這樣一來可以為他贏得更多的選票。從他的話里我聽出他希望也能被邀請到我的父親家裡去。不幸的是我似乎不喜歡金黃頭髮的女人。
我和這兩位夫人,還有費利克斯,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這種城堡生活,這些在初夏太陽下的大自然里盡情玩耍的巴黎女神,真是令人心醉神迷。這是把沙龍擴大延伸到了草坪上,這兒不再是冬季的沙龍,冬季沙龍里給人的感覺好像是禁錮在一個狹小的圈子裡,袒胸露肩的婦女在沿牆站立的穿黑禮服男子們中間搖著扇子。這兒是暑假中的沙龍,穿著淺色衣服的婦女自由自在地在林蔭小路上奔跑,穿便服的男子敢於表現得無拘無束,上流社會的那些禮節都拋得遠遠的,在親密的氣氛中再不會因為陳腔老調的談話而使人感到厭煩無聊。不過我還是應該承認,我是在外省的篤信宗教的婦女中間長大的,因此這兩位夫人的舉止繼續不斷地使我感到驚訝。吃完中飯,我們在平台上喝咖啡時,路易絲居然抽起香菸來了。貝爾特也態度挺自然地說著切口。後來她們兩個人在一陣很響的裙子的窸窣聲中跑得無影無蹤,遠遠傳來她們的笑聲、互相呼喊聲,她們的輕率舉止惹得我心情煩亂。應該承認這很愚蠢,但是這種對我說來完全是新奇的舉止促使我產生了希望,我希望能在最近的這幾天夜裡,從路易絲那裡得到一次幽會。費利克斯安然地抽著雪茄菸。我發現他有時候帶著他那種嘲笑的神情在看我。
四點半鐘我提出我要走了。路易絲立刻嚷了起來。
「不行,不行,您別走。我要留您吃晚飯……我的丈夫肯定會回來。您總算有個機會見到他。我必須把您介紹給他。」
我向她解釋說,我的父親在等我。在博凱晚上有宴會,我非得參加不可。我笑著補充說:
「這是一次與競選有關的宴會,我要為您效勞。」
「啊!」她說,「那您就趕快走吧……您也知道,如果您成功了,到這兒來領取您的報酬。」
我覺著她這麼說著的時候臉紅了。她僅僅是指我父親逼著要我接受的那個外交界的職位嗎?我相信我可以賦予她的話以更親切的含義。毫無疑問我當時一定是顯露出一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的自命不凡的神色,以至於我看見她第二次變得嚴肅起來,嘴角的皺紋使她的臉帶上了一種不滿意的高傲表情。
再說,我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種面部表情的突然變化。我正要走,一輛輕便馬車來到台階前停下。我已經猜想是她丈夫回來了。但是車子裡只有兩個孩子,一個是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一個是四歲的男孩,由一個女用人陪著。他們伸出雙臂,咯咯地笑。他們一跳到地上,就立刻朝路易絲奔過來,撲在她的裙子裡。她吻吻他們的頭髮。
「這兩個漂亮的孩子是誰的?」我問。
「當然是我的!」她回答我,臉上流露出吃驚的神色。
她的!我沒法解釋這簡單的一句話給我帶來的打擊。我仿佛覺著她突然從我身邊跑遠了,這兩個孩子用他們沒有力氣的小手在她和我之間挖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怎麼!她有孩子,我卻一點也不知道!我不能控制住自己,突然嚷了出來:
「您有孩子!」
「可不,」她平靜地回答,「他們今天早上到離這兒兩法里以外去看他們的教母。請允許我把他們介紹給您:呂西安先生,瑪格麗特小姐。」
兩個孩子朝我微笑。我當時一定是一臉傻相。不行,我不能習慣她做了母親的這個想法。這把我所有的想法都打亂了。我走了,我的頭嗡嗡作響,就是在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我該怎麼想才對。在我眼前出現的是牽牛花綠廊下的路易絲,同時又是吻著呂西安和瑪格麗特的頭髮的她。可以肯定,這些巴黎女人對像我這樣的一個外省人來說,太複雜。我需要睡覺,等明天我再盡力弄個明白吧。
五
下面是我的這段愛情故事的結局。啊!怎樣深刻的教訓!但是讓我們儘可能冷靜地把經過講出來吧。
星期日,內戎先生當選省議員。經過點票,可以看得很清楚,如果沒有我們的支持,他肯定落選。我的父親和內戎先生見過面,從他的話里我聽出,他認為像內戎先生這樣一個極其平庸的人是沒有什麼可怕的;況且又關係到必須把激進派的候選人打敗。晚上,吃過晚飯以後,我的父親又恢復了他那上了年紀的人的想法,僅僅對我說:
「這一切幹得很不正派。不過他們全都對我說,我這樣干是幫你忙……總之,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吧。我呢,我下定決心退出了,因為我再也不懂是怎麼回事了。」
星期一和星期二,我猶豫不決,沒有上米羅去。我覺著這麼快去索取謝禮似乎有點兒不近人情。再說,孩子們不再使我感到發窘。我反覆考慮,向自己證明路易絲不可能是個慈祥的母親。在我們外省不是有人說,巴黎女人從來不會為了孩子們犧牲一次玩樂,她們為了能夠自由自在,把孩子交給用人們去管?昨天,星期三,我所有的顧慮都打消了。我心急如焚,八點鐘就出發去投入戰鬥了。
我的計劃是像頭一次一樣,早晨到達米羅,遇見剛起床的路易絲一個人。但是,我從馬上下來,一個僕人對我說,夫人還沒有從臥房出來,而且這個僕人並沒有表示他要去通知她。我回答說我等著。
我確確實實等了足足有兩個小時。我已經不記得我圍著花壇繞了多少個圈子。時不時地我抬起頭望望二層樓上的窗戶;但是百葉窗一直關得很嚴。像這種散步,時間拖長了,我感到又疲乏又惱火,最後我到牽牛花綠廊下面坐了下來。這一天早上是個陰天,沒有像金粉似的從葉叢里撒下的陽光,在這綠廊里幾乎跟夜裡一樣黑。我反覆考慮,對自己說,我應該孤注一擲。我堅信如果我再猶豫,路易絲就永遠不會屬於我了。我勉勵自己,盡力回想那些過去把她看成是一個對人體貼而且舉止輕浮的女人的理由。我的計劃很簡單,我已經把它考慮成熟:我一有機會單獨跟她在一起,就立刻握住她的雙手,我要裝出心慌意亂的樣子,免得一上來就把她嚇著;然後我吻她的脖子,其餘事也就水到渠成了。我正在第十次修改我的計劃,沒想到路易絲突然出現在眼前。
「您倒是藏在哪兒啦?」她一邊興高采烈地說,一邊在黑暗中尋找我,「啊!您在這兒!我找您找了十分鐘啦……讓您久等了,請您原諒。」
我激動得喉嚨有點兒發哽,回答她說,我一邊等一邊想著她,就一點兒也不感到厭煩了。
「我早就通知過您,」她接著說,好像沒有注意到這句庸俗乏味的恭維話,「我只有在頭一個星期里是鄉下人。現在我又變成巴黎人啦,我再也離不開我的床了。」
她停留在綠廊的入口,仿佛是不願意冒險進入這黑魆魆的綠蔭深處。
「嗯!您不出來?」最後她問我,「我們有話要談。」
「可是這兒很好,」我說,聲音有點發顫,「我們可以坐在長椅子上談。」
她又猶豫了一下以後,果斷地說:
「隨您的便。只是這兒那麼黑!好在我們說出來的話是沒有顏色的。」
她在我旁邊坐下。我感到自己支持不住,快要昏過去了。這個時刻終於來到啦!再過一分鐘我要握住她的手。然而她還是那麼從容不迫,繼續用她那絲毫沒有受到任何情緒影響的、響亮的嗓音說著。
「我不用一些陳詞濫調來向您表示感謝。您確實大大地幫了我們的忙,否則我們就完蛋了……」
我不能夠打斷她的話。我渾身哆嗦,鼓勵自己拿出勇氣來。
「況且,在我們之間也用不著多說空話,」她接著說,「您也知道,我們曾經訂過一個合同……」
她說著笑了起來。她的笑使我猛然下了決心。我握著她的雙手,她沒有把手抽回去。我感覺到我握著的這一雙手十分小巧,十分溫暖。她友好地、親熱地讓我握著,同時繼續說下去:
「是這樣,對不對?現在該我履行合同了。」
聽到這兒我大著膽子對她動用蠻力,把她的手拉過來想貼近我的嘴唇。綠廊里更加陰暗了,一定是一塊雲彩在我們頭上飄過。在這綠葉圍成的洞穴里,濃烈的青草香味使我陶醉。但是在我的嘴唇接觸到她的皮膚以前,沒想到她有這麼大的力氣,一下子掙脫,反過來狠狠地握住我的兩隻手腕。她按住我,毫無慍色,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只是帶著幾分責備意味。
「好啦,別孩子氣啦,」她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請允許我把您留在這個偏僻的角落裡給您一個忠告。」
她那半帶笑意半嚴肅的態度很像做母親的在責備孩子。
「從頭一天起我就明白了。有人對您講了我許多壞話,對不對?……您抱著某些希望,我原諒您,因為您一點也不了解我們上流社會的情況,您是帶著這個非常偏僻的地方的觀念來到巴黎的……您大概心裡還在想,如果您弄錯了,我也應該負點責任。我應該阻止您,只要有我的一句話您早就可以撤退了。不錯,我是沒有說出這句話,我讓您幹下去,您一定把我看成一個壞透了的賣弄風情的女人吧……您知道我為什麼不說這句話嗎?」
我吭吭哧哧,說不清楚。這一場戲已經使我驚奇得目瞪口呆。她更加使勁地握緊我的手腕,搖我,離著這麼近地跟我說話,我的臉上能夠感覺到她呼出來的氣息。
「我沒有說,是因為我關心您,我想給您這個忠告……您現在還不明白,但是考慮考慮以後,您就能夠猜出來。我們遭受許多誹謗。我們也許是做了應該受到誹謗的事。不過您也看見了,甚至在那些看上去最瘋瘋癲癲、名聲最不好的女人中間,也有正派的女人。這一切很微妙。我再重複一遍,您考慮考慮以後就能夠明白。」
「放開我。」我十分羞愧地低聲說。
「不,我不放開您……如果您想要我放開您,就請求我原諒。」
儘管她用的是開玩笑口氣,我還是感覺到她生氣了,感覺到她因為受到我的侮辱,眼睛裡湧出憤怒的淚水。一種敬重的感情,對這個如此迷人又如此堅強的女人的真正崇敬的感情,在我心裡逐漸增加。她那儘管丈夫是個蠢貨而自己卻忠貞於他的剛強氣概,她那賣弄風情而又冷若冰霜的態度,她那對流言蜚語的蔑視,還有她那隱藏在輕佻行為下面的、在家庭中擔任的男子漢角色,使得她成為一個我不勝欽佩的、十分複雜的人物。
「請您原諒。」我謙恭地說。
她放開我。我立刻站了起來,她仍舊平靜地坐在長椅上,絲毫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青枝綠葉的醉人的氣味。她又恢復了愉快的嗓音,說:
「現在我回過頭來談我們的交易。我這個人很誠實,我要還我欠的債……拿著,這是您的大使館秘書的任命書,我昨天晚上剛接到。」
她看見我猶猶豫豫不肯接她遞給我的信封,於是帶點兒嘲笑的口氣叫了起來:
「可是我覺著您現在完全可以接受我丈夫的幫忙呀。」
這就是我的第一段愛情故事的結局。我們從綠廊里出來時,費利克斯跟戈歇羅和貝爾特在平台上。他看見我手上拿著任命書走過來,抿緊了嘴唇。毫無疑問,他知道一切,他在嘲笑我。我把他拉到一邊,狠狠地責備他讓我幹了這麼一樁傻事,但是他回答我說,只有親身的經驗可以培養年輕人。我向他指了指走在我們前面的貝爾特,問問她的情況,他聳了一下肩膀,意思非常明顯。事情就是這樣,我應該承認,不管怎樣我仍然對上流社會的這種奇怪的道德不很理解,在上流社會裡即使是最規矩的女人,她的舉止也輕浮得少見。
我受到的最後一個打擊是,戈歇羅親口告訴我,我的父親邀請他們夫婦倆到博凱去住三天。費利克斯一邊向我們宣布他第二天回巴黎去,一邊又流露出了微笑。
我於是趕快告辭,用的藉口是我曾經明確地答應我父親趕回去吃中飯。我已經到了林蔭道的盡頭,忽然看見一位先生坐著一輛雙輪輕便馬車。這一定是內戎先生。說真的,我又一次沒有遇上他,真感到高興!星期日戈歇羅夫婦要住到博凱來,真叫人受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