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之役 · 奧利維埃·貝卡依之死

左拉 《磨坊之役》
一 我是病了三天之後,在一個星期六早晨六點鐘死的。那時候,我可憐的妻子正在替我在箱子裡找衣服,找了一會兒後,她直起身來,看到我直挺挺地瞪著眼睛,連氣也不出了。她急忙奔了過來,以為我是一時昏厥,她摸摸我的手,低頭看看我的臉。隨後,她大吃一驚,像發了瘋似的號啕大哭起來,一面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死了!」 我全都聽得見,可是聲音很輕,仿佛是從遠處傳來的。只有我的左眼還能看到一點模模糊糊的白光,但東西根本看不清楚;右眼完全不起作用了。我整個身軀就像遭到雷擊一樣,完全癱瘓了。我的意志已經消失,沒有一絲肌肉聽使喚。在一片虛無縹緲之中,我的軀殼已無知覺,唯有我的思想還在活動,雖說活動得很遲鈍,很緩慢,但還非常清晰。 我可憐的瑪格麗特在哭,她跪在床前,用嘶啞的聲音不斷地呼喚著: 「他死啦,我的天啊!他死啦!」 那麼說,這種奇怪的昏迷狀態,四肢動彈不得,但神志依然清醒,難道就是死嗎?是不是我的靈魂在飛走之前仍然留在我的腦殼裡暫不離去?我從童年開始,就經常患神經官能症;年輕的時候,有兩次,我發高燒,差點兒一命嗚呼。後來,我周圍的人對我這種病態也習以為常了;我們來到巴黎住進這所連家具出租的位於多費納街上的房子;到的那天早上,我就病倒了,我不許瑪格麗特去請醫生。肯定是旅途勞累,我才會這樣四肢酸痛,休息一下就會好的。可是我心裡非常不安。我在一個政府機關里找到了一份差事,我們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我外省的老家來到這兒。我們一貧如洗,我身邊僅有的幾個錢只夠我維持到我領取第一個月薪俸的時候。而眼下這次突然發作的疾病竟然會奪去了我的生命! 這難道真是死嗎?我原來想像的死是比平時更黑暗的長夜,比平時更安寧的靜謐。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已經開始怕死。因為我身體孱弱,別人總是很關心地拍拍我、摸摸我,所以我總是在想我大概活不長了,用不了多久人家就會把我埋進土裡。一想到泥土我就毛骨悚然,雖然這個想法白天黑夜都縈繞在我腦際,我卻不能習慣。我年紀逐漸長大,但丟不開這個念頭。有時候,經過幾天思索之後,我以為已經克服了這種恐懼心理。唉,死了也就完了,人總有一天要死的,沒有比死更舒適、更美好的了。這樣一想,我幾乎感到愉快了,我敢於正視死亡了。後來,一陣顫抖使我渾身冰冷,我頭腦暈眩,就像有一隻巨手提著我在一個漆黑的無底深淵上面晃蕩,那個被埋入土的念頭又出現在我的腦際,帶走了我的理智。有多少個夜晚,我突然從睡夢中驚起,也不知道是股什麼風把我吹醒的。我灰心失望地合起雙手,支支吾吾地說:「我的天啊!我的天啊!總得死啊!」焦灼不安緊緊地扣住我的心弦,非死不可的想法,在我似醒非醒的時候顯得格外可怕。我幾乎再也睡不著,我對睡眠感到害怕,睡眠和死亡太相似了。我怕長眠不醒,我怕眼睛一閉上再也不張開來! 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受過這種折磨。它使我的生活不得安寧。死亡就在我和我所愛過的一切之間。我回憶著我和瑪格麗特一起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刻。在我們婚後最初幾個月,當她晚上睡在我身旁時,當我一面思念她一面憧憬未來時,不可避免的分離要到來的想法使我興味索然,使我的希望破滅。我們總得分離,也許是明天,也許就在一個鐘頭之後。我頓時覺得心灰意懶,心想既然終歸是一個如此悲慘的結局,生活在一起還有什麼幸福可言。於是,我喜歡想到死。是誰先離開人世?是她還是我?一想到我們的生活被破壞的情景,不論是她先死或是我先死,都使我傷心得眼淚汪汪。即使在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我也常常會感到突然而至的憂鬱,這種憂鬱沒人理解。碰到我交好運氣,別人看到我反而悶悶不樂感到很奇怪。這是因為突然之間,那種空虛的念頭驅走了我的喜悅。那個可怕的「還有什麼用?」猶如喪鐘般在我耳邊敲響;這種折磨的可怕之處,在於人們在暗暗的羞恥中忍受它,而不敢把痛苦講給任何人聽。經常有這種情況,夫妻兩人身靠身躺著,燈火一滅,各自都為同一種顧慮而感到害怕。而兩人誰也不說,因為人們是不談死的,就像有些下流話大家羞於出口一樣。大家怕死怕得連死也不敢提,遮遮掩掩的就像人們遮掩自己的下身一樣。 在我親愛的瑪格麗特哭個不停的時候,我就在思考這些事情。我心裡很難受,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如何告訴她我並不痛苦。如果說死亡僅僅是像這樣肉體上的昏厥,說真的,我過去這麼害怕死是毫無道理的。死亡是一種自私的幸福,一種可以解脫我種種煩惱的休息。尤其是我的記憶異乎尋常地活躍。我這一生飛快地在我前面晃過,就像一場我覺得今後與我無關的戲一樣。這種感覺很奇妙,我覺得有趣,就好比遠處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講述我的歷史。 我一直記得在蓋朗德附近,去皮利阿克的那條大路那兒有一塊田野。在大路拐角處,有一座小松林,沿著一條怪石嶙峋的斜坡伸展下去。在我七歲的時候,我跟著父親到那裡去,到住在那裡的瑪格麗特家裡吃薄餅,他們家住在一座一半已經倒坍的房子裡。她父母是附近曬鹽場裡的鹽工,生活艱難。後來,我又想起南特中學,我就是在它那古老四壁的哀愁中長大的,日夜不斷地想往蓋朗德遼闊寬廣的天空,城下面一望無際的鹽田,還有那水天一線的浩瀚的大海。想到這裡出現了一個令人悲痛的黑洞:我父親死了,我到一個醫院行政部門去當小職員,我開始過一種單調的生活,唯一的樂趣是每星期天到去皮利阿克的大路上那座老房子裡做客。那兒的情況一天不如一天,曬鹽幾乎賺不到錢,到處一片赤貧的景象。瑪格麗特那時還是個小姑娘,她很喜歡我,因為我常用一輛小車子推著她出去玩。可是,後來有一天我提出要娶她的時候,看到她那副害怕的樣子,我懂得了她是嫌我丑。她父母一口答應了我,這樣他們可以少一個累贅。她也聽從了,沒有說不願意。後來她做我妻子時間長了,習慣了,也就不怎麼太討厭我了。記得我們在蓋朗德結婚的那天正趕上下大雨,當我們回到家裡時,她不得不換上襯裙,因為她的連衣裙被雨淋得濕透了。 這就是我的整個青年時代。我們在那兒生活了一段時期。後來有一天我進家門時,突然發現我妻子嗚嗚地在哭。她感到厭煩,她想離開那兒。六個月後,我在工作之外又打了些零工,一個蘇一個蘇地積攢了些錢;後來有一位老世交替我在巴黎謀到了一份差事,為了不讓我妻子再哭哭啼啼的,我就帶她來巴黎。上了火車,她就笑了。夜裡,三等車廂的座位很硬,我把她抱在膝蓋上,好讓她舒舒服服地睡覺。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剛死在這座連家具一起租來的房子裡的狹窄的小床上,我妻子跪在方磚地上哭泣。我左面的眼睛看到的那個白點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可是這個房間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左面是衣櫃,右面是壁爐,壁爐中間放著一隻沒有鐘擺的壞了的座鐘,指針指著十點零六分。窗子朝著又黑又深的多費納街。全巴黎的人都從這兒經過,鬧聲震天,我聽見窗子震得發響。 我們在巴黎不認識什麼人。我們急於啟程,我去工作的那個機構要到下星期一才讓我去。從我臥床不起以來,我就有一種被關在這個房間裡的奇怪的感覺。在這以前,我們剛乘了十五小時的火車,還沒有定下心來,街上的嘈雜聲又吵得我頭昏腦漲。我妻子伺候我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溫柔的微笑,可是我總感到她心神不定。她不時地走到窗口,向街上看一眼,走回來時臉色煞白,她看到這全然生疏的、喧鬧沸騰的巴黎感到害怕。如果我從此長眠不醒,她將怎麼辦呢?在這麼大的一座城市裡,她孤零零一個人,沒有任何人幫助,什麼都不懂,她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 瑪格麗特握住了我垂在床邊的一隻僵硬的手吻著,一面不斷地像發瘋似的叫著。 「奧利維埃,回答我啊……我的天啊!他死了!他死了!」 那麼說死亡並不是虛無,因為我能聽到,我還有理智。只是我自幼起就被這種虛無嚇壞了。我無法想像我這個人的消失,無法想像我完全不是我自己以後會怎麼樣;而且這樣的情況要永遠繼續下去,幾個世紀、幾個世紀地繼續下去,我的生命永遠也不能重新開始了。有時我看見報上有一個下一世紀的日子,我就會瑟縮發抖,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年;而這我活不到的看不到的未來的一年,使我焦慮不安。我不是在人世間嗎?我一死,一切不就化為烏有了嗎? 在死中幻想生,我以前一直是這樣盼望的。可是這肯定不是死,過一會兒我一定會醒過來的。是的,過一會兒,我就要坐起來把瑪格麗特抱在懷裡,替她擦眼淚。我們倆能再次相見有多麼快活啊!我們將比過去更加相愛!我要再休息兩天,隨後,我就去上班。我們將開始過一種更加幸福、更加豐富的新生活。只是,我用不著著急。剛才我太累了。瑪格麗特不該這樣絕望,我只是覺得沒有力氣回過頭去向瑪格麗特微笑而已。過一會兒,她再說「他死了啊!我的天啊!他死了啊!」的時候,我就要擁抱她,為了不嚇著她,我要對她輕輕地說:「不,親愛的,我是睡著了,你瞧,我活著,我愛你!」 二 瑪格麗特發出呼叫聲後,房門就突然打開了,有一個聲音嚷道:「我的鄰居,什麼事啊?……是不是又發病了?」 我聽出說話的是誰。那是和我們住在同一個樓層的老婆子,加貝太太。我們來到這裡以後,她看到我們的處境很表同情,對我們很照顧。她很快就把她的經歷告訴了我們。她過去的房東很難對付,去年冬天把她家的家具給賣了,從那時起,她就和她一個十歲的女兒阿黛兒住到這幢房子裡來了。母女兩人製作燈罩,每天最多能賺到四十個蘇。 「我的天啊!難道真的就這樣完了嗎?」她壓低聲音問。 我知道她走過來了。她看看我,碰碰我,然後滿懷憐憫地說: 「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瑪格麗特已經精疲力竭,像孩子般地哭泣著。加貝太太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壁爐旁邊一隻斷了腿的椅子上,儘量安慰她。 「真的,您這樣要搞壞身子的。不能因為您丈夫去世了您就傷心得活不下去。當然囉,在我失去加貝的時候,我也和您一樣,我一連三天連這麼大一塊東西也沒能吃下去。可是我並不因此而好受一些,反而更加痛苦……喂,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想開些吧。」 慢慢地,瑪格麗特不出聲了。她已經精疲力竭;有時她一陣難過,淚如雨下。這時候,老太太發號施令,粗聲粗氣,主宰著房間裡的一切。 「您什麼也別管,」老太太一再說,「正巧黛黛送貨去了。再說,鄰里之間應該相互幫助……唉,您的箱子還沒有全都打開,那麼柜子里總有衣衫吧?」 我聽她打開柜子。她準是拿出了一塊餐巾,鋪在床頭柜上。隨後她又劃了一根火柴,我想她大概是要把壁爐上的一支小蠟燭點著,當作祭燭放在我身邊。我注意著她在房間裡的一舉一動,她在幹些什麼我完全知道。 「這個可憐的先生!」她低聲說,「幸好我聽到您的哭叫,我親愛的。」 突然,我左眼還能看到的一點兒模糊的微光消失了。加貝太太剛把我的眼睛合上了。我沒有感到她的手指碰到我的眼皮。當我明白了以後,一陣微微的陰冷開始使我感到冰涼。 可是,房門又開了。那個十歲的小姑娘黛黛尖聲尖氣地叫著跑了進來; 「媽媽!媽媽!啊!我知道你准在這兒!……給,這是你的工錢,三法郎四個蘇……我還帶回了二十打燈罩……」 「噓!噓!別說話!」母親一再說,可是沒有用。 小姑娘還在嚷嚷,母親就向她指指床。黛黛不響了,我感到她有點兒害怕,向門口退去。 「先生睡著了嗎?」她悄悄地問。 「是的,你去玩吧。」加貝太太回答說。 可是小姑娘沒有走。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她有點兒害怕,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突然之間,她像嚇瘋了似的向外面奔去,還絆倒了一把椅子。 「他死了,啊!媽媽,他死了。」 房間裡異常的靜。瑪格麗特癱倒在扶手椅里,她已經不再哭泣。加貝太太一直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嘴裡嘰里咕嚕地又說了起來: 「今天的孩子什麼都懂,您看她!我管教她得有多好!不管是叫她去辦事,還是派她去送貨,我總是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免得她在街上閒逛……可是毫無用處,她還是什麼都知道。她一眼就能看出是怎麼回事。可是,我只有讓她看見過一次死人,那是她的叔父弗朗索瓦,那時候她還不到四歲……唉,現在的孩子都不像個孩子,有什麼辦法呢!」 她歇了一會兒,又接著講另一件事。 「唉,孩子,想想怎麼辦手續,到市政府去申報死亡,還有殯葬上的各種事。您辦不了這些事。而我也不能讓您一個人留在這兒……嗯?如果您同意,我去看看西莫諾先生在不在家。」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我仿佛從遠處看著這一幕一幕在進行。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在這個房間的空氣里飛舞著的一粒微小的火星,而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的那個形體是另一個人。不過,我還是希望瑪格麗特能謝絕西莫諾的幫助。在我短暫的生病期間,我曾見到過他三四次。他住在我們隔壁的房間裡,顯得很殷勤。加貝太太對我們講起過,他臨時到巴黎來,不過是為了收取幾筆他父親的舊賬。他父親退休在外省,新近去世。西莫諾是個高個兒小伙子,長得英俊、健壯。我討厭他,也許就是因為他身強力壯。頭天他還到我房間裡來過,看到他坐在瑪格麗特身邊,我心裡就不好受;在他旁邊,瑪格麗特顯得那麼美麗、那麼潔白。 在瑪格麗特對著他微笑,感謝他來探問我的病情時,他帶著多麼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她啊! 「西莫諾先生來了。」加貝太太回來時低聲說。 他輕輕把門推開,瑪格麗特看到他時又號啕大哭起來。這個朋友,這個她認識的唯一的男人的出現又引起了她的傷心。他沒有安慰她。我看不見他;可是在我周圍的一團漆黑之中,我想像得出他的面貌;我清清楚楚地看出是他,他局促不安,因為看到一個可憐的女人這樣的悲痛欲絕,他心裡難受。而她卻應該是很漂亮的啊!她那披散著的美麗的金色秀髮,她蒼白的臉龐,還有她那因發燒而滾燙的孩子般可愛的小手。 「我聽候您的吩咐,太太,」西莫諾低聲說,「如果您願意把一切都交給我來辦……」 她只是抽抽噎噎地回答了幾句。在年輕人告辭的時候,加貝太太送他走出去,在她經過我旁邊時,我聽到了她談到了錢的問題。辦這種事是很費錢的,她生怕這個可憐的少婦連一文錢也拿不出來了。可是無論如何,問問她總是可以的。西莫諾不讓加貝太太說下去,他不願意讓瑪格麗特受折磨。他到市政府去申報死亡,並去預定送葬的事。 當四周又靜下來後,我心想這場噩夢是不是會這樣長時間地延續下去。既然我感覺得出外界最微小的事情,那麼我還在人間。於是我開始對我自己的狀況做一個正確的估計。我得的一定是我曾經聽說過的那種僵直症。小時候,在我患嚴重的神經衰弱症時,有時候我一暈過去就是幾小時醒不過來。顯然,就是這種病的突然發作才使我像死人一樣四肢僵硬,使我周圍的人都以為我已經斷氣了。可是我的心還會重新跳動,我的血將再次在鬆弛的肌肉下環流;於是我將甦醒過來,我將安慰瑪格麗特。我一面這樣推想,一面勉勵自己要有耐心。 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加貝太太已經把她的午餐拿來了。瑪格麗特什麼東西也不肯吃。後來,下午也過去了。多費納街上的嘈雜聲從開著的窗口傳進來。聽到銅燭台輕輕地放在床頭櫃大理石櫃面上的聲音,我似乎覺得剛有人換過蠟燭。最後,西莫諾又來了。 「怎麼樣?」老婦人輕聲問他。 「一切都辦妥了,」他回答說,「明天十一點鐘出殯……您什麼也別擔心,也別在這個可憐的女人面前提這些事情。」 加貝太太還是接著說: 「檢查死人的醫生還沒有來。」 西莫諾在瑪格麗特旁邊坐下,安慰她幾句,後來就不說話了。明天十一點鐘出殯,這句話像喪鐘似的在我的腦子裡嗡嗡地響著。還有這個醫生、這個加貝太太稱為檢查死人的醫生,卻遲遲不來!他肯定會看出我只不過是失去知覺,他會做應該做的事,會把我救醒。我心急如焚地等著他。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加貝太太為了不浪費自己的時間,把燈罩活兒也拿了來。在徵得了瑪格麗特的同意以後,把黛黛也叫了來,因為她說,她不願意讓孩子們在一起玩的時間太長。 「喂,進來,」她領著小姑娘進來,一面輕聲說,「別調皮,別看那邊,不然你可要小心點。」 她不准小姑娘朝我看,她覺得這樣更合適。可是黛黛肯定在不時地偷看我,因為我聽到她母親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胳膊。她怒氣沖沖地一再對小姑娘說: 「幹活兒,不然我就攆你出去。今天夜裡,這位先生要拉你的腳。」 母女兩人都坐在我們的桌子前面。她們用剪刀裁剪燈罩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這些燈罩很精巧,裁剪起來一定很複雜,因為她們的活兒幹得不快。我一隻只地計算她們裁剪了多少燈罩,為的是消除我越來越強烈的焦急心情。 於是,在這個房間裡,只聽見有剪刀的聲音。瑪格麗特已經累垮了,準是快睡著了。西莫諾站起來過兩次。一想到他會趁瑪格麗特瞌睡的機會用嘴唇去輕拂她的頭髮,我就心如刀絞。我不了解這個人,可是我總覺得他愛著我的妻子。小黛黛的笑聲更使我又惱又恨。 「小傻瓜,你笑什麼?」她母親問她,「我要把你攆到樓梯口去了……喂,說啊,你笑什麼?」 孩子結結巴巴不敢說。她剛才沒有笑,只是咳嗽。而我呢,我猜想她大概看到西莫諾向瑪格麗特彎下身子去,她覺得這很好笑。 在有人敲門的時候,屋裡已點燈了。 「啊!醫生來了。」老婦人說。 果然是醫生來了。他來得這麼晚甚至也不道歉一聲。他大概在白天已經爬過不少家樓梯。因為房間裡的燈光太暗,他問道: 「人在這兒嗎?」 「是的,先生。」西莫諾回答。 瑪格麗特已經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加貝太太把黛黛打發到樓梯平台上去,因為這種場面一個小孩子是不宜觀看的。加貝太太一個勁地把我的太太朝窗口拉,為了也不讓她看到這一慘相。 這時,醫生已快步向我走來。我估計他一定很累,草草了事,很不耐煩。他是不是碰過我的手?他是不是摸過我的胸口?我也不得而知。可是我覺得他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彎下身來朝我看了看。 「要不要我拿盞燈來替您照個亮?」西莫諾好意地問道。 「不,用不著。」醫生平靜地說。 什麼!用不著!我的生命掌握在他手裡,而他竟然認為用不著仔細檢查。可是我並沒死啊!我真想大聲呼喊我還沒死! 「他是幾點鐘死的?」他接著問。 「早晨六點鐘。」西莫諾回答。 我心裡的憤怒到了極點,可是我卻被可怕的束縛捆綁住了。哦!不能開口說話,四肢不能動彈! 醫生接著說: 「這種沉悶的天氣很難受……再沒有比這種初春的天氣更累人的了。」 他走了,我的命也走了。叫聲、哭泣、謾罵全都涌到我的喉嚨口,好像要把我連一絲氣息也通不過的痙攣的嗓子撕破了一樣。啊,這個混蛋,他的職業習慣已經使他成了一架機器,他來到死人的床邊僅僅是為了例行公事!那麼說,他是個什麼也不懂的人!這個人,他連死活也分不出來,他一肚皮學問全是騙人的!而他走了!他走了啊! 「晚安,醫生。」西莫諾說。 這時房裡一片沉寂。瑪格麗特在加貝太太關窗的時候已經走了回來,醫生大概向她行了個禮。接著他走出了房間,我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 得,這下完了,我沒救啦!我最後的一線希望隨著這個人一起消失了。我要是不能在明天十一點鐘以前醒來,我就要被活埋了!這個想法太嚇人啦,使得我對我四周的知覺都消失了。這就像是在死亡本身裡面的一次暈厥。我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加貝太太和黛黛兩人的輕微的剪刀聲。夜間守靈開始。大家都不說話了。瑪格麗特不願意到鄰居的房間裡去睡。她就在這裡,半躺在那張椅子上,她的臉蒼白而美麗,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沾著淚珠;而西莫諾則坐在她對面的陰影里,不聲不響地瞧著她。 三 我也說不上來第二天早上我的痛苦有多大。對我來說,這好比是一場可怕的夢,在這場夢中,我的感覺是那麼奇特和混亂,因此我難於準確地說出我感覺到什麼。使我最不堪忍受的是我老是在盼望著能突然醒來。隨著出殯時間越來越近,恐怖之感使我的心揪得越來越緊! 一直到早上我才對四周的人和物重新有了知覺。一聲窗上插銷的嘰嘎響使我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加貝太太把窗戶打開了。時間大概是七點鐘,因為我聽到街上小販的叫賣聲,一個賣海綠的小姑娘的尖嗓子,還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叫賣胡蘿蔔。這種巴黎清晨的喧鬧聲起初使我的心稍許平靜了些。我覺得在這一片勃勃的生機中,似乎不可能把我埋進土裡去吧。想到另一件事使我更加放心了。我記得過去在蓋朗德醫院做職員時,也遇到過和我同樣的情況的一個人。這個人就像我這樣一連昏睡了二十八小時,他睡得這麼熟,甚至連醫生也猶猶豫豫不敢做出判斷。後來,這個人一屁股坐了起來,而且馬上還站了起來。我已經睡了二十五個小時。如果我在十點鐘左右能醒,時間還來得及。 我盡力想弄清楚房間裡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在幹什麼。小黛黛大概在樓梯平台上玩,因為門開著,一聲孩子的笑聲從外面傳來。西莫諾大概不在房間裡,因為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向我說明他在這兒。我只聽見加貝太太趿著破鞋子走路的聲音,最後有人講話了。 「我親愛的,」那個老婆子說,「您應該趁熱吃,吃了會有力氣的。」 她在對瑪格麗特說話,壁爐上過濾器里輕微的滴水聲告訴我她正在煮咖啡。 「這不是我誇口,」她接著說,「可是我從前是需要這個的……在我現在這把年紀,守夜不算一回事。不過在夜裡,家裡發生了不幸,有多麼傷心……喝點兒咖啡吧,親愛的,喝一點兒就行。」 於是她逼著瑪格麗特喝了一杯。 「嗯?趁熱,喝了能提神。您需要有氣力頂過今天這一天……現在,您要是肯聽我的話,您就到我的房間裡去,您就等在那兒。」 「不,我要留在這兒。」瑪格麗特堅決地回答。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話,她的聲音使我很受感動。她悲痛欲絕,連聲音也變了。啊,親愛的妻子!我感到她在我身旁,這是我最後的安慰。我知道她一直在望著我,真心實意地在為我哭泣。 可是時間一分一分地在過去。門口有一種響聲,起先我也說不清是什麼聲音。有點兒像在狹窄的樓梯上搬動家具時碰撞牆壁的聲音。後來,聽到瑪格麗特又哭了起來時,我明白了,那是棺材啊! 「你們來得太早了,」加貝太太不高興地說,「先把它放在床後面吧。」 該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九點鐘。可是,這口棺材已經抬來了。我在深沉的漆黑中看到它,嶄新的,木板也是剛刨好的。我的天啊!難道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嗎?是不是他們要把我裝在我感到在我腳邊的這隻箱子裡抬走呢? 可是我還是感到了極大的喜悅。瑪格麗特儘管疲乏,還要最後照料我一番。是她在老婆子的幫助下,像一個妹妹和妻子那樣溫柔地替我穿好了衣服。她每替我穿上一件衣服,我就又一次感到我在她的懷抱之中。她停住手,悲痛得支持不住了。她緊緊地抱住我,眼淚流了我一身。我真想也能去抱住她,對她喊道:「我沒死!」可是我仍舊無能為力,我不得不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任人擺布。 「您別這樣,這些都沒用了。」加貝太太不斷說。 瑪格麗特斷斷續續地回答說。 「別管我,我要把我們最好的衣服給他穿上。」 我懂得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我們舉行婚禮的那天一樣。我還留著那些衣服,原來打算在巴黎有什麼重大節日時才穿。後來,因為她太累了,又倒在椅子裡。 這時,突然西莫諾說話了,他肯定是剛進來。 「他們都在下面。」他低聲說。 「好吧,不算太早了,」加貝太太也壓低了聲音說,「叫他們上來吧,該結束了。」 「我是怕這個可憐的女人受不了。」 老婦人似乎考慮了一下,後來她接著說: 「聽我說,西莫諾先生,您把她硬拖到我房間裡去……我不要她留在這兒。這是為她著想……趁這時候,棺材一下子就可以釘好。」 我聽到這句話五內俱焚。我要聽到這劇烈的掙扎時我該怎麼辦!西莫諾向瑪格麗特走去,懇求她別再留在這房間裡。 「行行好吧,」他懇求說,「跟我走吧,別再經受這次毫無意義的痛苦。」 「不,不,」我妻子一再地說,「我要留在這裡,我要留到最後一刻。你想想,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他一個,如果他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啦!」 可是,站在床邊的加貝太太對著年輕人的耳朵輕聲說: 「走吧,抓住她,把她拖走。」 難道這個西莫諾真要去抓住瑪格麗特,把她這樣拖走嗎?瑪格麗特馬上叫了起來。我勃然大怒,真想跳起來。可是牽連我肌肉的神經全斷了。我還是木然不動,甚至連眼皮也抬不起來,無法看到在我面前發生的事情。我妻子一直在掙扎,她抓住家具,不斷地說: 「噢!發發慈悲吧,先生……放開我,我不走。」 他大概已經用他有勁的胳膊抱住她了,因為她只是像孩子般地在嗚咽地哭。他把她抱走了,哭聲聽不見了,我在想像中還看見他們;他,高大,結實,把她抱在胸前,摟住她的脖子,而我妻子則心碎欲裂,體乏力竭,不再掙扎,他要把她拉到哪兒去她就跟著去了。 「哎喲!真不容易啊!」加貝太太咕嚕著說,「嗨!快來啊!現在她走了,開始干吧!」 我嫉妒得怒火萬丈,我認為這樣把人拖走簡直就是無恥的綁架。我從昨天開始起就看不到瑪格麗特,可是我還能聽到她的聲音。而現在完了,有人把她從我這兒搶走了;一個男人,甚至在我入土之前就把她搶走了。而他們倆就在這層夾板的那邊,他一個人在安慰她,也許還在擁抱她! 門又開了,一些沉重的腳步聲進了房間。 「快點,快點,」加貝太太一再說,「這個小女人就要回來的。」 她在跟一些陌生人講話,陌生人在瓮聲瓮氣地回答。 「我告訴你們,我不是他們的親戚,我只是他們的鄰居。我管這些事什麼好處也撈不到。我純粹是出於好心才管他們的事。這可不是什麼高興事……是啊,是啊,我一夜沒有睡。早晨四點鐘左右天氣可真冷啊!我總是辦傻事,我心腸太軟了。」 這時候,棺材已經拖到房間中央,我懂了。既然我醒不過來,那麼我必死無疑了。我的思想開始模糊,我好像陷入了一團黑煙之中;我感到非常厭倦,因此失去了任何指望,對我來說倒反而成了一種寬慰。 「木材倒是沒有省,」一個聲音嘶啞的殯儀館工人說,「棺材真長。」 「嘿!那睡著才舒服呢。」另外一個工人樂呵呵地說。 我身體不重,他們挺高興,因為他們要把我從四層樓抬下去。他們抓住我的肩膀和腳,加貝太太突然發起脾氣來。 「該死的小丫頭!」她叫道,「她什麼地方都要去張張望望……你等著,我叫你從門縫裡看!」 原來是黛黛推開了門,把她蓬頭散發的腦袋伸了進來。她想看看是怎樣把先生放進棺材的。啪啪兩記清脆的耳光響起,接著是一陣哭叫。母親回進來後對那些正把我放進棺材的人談論她的女兒。 「她十歲了,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好奇……我不是每天都打她的。不過,她不聽話不行。」 「噢!您知道,」有一個男人說,「所有的小姑娘都是這樣……只要哪兒死了人,她們就在哪兒轉悠。」 我舒舒服服地躺著,如果不是左胳膊擠在板上有點兒不舒服,我真以為還躺在床上呢。就像他們說的,因為我身材瘦小,我在裡面很舒服。 「等等,」加貝太太叫道,「我答應他妻子要放一隻枕頭在頭底下。」 這些人很心急,他們動作粗魯地把一個枕頭塞在我頭底下。其中一個人嘴裡罵罵咧咧到處找錘子。他們把錘子忘在樓底下,還得下樓去拿。棺材蓋蓋上了,我聽到砰砰兩錘子釘下第一枚釘子的時候,不由得身子也隨之一震,一切都完了,我活到頭了。接著,釘子一枚一枚地釘了進來,釘得很快,錘子聲有節奏地響著,簡直就像打包工人在釘一箱乾果,動作利索而又漫不經心。在這以後,我聽到的聲音都是比較低沉和拖長了的,聲音響得很奇怪,就像杉木板的棺材已經變成一隻巨大的共鳴箱。我耳朵里聽到的多費納街上那個房間裡最後一句話,是加貝太太講的: 「抬下去時慢一些,三樓的扶梯欄杆不結實,要留神!」 他們把我抬走,我感到好像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滾來滾去。再說,從這時候起,我的記憶都是迷迷糊糊的。不過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唯一不由自主地關心的是想知道我們去公墓走的是哪條路;其實這種關心是很愚蠢的,巴黎的路我一條也不認識,我也不知道巴黎那些大公墓的確切位置,我只是有時候聽到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過這些公墓的名字,可是這些並不妨礙我集中我最後的精力去猜測我們究竟是在向右拐還是在向左拐。靈車在街上搖搖晃晃地前進。我聽到四周車輛的隆隆聲、行人的腳步聲,這些混成一片的嘈雜聲經過棺材這個共鳴箱在我耳邊嗡嗡作響。開始,我對走的路線非常清楚;後來我們停了一會兒,人們把我搬來搬去,我明白我們這是在教堂。可是當靈車繼續晃晃蕩盪地向前去時,我就根本不知道我們走過的是什麼地方。一陣鐘鳴聲告訴我,我們正經過一座教堂附近;車輪聲變得比較輕柔和均勻,我想大概是走上了一條比較平坦的林蔭大道。我就像一個被判極刑的人被送上刑場,傻乎乎地在等待著那遲遲不來的最後一槍。 車停了,人們把我從靈車上很快就抬下來了。剛才的各種聲音都沒有了,我覺得仿佛在曠野之中,在大樹底下,頭上是無際的天空。大概有幾個人跟著靈車,同一幢房子裡的房客們,西莫諾和其他一些人,因為我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誦聖詩的聲音,一個教士在不熟練地念拉丁文。周圍的腳步聲轉來轉去響了兩分鐘,突然,我覺得沉了下去,繃緊的繩子像琴弓似的摩擦著棺材的四角,發出一種像拉壞了的大提琴的聲音。完了!一下猛烈的震動像一聲大炮一樣在我頭的左側響起;第二下在我腳下;又一下震動,比剛才的更厲害,我的肚子上挨了一下,聲音響得我還以為棺材裂開了,我失去了知覺。 四 我這樣待了有多少時間?我也說不上來。在虛無之中,永恆和一秒鐘的時間是相等的。我不復存在了。逐漸地,我又恍恍惚惚地恢復了活著的知覺。我始終在睡,但是我開始做夢。在我眼前的黑暗中呈現出一個可怕的夢境。這個夢境我從前也經常見到,是一種很奇怪的景象,這景象在我睜著眼睛醒著的時候,時常折磨我。我這個人天生容易產生可怕的幻覺,我體味著這種自己給自己製造災難的痛苦的樂趣。 我就這樣想像著我的妻子在蓋朗德某個地方等我,我似乎上了火車去和她會面。當火車穿過一條隧道的時候,突然嘩啦啦霹靂似的一聲巨響,原來是隧道里剛才接連兩次坍方。坍下的石頭一塊也沒有碰到我們的火車,車廂全都完好無損,可是在隧道的兩端,也就是在我們的前面和後面,隧道的拱頂坍下來了,我們就這樣被困在一座大山之中,上下左右堵滿了巨大的石塊。於是我們開始在漫長的痛苦中等待著末日的來臨。沒有任何得救的希望;要清除隧道里的碎石需要一個月時間,而且幹這個工作需要有巨大的機器,還得非常小心地進行。我們就像被囚禁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地窖里。我們一個也活不了,死只是個遲早問題。 我再說一次,我經常會想到這些可怕的情景,我想像出來的悲慘事件真是各種各樣!其中的參與者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一百多人,一大群可以使我想像出無窮新的驚險場面的人。火車裡當然還有一些吃的東西,可是很快就吃完了,不過還沒有到人吃人的地步,那些不幸的快餓死的人拚命地搶著最後一塊麵包,這兒是一個老頭兒被一拳打倒在角落裡奄奄待斃;那兒是一個母親,為了替她孩子留下三四口食物,她像一頭母狼似的在拚命搏鬥。在我的車廂里有一對新婚夫婦,他們擁抱在一起發著最後的哀號,他們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他們不再動彈。可是,這一段鐵路是可通行的,一些人走下車廂,順著火車來回躑躅,就像一些被人放走的野獸在尋覓獵物。各種身份的人混在一起,一個大闊佬,據說是個高級官員,抱住一個工人的脖子嗚咽哭泣,連一點兒架子也沒有了。剛一出事,燈光就暗淡下來,火車頭裡的爐火最後也熄滅了。從一節車廂向另一節車廂走去的時候,為了免得磕磕碰碰,要用手摸著火車的輪子走,這樣可以一直走到火車機車處,摸到它冰涼的傳動杆,摸到它巨大的、一動不動的側車身。它癱在黑暗中,無聲息,無動靜,已經變成無用的力量。整列火車被活活地埋在地底下,旅客一個一個死去,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我倒覺得有點兒高興,我深入探索這件慘事的細枝末節。黑暗中傳來陣陣哀號。突然,旁邊有一個人撞在你的肩膀上,你看不見他,也不知道他在你身邊。可是,這一次,我感到特別難受的是寒冷和氧氣不足。我從來也沒有感到這麼冷過,我就好像披上了一件冰雪做的披風,頭上一股濃重的潮氣。我只覺得透不過氣來,就像岩石的拱頂壓在我的胸口上,就像整座大山都壓在我身上,要把我壓成齏粉。這時,突然響起了一個得救的喊聲。好半天,我們仿佛聽到遠處有一種沉重的聲音,我們心中暗暗抱著希望,也許有人在我們近旁挖掘。可是救星根本不是從那個方向來的。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在隧道里剛發現了一口通風井,我們便全都向那裡跑去,去看看那口井。在井的上方,可以看到有一個藍點,像封信用的小麵團那麼大。啊!多麼高興啊,這個藍點!那就是天空,我們一個個都伸長著脖子向著它呼吸,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上面有幾個黑點在蠕動,那肯定是一些工人在安裝搭救我們的絞車。所有人的嘴裡都發出一陣陣狂熱的歡呼聲:「得救了!得救了!」一條條顫抖的胳膊都伸向那個淡藍色的小點。 就是這片劇烈的喧鬧把我驚醒。我在哪裡?當然還在隧道里。我直挺挺地躺著,我感到身子左右兩側都夾在硬邦邦的壁板之間。我想站起來,可是我的頭猛烈地撞到了頂。難道我四周全是岩石嗎?而那個藍點已經消失,甚至連那遙遠的天空也不見了。我始終感到窒息,我一陣哆嗦,牙齒咯咯作響。 驀地,我記起來了。我嚇得毛髮直豎,我覺得這個可怕的現實,像一塊冰從腳到頭流經我的全身。難道我終於從這種長達幾十個小時像僵硬的死屍般的昏迷狀態中醒過來了嗎?是的,我在動彈,我的手沿著棺材板摸向前去。我還要做一個最後的試驗。我張開嘴,我說話,本能地呼喚瑪格麗特的名字。我號叫過了,可是我的聲音,在這松木箱子裡面聽起來悽厲異常,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的天啊!難道這是真的嗎?我可以行走,可以呼喊我還活著,可是沒有人能聽到我的聲音,我已經被關閉,被壓在土下了! 我做出了非凡的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進行思考。難道就沒有方法可以出去?我又開始夢想,我的思路還不十分清楚,我把剛才想像中的通風井和那個藍點與我就要悶死在裡面的墓穴這一現實混在一起了。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瞧著黑暗。或許我會發現一個窟窿,一條縫隙,一線光明!可是在這黑夜裡只有幾顆火花掠過,一些紅色的光芒逐漸擴大,後來又逐漸消失。什麼也沒有,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漆黑深淵。後來,我的頭腦清醒過來,我要拋開這愚蠢的夢幻。如果我想得救,就得讓我腦袋保持完全清醒。 起先,我覺得最大的危險是越來越憋氣。我所以能在沒有空氣的條件下活到現在是因為昏迷狀況使我身上的生命機能都暫時停止活動;而現在呢,我的心臟開始跳動,我的肺開始呼吸,如果我不儘快離開這裡,我就要悶死。同時我也覺得很冷,我真怕像倒在雪地里的人一樣慢慢地麻木僵硬,從此就再也起不來了。 我一面不斷地告誡自己要鎮靜,一面感到各種瘋狂的念頭湧上我的頭腦。於是,我鼓勵我自己,竭力回憶我所知道的人是怎樣埋葬死者的。我大概被埋在一塊租期五年的墳地里;這就使我失去一個希望,因為我過去在南特時曾看到過,公共墓地的坑穴由於一層一層地填,最後埋進土裡的棺材的尾端是露在墓穴外面的。如果是這樣,我只消打破一塊板,就可以鑽出去;而如果我被埋在一個填得嚴嚴實實的墓穴里,那我上面准蓋著厚厚的一層土,這個障礙可就大了。我不是聽說過,巴黎的習慣要把人埋到六尺以下嗎?怎麼才能穿過這麼厚的一大堆土呢?即使我能把棺材蓋捅破,泥土不也要像沙子一樣塞滿我的眼睛和嘴巴嗎?而這同樣也是死,一種更悲慘的死,被泥土悶死! 這時候,我仔細地在我周圍探索。棺材很大,我的胳膊可以行動自如。我感到棺材蓋上連一條縫也沒有,左右兩側的板刨得很粗糙,可是很堅實。我在胸前收起胳膊,想把手臂舉到頭上。我發現頭頂處的那塊板上有一個節子,輕輕一按就會動;我花了好大力氣捅它,最後把節子捅了出去,我把手指伸出去,摸到了泥土,一種潮濕的很黏的土。可是這對我毫無用處。我甚至後悔不該把這個節子捅掉,仿佛外面的泥土會從這個窟窿眼裡鑽進來似的。我又做了一會兒另一種嘗試,我在棺材四壁輕輕敲著,想知道會不會哪兒碰巧是空的,敲敲右邊又敲敲左邊。可是,到處的聲音都一樣。這時,我也用腳輕輕地踢,我覺得那裡的聲音似乎比較清脆。也許這只是木材本身聲音不同而已。 於是,我開始輕輕地推,攥緊拳頭,用胳膊頂。木板一動也不動。接著我起腳,弓著腰用兩個膝蓋頂,可是連一點兒碎裂的聲響也沒有。我最後使出所有的勁,用全身頂,用這麼大的勁,以至連骨頭都咯咯地像碎了似的響。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神經失常了。 一直到這時候為止,我克制住了暈眩,克制住了像陣陣襲來的醉意似的湧上心頭的怒火。尤其是我忍住了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因為我懂得,如果我叫喊,我就完了。這時我突然呼喊起來,號叫起來。我克制不住了,號叫聲從我緊縮的嗓子眼裡衝出來。我呼救的聲音全變了,連我自己也聽不出來是我的聲音,我越叫越瘋狂,我叫嚷我不願意死。我用指甲撓木板,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狼似的渾身抽搐,縮成一團。我這樣發作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直到今天還感到我在掙扎時碰到的棺材板有多麼堅硬,直到今天我還聽到在這四塊棺材板壁中間迴響的喊叫聲和哭泣聲。在最後一刻的理智中,我還想克制自己,可是辦不到。 接著我覺得十分疲憊,我在痛苦的迷茫中等死。這口棺材像是石頭做的,我永遠不可能把它砸開,這種必敗的信念使我全身懶散,沒有勇氣做新的嘗試。在寒冷和窒息之外又加上了另一種痛苦——飢餓。我衰竭下去。不多一會兒,這種痛苦變得難以忍受。我設法用手指頭從我捅開的那節子眼兒里挖進一些土來吃,這使我感到更加痛苦。我咬我的胳膊,可是不敢咬出血來,我想吃自己的肉,我吮吸著皮膚,真想一口咬下去。 啊,在這個時候我是多麼想死啊!我一生都害怕這種虛無境界;而現在我卻要它,我要得到它,它從來都不那麼黑。懼怕這種無夢的睡眠,懼怕這種永恆的沉寂和黑暗是多麼孩子氣啊!死亡之所以美好,只是因為它能一下子使生命不存在,永遠地不存在!啊!睡得死死的,埋入土中,不再存在,那有多好啊! 我的手還是繼續不停地、機械地在木板上摸著。突然,我左手大拇指被刺了一下,這一下輕微的疼痛使我從麻木狀態中醒過來。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又去摸了一下,我摸出是一枚釘子,這是一枚殯葬工人釘歪了的釘子,它沒有釘進棺材的邊沿。這枚釘子很長、挺尖。釘帽雖在棺材蓋上面,可是我感到釘子有點兒鬆動。從這時候起,我頭腦里只有一個念頭:拔出這枚釘子。我把右手移到肚皮上面,開始搖晃這枚釘子。釘子不肯下來,這很費事。我不時地換手,因為我的左手放的位置不好,使不上勁,沒搖幾下就累了。我一面拚命地拔這枚釘子,一面在腦子裡醞釀一個全面的計劃。這枚釘子將成為我的救星,我無論如何要把它拔下來。就是不知道時間還來得及嗎?我餓得心裡發慌,一陣頭暈,使我雙手發軟,神志迷糊,我不得不停下來。我吸吮了剛被扎破的大拇指上的血。這時,我咬破了自己的胳膊,喝自己的血,疼痛刺激了我,濕潤我嘴唇的這種溫暖和辛辣的血酒使我興奮起來。我兩隻手抓住這枚釘子終於把它拔了下來。 從這時候起,我相信要成功了。我的計劃很簡單,我把釘尖戳進棺材蓋,筆直划過去,儘量劃得長些,隨後我不停地沿著這道痕跡劃,一直劃到棺材蓋裂開一道口子。我兩隻手麻木了,我還是不折不撓地使勁劃。當我認為已經劃得夠深的時候,我念頭一轉翻了個身,背朝上,膝蓋和手臂用力往下撐,用腰頂。棺材蓋咯咯地響,可是還沒有裂開。劃得還不夠深。我不得不翻過身來重新再劃;這個活兒花了我很多力氣。最後我又試了一下,這一次棺材蓋裂開了,從這頭到那頭一裂兩半。 當然,我還沒有得救,可是我心中充滿了希望。我不再往外頂,身體也不動彈,怕動了上面的土,塌下來把我活埋。我的計劃是把棺材蓋當作屏障,在黏土裡挖出一個像豎井似的通道來。不幸這工作困難重重:大團大團的泥塊掉下來壓住棺材蓋,使我無法工作。我永遠也到不了地面啦!塌下來的泥塊已經把我的脊樑壓彎,把我的臉也壓到泥里去了。我又害怕起來,我躺下去想找一個支撐點,突然我感到棺材那頭,也就是我腳踩著的那塊棺材板有點兒鬆動。於是我用腳跟猛蹬,心想那個地方可能有一個正在挖掘的墓穴。 突然間,我的腳蹬了個空。我的估計沒有錯,那兒果然有一個新挖的墓穴。我只需掏穿一層薄薄的泥土就能滾落到那個墓穴里去,偉大的天主!我得救了! 我仰面朝天,在那個墓穴里躺了一會兒,眼睛望著天空。時間是晚上。群星在藍天鵝絨般的天幕上閃閃發光。陣風不時地吹來,給我帶來春天的溫暖和樹木的芳香。偉大的天主,我得救了,我呼吸,我覺得暖和,我哭了!我雙手虔誠地伸向天空,嘴裡結結巴巴地開始說話。啊!活著有多麼美好啊! 五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到守墓人那裡去,叫他派人把我送回家。可是我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些事情,我止步了。我這樣會把大家都嚇壞的。既然我現在可以自己做主,何必匆忙行事?我摸摸我的四肢,只是左胳膊上稍許有點兒咬傷,因而有點兒發燒,但這反而使我很興奮,產生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我肯定可以自己一個人走。 這時候我一點也不著急。各種各樣模模糊糊的想法掠過我的腦海。我覺得在墓穴里在我身邊還放著掘墓人的工具,我感到有必要把我剛才造成的破壞修補好,把掏開的那個窟窿填好,不讓別人發現我已經復活。這時候,我沒有任何肯定的想法,只是感到沒有必要公開我這次奇遇。全世界的人都以為我已經死去,再活下去我感到羞恥。幹了半個小時,我把剛才留下的痕跡全打掃乾淨。我跳出了墓穴。 多麼美好的夜晚!公墓里死一般地寧靜。黑色的樹木在白色的墓石之間投下一動不動的陰影。在我想著該往哪裡去的時候,我發現半邊天空紅得像火燒一樣。那邊就是巴黎。我沿著一條林蔭道,在枝葉婆娑的黑影下,向那個方向走去。可是剛走出五十步,我就氣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來。我坐在一條石凳上。這時我看了看自己,我上下衣服穿得好好的,鞋子也不缺,只不過少了頂帽子。我是多麼感謝我親愛的瑪格麗特啊,她對我的感情有多麼真摯,是她叫人替我穿扮的啊!由於我突然想起瑪格麗特,我自然而然地站了起來。我要去見她。 走到林蔭道的盡頭,一堵圍牆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爬上一座墳墓,攀住牆頂,一鬆手摔了下去。這一跤摔得不輕。接著我在圍繞公墓的一條冷冷清清的大街上走了幾分鐘。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可是我總是固執地對自己說,我要回巴黎去,我肯定能找到多費納街的。有幾個人經過這兒,我甚至連問也不問他們,我疑慮重重,什麼人也不相信。今天我才知道那時候我正在發高燒,我已經神志不清。後來,我走到一條大路上,我一陣頭暈,就重重地摔倒在人行道上。 這兒,我記憶中有一段空白。我失去知覺有三個星期之久。我最後終於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有一個男人在照料我。他只是簡單地對我說,有一天早上他在蒙帕納斯大街上發現了我,就把我弄到他家裡住了下來。那是一個已經不再給人看病的老醫生。在我感謝他的時候,他語氣生硬地回答我說,他只是覺得我的病情很罕見,想研究研究。而且,在我病體恢復的頭幾天,他不准我提出任何問題;後來,他什麼也不問我。我在床上又躺了一個星期,腦袋昏昏沉沉的,也不去想過去的事情,因為回憶是很累人的,也是痛苦的。我感到非常難為情,也非常害怕。等我能起床的時候再說吧。在我發高燒說胡話的時候,也許我嘴裡曾經漏出過什麼人的名字,可是這個醫生從來沒有暗示過他也許聽到過我講的事情。他做好事,可是不喜歡多嘴。 後來,夏天到了。六月份一個早上,我終於得到允許出去稍許散散步。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明媚的陽光照得古老的巴黎街道上生氣盎然。我慢步往前走,在每一個街口向行人打聽多費納街怎麼去。後來我終於走到了,可是我幾乎認不出那座我們過去住過的、帶家具出租的房子。我像一個孩子似的害怕起來。如果我突然出現在瑪格麗特面前,我怕會把她嚇死的。最好的辦法也許是預先告訴一下住在那兒的那個老婆子加貝太太。可是我又不喜歡在我們之間另外插進個人。我躊躇不決。在內心深處,我似乎感到無限惆悵,仿佛很久以前,我曾做出了一個犧牲。 那座房子被太陽照得黃燦燦的,我從開設在它底層的一家蹩腳飯館認出了它,從前我們的一日三餐都是這家飯館送上來的。我抬頭向四樓左面的最後一個窗口望去。窗戶打開著。突然有一個蓬頭散發的少婦,上衣歪扭著,趴到窗口上;在這個少婦後面,有一個青年男子跟過來,伸著頭吻她的脖子。那不是瑪格麗特。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覺得我已經夢見過這樣的景象和其他我就要了解到的事情了! 我在街上待了一會兒,猶豫不決,想上樓去問問這一對在陽光下面歡笑的戀人。後來,我打定主意走進下面那家小飯館。別人准該認不出我了:在我失去知覺發高燒的時候,我的鬍子長出來了,臉頰深陷下去了。我在一張桌子邊坐了下來。這時我看到加貝太太拿了一隻杯子來買兩個蘇的咖啡。她站在櫃檯前面,和飯館老闆娘瞎聊天。我伸長耳朵聽。 「喂!」老闆娘問,「四樓那個可憐的小妞兒拿定主意了沒有?」「有什麼辦法呢?」加貝太太回答說,「這是她最好的出路。」 西莫諾先生對她那麼親切!……西莫諾也很走運,事情辦得很順利,得了一大筆遺產,他向她提出,要把她帶到他家鄉去,和他姑媽一起住,姑媽需要一個可靠的人。 坐在櫃檯上的老闆娘微微一笑。我低頭看著報紙,臉色發白,雙手顫抖。 「當然囉,最後總要結婚的,」加貝太太接著說,「可是我可以用我的榮譽向您擔保,我看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好。丈夫死了以後,女的哭得很傷心,那個年輕人也非常規矩……總之,他們昨天已經走了。等她脫了孝服以後,他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不是嗎?」 這時候,飯館通向走廊的那扇門突然打開,黛黛走了進來。 「媽媽,你不上去嗎?……我,我在等你,快。」 「等一會兒,真討厭!」母親說。 孩子等著,帶著那種在巴黎街上長大的早熟的女孩子的神氣聽這兩個女人談話。 「當然囉,總之,」加貝太太解釋道,「那個死去的還真比不上這位西莫諾先生……這個瘦猴,我看了就不順眼,一天到晚唉聲嘆氣。一個錢也沒有!啊!不,說真的!像這樣一個丈夫,對一個身強力壯的妻子來說,真是夠窩囊的了……西莫諾先生,有錢,身體又結實得很……」 「哎!」黛黛插嘴說,「我,有一天在他洗臉的時候,我看見他胳膊上全是毛!」 「你滾開!」老婆子推著她叫道,「你總是往你不該去的地方鑽。」 接著,她像下結論似的說: 「哎!那一個死得好。死得正是時候。」 我又走到街上的時候走得很慢,兩條腿像斷了似的。可是心裡並不覺得過分難過。看到陽光下自己的影子,我甚至笑了。我的確太瘦弱,我當初娶瑪格麗特真是個怪主意。我想起了在蓋朗德時她感到很苦惱,很不耐煩,還有她那單調和辛苦的生活。這個可愛的女人心地善良。可是我從來也不是她的愛人,她哭的不過是個哥哥。為什麼我還要去妨礙她的生活呢?死人是沒有嫉妒心的。我抬起頭來時,看到盧森堡公園就在眼前。我走進公園,坐在陽光下,滿懷柔情地沉思著。現在,我一想到瑪格麗特心裡就感到同情。我想像她在外省的一座小城裡,非常幸福,很受寵愛,深受恭維;她越來越漂亮了,生了三男兩女。好吧!我死,我的死使我成了好人,我當然不想再活過來,不然我也太愚蠢、太狠心了。 從此以後,我經常旅行,到處為家。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樣工作和吃飯。我從此不再怕死,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再活下去的理由,可是死神仿佛不要我了,我真怕它已經把我忘了。